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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小太监们一下就慌了,纷纷围了上去,拍背的拍背,递帕的递帕,场面一时乱哄哄。

九殿下望着高震若有所思。

高震却盯着那盆汤皱起了眉。何术荣准备一盆催吐汤给他是几个意思?高震刚才盛汤的时候就闻到了几种草药的味道,都有催吐的功效。

来不及多想,高震回头看了一眼手忙脚乱的太监们,见没人注意这边,他飞快舀了汤水,往所有菜里都加了一些。他因为爆手速舀汤,根本没注意到九殿下望着他,双眸亮得惊人。

做完这些后,高震和九殿下对视一眼,两人正襟危坐,等赵谱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高震咳了一声说:“看来今天这膳食我们是不敢吃了,要不,公公还是拿回去吧?”

“那怎么行?”赵谱吐得泪涕横流,捶着胸口,狠狠翻了个白眼,道:“这汤就是个例外,其它菜应该没问题。你们几个,去、去吃!”

小太监们将信将疑又不敢抗命,犹犹豫豫拿起筷子,每人夹了一道菜放进嘴里,闭着眼睛咽了下去。数息后,‘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小院里此起彼伏,紧接着小太监们纷纷冲了出入,一人扶着一棵树,弯腰狂吐起来。

赵谱的脸色极度难看,气得瞪圆了眼睛,心想,他·妈·的,老子上任第一天,谁敢捣鬼,活得不耐烦了?!

高震和九殿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在九殿下的眼中看到了纵容,那双极亮的眼睛像在对他说,没事,有我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那一瞬,高震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连忙悄悄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这才又看向错愕不以的赵谱。

他很清楚赵谱这会儿急需一个台阶下,边顺口说了一句:“公公可知这些饭菜是谁做的不?”

赵谱气懵的脑袋瞬间清醒,立刻道:“对,肯定是做的时候就出了问题,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公公要去哪儿?”高震慢条斯理地说:“冷宫偏僻静谧,公公觉得谁有问题,叫来审问就是,何必闹到外面去?”

赵谱脚步一顿,猛然转身盯着高震。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有些小瞧这哥儿了。确实,这事他不论去找谁理论,最后丢的都是他的脸,要知道他可以第一天上任,就闹出了这种事,当然是能压就压。

“你想怎样?”赵谱可不觉得,高震好心到会帮他,就凭他提醒的这几句,他觉得这个小哥儿可不简单。

高震微微一笑,为了按赵谱的心,开始提条件,他狮子大开口:“我们家殿下要睡皇子专用的拔步床、要盖新棉花做的被子、要锦缎床单、要蚕丝做的枕头、要一年四季足够换洗的衣裳鞋袜、要用徽州出产的云墨、泸州出产的宣纸……”

高震一口气说个没完,所有人都震惊地望着他,唯有九殿下唇角微翘隐隐有飞扬之势……

第28章 028折腾 给个机会

高震捏着赵谱的把柄,竹杠敲得凶猛。

赵谱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真怕再让他说下去,他敢张口跟他要皇宫,连忙出声打断:“高公子快不要为难老奴了,老奴就是个跑腿的,哪儿有办法给你搞来这些宝贝?”

“这怎么就算宝贝了?”高震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让你去拿金银珠宝,不过一些衣服被子吃穿用度,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合情合理。怎么,你不会连这么点东西都不给吧?再说也不是让你出,不过是这些年我们家殿下被克扣的份例!我要也是合情合理。难道说,你才新官上任,就想贪墨不给?”

贪墨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砸到赵谱膝盖发软。昨日刚亲眼目睹了凌丙的下场,赵谱非常清楚,这两个字可是能杀人的。

“不敢不敢,”赵谱连忙道:“只是,你要的东西太多了,容老奴准备几天——”

“不行。就今天。”高震心中冷笑,坚决不给他们‘拖’的机会,东西必须今天拿到。

于是,他哼一声,说:“正常的吃穿用度,你不给,这不正常的膳食你倒是送的欢,还敢打着太后的名号,谁知是真是假?”

“这怎么可能有假?”赵谱被高震一顿忽悠给绕晕了,急着辩解:“你以为没有太后的旨意谁会愿意往这儿跑?”

“诶,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想说这让人呕吐的食材也是太后让你送来的吧?”高震可不会跟他客气,他早看透了,跟这些太监们打交代,礼让不如压制有用。反正太后现在天天算计他和九殿下,那他就借借势呗,不用白不用。

反正他要是出了什么事,还不定谁挨打呢?

