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人的谋算终归抵不过人心的渴望。
原身竭力想要的却只是一份亲情温暖。
“当初我以为你死了,看到了你的笔记之后……”北平王语气突然一顿,“周宿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若想要将北平兵权交给他,也不必多此一举来举办这场阴婚。”
北平王不是一个擅长说话的人,他说话的时候会突然断句,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我懂的,父王。”苏弱水点头,“我没有怪你。”
起码原身是不会怪北平王的。
北平王抬眸看她,他瘦了很多,曾经伟岸高壮的身躯被仇恨和病魔吞噬,现在被死亡笼罩了一半。
北平王的生命即将结束,可他的复仇刚刚开始。
“弱水,父王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往后的局势会比现在还要危险,”说到这里,北平王顿了顿,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如果让你选择,你想要怎样的生活?”
短短一月时间,藩王接连出事,齐王被关押于金陵城的地牢里不见天日,明王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湘王闭门自焚而亡。
苏弱水虽然没有怎么出府,但外面的情况确实不容客观,就连陆泾川这几日都忙了起来,不再日日黏在她身边了。
苏弱水低头,想了很久,还是上次那个回答,“我想离开陆泾川。”-
苏弱水从北平王那里回来的时候,陆泾川还没回府。
她梳洗完毕入睡,睡到半夜的时候突然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酥酥麻麻的。
苏弱水猛地一下睁眼,对上一只摇晃的红宝石耳坠。
床头置着一盏小夜灯,是漂亮的琉璃灯。
苏弱水借着灯色,视线上移,看到陆泾川那张脸。
“阿姐。”
三更半夜,男人大概是刚刚沐浴完毕,身上带着湿漉的皂角香气,凑过去亲她。
即使陆泾川已经洗过,苏弱水还是能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苏弱水盯着他,缓慢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睫。
男人眨了眨眼,眼睫扫过苏弱水的指尖,小扇子一样。
他趁机凑近,“阿姐,耳洞好疼,阿姐,亲亲我。”
第45章 你是谁?我阿姐呢?
陆泾川已经戴上了那对红宝石耳坠。
细长的链子坠着红色宝石, 从苏弱水的面颊上划过时带上了冰冷的温度,让她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男人的唇追上来,咬着她的唇瓣轻轻啃噬。
苏弱水半睁开眼, 睡意逐渐消散。
她伸手揽住陆泾川的脖颈。
这是女人难得的主动, 男人的双眸亮了起来。
苏弱水偏头,在陆泾川的耳垂上亲了一口-
北平王去世的消息传来时, 苏弱水还未起身, 昨夜陆泾川闹她闹得有些晚,男人精力充沛,根本没睡一会就起身出府去了外头,留下苏弱水一个低精力人群躺在那里补觉。
王妈妈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眼眶泛红,拉开床帐。
苏弱水被王妈妈的呜咽声吵醒, 她睁开眼,嗓音含糊, “怎么了?”
王妈妈伸手捂着嘴,“王爷, 薨了。”
苏弱水一瞬清醒。
昨日两人还好好地坐在一处用膳, 苏弱水甚至看着北平王精神气比平日都好多了。
平常北平王只能用半碗米饭,那日里却用了整整两碗,她以为他不会那么快就去的, 没想到是……回光返照。
苏弱水揪紧身上被褥, 她缓慢坐起来,跟王妈妈道:“替我准备一下。”-
府中内外挂起了白绫,北平王府门口的红色灯笼也换成了白色,上面是大大的黑色“奠”字。
苏弱水穿上丧服,看着身边的人忙忙碌碌准备丧礼。
她来到北平王的寝殿, 那位王爷就那样躺在那里,身上穿着得体的衣物,安静地彷佛睡着了一样。
苏弱水上前,站在床边。
她触到北平王的手,肌肤很冷,像冬日里凝结在水面上的冰,没有温度,透出一股失去生气的黏腻感。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握住苏弱水的手腕,将她往自己怀里拉。
苏弱水抬头,看到急匆匆赶回来的陆泾川,身上还穿着武服。武服被汗水湿透,他喘着气,将苏弱水的头往自己怀里按。
苏弱水被他抱在怀里,心里虽然有些伤感,但并没有特别伤心。
