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吗?
当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时,苗晨嘴唇微白,他有些不敢置信,然后猛然地抬起头。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我们,真的去过‘现实世界’吗?”
李司界深褐色的眼眸似有暗流涌动,他瞬间明白了苗晨的想法。
在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时,李司界忍不住上前环抱住眼前人,在他耳边厮磨着安慰:“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并不知道制动按钮的存在,参与第二次BOX实验的许多研究员或许也不知情,所以我和你的处境是一样的,不管现实在哪里它又是否存在,你只要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在哪里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哥,不要害怕。”
苗晨的眉睫轻颤,他抬手抓住李司界的衣摆,迫切开口:“怎么可能不害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制动按钮的存在就意味着我们根本没有去过‘现实世界’!从始至终都是在盒子里啊,如果所谓的‘现实’不过也是另一个盒中世界,这就是一场骗局,李司界,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和骗局你懂吗,他们利用BOX实验不仅骗了我,还骗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这就是科研实验所秉持的人道主义吗?”
他们可以骗自己,因为他是实验体,活该被那些研究员欺骗。
可李司界呢?史同和小熊这些普通人呢?也活该被骗吗?
他们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生活在‘现实世界’吗?
他们知道身边的一切都是假象吗?
他们知道自己也被当成了实验的一部分吗?
“哥,听我说。”
李司界双臂环紧,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徘徊:“如果制动按钮真的存在,我们就想办法拿到它,这场实验不论是不是骗局都已经不是重点,外面的人知不知道‘现实世界’的真假也不必关心,这些都与我们无关——”
“我关心、我在意!”
苗晨不由得提高声调,他挣脱开李司界的双臂,抬眼认真的与他对视:“李司界,这件事我很在意,我不能理解安姨为什么要将你带进盒子里,甚至没有告诉过你‘现实世界’的存在,你那个时候才十岁而已,到底为什么啊,这个实验就那么重要吗?要为了实验牺牲掉多少人才行?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我不明白她怎么狠心到连你都牵扯进来,难道没想过你会有危险,会在盒子里丧命??”
提及到安姨,李司界垂眸沉默下来。
说完这段话的苗晨感觉到整个人有些眩晕,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李司界满脸是血的躺在火海中的样子,他扶着额角摇头轻嘲:“太讽刺了,这件事太讽刺了。”
只要一想到李司界的人生是在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中度过,苗晨的心口就止不住的怒火中烧,他恨不能现在就将所有的盒子销毁,让全部的盒中世界彻底消失。
“我不在意这些。”
李司界淡然开口,他握住苗晨紧绷又微凉的手,摩挲着说道:“我从不后悔进入盒中世界,不后悔在这里认识你,也不后悔你陪我成长经历过的一切事情,相反我十分珍惜这些回忆,或许你并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有多么重要,制动按钮的存在不会摧毁我已经形成的世界观,只要和你在一起,不管在哪里都是我的‘现实世界’。”
苗晨愣在原地,他甩开手:“……别开这种玩笑,我现在很生气。”
李司界无声一笑,重新将人带入怀中。
“我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对我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我在和你探讨这件事,不是在假装情侣打情骂俏。”
“我不能跟你说一些情侣之间打情骂俏的话吗?”
啊?
苗晨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坏了,他听着耳边李司界沉稳的心跳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连同刚刚知道真相的怒火都莫名其妙的被压制下去,整个人有些宕机。
两人间静默半晌,苗晨回过神来后迅速推开李司界,然后转过身拉开卫生间的门:“该回去了。”
苗晨现在头脑陷入了双重混乱,一方面是因为Loes视频中揭露的事实,一方面是因为李司界已经越界的一些话……
然而他来不及再多思考,因为意外发生的比想象中还快。
短短的半个小时的时间,再折返回化妆间后发现屋内冷风嗖嗖窗户大敞,桌椅上凌乱的扔着两件演出服,室内一片安静,而原本在屋内熟睡的史同和小熊两人已经消失不见。
苗晨暗道不好,他转过身刚要和李司界出去寻人,窗外园区内的总广播突然响了起来。
里面传来一道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声音。
“苗晨、李司界,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昔日的老友想要叙叙旧,希望你们能来一趟中央广场,我会在这里等你们。”
“对了,你们要找的人也在这里,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不要带多余的武器。”
第107章 眼睛
这段内容在游乐园区内循环播放了三次, 所有人在听见廖医生的胁迫言论后纷纷前往中央广场看戏,而位于广场的正中心放置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史同和小熊在睡梦中就身中麻醉弹被绑了过来, 昏睡其中根本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处境。
汇集在此想要趁乱分杯羹的众人,看着这两个毫无意识又平平无奇的家伙, 大家十分好奇挟持人质的招数对实验体真的管用吗?毕竟对方又不是人类, 为什么要救这两个人。
怀揣着这样态度的不少人都想要看廖医生的笑话, 觉得他是疯了才会想到这个下下策, 用人质威胁实验体最后必定自己才是小丑。
可人群之中的廖医生面带微笑毫不在意旁人的看法, 他之所这么做是有把握的,他了解苗晨烂好人的性格,也笃定对方一定会来,为此还把中央广场附近的狂暴种都解决干净了, 腾挪出位置就为了等待猎物到场。
熙熙攘攘的人群外, 中央广场外围的一处观光楼上,富二代和衬衫男观望着下面的情形眉头深皱,一同转身询问:“庞哥,这下怎么办, 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找到了发电机, 还挟持了苗晨认识的人。”
庞哥收回目光:“盒子的位置确定了吗?”