高震把事想得明明白白,物尽其用的也彻彻底底。只见,他慢吞吞地拿勺子舀起一勺汤,放到唇边吹了吹,道:“那我倒想看看,我要是喝了这汤,出了什么事,太后是高兴呢,还是发怒呢……”

高震说完就作势要喝汤,被赵谱眼疾手快一把打掉了勺子。高震挑起一侧眼皮看过去。

赵谱气得胸膛起伏,瞪着高震,他明知道这小哥儿就是在拿捏他,可他偏偏又拿这可恨的小东西没有办法。

高震却像没看见他的神情似得,道:“不让我喝,就赶紧把东西拿来,要不然就见太后。三选一,你自己选吧?”

赵谱捶着胸口咬牙切齿,瞪着高震,恨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小黍子、小牛子,你们俩去库房,拿他要的东西。小寅子、小卯子,你们俩去御膳房和御厨房,把今天负责熬药膳的御医和御厨请来。”

几名小太监连忙应了一声,颠颠跑了。赵谱拎了张板凳到一旁坐下,一言不发。剩下那几名小太监刚才吐得发虚,这会儿借着给赵谱捶腿为由,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高震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整个院里唯九殿下正襟危坐,只是那双望着高震的眼中盈满笑意。

高震脸埋在臂弯中,只露出一只眼睛,悄悄往九殿下那边瞄了一眼,看清他眼底的笑意后,心中浮荡的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殿下看起来好轻松,似乎完全没把高震刚才跟太监叫板当回事,助长了高震的底气。

很快桌上的饭菜凉了。

高震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再醒来,是被门口的阵阵喧闹吵醒的。他揉着眼睛坐直,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躺在床上。一想到是九殿下把他抱回来的,高震一阵脸热。

他连忙下地整装跑了出去。

九殿下依旧在之前的位置上坐着,坐姿依旧端正。高震默默走到他身边,九殿下回过头来,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我怕他们欺负你,殿下。”高震趴在九殿下耳边,小声说。

换来了九殿下一声轻笑。

他抬手轻拍他的手背,也小声道:“无妨。”

两人这般亲密,简直旁若无人。很快便有数道视线向他们射来,其中有两道灼热的视线落在高震脸上,令他无法忽视。

高震抬眸望了过去,对上那两道视线的主人,何术荣。

何术荣是典型的书生形象,长得温文尔雅。不过,此刻他黑眼圈很严重,一看就是熬夜熬狠了,反倒给他温和的五官平添了三分憔悴,一眼看去,温润中多了几分阴郁。

尤其是,他此刻皱眉盯着高震,眼中神色晦暗不明。那两道视线很快就从高震脸上移到了九殿下脸上,看清那些疤痕后,他竟然毫不掩饰嫌恶地撇了下嘴。

九殿下只有些意外地抬了下眉。

但高震却被气到了。何术荣什么意思,敢嫌弃九殿下?!

他狠狠甩了何术荣一个白眼。

何术荣被瞪得一怔,视线落在高震放在九殿下肩头的手背上,眼底立刻翻腾起阵阵不甘。

九殿下也注意到了高震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指骨如玉,骨节分明,很好看。他握住了这只好看的小手,把它从自己肩上拿了下来。

何术荣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几乎要喷火,不甘心化为嫉妒疯狂席卷他的眼眸。他连忙垂下眼皮盖住眼底疯狂燃烧的醋意。

高震怒怒的。

他明显感觉到了何术荣对九殿下的敌意。他觉得这个何术荣很莫名其妙。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何术荣对九殿下的敌意,很大可能是来自于他对原主旧情未了。

可何术荣和原主之间的悲剧,归根结底是皇权观念的错。何术荣不敢挑战皇权,这会儿又有什么资格看九殿下不顺眼?欺软怕硬吗?真是不知所谓!

高震气呼呼的,脑中却白光一闪,隐藏任务的进度条往前推动了1%,现在任务进度变成2%了,同时许久没动的好感度也疯狂闪动红光——

好感度+10

好感度+10

好感度+10

……

高震:?

一次加两位数好感值是几个意思?是谁在给他疯狂输出?

