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小烨子又唤了司瑶一声,他眸中眼光流转,薄唇轻抿,带着一抹难以琢磨的笑意看着司瑶,“那些东西我不需要,扔了吧。”
司瑶道:“怎么说,也算是她们庆贺你生辰的一点心意。”
小烨子的目光依旧锁在司瑶的身上,甚至他的眼神直击她的眼眸,“她们的心意与我何干?不过是贪念我的身体罢了,若我对她们无益处,又怎会如此殷勤?”
说到这,他嗤之以鼻,“您若不扔,拿来让我扔便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好生无情。
司瑶呼吸一滞,总觉得与相处多年的徒弟不太一样,但具体是什么地方有所不同,她却说不上来。
“嗯……行。”司瑶愣了片刻,才应道:“你不喜欢便罢了。”
小烨子点点头,“师父,还有别的事吗?”
司瑶抬眼,视线落在他的长眸上,纵然他们二人眼神缠绕,但司瑶终于看出他眼底深处的冰冷。
这是怎么了?
司瑶不解,清晨时分的时候,她为小烨子梳发,那时候的他有些慌乱与局促,即使偶尔避开她的目光,但也不至于会像眼下这般生冷。
如此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就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面对缄默不语的司瑶,小烨子起身,弯腰向她凑近了些,“师父,在想什么?”
他的眼睛,犹如猎鹰,司瑶深吸了一口气,从身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食盒,而后掀开盖子。
小烨子垂眉,望着食盒里的菜式,“这是?”
司瑶将食盒里取出一碗面条,“今日是你的生辰,这些是为师替你准备的。”
她将那碗面推至了小烨子身前,“过生辰,自然是要吃面条的。”
司瑶的这些话语落入小烨子耳际,他不禁顿了顿,那冰川般的眼眸,终于稍有暖色。
“你坐下。”司瑶站了起来,双手将他按回了位子上,“尝尝吧,能让我亲自下厨的,你是第一个。”
小烨子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那碗面条上。
曾几何时,也不知道是几千年前,又或是小时候吧,他也在生辰的时候吃过一碗面。
那时候他的母尊还在,父尊大人也是那么的慈祥,胞弟也总是拉着他天真无邪地喊着哥哥。
可到后来,每逢生辰,他便再也没有吃过了,儿时那唯独一次的生辰宴也永远封存在了记忆中。
直至岁月千帆过尽,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还有生辰这么个说法。
而今司瑶推过来的这碗面,面条看起来似乎精致劲道,面上浇盖了些许肉臊子之外,还有青翠葱花点缀,热气腾腾的,也仿佛快要把他的心烫热了。
小烨子将思绪拉回,坚毅的眉宇也软了下来,“那我便是第一个尝到师父手艺的人了。”
司瑶点点头,“快尝尝吧。”
看到小烨子拿起了筷子,司瑶双手托着下巴,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徒弟,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期待。
小烨子夹起了面,迟疑地看了司瑶一眼。
司瑶微微将头往后一仰,“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敢吃?”
小烨子:“……”
见他犹豫着,司瑶道:“你要相信为师的手艺,我这人学什么都很快,区区烹饪,岂能难得了我?”
“刚学的?”
“嗯,就在今日晌午之后,傍晚之前,学会的。”
得到司瑶如此回答,小烨子手都抖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尝了一口。
“怎么样?”司瑶搓搓手,乖巧地等待着对方的评价。
小烨子低下头,一动不动,似乎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将口中的面条吞咽进了腹中。
末了,他才抬起头来,“果然是刚学的。”
“嗯?”司瑶眨巴双眼,刚学的怎么了,下半句呢?
然而小烨子将碗端了起来,用筷子伴着面,一口气将碗中的面吞了个精光,就连汤底都不剩。
司瑶见状,瞬间大喜,她粲然一笑,“看来徒弟对为师的厨艺很满意!可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小烨子眉头微锁,需要改进的地方……那可是真多啊……
他摇头,破天荒地居然由衷说了句,“师父,谢谢。”
第28章 黎烨,真的是你吗?