富二代挠挠头, 窘迫道:“没有……我们昨晚刚摸进去两分钟, 他们的人就把发电机接上了, 担心暴露位置我们赶紧撤了出来。”
衬衫男接话道:“不知道苗晨和李司界会不会来中央广场, 如果来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趁乱摸进去,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苗晨不该来。”
庞哥瞥了眼下面的人,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见了围着廖医生正在谄媚说笑的棒球帽的身影, 庞哥的眉眼冰冷:“最好的情况是李司界一个人过来,让他们知道苗晨没有弱点,没有什么是可以威胁到实验体的。”
“对,李司界来也行,然后我们再浑水摸鱼把盒子拿走。”富二代忍不住美滋滋的设想起来:“离开前还可以去找苗晨商量商量,看在没少帮他的份上能不能抽点血给咱用用,不行花钱买也可以,多少钱我掏。”
“你少给庞哥添点乱吧。”衬衫男无奈。
庞哥没有理会身边两人的对话,他扫视着下面越聚越多的人群,距离广播播放完毕已经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并没有看到苗晨和李司界的身影,庞哥猜测他们应该不会轻易的上套,救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让自己陷入危险当中。
他的计划也要因为这个突发事件有所变动,因为在拿到盒子以后,他还必须要亲手铲除掉背叛者。
庞哥眼神微转,侧身看向左边的墙壁:“不想死就主动出来。”
话音落下,墙壁后面传来两个脚步声,富二代和衬衫男诧异的看去,在看清来人后两人纷纷警觉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的谈话……”
眼镜哥汗颜摆手,见衬衫男端着枪瞄准自己,连忙放下手中的武器:“别开枪,真的是误会。”
身边的黑哥同样主动放下麻醉枪,举起双手解释道:“我们来是想帮助你们的,如果你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拿到盒子,我可以告诉你它确切的位置。”
富二代面不改色的端着枪:“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们,突然出现说要帮忙也太奇怪了,还是你们那个‘老大’挟持了人质又想耍什么花招?”
听到这句话,眼镜哥眼神都黯淡下来:“挟持人质的确是老大的不对,我们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真的是个很正直的人不会做这种龌龊的事情。”
“正直?只怕是笼络人心的假象,现在本性暴露了而已。”
衬衫男的一句话让眼镜哥和黑哥双双沉默,两人似乎无以反驳,因为他们盲目跟从无比敬重的人,此时此刻正在中央广场践踏着别人的生命。
“你们和苗晨是什么关系?”
庞哥询问出声,他记得在上一个盒中世界,这两个人是跟在苗晨身边的。
眼镜哥捏紧拳头,眼神坚定:“我们来帮你,就是因为小晨哥,你也在帮他对不对?”
“他救过我们。”黑哥补充解释道:“不管他的身份是什么,有恩报恩是必须做的事情。我们原计划是等下面那两个人醒来后偷偷将人放走,但现在聚集的人有些多,我们也需要你们的帮忙。”
眼镜哥连连点头:“放走他们后,再带你们直接去拿盒子,你们放心,大部队的人不会对我们两个起疑心,可以轻易接触到盒子,这样不是两全其美!”
富二代和衬衫男闻言面面相觑,两人这才放下枪支,不禁问道:“你们不怕被发现吗?那个廖医生看起来是不会轻易放过背叛他的人的。”
黑哥苦笑一声:“已经无所谓了,他不再是曾经令我们信服追随的那个人,如果真的被抓到我们也自认倒霉。”
“行了还啥也没做呢,少说点丧气话。”富二代拍了他肩膀一下,转头问道:“庞哥,咱们干这票吗?”
庞哥思索片刻,尚未回答就听见下面传来了一阵轰动。
几人立即向外看去,只见汇集了百来号人的中央广场上,此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
李司界孑然一身,手无寸铁的走进了广场的中心地带。
庞哥见状眉头舒展,和他预料的情况一样,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一方面能撇清和苗晨的关系让他不受威胁,一方面能救下被挟持的两个无辜人。
只是李司界必不可能得到廖医生的善待,多少要吃一番苦头。
和庞哥猜想的一般无二,见到李司界从容不迫的独自前来,廖医生脸色顿时暗沉下来,因为这是他预计的最差的结果。
苗晨不仅没有来救他昔日的两个同伴,还把李司界也踹出来挡枪,和他印象中老好人的形象差之千里,他本以为自己的计划能一举两得,所以根本没有顾及保存自己伪善的面貌,想要靠着小小伎俩轻易得到实验体,等到有了无穷无尽的代号I血液后,他只需要用强权就能控制住外面这些人。
只可惜算盘珠子打崩了,现在只能说是成功了一半。
面对来人,廖医生站在铁笼前阴郁不已:“李司界,你这个人类的叛徒,竟然真的敢一个人过来。”
李司界面容镇定,冷声回道。
“只是想过来放干你的血。”
廖医生闻言面容瞬间扭曲,他狞恶一笑:“还当自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人?可笑,那就看看是谁放谁的血,当初你对我的折磨、还有窝藏代号I实验体的罪,今天就一并偿还吧。”
说着廖医生就抬了抬手,他身边的数十人纷纷端起麻醉枪,上膛瞄准李司界的方向,二话不说的开始扫射!
双方的斗争拉响得实在太快,谁也没料到两人见面没说超过三句话就动了真刀真枪,看得出来廖医生是真的想将李司界置于死地,甚至生吞活剥。
但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李司界竟然赤手空拳仅凭借肉身完美躲过了三十发子弹!
他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只能看清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残影,惊得周围人目瞪口呆,有不少人还是第一次见到李司界本尊,一时间场外的大家议论纷纷。
“我的老天爷,这就是500+代号I血液的力量吗?也太恐怖了,他真的能看清子弹过来的方向,这还是人吗?”
“我也惊呆了,听说他一个人能打一群狂暴种,像杀鸡一样简单,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办,我现在更眼馋代号I血液了,太强了啊!”
“我也馋,好想得到实验体啊,我想变成强者,比李司界还强的那种。”
“你们说李司界能撑多久?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直维持住这个体力吧,麻醉弹可是取之不竭啊。”
和众人想得差不多,李司界的确维持不住如此高强度的闪避动作,但很快阁楼上的就传来了眼镜哥的声音——
“接住这个!”