因为北平王并非她真正的父亲。
“阿姐,别哭,我在。”
陆泾川抱着她,低声安慰。
苏弱水眨了眨眼,看到陆泾川衣襟上渗出的水渍,她抬手擦了擦眼睫,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哭了。
屋里压抑着气氛,大家都在偷偷抹眼泪-
因为最近外面情势不好,所以北平王的丧礼并没有大办,前来吊唁的人也不算多。
苏弱水在灵堂内跪了一日,被画屏搀扶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差点跌倒。
幸好陆泾川扶住了她,然后一把将她抱起,直接抱回了明月楼。
“阿姐好好休息,外面的事情都有我处理。”
苏弱水点头,蜷缩着在被褥里睡着了。
画屏端来吃食,苏弱水也没有胃口,只是稍微用了一些奶茶。
夜间寒凉,画屏往屋内多添了一个炭盆。
因为外面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陆泾川被绊住了脚。
棺木在灵堂内停留三日,在第四日的时候会被迁到陵墓之中。
北平王的陵墓属于地宫结构,当那个棺木被放进去之后,墓门被缓慢封上,陆泾川跪在北平王的墓碑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才带领一众人回到北平王府。
陆泾川回去时天色已经暗了,他自己提着灯笼直奔明月楼。
这几日他忙着北平王的丧事,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阿姐了。
听画屏说这几日阿姐不舒服,昨夜却还是悄悄去了灵堂,随后一个人回到明月楼休息。
今日要给北平王送葬,因为昨夜没有休息好,所以阿姐没有去。
陆泾川对苏弱水的选择向来不会干涉,只是让画屏照料好她,便自己一个人去送了北平王最后一程。
陆泾川推开明月楼主屋的大门,屋内照常烧着炭盆,画屏正在将晚膳往外端。
陆泾川看一眼一口都没有动的晚膳,皱了皱眉,“郡主没用膳吗?”
画屏点头,“郡主睡了一日都没有起身。”说完,画屏脸上露出担忧表情。
陆泾川的眉头皱得更深,他走到床边,抬手撩开床帐,露出那个躺在被褥里的女人。
女人身上盖着绸缎被褥,只露出一个背影。
长发如瀑,纤纤玉指搭在被褥上。
陆泾川却是心头一跳。
他一把扯住女人的胳膊将她翻过来。
那是一张跟苏弱水有几分相似的脸,正脸上看是不像的,可若是从侧脸上来看,几乎没什么区别。
陆泾川的表情瞬间阴郁,他捏着女人的胳膊,几乎要将她胳膊捏碎,“你是谁?我阿姐呢?”-
苏弱水蜷缩在北平王的棺材里,穿着绣鞋的脚微微一动便会碰到北平王的脚。
有点瘆人。
苏弱水叹息一声,觉得北平王想的这是什么主意啊,居然让她待在他的棺材里跟着逃跑,还说到了陵墓之后,自然会有人接应。
苏弱水摸了摸自己藏了一些银票的心口,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块芙蓉糕塞进嘴里。
棺木都被封死了,却在下面留了几个洞供她呼吸。
苏弱水一边啃着芙蓉糕,一边听着外面的唢呐之声。
鬼使神差的,苏弱水微微倾身,扒开棺木上提前打好的一个小洞往外看。
人太多了,棺木的高度又不够,因此,苏弱水只看到一片丧服的白,并不能看到那个捧着牌位,走在最前面的男人。
苏弱水被喉咙里的芙蓉糕噎了一下,她收回视线,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她在干什么?
路程有些长,苏弱水歪着脑袋坐在那里打瞌睡。
一直到一阵又一阵哭嚎声将她吵醒。
送葬的队伍到了地方,大家都卯着劲儿的哭。
苏弱水突然被感染,她伸出手触到北平王的脚,轻轻唤了一声,“父王。”
没有回应。
苏弱水抬起手摸了摸脸,她也哭了。
果然,人心都是肉长的,虽然她并非真正的苏弱水,但在这样的氛围下也起了悲伤之心。
哭嚎声渐渐远去,苏弱水屏息凝神,听到一阵撬开棺木的声音。
外面的烛火光亮一下透进来,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听到有人唤她,“郡主?”
是个年纪有些大的女人,苏弱水不认识这个人,她一边扶着苏弱水出来,一边跟她介绍道:“我是王爷为郡主专门训练的一支暗卫,我们这支暗卫里都是女子。”
北平王并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原著中也没有提到过这件事。
是因为她没有死在保护陆泾川的途中,所以才将这条暗线引了出来吗?
“郡主,王爷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您想去哪?”