夜已深, 司瑶离开已经好一会儿了,小烨子独自坐在原位上,若有所思。
屋外这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清凉的风偷偷吹了进来。
小烨子胸口微微起伏,眉宇上掠过一丝烦躁。
“晏傲。”
黑雾随即而来,晏傲现身。
看到小烨子的神情并不好,晏傲关切地问道:“尊上,您不舒服吗?”
小烨子抬眼看了晏傲, 目光冷冷的, 却不说话。
晏傲却道:“是不是因为尊上主次魂魄方融合结束, 所以身体才有不适?”
白日里,竹屋中, 在晏傲化作黑雾引开司瑶的那段时间里,小烨子终于将主魂魄与次魂魄融合在了一起。
也就是说, 今后小烨子这副身体所容纳的是他完整的灵魂,再也不会出现两个不同的“自己”来回占据这副身体。
除此之外, 小烨子, 不, 应该说是黎烨,他拥有了主魂魄与次魂魄入合欢宗以来的所有记忆。
看到自己的尊上出神,晏傲又唤了一声。
黎烨思绪收回,“晏傲,方才你也看到了,司瑶亲自为本座煮面,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晏傲眼珠子一转,“她应该是想讨好您。”
“讨好本座?”
“对,如此一来, 尊上日后便会对她心软,更不好对她下手了。”
黎烨眸光闪动,“司瑶并不知道本座接近她的目的,又怎会怕本座今后下手而特意讨好?”
晏傲偷偷看了黎烨一眼,“难道尊上觉得那女人是真心对您好?”
黎烨眼神顿了一下,这五年来,过往的回忆历历在目。
“看她也不太像装的,在我生辰之日,还亲自为我煮面。”
晏傲眯起双眼,一本正经,“可是,那面条味道也不怎样吧?”
黎烨:“但也是她一番苦心。”
晏傲听罢,大惊,“尊上,您定是受了次魂魄的影响,所以才觉得司瑶是好人,怎能自己说服自己呢?属下之前也说过,合欢宗女人天生媚骨、诡计多端,您可千万别被她蛊惑了去啊。”
黎烨脸上的烦躁更深了几分,他袖子一扬,晏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外清凉的风又透了几缕进来,黎烨望向窗外,发现小雨仍在下,他不喜欢阴雨绵绵的声音,似乎能搅乱他平静的心湖。
缠绵不绝的小雨,却让另一边的司瑶睡了个好觉。
寝殿的窗户未关,夜风吹过,卷起床幔飘飞,轻纱曼曼,烛影摇红中,司瑶仿佛看到了一个人影正在靠近。
朦朦胧胧中,那人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司瑶躺在床上,并未起身,而是轻轻喊出了他的名字,“小烨子……”
灯影交错中,司瑶看到小烨子穿着今早她送给他的那套衣袍,明黄色的里衣,外衫是杏色薄纱,青丝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他迈出的步子轻轻拂动。
他似乎比晨间时分,长身而立于槐树下时还更加意气风发。
最终,小烨子坐在司瑶的床沿,深切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师父,您怎么还在睡?”
司瑶揉着睡眼,她眼皮子很重,困意连连,“现在不是三更天吗?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她看着小烨子,“倒是我的乖徒儿,这么晚了,来找为师是有什么要紧事?”
“当然有要紧事。”小烨子说到这,往前挪了一下,如此这般,竟离司瑶更近了一些。
司瑶微愣,不知小烨子为何突然这么近,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
这与往日的小烨子截然不同。
她没有继续细想,只是说道:“要紧事?说来听听?”
小烨子的目光袭来,带着一丝难以掩盖的侵略性,“师父,我们合欢宗是不是说过,弟子成年之后,师徒之间可以通过双修提升功法?”
司瑶阖了阖双眼,“大半夜的,你跑来就是与为师说这个?”