李司界闻声看去,只见从天而降了一柄熟悉的黑色长刀和一支麻醉枪,他迅速抬手抓住,又顺势用刀身挡下两发袭来的子弹。
然后掂了掂手里的刀柄,左手持枪右手持刀,从躲避开启了反击!
麻醉枪的子弹并不是当做麻醉剂使用,而是真正的瞄准了致命部位,枪枪爆头,让人避无可避,如果不是弹夹里只有二十发子弹,恐怕在场所有廖医生的手下都会命丧于此。
手上有了武器的李司界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好像根本没把对方当做人类,而是当做狂暴种在厮杀,也吓得围观众人不禁后撤几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眼含恐惧。
廖医生看到自己的人竟然落于下风,脸上的银框眼镜反着精光,他扫视四周迅速高声唤道:“今天谁能用麻醉枪打中李司界,等我得到实验体会给你1000cc的代号I血液!”
1000cc?!
这句话一出来,围观的人群顿时躁动起来,这个诱惑力太强很难让人拒绝。
而且在场的人也因为畏强心理早就想解决掉李司界了,不管实验体最后被哪个幸运儿找到,都不妨碍他们去除掉一个已知的具有生命威胁性的强者。
起初大家还都处于围观状态没有人敢动手,后来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开了第一枪,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紧接着枪声越发密集起来。
一百多人在毫无遮挡的中央广场,将李司界当成人体活靶!
另一边,阁楼上的几人已经趁乱摸了出去,在大家都把精力瞄准到李司界身上时,眼镜哥顺利拿到铁笼的钥匙,悄无声息的跑到后方打开了笼锁。
富二代和衬衫男一人拖拽一个,成功偷家把昏迷的史同和小熊救走。
而黑哥也带着庞哥溜去了园区的总监控室,解决掉看守的人后拿走了盒子。
……
此时A区小剧场的公共卫生间内。
苗晨靠坐在灰白色的墙壁下,头倚在门框上,双目紧闭眉头微蹙,脑海里感到有些昏沉,伴随着一阵阵的耳鸣,尤其是后勃颈的位置还在隐隐作痛。
意识回炉的转醒时,苗晨睁开眼睛晃了晃神。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在跟李司界探讨去中央广场的计划,但是两人说了二十分钟一直争执不下。
李司界给出的方案是他独自去或两人都不去,但苗晨的想法是两人一起去或者苗晨独自去,而就这件事他们说了半天始终没办法达成一致和合解。
后来呢?
后来他想从包里翻出园区地图再想其他办法,可在转身的那一刻,脖颈上又传来那个熟悉的痛感,随后他就昏迷过去一直到现在。
苗晨气恼的扶着墙壁站起身,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李司界一定是固执己见的独自跑去了中央广场。
他真的,太让人生气了。
苗晨快步走出小剧场,在阳光下又感到一阵眩晕,不知道为什么挨了李司界这一下后,他的脑袋像是被穿孔了一样,耳鸣声到现在也没有停止,眼睛还莫名的疼痛不已。
可苗晨没有时间休息,他必须立刻赶去中央广场,要确保李司界是安全的,确保史同和小熊都没有危险他才能放心。
然而这一路上苗晨没有看到一个人,他环顾着静悄悄的四周总感到有些心悸,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在中央广场等着自己。
苗晨只能加快脚步,一路疾行,在快要抵达中央广场时倏然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广场中央放置的铁笼,笼外的人一个个盯着笼子目光暴虐面容兴奋,像是征服了某个玩物,在期待着对方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
而笼里浑身浴血被铁链紧紧束缚的人,一只手臂已经扭曲异变呈黑紫色,覆盖着不属于人类的鳞片,手掌裂变,手指似怪物般弯曲勾起,这是典型的狂暴征兆。
他低垂着头像是在忍耐着什么,面部的皮肤逐渐狰狞,抬起头时——
露出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第108章 红色
“听说这次要把它送去地下封闭的无菌仓检验半年时间的dna, Loes博士真是我见过的最拼命的工作狂。”
三名研究员踏入实验室内时,和往常一样边闲聊边检查着各项设备,其中一人在电脑上快速浏览着上次的抽血结果后说道:“不光Loes博士拼命, 代号I实验体也是跟着被迫拼命啊,上回一次性抽了它1500cc的血, 我说再给这家伙这么抽下去就要成干尸了。”
“哇你还有时间可怜它?天呐, 它连话都不会说, 你已经是一名成熟的研究员了, 能不能别再被类人的表象欺骗。”停好实验推车的研究员笑着摊开手:“同情心泛滥不如可怜可怜我, 替我加班一周?”
“去你的,想得美,快过来打印数据。”
两人说笑着,另一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员围着密封的透明实验罐转了一圈, 扶了扶头上的面罩:“趁它睡着咱们赶紧转移, 听上个月轮值的人说代号I实验体最近情况不太稳定,失控两次伤了好几个人,我们还是小心一点。”
“我也听说了,这事还挺奇怪的, 到现在都没找到它突然失控的原因。”
研究员拿着打印好的数据文件, 转身摇头道:“拷贝完了, 走吧别瞎猜了, 赶快做好博士安排的工作。”
三人井然有序的做完事前准备, 然后将厚厚的一摞文件放在那张白色的桌子上, 转头开始拆卸实验罐的底座,要将其分离后再把整个培养器皿放在推车上,把整个实验罐转移到地下室的无菌仓。
但因为实验罐太大,三个人光是把它挪到推车上就累得气喘吁吁耗尽了力气, 再转身去拿实验文件的时候胳膊都在打颤,结果一不留神,文件的一角将桌上的塑料瓶打翻了。
瓶里的水哗啦一声倾洒在地面,还有一束散落的小雏菊。
“哈?谁放进来的?简直是给我的消杀工作增加负担。”
走在前面已经打开门的研究员回头催促:“快走吧,回来再清理。”
“来了来了。”
几人推门准备出去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实验罐内的人已经半睁开眼,红色的瞳孔扫向地面上的那束雏菊。
绿色的花茎被推车厚重的轱辘压断,研究员的脚直接踩在花束上,花蕊从娇嫩的黄色变得漆黑,花瓣碾碎在地板上,转瞬凋零——
“诶?车怎么不动了?”