苏弱水想了想,道:“苏州。”
三年藩王乱战,苏州虽因为军费所需,所以增加了许多徭役赋税,但却并未被战争直接波及。意思就是,大家虽然过得苦了点,但没有遭受战乱之苦,士兵不会打过来。
没有战乱,苦一点,累一点,也比被战争打的家人失散,生离死别的好-
苏州的梅雨季一向是最令人烦恼的。
家里的东西一旦没有注意就会发霉。
苏弱水卧在榻上看账本。
梅姨站在她身边。
梅姨就是之前北平王给她准备的那支暗卫的领导人。
三年前,苏弱水随口一句想来苏州,梅姨就带着她连夜赶路到了苏州。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人,明的,暗的,到处搜查,可梅姨总能带着她躲过他们。
出了北平之后,那些搜查的人就少了。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的手还不能伸得那么长,毕竟他刚刚接过北平王的位置,羽翼未丰,四面藩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块大肥肉,他根本腾不出手来找她。
能调动分散那么多暗卫来寻她,已经算是竭尽全力了。
若是再动其它地方的暗桩被发现,那么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可梅姨却告诉他,陆泾川真的动用了其它地方的暗桩来找她,幸好他们藏得深,也幸好那些暗桩刚动,就被其它藩王发现了。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疯,没想到他这么疯。
他不要他的帝国大业了吗?
苏弱水还听说陆泾川因为将身边的暗卫都分散了出去,所以被刺杀了。
他本来就是代王的眼中刺,这么绝佳的好机会代王怎么会错过?当然,这也可能是陆泾川设计的一个陷阱,可周宿被陆泾川杀死了,只剩下周宿这么一个儿子的代王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苏弱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刚到苏州。
从北平到苏州,因为连夜赶路,所以苏弱水精神不济,眼下挂着青黑,她听到梅姨的话,神色愣了愣,问,“死了吗?”
梅姨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伤得挺重的。”
陆泾川有天道傍身,苏弱水一向都是知道的。
他肯定不会死的。
那一夜,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苏弱水还是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陆泾川满身是血的躺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几乎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盯着她,艰难抬手,双眸泣血,“阿姐!”
苏弱水一下就醒了,然后问梅姨要了一柄金剪子放在枕头下面,第二日晚上果然没有再做噩梦。
战乱期间,生意虽然难做,但不至于饿死。
大周皇帝从苏州征调了很多青年壮丁入伍,苏弱水会让梅姨带着吃穿物品去看望那些老弱妇孺,并给予她们工作。
有时候,苏弱水还会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她会坐在街角给一些不识字的人写信。
大部分人都是想要她给在战场上的丈夫、儿子写信。
苏弱水只收一个铜板。
三年战乱,今年三月,新帝登基,定鼎立新,承受天命,改国号为“明”。
在苏州的日子很安静。
虽然现在的苏州跟苏弱水待的那个现代化苏州不一样,但有时候看到那些熟悉的白墙黑瓦,苏氏园林,苏弱水还是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嗯,账目没有问题。”
这是一处苏州老宅,并没有记在北平王名下,而是记在一个叫沈冬兰的女人名下。
梅姨告诉苏弱水,这是北平王很早之前就给她铺好的路。
沈冬兰是个虚拟存在的女商人,等苏弱水过来之后,她就是这个女商人。
沈冬兰在苏州有很多产业,苏弱水一开始不太会看账本,还是梅姨教着她一步一步来的。
苏弱水虽不是十分聪明,但她足够努力,再加上梅姨的细心,她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将这些事务融会贯通。虽然现在处理起来还是会有些不完美,但已经比之前一窍不通好多了。
“水退了吗?”苏弱水将账本交给梅姨。
梅姨点头,看着女人这张清冷柔美的面孔,额间的胭脂痣透着一股氤氲的美。
“水是退了,只是粮食短缺,最近都涨疯了。”
现下是七月,六月的时候是梅雨季,一般来说,梅雨季下点雨在苏州是很正常的,毕竟烟雨江南嘛,可没想到这个雨下了一个月都没有停。
地势比较矮的地方都被淹了。
苏弱水住的老宅子地势还算高,倒不严重,只是需要家奴往外倒腾倒腾水。
“官府那边有什么消息?”