小烨子似笑非笑,“大半夜的,弟子有困惑睡不着,自然要找师父答疑解惑。”
他的笑,让司瑶微愣,总觉得对方的目的不止如此。
“嗯,为师之前的确说过,师徒双修是可以提升功法。不过在合欢宗,其实不仅限于师徒,只要找到合适的双修伴侣,双修时运转心法得当,便能对双方的修为有所助益。”
言毕,司瑶发现小烨子的眼神竟是更加灼热起来。
她没有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是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之前不肯修炼玉阳经,眼下难不成反悔了?”
小烨子摇头,“这倒不是,没修玉阳经,不是依旧能双修么?只不过效果没有那么显著罢了。”
“是这样没错。”司瑶抬眼,望向小烨子,她的眼神很快被对方的视线狠狠捉住。
那滚烫的眸光,烫得司瑶心尖一颤。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在他如此直接的注视下,心跳的速度竟然加快了起来。
而且她也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的自己竟是局促不安。
看着眼前的徒弟,一个可怕的想法油然而生。
她觉得透过小烨子,看到的却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威压强大得让她难以喘息的人。
“所以。”片刻之后,司瑶试探性地问道,“徒儿你想表达什么?”
却见小烨子凑了起来,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触碰到了司瑶的脸颊。
那干燥的指腹传来的触感,惊得司瑶屏住了呼吸。
“徒儿……”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说话,自己的下巴已被对方温柔捏住,“以后,我来做师父的双修伴侣,可好?”
做我的双修伴侣?
司瑶以为听错了。
这一刻,司瑶微缩的瞳孔与紊乱的呼吸足以证明她是多么的震惊。
小烨子,居然如此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样的建议。
这还是小烨子吗?
“你不会是故意来取笑我的吧?大晚上的特意过来跟我开这个玩笑!可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反倒让我感到惊吓。”
司瑶很质疑,一时之间完全猜不透小烨子的所作所为。
小烨子捏着司瑶下巴的手略微加重了些,他更是凑近了,端详着她这副美貌,“是认真的,我的师父。”
“认真的?”司瑶呼吸一滞,只觉得屋中的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稀薄,让她都难以呼吸。
灯罩照耀下,司瑶垂下眼帘,而后轻轻拿开了小烨子的手,随后身子往床的最里边挪了去。
“哈哈哈,小烨子,你别吓我,是不是今天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怎地和以前如此不同,甚至有些古怪!”
小烨子轻笑了一声,摇摇头,“师父,你怕了吗?”
司瑶还真怕了。
要是换做别人,以她往日看过无数艳本的阅历,她甚至还能肆无忌惮调戏对方。
然而面对小烨子,她竟不知所措。
“师父,你可知,那晚上你可比现在要主动多了。”
那晚上……
司瑶倒吸一口气,小烨子提的那晚上指的可是清风涧的那个夜晚?
他是小烨子,他又怎会知道?
忽然间,司瑶只觉得头晕目眩,大脑犹如停止运转一般,想不明白。
屋中的灯火摇曳了一番,再抬起头来她发现坐在床边的小烨子已经变作了黎烨的模样。
就如那天在断魂谷,她意识模糊之际,将小烨子看成了黎烨。
“司瑶。”
床沿处的黎烨阴鸷的目光投了过来,他喊着司瑶的名字,“很惊讶吗?”
这一刻,司瑶的心脏就像被剧烈地敲击着,发出如鼓声般咚咚咚的声音。
黎烨……
他是黎烨?
司瑶双肩微颤,不禁往前凑了过去,她睁大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真的……是你?”
黎烨抿着的薄唇轻启,看着凑过来的司瑶,竟是将她一把揽了过来。
两人一瞬间近在咫尺,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美目,压低着声音说道:“是我没错,看清楚了吗?”
司瑶不敢呼吸,这时候的她,心脏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黎烨不是已经身陨了吗?他又是如何活过来的?
又是怎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一切的一切,司瑶想不明白。
司瑶慌乱的同时,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面对眼前这个男人,这种强大的陌生感让她琢磨不透,那双冷冽的眼睛更让她感到几丝恐惧。
他可是魔尊黎烨,传闻喜怒无常,杀人全凭心情。
“看清楚了吗?”