发现推车卡在门口不动后,位于前面的研究员转身看去,顿时瞳孔缩紧,防护面具下是满面的惊恐。
刚刚还在抱怨消杀工作的研究员此时已是身首异处,大片的鲜血刺目的迸溅在白色的墙壁上。
走在中间的研究员也僵在原地,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从透明实验罐中伸出的那条近在咫尺的手臂,距离自己的鼻尖只有一公分。
他是如此的白皙和纤细,过于瘦弱的手腕仿佛稍稍一碰就能折断,修长的手指指尖如玉,可就是这样一只看似毫无杀伤力的手,轻而易举的将自己同事的头无声取下。
随即而来的是实验罐的玻璃碎裂的声音,里面不断地有甲醛液从裂缝中泄露而出。
他回过神来,强迫僵硬的身体转过头,看向距离实验罐最远的研究员。
“通、通知博士和其他……”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胸口被直接穿透,裸露的心脏顷刻爆裂。
仅剩的最后一人看着眼前的一幕脸色惨白,他立即扔下推车,哆嗦着手想要拿出对讲机,可颤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黑色的对讲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视线向他袭来。
顾不得再去捡对讲机,研究员转身拔腿冲向走廊墙壁上的应急装置,在生命的最后一秒拍下红色的应急按钮,然后绝望的倒在应急装置下。
……
苗晨不知道他的脑海里为什么会闪过这些片段,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唯有一片红色。
是比血还要鲜艳的红色。
耳边嘈杂的声音也在逐渐消失,自己仿佛被隔离在一个未知的区域中,他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血液的流速似乎在加快,细胞高频率的跳动,有什么东西在血管内沸腾着、燃烧着,从未如此清晰的感知过体内的每一个器官。
而身体外的时间流速在这一刻好像变慢了,他感受不到一丝风,感受不到阳光照拂在皮肤上的灼热,也感受不到空气中原本漂浮的血腥气味。
苗晨想要清醒过来,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他明明有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还要救……
……救谁?
他想要救谁?
理智的思绪像是尖锐的刺刀捅-入脑海,让他产生剧烈的排斥,疯狂的将这些东西剔除干净。
只想跟随身体的本能,用本能去行动。
……
短短一小时的时间,眼镜哥在A区一个偏僻的角落安置好昏迷的人质,留黑哥看守他们和盒子,然后自己跟着庞哥几人又返回中央广场,可走在路上时他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怎么回事?为什么听不见声音?”
一百多人的广场竟然鸦雀无声?
眼镜哥疑惑的向中央广场高耸的灯杆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心疾的恐惧感,让脚步都不由得停下来。
庞哥同样停下步伐,他脸色倏然一僵,然后迅速用右手抓住抖动的左手手腕,声音艰涩。
“先别过去。”
富二代和衬衫男的面色也是惨白如纸,两人不明所以的捂着胸口:“身体好像有点不舒服。”
眼镜哥转过头问道:“你们老大,他怎么了?”
几人纷纷看向庞哥,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满头大汗,面部扭曲的抽动着,左手手臂的血管剧烈凸起,颤动的频率似乎越来越快,已经快要压制不住。
庞哥只能不断地后撤让自己再远离一些中央广场,努力的掌控着自己的身体。
富二代担心道:“庞哥,你怎么了?”
衬衫男也上前帮他按住左臂,庞哥已经脱力的靠在墙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抬眼蹙眉的看向中央广场的方向。
“靠近那里,代号I血液会失控。”
什么?!
眼镜哥震惊不已,他一阵后怕的拽紧领口:“为什么会这样?所以刚刚那种不适感,是因为代号I血液在暴走?”
衬衫男也皱起眉:“庞哥体内的血液含量较高,反应会比我们激烈。”
“为什么会失控,是李司界做的吗?”
富二代疑惑道:“他怎么做到的可以让别人的血液失控?”
这个问题在场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没有人感受过五百毫升的代号I血液在体内是怎样运转的,也不清楚他的能力上限。
“不对,不是李司界。”
很快庞哥就出声否认道:“如果是他早就用同样的方法出手了,不会拖到今天。”
廖医生也不会活到今天。
衬衫男问道:“那是谁?”
眼镜哥恍惚一瞬,讶异的转过头:“不、不会是小晨哥吧?”
几人闻言瞬间沉默,也算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望着远处的太阳逐渐西沉,余晖将园区内的树影拉长,富二代干脆坐在了地上,叹口气说道:“等吧,咱别上赶着送命了。”
“要等到什么时候?”眼镜哥坐在他旁边。
“鬼知道。”
“那广场上的那些人……”
“嘘,别问,不知道挺好的。”
庞哥身体的不适感缓解了一些,他掏出手机查看时间,打断两人的对话:“到晚上十二点,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必须开盒离开,再多停留会有危险。”
会有什么危险没有人问出来,这个时候不具备好奇心或许是好事。
他们能做的只是静静等在原地,不要贸然行事。
随着最后一抹阳光隐没天际,明月升空,漆黑的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无风的夜晚似乎比以往更加宁静,游乐园区内那些原本绚丽多彩的游乐设施在此刻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暗。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恢复了几个小时的精力后庞哥站起身。
他又重新走上那条路,缓慢谨慎的抬腿向中央广场的方向行进,眼镜哥三人也跟在后面亦步亦趋,几人的脚步非常慢,慢到每踏出一步都要时刻关注着身体的变化。
好在那股看不见的压力源比白天减淡了许多,让他们能更加的靠近中央广场的位置。
只是在距离缩短到还剩五百米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庞哥脸色再度僵硬,他努力的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试图让身体和头脑冷静,可肢体还是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庞哥拔出腰间的军棱刺,徒手握住刀刃,用疼痛感维持着自己的理智。
跟在他身后的三人情况同样不太妙,眼镜哥浑身是汗,富二代双腿如灌铅,衬衫男眩晕的靠在树旁缓解着跳动过快的心脏。
“庞哥,我们还要继续走吗?”