他连忙侧目,与九殿下的目光不期而遇。就见那双映满星河的眼眸中,此刻暖意浓浓,正望着他,诉说着欢喜。

高震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抽回自己的手,坐到了一边去。暗自嘟囔,真不知他在高兴什么……

高震莫名觉得脸热,抬手扇风时,脑海中一个弹窗就跳了出来——

注意3:【[隐藏……任务]进度2%】提示:已成功接触线索人物,请完成道具【银针】交接。

高震怕自己理解错误,把注意3的提示仔细读了好几遍,最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才缓缓松了口气。【银针】交接的意思,就是从何术荣那里拿来一套银针吧?这次的任务倒是出奇地简单。

高震边想,视线又落到了何术荣身上。

而这时,匆匆赶来的御医何术荣和御厨徐力承也刚好来到了九殿下面前。

九皇子虽然一直居住在冷宫,身份到底不同。在场这些不论御医还是御厨,见了他都要正经行礼。哪怕心里再不情愿,再觉得他这个皇子不过就是纸糊的,这礼数也照样不能少。

九殿下当然看出何术荣行礼时躬身躬得不情不愿,却不动声色,只公事公办地道:“刚才太监们吃了你们送来的膳食,集体呕吐,你们可知原因?”

徐力承胆子小,一听九殿下这么说,立刻吓得跪了下去,期期艾艾道:“殿下明鉴。御厨房每日所用的食材都是经过层层精选的,不只您这儿,各个宫里的食材都是同一批,断不会出现个别有差的情况。”言下之意,别的宫里没事,就你这儿有事,可跟我们提供的食材没有半点关系。

“哦,”九殿下也不多言,却一针见血:“那烹饪方法也一样吗?”

“这小人就不知道了。”徐力承一上来就把责任摘得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在宫里混久了的老油条。

“嗯?”九殿下依旧淡淡应了一声,却扫过何术荣和赵谱。

赵谱刚才被高震讹得不清,此刻被九殿下这不咸不淡的眼神一扫,以为殿下怀疑他投毒,立刻炸了毛,跳起来就喊:“天地良心,这菜要不是你们御书房没做好,难道他还能凭空变质?”

徐力承只好低着脑袋,再次强调:“药膳的食材出自御膳房。烹饪不归御膳房管。”

赵谱的目光一下就落到了何术荣身上:“你做的药膳?”

“是。”

何术荣虽应答镇定,但心里却疑虑丛丛。

他昨日接到通知说让多做几道药膳,明日有大太监亲自带人送到冷宫来,便想着得告诉高震做要说的人是他,而且得提醒他不能吃。

凭他对高震的了解,他不觉得高震会看不出来,这一桌子药膳只有那盆汤是催吐的。他做这么一盆汤送过来,也只是考虑到高震如果不想吃这些促孕的药膳还可以选择喝汤,悄悄把它们吐出来,那样虽然受点罪,但总好过,生下龙子丢了性命。

为什么,现在反倒成了吃完药膳集体呕吐呢?药膳里他可没加东西。

除非——

有人故意把汤倒进了菜里。

何术荣不由向高震看了过去。

高震正好也看着他,见他看过来,立刻移开视线。

何术荣心口一窒,那天他没能及时赴约,确实是他不对,是他窝囊,可是……可是……

眼前的高震似乎已经连看他一眼都不愿意。他心里又急又疼,不知不觉间泪水竟自脸颊悄无声息地滚了下来,那一刻,所有人都惊讶地看过来。

何术荣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他连忙抬袖子擦脸,僵硬道:“药膳毕竟也是药,食用也讲究个次序以及当天其它摄食的忌口,今日这一餐便不能与黄豆、鸡蛋、羊肉等同时。犯了忌讳自然会有不适的症状。”

众太监:……

他们早上确实吃了鸡蛋和羊肉。难怪会有那么大反应。

其实何术荣只是在御膳房看到了太监们今早的饭食,随便说了两样,想着先把眼前的危机糊弄过去。

眼前的高震像换了个人一样,看着他的眼神,令他觉得陌生。他这会儿胸口疼,又被不甘占据了理智,心思电转间,突然说了一句:“每日用膳的顺序应该配合当天用膳人的脉象才能发挥药膳最大的作用。否则只是暴殄天物,徒有其表罢了。”

要配合脉象就得诊脉,赵谱皱眉想。

他盯着何术荣打量了两眼,眼中有疑惑,道:“空口无凭,你说这些饭菜和我们早饭冲忌,你怎么证明?”