梅姨摇头,“您也知道,那个苏州知府只会张嘴要钱。”
苏弱水点头,想了想,道:“我们也涨价。”
梅姨愣了愣,看向苏弱水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梅姨,算一算我们账上现在一共有多少钱。”苏弱水起了身,去翻账目。
梅姨跟在她身后一起折腾,最后算出来统共有多少银子,全部被苏弱水折腾出去买粮食了。
沈冬兰在苏州城内还算是个有名的女商户,大家听说她高价卖粮的消息,也纷纷跟着买粮,附近地方的粮商听说她在花高价钱收粮,赶紧开着船将自己的粮食送过来。
苏弱水的铺子被人砸了,因为她卖的粮食价格太贵了。
苏弱水听说了之后也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梅姨将受伤的几个伙计送去医馆治疗,并给了安慰费。
半个月后,附近的粮食都运了过来。
苏弱水这里囤积了大部分粮食,直接折价售卖。
一时间,她家铺子前人山人海,大家都奔着跑着过来买粮。
其它商铺看到这个情况都懵了。
那些还停在港口的粮食船没有等来收购,等来的却是粮价大跌的消息。可你若是让他们再把粮食送回去,可就要亏本了。
供过于求,没办法,大家只好就地把粮食卖了,以勉强保本的价格。
苏州的粮食短缺问题暂时解决了,可梅姨看着赤字亏空的账目,深深叹了一口气。
苏弱水对此倒是还好,还蹲在那里逗猫。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奶猫,看起来也就一个月,“喵喵”叫着往她身上爬。
苏弱水让梅姨蒸了一点鸡肉出来,一点点撕开喂给小奶猫吃。
小奶猫吃得发出“嗷呜嗷呜”的享受叫声-
苏州洪涝灾害后两个月,那位登基半年有余的新帝终于注意到这里,他派遣巡按御史前来苏州处理洪涝贪污一事。
苏弱水这才知道,原来当初新帝是拨了钱下来的,可下头却一分都没有看到。
本来这事也跟她这个小小的女商人没什么关系,只是这位巡按御史特别较真,不仅查那位苏州知府,还查到了当时涨价的一众粮商,其中自然包括她。
官府过来拿人的时候,苏弱水还有点懵。
她上辈子没坐过牢,这辈子坐上了。
“没事的,梅姨,我去去就回来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苏弱水心里没底。
她想着,若是能用钱把她赎出来那就太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的她突然觉得如果那位巡按御史是个贪官就好了-
苏弱水没坐过牢,苏州的地牢是男女分开关押的,负责女犯人衣食住行的人被称为伴婆。
苏弱水坐在阴暗潮湿的女监里,盯着墙壁上那个窄窄的小窗户看。
窗户真的很小,也很高,她要用力仰头才能看到那一点弯弯的月。
正好是夏季,不是特别炎热,也不冷,这样的天气对于苏弱水这种体质比较虚弱怕冷的人来说是最适宜的了。
地牢里很脏,苏弱水站了一会后实在是累了,也就不管脏不脏了,直接坐了下来休息。
木板凳被她一坐,发出“吱呀”一声,看起来很是不堪重负的样子。
没有人来送水送食物,桌子上只有不知道多久前留下来的一套茶壶和茶杯,茶杯口还裂了一条口子。
苏弱水打开茶壶看了一眼,里面的茶水都发黑了,散发出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可不敢喝。
苏弱水赶紧将茶壶推开,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开始感觉到有些饿。
苏弱水忍着饿意,想着睡着就好了。
她闭上眼,扶趴下来,酝酿睡意。
刚要睡着,镶嵌在地牢墙壁上的油灯突然被殷勤地一盏一盏点亮。
苏弱水浸在黑暗中的视线也被跟着点亮。
油灯的光不亮,可苏弱水还是觉得有些刺目。
她抬手挡住双眸,外面传来脚步声。
沉稳又有规律。
有人过来了。
苏弱水拿下挡在眼前的手。
逼仄的地牢内,昏暗的油灯下,缓慢出现一道黑长的人影。
那人在她面前站定。
他身穿黑色长袍,头上扎着红宝石发带,双耳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坠,眉眼越发锋利,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宝剑,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威压。
三年未见,男人依旧好看,只是望向她的眼神深沉的如一汪深潭,你再也无法从他的眼眸之中窥探出任何情绪。
苏弱水知道,这是大明的新帝,陆泾川。
第46章 那你留着干什么?