黎烨的声音又在耳边萦绕。
司瑶深深地呼吸,点点头,“看清楚了。”
她还不忘问道:“小烨子呢?我的徒弟被你藏哪里去了?”
“你还惦记着他呢。”
黎烨唇角噙着一抹邪魅的笑,“师父,你好生瞧瞧我是谁。”
这一声师父,惊得司瑶眼皮跳了一下。
果然如她所想,方才看到小烨子变作黎烨,她还以为是错觉。
“原来,根本没什么小烨子,你一直是黎烨。”
司瑶说完,黎烨伸出手轻抚她的脸,“嗯,还不算笨。”
话音一落,司瑶却拍开了黎烨的手,别过脸去。
黎烨笑了笑,不以为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直接将她揉进了怀里。
司瑶大惊,这位魔尊闹哪出?
“黎烨,你想做什么?”
却在这时,眼前之景突然扭曲了。
她情绪蓦然激动,眼前之景竟是变得扭曲起来。
司瑶大呼了一声,霎时间,方才还紧紧搂住自己的黎烨便已消失不见。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翻身而起,屋外的天刚蒙蒙亮。
司瑶一时恍惚,不知今夕何夕。
“难道我方才做的只是一个梦?”
司瑶自言自语。
可这个梦太过离奇了。
她快速下地,披着一层纱衣来到窗前,向对面小烨子的房间眺望。
她在想,这个梦,是不是在暗示着什么?
第29章 “师父,看来您比较喜欢……
天刚亮没多久, 司瑶却反复回忆着方才的场景。
坐在床沿的小烨子眼神炽热,转眼间变作黎烨……
那个黎烨还亲自喊了她一声“师父”。
这也太假了。
可司瑶却又记得,黎烨身上有着好闻的味道, 就如那夜在清风涧所闻到的一样。
而他伸出手来抚摸她的时候,那般感觉又是如此逼真。
所以到底是梦还是真实的场景?
似梦似幻,令司瑶很是恍惚。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进了吹雪院徒弟的房间,走向了小烨子的床前。
屋中的小烨子还在沉睡, 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司瑶步履很轻, 她的靠近并未让小烨子惊醒过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司瑶坐在小烨子身前,她端详着自己的这个徒弟,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黎烨的那张脸。
她伸出手,轻轻抚着小烨子的眉心。
她当然没记错, 黎烨的眉心处有着细小的红色魔印。
指尖轻轻划过,小烨子鸦羽般的睫毛微颤, 司瑶屏住呼吸, 立马收回了手。
他还没醒来, 似乎沉溺在某个梦中。
司瑶摇了摇头,难道自己真的怀疑错了?
小烨子昨夜未曾去过她的房间,那些与黎烨纠缠交错的场景不过是她的一场荒唐梦罢了。
她自嘲般,无声笑了笑,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何总是想起黎烨?
“师父?”
小烨子的声音突然传来,惊得司瑶眼皮子一跳。
她手足无措,愣愣地抬眼看向床上醒来的小烨子,此时此刻,她出现在这里, 该如何解释?
小烨子慢吞吞起身,坐在床头处,他亦是满脸的疑惑。
司瑶连忙解释,“下了一夜的雨,为师生怕你梦中着凉,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
说罢,她双手拎起身旁的被褥,支支吾吾的,“想、想帮你盖被子来着。”
小烨子狭长的眼眸微动,他看着司瑶,“多谢师父,弟子身体好着呢,不会轻易着凉伤风。”
他的眼神带着几丝戏谑,仿佛一眼便洞察出了司瑶的谎言。
司瑶松开了手,竟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就像昨夜那场梦里,黎烨那霸道又阴鸷的视线,令她胆寒。
“师父,您怎么不看我?”
小烨子的话音传来,司瑶怔住,掀起眼皮,望向了他。
霎时间,她有种错觉,在小烨子的身上的确看到了黎烨的影子。
虽不是同一张脸,较之黎烨那张邪魅容颜,小烨子面容清隽俊朗,但仔细一瞧,司瑶居然发现他们有三分神似。
尤其就在刚才,小烨子的眼神与说话的语气,就好像黎烨一般。
“徒儿,为师想问你一件事。”
“师父请问。”
“这么多年来,为师还未曾问起过,你的家乡在何处?”