“找几个早上没吃鸡蛋、黄豆、羊肉的人再来尝尝不就行了?”何术荣边说边走到了餐桌前,重新取了一个碗,先倒醋再盛了汤,然后问徐力承:“徐伯今早吃黄豆、鸡蛋、羊肉了吗?”

“倒是没有。”

“请徐伯试试。”何术荣把碗递了过去,徐力承叹气,想到两人日后到底还要相处,便不情不愿接了碗,闭眼喝了。

之前吐过的太监们,瞪着眼睛盯着他,等着听他肚子‘咕噜’响。

何术荣从他手里接过碗,趁着他吸引注意力,重新回到桌边,背对着众人,拿起醋壶把所有菜上都淋了一遍醋。做完这些,他别有深意地瞥了高震一眼。

高震甩了他一个白眼。

何术荣心口又一阵揪疼,只当高震还在怪他那天没按时赴约,没能带他走。他急需和高震解释,但眼下这么多人看着,他根本没有机会。但他得为自己争取这个机会,就又对赵谱说:“徐伯没有吐。”

赵谱点点头,打量了何术荣两眼,刚才何术荣流下眼泪,赵谱就在留意,早就发现这位姓何的太医一直盯着那高家哥儿看,完全把九皇子当成了死人,倒是有些意思。

于是,赵谱眼珠一转想出了条毒计,似笑非笑道:“那就按你说的,自今日起,由你伺候九殿下用膳。不过,咱家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耽误了太后的大事,那也只能用你的脑袋顶罪,你可想好了!”

“定不辱命。”

何术荣保证的声音还在小院里回荡,赵谱却冷笑一声,点着一个小太监,道:“小辰子,你留下给何太医打个下手,其余人都回去吧。”

“等等!”高震站了起来,皱着眉,问:“答应我的东西还没送来,你怎么能走?”

“哎哟,”赵谱无奈道:“那东西不是派人去取了吗?一会儿肯定送来,老奴既然答应了您,还少得了?那不是自打脸吗?”

“不行。”高震却坚持,道:“等东西来了你再走。”

赵谱:……

入宫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哥儿。

他被高震拦着,无奈地只好又坐了回去。可他刚才吐得太猛,这会儿胃有点疼,实在不愿再待在这鸟儿都不愿来的冷宫,立刻又打发个太监去催。

一刻钟后,太监们终于把高震要的那些东西给弄来了,竟有满满的一大车。

赵谱一见东西来了,一秒都没耽误,连忙捂着胃跑到九殿下面前说:“殿下,老奴实在是难受的慌,今日就先告退了。”

周允狞挥了挥手,赵谱立刻带着人脚底抹油地跑了,看都没看高震一眼,那样子像是生怕跑慢了再被高震给拦下,挑剔他给的东西不好,那样一来,岂不是没完没了了?折腾死他得了。

赵谱一走,院里就剩下何术荣、高震和九殿下,还有被赵谱留下来盯梢的太监小辰子。那仨人的目光立刻盯上了小辰子,吓得他连忙缩了缩脖子,想躲到九殿下身后,结果被点名了。

“辰公公,你来帮我清点物资。”高震指挥他。

小辰子磨磨蹭蹭走过去,刚站到车边,就觉一阵天旋地转,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何术荣抬手从他的昏睡穴上拔出银针,转身问高震:“可以给我个机会吗?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

第29章 029谢殿下 虐狗

“把你针包给我。”高震没接他的话茬,反而向他伸出手。

何术荣心口有些堵,他觉得高震是故意不接他的话。因为,哪怕他现在向自己要东西,注意力都没在这边,他还是扭着头望着身后那个满脸疤痕的丑皇子,生怕对方不高兴似得。

这令何术荣极其不满,他抿着唇,眼神阴郁地瞪了过去。

然而,丑皇子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直接忽略了他的视线。何术荣眼睁睁看着那丑皇子只抬起手向高震打了个手势,便转身进了北屋。

片刻后,丑皇子迈出门槛,手里拿了一张有些发黄的纸。

他把那张纸递给了高震,道:“这是一张丹药配方,你拿去换针包吧。”

“这太贵重了吧?”

丹药配方诶,在这个时代可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

高震有些舍不得。因为在医药事业并不发达的大周朝,普通药方已经可以当成传家宝了,更别提这张药方还是能炼制丹药的配方了。一包银针而已,能值几个钱?有必要用这种有价无市的稀有药方去换吗?