地牢的灯光全靠墙壁上那几盏油灯, 还有男人手里的那盏琉璃灯。
这些灯光将牢房外面的走廊照亮。
苏弱水坐在自己的牢房里,身后月色轻薄地透进来,温柔地罩在她身上。
有人搬来了一张太师椅, 男人抬臂坐下, 双手搭在扶手上,宽大的袖摆落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彷佛不认识她一般。
苏弱水原本还焦躁不安的心突然间就冷了下来。
是啊。
少年心性总会过去,再见到曾经瞧不上自己的人,过的如此悲惨,心中只会升起鄙夷。
苏弱水低着头坐在那里,视线落在有着斑驳痕迹的桌面上。
这张桌子实在是太老旧了些,上面不知道留下了多少别人磕上去的斑驳痕迹。
“沈冬兰?”男人抬手打开面前的卷宗, 眼皮微微上挑看她。
苏弱水起身,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沈冬兰。”
地牢里很安静, 似乎整个女牢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哦,还有站在陆泾川身边的另外一位身穿常服的侍卫。
那侍卫苏弱水也曾是见过的, 叫谢成兰。
谢成兰低着头, 看一眼自家主子,再看一眼那位镇定自若站在牢房里的女主子。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男人的嗓音彻底褪去了那股青年音色,变得低哑, 说话时一句一字, 带着气势,朝苏弱水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
“民女高价卖粮……”
苏弱水做这件事前查过大明会典,在灾疫等特殊时期藏匿货物、抬高物价扰乱市场牟利者,会被笞四十。
所谓笞就是用竹板或者荆条抽打犯人的背部、臀部或腿部的刑罚,是五刑中最轻的一种了。
“不知大人能否通融一二?”
既然面前的男人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苏弱水也权当不知道。
她从宽袖内取出一叠银票,隔着地牢栏杆送出去。
女人站在牢房里面,三年未见,她一点都没有变,她的眼睛里依旧照不出他的影子。
陆泾川坐在那里,没有动。
苏弱水抬得手有些酸了。
“不够。”
终于,男人吐出这两个字。
苏弱水知道陆泾川刚刚接替大周皇帝,重新改了国号,也知道他缺钱,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连她这么小一只苍蝇腿都不放过。
“民女身上只带了这么多……”
“剩下不够的就用笞刑补。”
苏弱水的脸白了白。
虽然她已经做好了要受笞刑的准备,但真到要被打的时候,心头还是跟着跳了跳。
一般来说,会被笞刑臀部。
幸好来之前,梅姨为她垫了东西。
苏弱水低着头从牢房里走出来,男人还堵在门口,她微微侧身,与他擦肩而过。
女人身上的香气萦绕过来,柔软的发丝擦过衣料,手背。
陆泾川的视线追随。
前面有谢成兰引路,陆泾川跟在她身后。
三人往前走去,一直走到一处刑罚之地。
这里是个三面封闭的屋子,三面墙上都挂满了行刑的道具,铁锁,镣铐,长钩,刀剑等等,还有旁边的匣床,挂着绳子的绞刑架等。墙壁上有恐怖的抓挠痕迹,带着血印子,再加上阴暗的灯光,让人无端的联想到恐怖片。
苏弱水不敢再看,继续低头站在那里。
她看到她颤抖的指尖,似乎是在努力抓握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
“五百两。”
那张太师椅被挪到这里,男人依旧坐下,身上的黑袍光洁干净,没有一丝褶皱痕迹,渗透着昂贵的龙涎香,高贵到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服帖地待在它应该待的位置。
他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水色极好,压着那几张银票,面无表情地看她。
苏弱水现在只能凑出来这么多了。
她把账面上的银子都凑出去买粮了,后来又低价售卖,亏得底裤都没了。
这些银子还是卖了几个铺子凑出来的,就是为了提防这个时刻。
苏弱水还抱有一线希望,“其实我高价卖粮是为了稳定粮价。”
男人捏着手里的银票,淡淡应一声,“嗯。”然后就没了下文。
苏弱水突然悟了。
陆泾川是要报复她。
地牢内陷入寂静,三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男人突然站起来,走到那个被置在一个高架子上的炭盆前。
那炭盆上架着一个烙铁。
陆泾川抬手,往里添了几个炭火。
烙铁被烧得通红,男人还拿起来往炭盆里捅了捅。
飞起的黑灰扑面而来,苏弱水下意识往陆泾川身后躲。
躲完,她才意识到不对劲,赶忙又往谢成兰身后躲。
谢成兰一抬头,看到自家主子的眼神,赶忙一个侧身走了出去。
这个刑房内就只剩下苏弱水和陆泾川两个人了。
苏弱水缩着身体,朝陆泾川那里看一眼,男人手里举着那个烙铁,眼神极其不友好。
苏弱水开始后悔,如果她早知道陆泾川会成为皇帝,然后回来报复她的话,她是不是不应该跑?
女人的脸本就生得白细,如今被吓得更是又白几分。
陆泾川捏了捏手里的烙铁,语气生硬,“怕什么,不冷吗?”