小烨子面无波澜,随口便道:“岚州东边靠海的栖云村便是我家,两岁时父母双亡,受同村薛伯抚养长大,十一岁那年他也得重病与世长辞,一年后我便上了合欢宗。”
他语速挺快,根本不像编的。
透露完这些,小烨子勾起唇角,“师父现在才问,看来这些年对徒弟关切不太够啊。”
司瑶眉头微蹙。
不对劲,她真的觉得小烨子过完生辰之后开始不对劲了。
然而她还是展颜一笑,“这确实是为师的疏忽。”
“师父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昨日与黔夕谈起你,她好奇你的身世,我却答不上来。”司瑶噙着笑,撒起谎也是信手拈来,“所以为师确实意识到这几年没有关注你这方面的事,若改日有空,我们可以回你家乡,你也可以拜拜你的父母,以及对你有养育之恩的薛伯。”
“好。”小烨子点点头,眼神掠过一丝惊叹,不过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师父还想知道什么?”
“嗯?”司瑶一愣,不曾想小烨子一副想全盘托出的阵势。
似乎他想透露什么,但当她问起的时候,也会用别的答案搪塞回来。
总之,司瑶自然不会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的疑惑,她也知道对方所给的答案也不是她想要的。
气氛有些微妙。
司瑶觉得后脊背都有些发凉。
坐在身前的明明是自己的徒弟,她想不通为何如此。
“好了,也没其他事了,为师先回去补个回笼觉。”
司瑶丢下这句话,光着脚丫冲出了小烨子的房间。
当日,司瑶便收到了消息。
闭关五年的喻珂近日已然出关,念及其位列元婴,也算是宗门修为等阶靠前的前辈,宗主颜钰破例,准备添设长老院,令喻珂入住,今后她也可以收徒授业。
对于此事,颜钰生怕司瑶多想,竟主动告知司瑶,并解释道:“老宗主还在的时候,喻珂天资聪慧,而且向来勤学苦练,又是老宗主的爱徒,这些年她的心气也高,许多地方也压着你。但自从上次与你比试,战败之后,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关。其实我也知道,她当时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才闭关了五年。”
颜钰语重心长的,“司瑶,我知道此番决定,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公平,按理说,喻珂若想成为长老,应当通过门规,与在位的长老比试争取。”
司瑶并没有在意,“宗主您多虑了,上次与她比试,我侥幸赢了她,因此得以保全了我长老之位。而今宗内破例提拔她为新院长老,对我、对其他长老其实也并无多大影响。相反,她已是元婴,不传道授业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人才?出于对宗门发展着想,我认为宗主让喻珂成为新院长老这个决定是明智的。”
颜钰听完,松了一口气,“只要你没有其他想法便好,可别怪我偏心。”
司瑶摆摆手,“我没别的想法,我也不介意,嘿嘿,这么多年,您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她环视着吹雪院的一草一木,“只要让我在吹雪院好生待着,我就满足了。”
见她神色悠然自得,颜钰也不再宽慰,“那便好,三日之后,喻珂新任长老典礼会在大殿举行,你记得带上你的徒弟前往参与。”
合欢宗为喻珂添设的院子叫做“疏寒院”,由宗主颜钰亲自提名。
新任长老典礼当天,合欢宗大殿上,喻珂穿着大红衣袍,头顶金色步摇,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只火凤凰。
席间,司瑶携徒弟小烨子入座。
一旁的黔夕早已就位,手上正捏着新鲜水果,“司瑶,没想到你真来了。”
司瑶伸出手,往黔夕手心处掏出已然剥开的橘子,拿了一瓣塞在口中,“来啊,我怎么不能来?”