然而,九殿下却抬手揉了把高震的头发,认真道:“要的。阿震想要的东西比较重要。”

高震诧异抬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九殿下,在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眸中看到了温柔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药方,耳边是自己嘭嘭震响的心跳声。

他突然觉得,他得接受殿下的心意。

虽然还是肉疼,但高震决定趁自己没后悔,赶紧行动。

他立刻拿着药方递给了何术荣,道:“我跟你换。”

“你要银针做什么?”何术荣皱眉。

“你说呢?”高震觉得何术荣这个人好啰嗦。得了这么大便宜,还在这里卖乖。

何术荣看着递到眼前的配方,平心而论他当然想要。不过,一想到九殿下或许是以这种方式让高震不欠自己人情,他又觉得这药方变得可恶起来。

他当然清楚像这样的丹方许多权贵拿着千两黄金也未必能买得到,现在这个丑皇子倒好,随随便便就让高震拿来换针了,他是不知道丹方的价格吗?还是说,为了高震,他宁愿一掷千金?!

要知道,哪怕他和高震定亲期间,他也没为高震做出过这样的事,他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为高震一掷千金什么的。

一时间,何术荣胸口翻江倒海,嫉妒、不甘、怨念一股脑地全都涌上来。

他咬着牙,冷冷瞥了丹方一眼,随即便把心一横,眼一闭,道:“我不要!”

“啊?”

高震懵了。他显然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他有些不知所措,回头去看九殿下。

“何太医想要什么?”九殿下淡淡问道,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我刚才就说了,我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他说。”何术荣直视九殿下,眼神挑衅,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越矩的一件事——他挑衅了一位皇子。

当然,这位皇子目前无权无势。

四周有几分静谧。

两息后——

“你觉得我会答应?”九殿下依旧语气淡淡,看不出喜怒,却道:“这里还不是宫外。”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何术荣瞬间清醒了。是啊,这里虽然是冷宫,却也是宫里。是皇家的地盘,眼前这位再落魄,也是一位皇子。

而他现在,正在皇宫挑衅皇权,这行为……怎么看都有些欠考虑。

他突然后悔自己刚才的冲动,可事已经做下了,他又拉不下脸来认错,便只得咬着嘴唇僵硬站着,不吭声了。

高震在一旁看了全程,他虽然不是原主,反应稍显迟钝,但这会儿也看明白了,何术荣刚才似乎是把拈酸吃醋那股劲全都发在了九殿下身上,这让高震觉得无比愤怒。

所以,他怒怒的喊了一声:“银针我不要了!”又指着何术荣:“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你认识的高震已经死了。我现在、以后都不想、也不会听你私下里说什么鬼话。你有话现在就说,不说,现在就滚!”

何术荣:!!

九殿下:……

高震气得满脸通红,发怒的样子是他们都没见过的。

“你……”何术荣觉得眼前的高震好陌生。

九殿下一言未发,只默默走到高震身后,将他笼在了自己的身形下,无形中给了他依仗和底气,好像在向世界宣告,就算你想翻了天,但有我在,没关系。

四周再度静谧。

依旧是两息——

九殿下锐利的目光,扫到何术荣脸上,道:“何太医要是有心帮我们,不如跟我做个交易?”

高震:?

何术荣:?

两人不知道九殿下要干什么,纷纷皱起了眉。

九殿下道:“你从赵谱手里抢下了送膳的差事,想来也是为了出人头地,现在有个机会,你要还是不要?”

“什么机会?”何术荣心想,你一个冷宫的皇子,能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给我,真有那机会,你会自己不用,留着给我么?

九殿下没有直接说,而是将手里那张丹方递了过去,问何术荣:“能看懂吗?”

何术荣飞快扫着丹方上的字迹,渐渐的,他额头冒出了汗珠,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紧接着他手也抖了起来,道:“这是……这是重龙丹的配方?!这棵是失传的前朝旧物啊,目前能找到的只有少许碎片,这全版怎么会在你这儿?”