刑房内的温度确实上升了一些。
虽然现在这个月份肯定是不会冷的,但这里是半地下室,再加上受过刑罚的人太多,怨气重,就显得非常阴气森森。苏弱水本就胆子不大,身上被吓出一身冷汗,一直忍不住打哆嗦,现在被炭盆一烤,倒是好了不少。
女人的脸色逐渐泛出绯红,她紧张地站在那里,不敢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陆泾川扔掉手里的烙铁,视线在墙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笞刑那块区域。
那里挂着好几片竹板,是用来执行笞刑的。
有大有小,有薄有厚。
最小的像苏弱水小时候用的直尺。
最大的像两条合在一起的竹扁担,看起来又粗又重。
男人伸出手,挑了那根直尺。
苏弱水盯着那直尺看了一眼,视线往上一抬,跟男人对上。
她迅速低头,想着不知道要被打多少下。
“五百两抵五下,还剩三十五下。”
这么黑心!
苏弱水差点脱口而出,她忍住了。
她怕把人激怒了,她连五下都不能抵扣了。
“等一下,我还有,还有这些。”
苏弱水开始脱自己身上的首饰。
一般来说,进入女监之后会进行搜身,把身上的衣物换下来换成囚衣,再把身上的首饰褪下来,可并没有人来搜她,因此,苏弱水身上的首饰和衣物才得以保留。
苏弱水先将自己的耳坠子取下来,然后是手镯,发簪,项链……其实她不太爱戴饰品,这些都是基础搭配,为了出去谈生意的时候显得富贵些,能压人。
苏弱水将身上的首饰全部卸下捧在手里,送到男人面前。
男人垂目看着,没有接。
苏弱水想了想,把它们放到那张太师椅上。
“这些,也能值个……三百两吧?”
虽然有些夸大,但男人可以讲价。
“嗯。”陆泾川应了。
讲少了。
苏弱水脸上露出懊恼神色。
她偷偷觑一眼陆泾川,视线落到他双耳之上。
她记得他送给他的这对红宝石耳坠子可也值不少钱。
“还有吗?”男人懒洋洋地看着她。
苏弱水收回视线,在自己身上扫了一遍,只剩下这件编着金线的外衫了。
因是夏季,所以苏弱水穿得不算多。褪了外衫,里头的衣物是不能见外人的。
当然还是皮肉更重要。
她褪下外衫,搭在太师椅上,露出里面的中衣。
素白的中衣,在领口处绣了一朵梅花,看起来素雅极了。
“还有这件外衫,应当也能值一百两。”
如此凑来凑去,凑了四百两。
“三十一下。”陆泾川靠在墙壁上,手里掂量着那根竹板,“把裙子提起来。”
看来是要打她的腿。
苏弱水听说过有些人是控制刑罚的高手,他能几竹板将你的骨头打折,还有的能打完一百个板子,却只伤皮肉,看着恐怖,实际都是皮外伤。
苏弱水不知道陆泾川会对她使用什么法子。
若是他将她的腿打折了,她还要继续回到坐轮椅的日子吗?
苏弱水背对着陆泾川,提起自己的裙裾。
地牢虽有男女监牢之分,但进行刑罚的时候却没有男女之分。
幸好大明会典修改了女子笞刑之时需要褪衣的规定。
裙摆提起,露出一截纤细小腿。
苏弱水紧张地深呼吸,想着若是陆泾川将她的腿打折了,她就……她也不能怎么样。
她回去以后就天天诅咒他。
苏弱水感受到身后男人在靠近,她的呼吸更加急促。
直到那道破空声袭来之时,苏弱水吓得往前走了两步。
苏弱水:……
苏弱水站在那里,都不敢回头看陆泾川的表情。
人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下意识往前跑其实也是很正常的。
怪就怪在陆泾川没有把她拴起来。
刑房内只剩下那个炭盆还在燃烧,将苏弱水烤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冒汗。
她提着裙子,悄悄转身朝身后看一眼。
男人依旧靠在墙壁上,微微歪头看她。
刑房内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炭盆的光。
陆泾川靠在阴暗处,看不清脸上表情,唯独双耳之上的那只红宝石耳坠散发着明亮光色。
苏弱水揪着裙裾的手缓慢落下,她站在那里,“我回去凑钱,行不行?”-
三天时间,苏弱水要凑到三千一百两。
“把我卖了吧。”苏弱水趴在榻上,梅姨正在上下检查她的身体。
“郡主没有受罚吗?”