眼前只剩下短短的几百米,其实只要拐过前面那栋建筑就到中央广场了。
庞哥左手手掌鲜血如注,他斟酌片刻转头说道:“你们还撑得住就继续走,撑不住就回去。”
说完庞哥继续迈步前行,后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也一鼓作气的咬牙跟上。
从未想过三百米的距离像是一座难以跨越的鸿沟,每踏出的一步都会加剧心脏震颤的声音,如雷贯耳的跳动声徘徊在耳边仿佛要击垮你的理智,身上的衣服逐渐湿透,汗水顺着鼻尖一滴滴滑落。
最后的五十米连代号I血液含量最少的富二代都快喘不过气了,他用尽力气的掏出匕首在胳膊上划下一道,让头脑保持着短暂的清醒。
几人就这样咬着牙关、双腿打颤,根本不知道是靠着什么毅力撑下来的这段路,在扶着墙壁探出最后一步时,感觉脚下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定睛看去,是血浆。
非常黏稠的血浆。
再抬头的那一刻,中央广场内的景象将几人震慑在原地——
肉眼可见之处是一片血海,流淌在地上裹挟着数不清的麻醉枪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看不到人,甚至看不见一具尸体。
能够看到的唯有广场中心的黑色铁笼旁坐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怀里抱着一具赤-裸着上半身已经失去意识的人类狂暴种。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是眼镜哥,下意识的唤道。
“……小晨哥。”
当广场中心的人转过头时,他猛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向他看来的不是他所熟悉和认识的苗晨,那是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血红色的眼睛,甚至连同眼白都已经化为血色,在昏暗的月光下幽异凛然。
而过于白皙的肌-肤透着青色,他歪着头转动眼珠的诡异模样,第一次让几人清晰的认知到一个事实。
那不是人类。
“走,快走。”
庞哥后撤一步,满目惊骇:“现在开始,别回头,直到打开盒子逃离这里。”
第109章 苗晨
耳边呼啸而过的是风声, 秉着呼吸拼了命的向前奔跑,没有人敢停歇回头。
或许是刚刚血海中的一幕太过震慑人心,让大家一瞬间大脑宕机, 脑海里已经没有任何的想法,唯有恐惧占据心头, 让人忘却疲惫趋于本能不断地向安全之地靠拢。
短短十几分钟的时间, 几人就从中央广场一路狂奔至D区的摩天轮下, 而独自一人守在那里的黑哥看到他们的身影后站起身, 对几人惨白的脸色表示疑惑不解。
“怎么了, 中央广场那边还好吗?”
庞哥几人气喘吁吁的停下脚步,情绪尚未平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黑哥的问题,他们喉间像是堵塞了一团渗了水的棉花, 无法用语言去形容刚才看到的一切。
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们还有逃跑的空间, 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变成地上流淌的血分子,连骨头渣都不剩。
庞哥率先走到盒子旁,来不及多做解释:“我们要赶快离开……”
“苗晨?”
黑哥抬手指着几人身后的方向,有些不确定道:“那是苗晨吧, 他跟我们一起离开吗?”
庞哥几人闻言浑身一僵, 眼镜哥不敢置信的缓缓回过头, 然后瞳孔慢慢扩大, 震惊的看着一步步向他们走来的那个浑身是血的人。
他低垂着头行走的速度很快, 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像是一抹无声无息在靠近的死神。
富二代后退两步,直接腿软的跌倒在地上,衬衫男的额头上也是汗如雨下,无比紧张地咽下口水, 不敢动弹分毫。
不明真相的黑哥提议。
“我们等等他。”
等等他?
怎么等?拿命去等吗?
庞哥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的蹲下身伸手抓向盒子,手指用力的抠向盒盖。
然而方形的盒子像是被焊接封死了一样纹丝不动,庞哥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尽了力气都打不开眼前的盒子,这样怪异的情况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
饶是沉稳老练如庞哥这般,此刻都产生了一丝慌乱:“怎么会打不开?”
眼镜哥几人见状也冲上前帮忙,四个人都扑在盒子上,可它的盒盖依旧牢固得巍然不动。
另一边的黑哥面对眼前的情况已经有些愣住了,他不知道庞哥几人为什么表现的如此奇怪,好像十分惧怕苗晨。
而当他再看向不远处时,原本五百米开外的人转瞬间已经站在五十米外,他仍然穿着初见时那身休闲的冲锋衣,只是衣服已经被完全浸湿,袖口的位置还在向下一点一滴的滴着血液,他站定在那里,沉默又缓慢地抬起头。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与自己四目相对时,黑哥整个人被震惊在原地,体内陡然腾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感……那是一种身体上的下意识反应,简直像是血脉压制一般让人只想逃跑。
他立即明白了庞哥几人的异样,也明白了眼前的“苗晨”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个苗晨。
准确的说,它是代号I实验体。
“他来了。”
那双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红色眼睛看向众人,似乎只要一个瞬息就可以将他们审判死刑。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躺在地上昏迷了一整天的史同和小熊,体内的麻醉剂已经代谢消退,好巧不巧的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史同揉着尚不清醒的额头坐起身,完全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躺在冰凉的地上,因为在他记忆断片的前一秒还躺在化妆间里美滋滋的睡觉,醒来却像是酒鬼宿醉一样缺少了一整天的记忆。
所以当他抬起头看到苗晨的那一刻,史同眼前昏花还处于懵逼状态,他开口就是一句:“小晨,你哪整的美瞳?”
话音刚落,史同整个人猛然被击飞出去!