“唔……这橘子真甜。”她细细咀嚼着,拿了另一瓣放在了旁边小烨子的手中,而后又转头对黔夕说道:“宗主那天都亲自找我说了,我今日过来,一来不能拂了她的面子,二来么不能让别人觉得我心胸狭窄,不服喻珂晋升长老。”
看向此次典礼的主角喻珂,司瑶压低声音道:“你以为我像她一样啊,多年不服我掌管着吹雪院。”
黔夕点点头,“你确实不像她,她这长老之位也算来之不易,听说几日前,她早就规划后接下来几年的收徒养徒计划了,扬言要带出好几个高徒,赛过你的小烨子。”
司瑶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而后伸伸懒腰,“也不错,宗内就应该多她几个这样费心费力的长老才行,我也算可以随时摸摸鱼,偷得清闲。”
言毕,她的目光不禁朝身旁缄默不语的小烨子投了过去。
只见席间,他脊背挺立,坐得笔直。
“徒儿,吃点东西吧。”司瑶拎起一串葡萄,放在他的案前。
小烨子垂眉,看了眼葡萄,随后歪过头了看她,“师父要吃么,我帮您剥。”
“不不不,我自己来。”司瑶连忙拦住他。
想到以前,这些年来,参加宗内大大小小的宴会也有好几次,那时候的小烨子可没今天这般主动。
“您瞧瞧对面。”
小烨子的声音飘了过来,司瑶顺着他所说的方向看了过去。
对面的席间,花影院长老曲穗喜笑颜开的,身旁的齐澜正在喂她吃东西。再看曲穗旁边,是持风院长老苏荷,爱徒星尤正在倒着琼浆玉液,而后小心翼翼喂到苏荷嘴边。
司瑶收回视线,侧过脸来,对小烨子眨眨眼,“他们怎么了?”
“您觉得呢?”不曾想小烨子竟反问。
司瑶眼神流转,想起往日小烨子大多数都是非常正经、对双修一事嗤之以鼻,她低声开解,“小烨子,你不要觉得他们不知收敛,其实在合欢宗,师徒如此亲密实乃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我知道。”小烨子风轻云淡,眼神撞了过来,“所以,我才打算剥葡萄,亲自喂您嘴里。”
啊……
司瑶深吸一口气,目光躲闪,“不用不用,你像以前那般便好。”
小烨子却道:“身为合欢宗弟子,身为您的徒弟,我也该随波逐流,学学那几个师兄的样子,好好孝敬您。”
司瑶:“……”
她连忙扶额,不知道小烨子这几日是怎么了,较之往日转变确实挺大。
若他真像齐澜、星尤此类,她一时之间会难以适应的。
“不可不可,小烨子,你就像以前那样便好。”
听她这般又强调了一句,小烨子轻笑道:“师父,看来您比较喜欢以前的我。”
第30章 所以你不愿让我被抢走,……
司瑶望着他, 很想从那双眼睛中看出点什么,“噢?这话有点意思,难道你也觉得, 现在的你与以前的你有所不同?”
小烨子目光一顿,却也没避开她的眼神,反倒是把问题抛了回来,“我没有这般想,倒是师父总强调以前的我罢了。”
“哈哈……”司瑶摇头, “只要你还是以前的你, 便好。”
小烨子意味深长, “师父怕我变了?”
这话里有话似的,司瑶噙着笑, 看着他却不说话。
黔夕在一旁,不由得插话道:“你们师徒二人在玩什么绕可令?什么以前、现在的, 听得我一头雾水。”
司瑶轻咳了一声,随后笑嘻嘻道:“啥都让你听了去, 那还得了?”
黔夕耸耸肩, “好好好, 我就当做这是你们师徒之间的私密情趣得了。”
司瑶:“……”
这么说真的好吗?
她忍不住朝小烨子看了一眼,发现对方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在他快要看过来的时候,司瑶又转过头看黔夕,扶额道:“自从我收了小烨子之后,你倒是比以前八卦多了。”
黔夕拿着一块糕点,“那是自然,毕竟这几十年来,你收了这个徒弟之后,我便发现你比以前转变挺大。”
听罢, 司瑶由衷笑了笑,眼神不由得飘向远处的喻珂。
此时,在颜钰的主持下,已有六名外门弟子入殿。
六名弟子有男有女,一个个儿都生得眉清目秀的。
司瑶不解,戳了一下身旁的黔夕,“这是要作甚?”