梅姨已经在衙门口等了很久,她看到那些商户一个一个被血肉模糊地抬出来,听说是交了罚金,还被打了。
轮到自家郡主出来的时候,梅姨一下没绷住,直接上去了。
她搀扶住自家郡主,上下打量。
身上的外衫不见了,首饰也不见了。
梅姨赶紧褪下自己的外衫替苏弱水披上。
衣物没有破损,外露的肌肤也没有受伤的地方。
回到老宅,梅姨立刻将苏弱水上下全部检查一遍,确实一块油皮也没有破。
“大致因为我是女子吧,所以给了我筹钱的机会。”
苏弱水没有告诉梅姨今日过来审问她的这个人是陆泾川。
她想,堂堂大周皇帝亲自前来肮脏不堪的地牢审问她,必然是恨急了她。
苏弱水趴在那里,双手垫在左侧面颊上,突然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她忍着,歪了歪头,将眼眶里的眼泪憋了回去。
梅姨替苏弱水灭了灯,苏弱水一个人躺在床榻上。
因为是夏日,所以屋内点了许多驱蚊的熏香。
厚重的冬日床帐也变成了绿色的薄纱。
窗户开着,门口种了一株芭蕉,清脆的叶子歪斜着,透出夏意。
院子里有蝉鸣鸟叫之声,去年移栽过来的葡萄树已经结果了,挂满了半个枝头。
苏弱水躺在床上,却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梅姨已经安排人去卖铺面了,她比苏弱水更焦急如何凑够那三千一百两。
其实若非苏弱水此次想出高价收粮,再低价售卖的方式,她的银钱也不至于一下亏空这么多。
梅姨想着,实在不行便将现下住的宅子先抵押出去,等铺子赚了钱,再赎回来。
苏弱水点头同意了。
只是这宅子却也不值得三千一百两,因为它只是一处较为荒僻的中等普通住宅,所以最多最多值五百两银子。
还差两千六百两。
苏弱水撩开蚊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倒腾自己的东西。
她把首饰全部翻了出来,从最下面找到一对白玉镯子的时候,神色一顿。
这对镯子是当初陆泾川给她挑的。
成色一般,价格便宜,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北平王与她商议完,让她收拾一些东西走的时候,她会将这对镯子带上。
卖不了多少钱,放回去吧。
苏弱水将镯子塞回去,然后自己再躺回去。
没一会,她又起来,坐回梳妆台前,小心翼翼的把镯子套到手腕上。
尺寸正好。
夜已深,苏弱水一个人呆呆坐在梳妆台前,直到腿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才回神重新爬回去睡觉。
翌日,苏弱水精神不济的起身,梅姨将老宅抵押的银票拿了回来。
陆泾川那边说给了她三日时间,梅姨还要忙着去别的地方筹钱。
苏弱水看着铺面送过来的账目,正在焦头烂额的算账。
她只是几天没管,账目都堆成山了。
书案被摆在檐下通风口,显得没有那么热。
苏弱水盘腿坐在那里看账目。
不知看了多久,一道黑影突然从上面落下来。
苏弱水还以为是梅姨回来了,“筹到钱……”她仰头,看到男人的瞬间停住了话。
男人换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只是眉眼依旧锋利,连带着柔和的蓝色都带上了几分冷意。
他低头看向苏弱水手里的账目,真是一批烂账。
苏弱水下意识压住账本,戴在手腕上的双镯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
女人下意识抬手,要将手臂往身下藏。
男人的速度却比她更快。
陆泾川弯腰,两只手按住她的胳膊。
苏弱水被迫将手臂压在书案的账目上。
两人四目相对,苏弱水狼狈偏头。
她想,都那么多年了,陆泾川应该是认不出来这对镯子了。
“这镯子不值钱,大人若想要,拿去就是。”
“不值钱吗?”男人盯着她不放。
“嗯。”
“那你留着干什么?”
苏弱水也不知道自己留着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突然间就红了眼眶,大抵是为了这份债务,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男人与三年前截然不同的态度。
“大人来这里做什么?”