砰的一声巨响,他的身体弹射而起,整个后背撞在摩天轮中间坚硬的圆柱体上,胸口一片剧痛,顿时喉咙里感到有血液上涌,史同瞪圆一双眼睛,这下是彻底醒了神,不敢置信刚刚是什么东西把自己打飞出去的,他好像瞎了一样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见。
史同咳出几口血,瘫倒在地上的狼狈模样让在场众人都清醒过来,他们看向代号I实验体的眼神充斥着满满的畏惧与求生欲。
“小、小晨哥,你醒醒,我、我们不是要跟你做对……”
眼镜哥尝试着开口哀求,他额角的汗水已经滴落在地上,面色苍白无血根本不敢抬眼与面前的人对视。
另外几人也半蹲在地上纷纷动弹不得,身体似乎被千斤顶压制住,每一根骨头都不听自己的使唤,这种失去身体掌控权的感觉令人无比恐慌,唯有眼神震颤不已。
富二代畏声道:“苗晨,李司界被那些人注射狂暴血液时我们并不在场,况且你已经报复了他们,能、能不能放我们一马?”
庞哥闻言也顶着重压费力开口:“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我们了吗?”
这番乞求几乎是大家抱着的最后一丝希望,如果能够唤醒代号I实验体作为苗晨时的记忆,是不是他们还能留有一线生机?
然而事实却是那双红色的眼睛古井无波,他仿佛没有听见这些话,抬起的手指微微一动,刚刚说话的庞哥三人身体突然失重浮空。
随即毫无反抗能力的被狠狠砸向地面!
震响后灰尘四起,平整的水泥地上砸出三个深坑,几人的肋骨瞬间被折断数根,倒在地上连呻吟声都难以发出。
这时他们才能真正的肯定,代号I实验体是能够操控代号I血液的,就像那些狂暴种会天然畏惧苗晨一样,此刻的他们也与那些动物毫无区别,不论你体内注射过多少含量的代号I血液,在真正的实验体面前都像是个婴幼儿一般,只有单方面被制裁的份。
另一边的小熊震惊的看着这一幕,她也和史同一样不清楚短短一天的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明明昨晚他们还和苗晨李司界一起待在小剧场的化妆间内,研究着Loes留下的那则视频,一个晚上过去好像所有事情都急转直下。
李司界被注射狂暴血液……苗晨在抑制剂消退后变成毫无记忆的代号I实验体……
怎么会这样?
小熊唇色全无,惊慌失色的转动眼珠,看向那个站在不远处像审判官一样凝视他们的人,他的脸上似乎不具备人类的情感,血红色的眼睛里连聚焦点都没有,说是一台没有理智的杀戮机器也不为过。
曾经还天真的想过要用代号I实验体的死亡来祭奠过世的妈妈,此刻的小熊只想讽刺自己的无能与无知,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过代号I实验体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应该说所有为了功利心去追逐代号I血液的人,都没有清醒的认知过代号I实验体的真实面目,他们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也太小看代号I实验体了。
这怎么会是那个事无巨细又温柔待人的苗晨?
这个人她根本不认识。
这是个怪物。
小熊薄唇抿紧,对于自己今日或许要命丧于此做好了一分心理准备,她紧张地吞咽一下,哆嗦着缓缓启唇。
“晨哥,不对……你、你不是晨哥,不管你现在是谁,希望你能听一下我的话……我不是想为自己求情,我们在你创造的盒中世界里一定是任你宰割的鱼肉,就算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怪你,因为我们都贪婪得注射过你的血液,想利用你的血达成自己的目的,这些是人类的不对,是我们活该。”
“可史叔是被迫的,他不应该承担你的怒火,你应该知道这里也有无辜的人,有真心想要帮助你的人,有不想与你为敌的人,你真的要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吗?”
咔嚓一声轻响,话说到一半的小熊手臂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易折断,她呜咽一声痛苦的倒在地上,凌乱的高马尾汗湿在脸颊,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一点点在体内被碾成粉末,令人痛不欲生。
一旁的黑哥见状面露绝望之色,他阻止道:“别说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他是代号I实验体,不是苗晨,他根本不记得我们。”
小熊咬紧牙根,她还不想放弃,她不相信代号I实验体会没有作为“苗晨”时的哪怕一丝情感和理智。
“就算是司界哥……就算是李司界你也要杀吗?”
李司界三个字像是一个神奇的音符,成功让代号I实验体的动作减缓片刻,血红色的眼球停滞转动,原本面无神情的脸上也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小熊双眼微亮,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禁提高音量。
“司界哥被注射了狂暴血液,可那也是你的血液,如果你能操控自己的血液不是也可以救他吗!你难道已经忘了李司界为你做过的事情了吗?他为了保护你不惜枉顾自己的性命,他不断地穿梭于盒中世界都是为了保护你啊,可他现在身处危难之中你为什么不去救他?你说过他是你的家人,是你看着长大的弟弟,你不顾一切的进入盒中世界不就是为了寻找他吗?不就是为了看到他平安无事吗?为什么你变得强大后就把他扔下了,难道你对他的感情都只是说说而已吗?”
“晨哥,再不去救李司界,就真的来不及了。”
小熊眼眶殷红,她知道重要的人死亡后的那种无助与悲恸,哪怕今天自己真的要死在这里,她也不想让苗晨体会那种感觉。
“去救他,不然你会后悔的!”