黔夕道:“既然黔夕当了长老,下一步当然得收徒啊,这六名弟子据说是外门目前最优秀的,宗主召他们过来,让黔夕亲自挑选。”
一身红袍的喻珂,微微扬起下巴,目光在六个外门弟子之间来回流转。
看着喻珂这般得意的模样,司瑶不禁想起了刚入合欢宗的时候。
司瑶还很小的时候,便被老宗主倾月带入合欢宗,那时候的司瑶很想融入这个新的环境,当看到喻珂的时候,她主动打招呼。
可是喻珂看见她,直接给她吐了一个舌头。
“你是谁?为什么能让我师父破例让你进合欢宗?”
司瑶当时笑嘻嘻的,“我机缘巧合救了宗主,她也同情我的遭遇,所以把我带来了。”
喻珂一听前半句,眉头倒竖,双手插腰,“你吹牛,我师父神通广大,何须你来救?你别在这好大喜功,也别揣着这样的优越感,否则合欢宗你是待不下去的!”
第一次见面,两人对彼此都没有好感。
直到后来,在选择谁担任吹雪院长老的时候,老宗主倾月并没有选择自己的爱徒喻珂,反而选了一直止步于筑基期的司瑶。
喻珂那时候已然金丹,别说她自己,就连宗内大部分人都无法理解倾月的这个决定。
向来骄傲的喻珂又怎会对司瑶服气?
“你不过是仗着对我师父有恩罢了!可就算如此,你也不配做吹雪院的长老!”
多年来,这是喻珂耿耿于怀的事。
直到五年前,喻珂与司瑶比试,她败了。
那一败,她就如从高耸的悬崖跌落至深谷。
还好如今,闭关出来,修为稳中求进,更是同样破例成为了新院长老。
今日典礼上的她,早已沉浸在这无尽的喜悦与成就感当中。
思绪从过往拉回,司瑶看到喻珂已经收下了三名弟子,从性别说分布为两女一男。
“她一下收了三个。”黔夕嘀咕着,“按她的性子,怕是会异常严格,给弟子下发的任务估计也多。”
说到这,黔夕担忧地看了司瑶一眼,“她弟子人数比你多,悬赏任务自然会做得多,到年底结算,兴许积分会超过吹雪院,而且这想必也是她近日最想实现的一个目标。”
司瑶点点头,“她的确会这么干,上任长老第一件事,肯定是要与我作比较的。”
黔夕便提醒,“那你要不要再收几个徒弟?人数多,任务数量上来了,积分也会涨上去。”
“不收了。”司瑶美目一收,余光不自觉地瞟向身侧的小烨子,竟也毫不避讳地开口道:“我吹雪院有小烨子就够了。”
黔夕咂咂嘴,“那行,徒弟你不多收,但你的修为也得重视。这次喻珂出关,据说很快就要到元婴中期。”
司瑶拽起葡萄吃得香甜,“无所谓嘛,她元婴就元婴呗。”
一旁的小烨子瞥过来,仿佛是忍不住,“师父,您也不能如此不就上进。”
“就是!你看你徒弟都看不下去了。”黔夕附和,“喻珂肯定是铁了心处处跟你比的,你也别怂啊。你若担心修为上不去,再去找那位大能双修啊!”
“别说了……”司瑶慌乱地捂住黔夕的嘴,压低声音,“这事给我打住。”
小烨子眉头微锁,饶有兴趣地问:“师父,哪位大能?”
想不到小烨子居然也感兴趣。
司瑶快速摇摇头,“没有的事,别听你黔夕姑姑胡说。”
然而哪怕她否认,一旁的黔夕发出“呜呜”的声音,使劲儿给小烨子使眼神,表示他的师父正在撒谎。
小烨子饶有兴致,“不知是哪位大能,竟与师父有过一番缘分。”
司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当下只能倒了一杯酒递给小烨子,“好好喝酒,好奇心可别太重噢。”
小烨子接过杯盏,目光在清酒中停留,而后慢悠悠回到司瑶身上,“我喝了,您便告诉我?”