随即,他突然想到从刚才起这位容貌丑陋的皇子就要把这张丹方给自己,不由后背一阵发凉。

他猛然向九殿下看去,一脸惊疑不定。

这一刻,他是真搞不懂九殿下的用意了。

“你不用惊慌。”九殿下显得十分淡定,道:“我要你用这重龙丹,秘密治好他的病。想来他也不会亏待你。”

这个‘他’自然是指皇帝,在场几人都心知肚明。

何术荣飞快盘算起来,如果治好了皇帝的病,他可以自己开枝散叶,自然就不会再盯着高震的肚子。而且为了防止高震生下丑皇子的孩子,也不会再让他住在冷宫,这样一来,说不定自己还有机会,把高震从宫里救出去。

因为,替皇帝治好病后自己肯定会加官进爵,到时候手里有了权利,救高震就会方便很多。只是那样一来,这丑皇子可就人财两空了,他图什么?

他会这么好心?!

何术荣脸上阴晴不定。

高震却先想明白了个中缘由,立刻拉着九殿下道:“不可以。”

九殿下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高震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尽管九殿下一副看起来胸有成竹的样子,可他就是不放心,生生把人拉到一边,扒着他的肩膀,踮着脚,凑到他耳边小声强调:“要我离开,宁死不屈。”

说完,高震就瞪着他。

九殿下只觉得心里的冰山因为这句话瞬间就化成了一池春江水,连眼神都柔软下来,他也凑到高震耳边,小声说:“放心,我不舍得。”说完,就向何术荣走了过去。

只留下高震在原地,独自出神,脸颊渐渐红到冒烟儿。

何术荣被两人这互动刺激到了,嫉恨之情再度翻涌,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瞪着九殿下咬牙切齿,好不狰狞。

九殿下淡淡扫了他一眼,问:“考虑如何了?”

“说你的条件。”何术荣极力忍着,拳头攥得极紧,指甲陷进肉里,需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否则他早一拳挥了过去。

这一刻,对高震的执念,已经渗入骨髓。

尽管高震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可他不接受,也不会就这么放弃。这一刻,不甘在心头翻腾,烧红了他的眼睛。

九殿下不着痕迹地挡住了他的视线,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从明日起,所有药膳不要见一点荤腥,油也不行,能做到吗?”

“为什么?”

“你不用知道。”

何术荣张嘴,却又止住。僵了片刻后,点了下头,道:“可以。”

九殿下“嗯”一声,又说:“重龙丹的进展,每日都要向我汇报。还有,”

何术荣皱眉,等着他的下文。

九殿下却把手一伸:“银针拿来。”

何术荣:……

他犹豫了下,最终却还是抬手磨磨蹭蹭地伸进了袖袋里。但胸口却燃烧着一团恼怒的火焰,心想早知如此,我刚才就该痛痛快快给高震,我刚才给了他,没准儿还能博美人一笑,现在这样,成了什么?

他拿着针包的手一顿。

等等,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何术荣恍恍惚惚地回想时,九殿下已经从他手里直接抽走了针包,并转手给了高震,动作快得一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

高震得了针包,愣了一下,随即就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望着九殿下满眼都是开怀,笑道:“谢殿下。”

九殿下淡淡扬了扬手,却又问:“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高震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一车东西,眨眨眼,调皮道:“想要一个力气大的搬运工。”

九殿下无奈地叹了一声,大手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说:“好。”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仿佛自成一隅。每每眼神相连,就像磁石相吸,只有彼此,再无其它人插足的余地。

何术荣被彻底晾在了一旁,眼睛依旧黏在高震身上,只是人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

和高震定亲以来,他们每月都会见上几面,印象中的高震是温婉胆小的,虽然美丽却并不张扬,如现在这般恃宠而骄甚至理直气壮地指挥着一位皇子替他干活,在何术荣的印象里,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

至少,高震以前从来没有这么使唤过他……或者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更多的时候,他们都在恪守礼仪。

何术荣皱着眉,只觉得眼前的高震过于耀眼,尤其是他脸上那张扬的笑容,更是扎心刺目——因为,他在对着别人笑。而这笑容,是自己从来都没有得到过的。

何术荣不自觉便攥紧了手里的丹方。

第30章 030纵容 只要你想

两人往屋里搬东西。可北屋就那点地方,很快柜子就被塞满了,桌子椅子上也都堆满了,高震抱着一卷被子站在门口,说:“殿下,要不我先把床铺好吧?外面还有很多东西,正好能往床上放。”

九殿下正把那些小物件放柜子里码整齐,闻言,便停了手,反倒接过高震手里的被子,道:“一起。”

“好。”

高震立刻眉眼弯弯地笑了。

屋外,何术荣僵硬地站着,眼神直勾勾盯着北屋敞开的门口。高震的身影从门口消失已经过去快一刻钟,虽然门开着,大概率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可他听见了床的‘吱呀’声。