第110章 平凡
苗晨能够看清眼前事物的时候, 已经是漫天黄沙。
又是沙。
这些沙子像是无情地拉开了一座剧场的帷幕,成为了打破一切平静生活开端的铁手。
漫无边际漂浮在空中的沙砾,不带任何情绪的如同一张厚毯掩盖住所有事物的原貌, 城市亦被席卷其中,终日不见阳光的天色密谋着一场苦心积虑的谋策, 等待着他一步步揭开这个笼罩在“生活”面具下的虚幻场景。
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苗晨切实的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无感。
他曾试想过如果抑制剂彻底消退, 自己会变成何种模样。
或许是强大的、无人能敌的、为所欲为的状态, 他能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再不受束缚;也或许是化身为手刃歹徒、贪婪和奸诈之人的正义使者, 帮助众人脱离盒中世界的种种危难;甚至他还幻想过摧毁盒子后要像超级英雄一样带领着信服自己的群众,建立一个安稳惬意的世界让大家能够幸福生活。
可是这些假设通通没有出现,因为他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一个毫无欲望与思绪想法的人。
没有任何一刻让苗晨有这样清晰的自我认知——
他并非人类。
本就该属于这里。
血液流淌过身体的每一寸血管, 冰凉的触感和异常清醒的头脑都让他知道自己与旁人的不同。
如果他想, 他就能够清楚的内视到体内的每一个器官的运作乃至看清细胞的诞生与毁灭,也能够轻易的识别到人类的骨骼密度、血管内的血浆成分,以及那些夹杂着的并不属于他们的血液。
手中的刀刃朝下,尖锐的刀锋划向李司界赤-裸的胸口, 看着刀身一点点没入他的体内, 然后精准的控制在心脏上方一寸的位置停止。
苗晨垂眸望着伤口外汩汩而出的鲜红血液, 红色的瞳孔微微闪烁。
淌入沙尘的血液分子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后开始自我分解, 分化出来的部分逐渐转变为墨色, 就这样一点点剔除剥离, 污渍侵染了地面厚实的沙砾,而眼前人已经完全异变磷化的半边身体也随着代号I血液的流逝逐渐硬化脱落,那只庞大的黑色利爪像是被风化的粉尘,被沙尘暴席卷吹散, 他的身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转化为正常状态。
五百毫升的血液分化只用了十分钟时间,在最后一滴黑色液体渗出后,苗晨抬起右手抚平他胸口的伤,留下一道不可磨灭的疤痕。
然后将手中的匕首向后一掷。
“自己动手。”
耳边呼啸的沙尘暴几乎迷住了众人的眼睛,他们躲在楼道门口的位置还没回过神来,只记得在游乐场里的时候差点被苗晨……不对,是代号I实验体杀掉,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打不开的盒子忽然弹开盒盖,精光大闪,所有人都被一瞬间拉扯了进来。
随即出现在面前的就是这番陌生的沙尘景象,还有在风沙中捅了李司界胸口一下的苗晨……
史同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毕竟这里他可再熟悉不过了,这不正是他所认知的“现实”世界吗!而且他们还就在家门口一层的单元楼道里,门外只有苗晨一人坐在沙尘中静静守着昏迷未醒的李司界。
他看了眼地上沾着沙土的匕首,弯腰捡起来抖了抖土,轻咳一声。
“那什么,谁先来?”
庞哥和黑哥等人闻言面面相觑,曾经在盒中世界面对狂暴种都天不怕地不怕的几个壮汉现在竟然都怂了,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心才放平又悬了起来,毕竟让谁往自己胸口捅一刀都得做个心理准备。
况且他们还有些拿不准外面的“人”究竟是苗晨,还是代号I实验体?
众人沉默间,小熊率先踏出一步,脱掉校服外套。
“我来。”
她一把拿过史同手中的匕首,不敢多想的深吸口气,一不做二不休,迅速拉下领口一刀捅向心脏!
皮开肉绽的一瞬间鲜血喷溅而出,小熊脸色骤白,她咬着牙硬生生挺了十几秒,几人纷纷盯着她的伤势不敢挪眼,在将近半分钟后喷涌的伤口才终于慢慢愈合起来,流淌在地上一滩红色中包含着一抹偏深褐色的血液,是她曾经注射过的三毫升代号I血液。
结束后小熊重新套上校服,短短一分钟的时间鲜血只是染湿了她的校服领口。
史同立即钦佩地对着她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
小熊咧嘴一笑,她也是后怕的,刚刚已经做了必死的准备。
不过有了第一个身先士卒的人,后续做起来就轻松多了,至少他们知道外面的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伙没有要他们的命,只是要他们的血而已。
几人一个接一个的用匕首在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划开一道深可露骨的伤痕,疼痛是必不可免的,好在除了庞哥以外,其余人的失血量都不算太多,而庞哥由于体内注射过三十毫升代号I血液,剥离也比别人费力些,光是流血就流了四分钟,在伤口愈合后他整个人卸力地靠在墙壁上,失血过多后的脸色惨白不已,几个人的面上几乎都是白纸一张毫无血色。
但显而易见的是,失去代号I血液后,那股从内而生的莫大恐惧感转瞬不见。
“有句话咋说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史同蹲在地上哼笑两声:“这下好了吧,让你们不脚踏实地的上班工作,非要惦记着不属于自个儿的东西,吃了亏才知道回头,以后都记着点做人少贪心。”
面对史同的调侃,几人简直无言以对。
庞哥缓了缓神,他不是很认同史同的话:“人都是为了欲望活着,就算不是代号I血液也会想要别的东西。”
“别的就是钱呗。”富二代接过话茬:“现在想想还是过平静日子好,至少我没缺过钱不用这么卖命。”
小熊重新把凌乱的头发梳好,转头揶揄:“把你的钱分给我们一点,都经历这么多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眼镜哥也忍不住打开话匣:“要的不多,一人一百万就行。”
史同:“老子拿九十万,给你省十万。”
“不带这么内卷的啊。”
“就是,史叔你这叫扰乱市场价格。”
“史同这样是得挨资本毒打。”
——“吱呀”一声推门响,让几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楼道门口,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紧绷氛围又瞬间腾升而起,众人额角冷汗淋漓,丝毫不敢松懈的紧盯着走进来的那个人。
苗晨将李司界交到史同手上:“照看一下他。”
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诶等等!”
史同架着人,紧张兮兮:“你、你是小晨不?”
苗晨抬起眼,血红色的瞳孔与他对视,静默片刻后开口。
“不是。”
话音落下大家忍不住后撤两步,面上是难以遮掩的惊慌。
苗晨见状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
眼见他步入风沙里,史同仰起脖子喊了一嗓子:“你去哪啊?”