司瑶双眼眯起,“好啊,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与为师谈条件了?”
“今天高兴,玩玩。”说罢,小烨子竟是饮下一杯酒。
司瑶见状,不由自主地拉住他的手臂,“这些年,这可是你第一次饮酒,别醉了。”
小烨子悠悠道,“师父,您也太小看我了,倒是我喝完了,您可以告诉我了?”
司瑶倒吸一口冷气,“我可没答应你。”
说到这,她眼皮微抬,盯着小烨子,“倒是你,平日本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今日怎地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姿态?”
小烨子粲然一笑,“毕竟是师父的风流韵事,若是别人的,我确实一个字都懒得问。”
“这么想知道?”司瑶突然凑近了些。
见小烨子点头连连,司瑶压低声音,“反正是一位很厉害的大能,各方面都很厉害。”
“各方面?”小烨子的尾音略显拉长。
司瑶发现他像是在细细琢磨司瑶话中的意思,连忙道:“你别多想。”
没等小烨子开口,另一侧的黔夕又探过头来,“快告诉我吧,到底是谁,你说各方面都很厉害,那不是一山之主便是某宗门尊者。会不会是那个,风剑宗的天启尊者江辞风?”
司瑶只觉得头疼。
然而小烨子长眸一动,唇角掠过一丝戏谑,“师父果然有能耐。”
司瑶急道:“我没说是他啊!”
“是谁啊?”不曾想,这时喻珂已经端着酒杯走了过来,笑盈盈地看着司瑶和黔夕,“司瑶,黔夕。”
她没有过多的酒辞,直接继续开口道:“我敬你们一杯。”
司瑶和黔夕相视一眼,随即都拿起了酒杯。
难得喻珂今日不找司瑶麻烦,而且还会主动敬酒,司瑶自然不会不给她面子。
她端起酒,“喻珂,恭喜了。”
喻珂今日大喜,听到司瑶如此言语,自是很开心,“谢了啊。”
随即,三人一同将杯中之酒喝尽。
喻珂又斟了一杯酒,走到小烨子身前,“小烨子,来,你也喝一杯。”
小烨子面无神色,不过端起酒杯,准备应酒。
可司瑶却拦住,挡在他的面前,笑得眉眼弯弯的,看着喻珂,“我徒弟平日不怎么喝酒,方才他已有些醉意,不如这酒我替他喝。”
“你这……”还没等喻珂把话说完,司瑶已经抢了小烨子手上的酒杯,而后把他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喻珂笑道:“有意思,再来一杯吧。”
司瑶只好又饮了一杯,如此之后,喻珂才回到她的座位上。
这接连喝了数杯酒,由于喝得太急,司瑶只觉得醉意瞬间涌来,身形往后退了一步,失去平衡地撞在了小烨子身上。
小烨子的声音很快传来,“师父,既然喝不了这么多酒,又何必强撑着替我喝?”
司瑶歪过脸去,仰起头,此时的她脸上因为酒意而浮起了红晕,“当初喻珂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是知道的,就算如今她无法将你从我手中抢走,但我还是不想让她跟你接触。”
她毫不犹豫地讲这些话说完,酒后吐真言,每一个字都非常直白且真实。
“我心里终究膈应这一点。”司瑶说完,揉着头,只觉得眩晕感愈发强烈。
小烨子轻笑,“师父怕我被喻珂长老抢走么?”
“当然怕,你可是我的徒弟。”
“只是因为我是你徒弟,所以你不愿让我被抢走,对吗?”
就没有别的原因?
司瑶“嗯”的一声。
黔夕喝了点酒,也有了醉意,比之平日,话也变得更多了,竟是直接对小烨子道:“你师父这般也是保护你,那喻珂长老自然还是想打你主意的?”——
作者有话说:黎烨:每天都在强烈地捂住马甲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