何术荣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不乱想。

他嫉妒得眼睛发红,只恨此刻在屋里与高震独处的人不是自己。

他不得不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再次握成拳,指甲刺痛手心,疼痛再次勒住他几乎坠堕的理智。

随即,他转身离开了这座小院。

不甘的火焰在胸口熊熊燃烧,他怕自己再不离开,会做出什么追悔莫及的事。何术荣看不见自己,因此他并不知道他离开冷宫时,背影有多么仓皇,直到一口气走回太医院,在门口被人喊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

然而,等他看清喊他的人是谁,脸色立刻惨白如纸。

“父亲。”

何术荣眼神躲闪,低着脑袋。

何栋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肯定出了事。他将他上下打量一遍,最终视线落在他手里拿这的纸张上,皱眉问:“拿的什么?”

何术荣一抖,眼神难掩慌乱,心知这事瞒不住他爹,但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一言不发将那张纸递了过去。

何父皱眉接过,然而看了没几眼后,脸色徒然一变。但他到底老练,很快掩住神色,对何术荣道:“你跟我来。”

何父带着何术荣进了太医院的仓库,两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当天何父以为皇帝调制药膳为由觐见,据说请脉时,皇帝特地屏退了左右,足足让何栋诊了一个时辰的脉。

期间,何栋每说一句,皇帝的眼眸便迸出一丝光彩来。到最后,他问何栋:“此事成后,爱卿也立下旷世奇功,可有何心愿?”

何栋等得就是这句,忙道:“犬子之前被分配到御膳房给冷宫做药膳,他不知深浅,便接下了这个活计。臣忧心他年少不堪此任,望陛下能念他年少,宽恕于他。”

原来是为了这事。

皇帝眼微眯,他只当这药方是何家的传家宝,而何栋之所以会巴巴地跑过献宝,不过是见昨日太后抢了冷宫,闻到了风雨欲来的味儿,觉着他这个皇帝胜算更大,才趁机献宝,顺便把自己的儿子捞上来。也是借此表明立场,他们父子二人效忠的是皇帝,不要因为他儿子给冷宫做那种受孕的药膳就判定他是替太后做事。

不过,负责冷宫药膳的人是他儿子吗?

皇帝略一盘算便有了决定。他想着不如趁机做个顺水人情,便道:“你子奉朕密旨煎药,何罪之有?”

何栋一愣,没明白皇帝什么意思。

见他疑惑,皇帝便笑了,道:“你子所做药膳,只有滋补功效,并无其它功效,自然无罪。”

这下何栋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是只要他儿子自今以后悄悄改掉药膳配方,便既往不咎。

何栋连忙谢恩,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之后,他告假出了宫,按照那张丹方上采办了数种药材直奔皇家道观寻金冥道长去了。

何术荣也没想到,父亲会带回一道密诏给他。有了这道密旨,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停止做那种熬死人的保孕药了。只是不知太后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他,看来想彻底偷懒还是不行,他必须得一边装着样子,一边不引起太后的注意。

不过,昨天那位丑皇子也说了,以后只吃素菜不沾荤腥,这样一来,烹饪的工序本来就简单了很多。

危机解除。

但何术荣心里依旧不痛快,只因他不知道现在这个结果,到底是那个丑皇子一早就算计好的,还是随机而得。

他不想看到事情的发展全都那丑皇子的意料内,那样会显得自己像一枚被人随意摆弄的棋子,过于愚蠢且废物了。

那个丑东西,最好别有这种本事。何术荣愤愤地想。

这一日,不论外面如何折腾,冷宫里依旧如常。

高震和九殿下将新的被褥床单铺好,又从车上把那些一年四季的新衣裳给搬了下来,放床上沿墙码好。还有许多盆盂罐壶日用杂物没地方放。

九殿下指着西屋:“那边。”

高震点点头,道:“早知道有这么多东西,真该跟他们要个柜子。”

“有机会,再说吧。”

九殿下似乎在想别的事情,随口应了句。

高震却已经几步跑了出去,直奔货车。

两人大概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把这车东西搬完。

“这些菜你要吃吗?”九殿下指着桌上的菜问高震。

吃了会怀孕的东西,谁要吃?他忙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想。埋了吧?”