苗晨的脚步没有停下,让风沙带了话。
“陈教授家。”
那扇单元门随之关闭,苗晨的身影也消失在沙尘暴之中。
……
与第一次行走在这片风沙中不同,此刻的苗晨又有了全新的体会。
它不再是能够威胁生命的存在,更像是一抹别样的风景,让苗晨偶尔能驻足站立在某个地方回忆到一些曾发生在这里的往事。
那间名为童心教育机构的画室位于市中心的街角,顺着二楼的窗户能看到里面几个陈旧落灰的木质画架,还有桌上石膏和景物沾染着岁月的斑驳痕迹;市区西边的重点高中对面是一家名为“喵喵”的奶茶店,厚重的门锁旁悬挂着转租的牌子,上面留下的电话还被好心人标注过是空号;南面新建的产业园区门口张贴着招收保安的A4纸,而园区内的广告公司已经为了节能增效不知道经历了第几轮裁员。
回溯过往云烟,抬腿前往下一个记忆之地,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经过这座城市的诸多区域。
哪怕他们已经被风沙掩埋许久,模糊的轮廓也让苗晨知道这里都是他曾“生活”过的痕迹。
现在想来,他是有些笨的。
因为自己从未踏出过这座城市半步,没有旅行过,没有看过山海湖泊,也没有见识过这座城市以外的地方,所有的记忆都是围绕在这一个地方形成和发生,像是身在墙中过着看似合理的生活,又因为没有能力突破这堵围墙而安逸的被圈禁,从没有怀疑过周围世界的真与假,但却体会到了生活带给他的平庸又不平凡的感受。
有时候不知道真相,才能过得更幸福不是吗。
以这座盒中世界为基准生活了十二年,会因此感到恼怒和后悔吗?
不。
苗晨没有一丁点的后悔。
他很庆幸能在这里创造那么多独属于他的回忆,这些东西弥足珍贵,他想记住作为人类时的真实感受。
所以当苗晨再次踏入星华小区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敲响501的房门,不出意料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个已经年近七十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门口。
“好久不见。”
苗晨走了进去,房间内依旧如同被龙卷风洗礼过一般,陈教授关上房门后同样转过身,径直的坐在棉花翻飞的破旧沙发上,透过瓶底厚的镜片看向苗晨的眼睛。
“计划还是失败了。”
苗晨站在他对面,点头道:“已经尽力了,做最坏的打算就好。”
或许是没想到他会这般平静,陈教授有些惊讶,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里储存的录像,放置在苗晨面前。
“不知道抑制剂对你的记忆造成了哪些窜改,还是看完这个再聊吧。”
苗晨拿起手机,没有迟疑的按下播放键。
黑色的屏幕先是一片雪花,卡顿几秒后传来了稍显年轻的陈教授的声音:“可以了,开始。”
画面一转,苗晨看到了自己。
他同样是坐在这间客厅内,那时的陈教授的家还整洁有序,室内装潢是一派温馨的暖黄色,顶灯映衬着苗晨苍白的脸色都红润了一些,只是他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白色的实验服,上面斑驳的干涸血迹尤为刺目。
当视频中的人抬起头,苗晨微怔,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实的看到自己的眼睛,瞳孔如同鸽子血,瑰丽又不染一丝情绪。
“我是代号I实验体,下面我要陈述三天前位于白方实验室的全部情况,以及后续的实验计划。”
“8月31日下午四点十分,实验室351名研究员包括项目负责人Loes已经全部丧失生命体征,同时重伤的研究员家属121名,经抢救无效已失去生命体征为120名,幸存1名,总计伤亡472人,原因为代号I实验体的突发失控,除此之外,由于实验室失火导致四分之三的实验档案数据被损毁,最终结果为BOX实验失败。”
他的声音有些机械化,像是刚学会开口的婴儿一般没有抑扬顿挫,只是单纯的阐述事实。
“下面我要讲述后续的实验计划,经过陈教授的协助和审核,已经将Loes改造后的盒中世界进行二次完善,并根据陈教授的描述制造出一个完全符合现实逻辑的盒中世界,我将在这里利用Loes留下的三枚抑制剂开展一项针对自己的实验,由陈教授全权掌控实验进程,实验的主要目的为控制代号I实验体的失控基因并继续研发抑制剂。”
“实验期间,所有需要拟定的重要人物如研究员安月等已设置好十二年的行踪历程,除却原本位于盒中世界的幸存者李司界,盒中世界出现的所有‘人’会严格按照陈教授的指示不得出现与现实人物的重合,并且盒中世界的‘人’死去后将会自动被抹除所有记忆,谨记所有实验都是建立在默认的道德基础之上才可以实施的原则,不得违背伦理条约。”
“如果第二次BOX实验失败,代号I实验体将永久封存在盒中世界,如果成功,我会继续配合陈教授做Loes博士留存下的后续研究。”
陈教授立即打断他:“这可不行。”
镜头前的人双眼向一侧看去,陈教授的衣角一闪而过,他继续说道:“你现在已经跟人类无异了,原本开启第二次BOX实验我都是不赞同的,这早就已经不符合Loes博士最初定下的研究目标,虽然你的血非常罕见,但不要把研究员都当做坏人,你这种类人的表象曾经已经让很多研究员心生不适了,我们不拿活人做研究。所以如果这次实验失败,不行、不能失败啊,失败就麻烦了……总之只能成功,然后你就当个普通人生活在现实世界好了。”
当个普通人?
代号I实验体的眸光微闪,他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沉默片刻,继续陈述道:“代号I实验体的自主意识是在半年前产生,在此之前没有任何记忆构造,注射抑制剂对于代号I实验体的记忆不具备威胁性。”
说完这句话,代号I实验体拿起桌上的一枚抑制剂就要对自己的胳膊扎下去,陈教授忽然问道:“名字呢?你不给自己起一个作为人类时的名字吗?”
手上的针剂微顿,代号I实验体的脸上呈现出迷茫的神情。
他侧过头,看向晨曦初露的窗外,微弱的光亮照拂在翠绿的枝丫上熠熠生辉。
“苗晨,这是我作为人类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