“好。就埋了。”

于是两人合力,在房后挖了个坑,把菜倒进去埋了。做完这些后,高震才拿出银针,把那个昏睡的小太监给扎醒。

他拍了拍小太监的脑袋,小太监立刻悠悠睁眼,一脸懵的四下看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美人正叉腰冲着自己笑,吓得一个咕噜爬起来。

“公公,饭菜我们已经吃完了,劳驾收走。”高震指着桌上的空盘,笑眯眯地招呼。

小太监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冷宫,又想起自己今天在冷宫吃了点东西,吐得稀里哗啦,现在胃还疼着,顿时觉得晦气。而等他发现和他一起来的人全都走了个干净,就连太医都不见了踪影,他甚至觉得有点瘆得慌。

此时,再听高震这声招呼,他连忙跑过去收拾了碗筷往车上一扔,拉起来就跑了。

“跑得到挺快。”高震站在门口探出半个小脑袋瓜,往外看了看,嘟囔了一声便关上了门。

今天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吧?他边琢磨边落了栓,一转身,就见九殿下背着一个大包袱,拎着三个小包袱和一只空篮子走了过来。

“去看太妃娘娘?”高震麻溜地又把门给打开了。

九殿下笑了笑,问他:“要一起吗?”

上次还嫌弃他跟着呢,这次竟然邀请他了?高震心里小小腹诽了下,到底还是不想跟他分开,便点点头跟了上去。他从殿下手里接过那三个小包袱捏了捏,软软,似乎是衣物。

九殿下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就说:“各有两套换洗的衣物。”

“哦。”

给宁妃准备的衣服,干嘛还单装着?高震正琢磨着,就看见前面路口一人抱着个枕头,直愣愣地盯着他们。

九殿下从高震手里摘下一个小包袱递给了那人:“拿去穿,不许乱撕。”

红嫔呆呆地接过那个包袱,直愣愣地视线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她哭了,嘶哑的嗓音喃喃地问:“还有吗?有吃的吗?”

高震第一次见她这样,立刻停了下来,他问她:“你饿吗?”

红嫔猛点头。

高震心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想给她吃的。于是,他抬头去看九殿下,在殿下脸上看到了纵容的微笑。

他对他说:“去吧。”

于是,高震就跑了。

他一口气跑回了小院儿,拉开北屋的柜门,从码得整整齐齐的物品中,拿起一大盒点心,飞快返回。

高震跑得满头是汗,九殿下用袖口给他擦了擦,就听高震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能把这一盒点心都给她吗?”

“分成三份吧。”九殿下提议。

还有冯美人和秦乐郎。

高震忙点点头:“好。”

九殿下替他托着那份点心,高震取下盖子翻过来当成盘子,往里面捡了三分之一的点心,递给了红嫔。

红嫔接过去的手都打着颤,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高震注意到红嫔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干枯皲裂,一如冬天落入泥尘的枯枝。高震至今依然记得第一次见红嫔时,还以为她是一尊没事生机的雕像,原来无论是人还是物品,当被迫从原有的环境中剥离,都逃不过变成垃圾的命运,不会再有人多看一眼,也不会有人在意,她是否还活着。

高震的心口没来由又是一阵揪痛。

他望着红嫔,抬起的手,没有落在她头顶,便缩了回来,直道了一句:“给你吃。不要哭了。”

他小声哄了一句,便立刻拽着九殿下跑了。

只留下红嫔捧着点心,立在原地,飞快擦着眼泪。

高震收回视线,静默了两息,对九殿下说:“红嫔是失去孩子后,打击太大,心脉受损。这种病嫩治好。”

“嗯。”

九殿下淡淡应了一声,片刻后,才问:“阿震想给她看病吗?”

“可以吗?”

高震昂头,满是期待的视线落到九殿下的脸上,补充道:“我现在有银针了,可以做很多事情。”

九殿下脸上神情淡淡,只那双望着高震的眼中,盈满纵容的笑,好像在说:“只要你想,都可以。”

“真的?”高震高兴地拍了一下手,倒退着走,脸上的笑容异常明艳,而此刻,他望着九殿下的那双眼中,好似含着说不尽的情愫,他道:“谢殿下。能遇见你,可真好啊!”

周允狞一怔,随即垂下眼睫。似乎从来没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印象中就连母妃似乎也没说过生下他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因为他一出生脸就被毁了……

“殿下!”高震一把拽住周允狞的手,指着前面:“前面就是冯美人的院子了,我们走快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