“要账。”
“大人允了我三日。”
“是嘛,不记得了。”陆泾川侧身,压着账目坐下来,“三千一百两,今日就要。”
第47章 该用什么方法
院子里的葡萄熟了一半, 尤其是顶上那些,被日头晒得足足的,最先变成紫色。
有小鸟踮着脚儿在上面跳来跳去的吃葡萄。
檐下, 苏弱水和陆泾川还在僵持。
说是僵持, 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主动权在陆泾川手里。
他要她今日三更还,她便拖不到五更。
苏弱水起身, 进了屋子, 片刻后捧出一个首饰盒,里面是她全部的首饰,还有一张抵押老宅子后得到的银票。
“这是五百两,还有这些首饰大概能值两百两。”
陆泾川的指腹擦过女人指尖,单手拿过那张银票扔进首饰盒里,然后阖上, “还有两千四百两。”
他对她的那些首饰根本就没有兴趣,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苏弱水站在那里, 她今日身上只戴了那一对不值钱的镯子,整个人素净极了, 想摘首饰都没有东西摘。
“我的人今日出去筹钱了……”苏弱水低着头, 注意到有小丫鬟往这里探头探脑地看。
老宅里人手很少,苏弱水平时也没有什么事,小丫鬟就是平日里替她煮个茶, 梳个头发。
小茶房就在主屋隔壁, 小丫鬟就躲在那里,一副想出来又不敢出来的样子。
“天气热,大人渴了吧?我给大人端碗果饮来。”
苏弱水想拖延一下时间。
她朝陆泾川看一眼,见男人垂着眉眼没有拒绝,便赶紧朝那小丫鬟招手。
小丫鬟疾奔过来, “夫人。”
听到小丫鬟对她的称呼,男人下意识抬了抬眸,视线从那小丫鬟身上扫过,最后落到苏弱水脸上。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女子成婚之后一般会将自己的头发梳起来,以展示自己的妇人身份。
苏弱水今日梳得就是典型的女子婚后发型同心髻。
“成亲了。”男人淡然开口。
苏弱水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成亲与否,跟陆泾川没有关系。
男人见她不回答,又换了一个话题,“果饮呢?”
苏弱水赶忙吩咐小丫鬟去做。
男人却是从书案上起身,坐到了她刚才坐的蒲垫上,然后单手托腮撑在那里盯着她看,“你去做。”-
苏弱水搬了梯子,拿了剪子和竹篮,去到院子里那棵葡萄树下。
一张巨大的木架子支撑在院子里,小部分熟透的葡萄都在上面,大部分没熟的葡萄反倒挂满了架子。
苏弱水将梯子摆好,然后提裙,小心翼翼的往上爬。
小丫鬟帮着她扶着梯子,看苏弱水眯着眼挡日头去剪葡萄。
日头太大,苏弱水只是稍微动一下就被晒得不行。
她身上沁出一层薄汗,黏腻在身上。
因为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所以她今日穿得比较单薄。浅粉色的裙衫轻飘飘的,更透出肌肤水白如玉,像披了一层桃子皮。
苏弱水摘了两串葡萄,然后提着篮子从梯子上下来。
安全落地,她的腿有些软。
怪她不爱运动,稍微动一下就累了。
不过低能量人群是这样的。
苏弱水提着篮子从陆泾川身边走过,裙裾擦过他的手背,软绵绵的带着香气。
男人下意识抬手,却只虚空掠过那片柔软的布料。
苏弱水去到茶室。
茶室里摆着已经煮好的茉莉花茶。
现在正是茉莉花开的季节,苏弱水从茶坊购买了一块茉莉花茶饼,一大早就让小丫鬟煮好了之后放凉,等喝的时候往里面加入牛乳,再加入一些冰块,就是一杯奶绿。
不过天气太热,奶绿会有些腻。
苏弱水将葡萄洗净之后剥皮,再放在石碗里捣碎,然后挑出籽,最后倒入茉莉花茶和冰块,一杯果饮就做好了。
苏弱水捧着用琉璃碗装着的果饮送到陆泾川面前。
琉璃碗很漂亮,透亮的白里透出微黄的茶和淡紫色的葡萄,冰块挤挤挨挨落在一处,看起来就非常夏天。
“这是什么?”
男人舒展了一下双腿。
因为书案太窄,所以他直接斜到了苏弱水这边。
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苏弱水能感觉到他贴着自己小腿的肌肤温度。
女人安静跪坐在他旁边,指尖还泛着湿润水渍,身上有一股甜甜的葡萄香气。
“用葡萄和茉莉花茶做的。”
“怎么做的?”
苏弱水想,陆泾川不会是怕她毒死他吧?
她抿了抿唇,继续道:“我刚才摘了那里的葡萄,带进茶室里……”
女人的唇一张一合,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她一点舌尖,素白的贝齿,说一句话,有时候会咬一下唇,大概是觉得有些不耐烦,可又不敢发脾气。
“刚才茶室的窗子都开着,若大人觉得不干净,可以跟着我进茶室,再看我做一遍。”女人说话时蹙起了眉,显得有些生气。
太明显了,他的阿姐还是这么容易暴露情绪。
陆泾川托着下颚的指尖动了动,视线从她的唇上移开,落到琉璃碗上。
“嗯。”
男人淡淡应一声,起身。
苏弱水仰头,一脸懵地看向陆泾川。
男人耐心道:“再做一遍。”-
苏弱水重新回到茶室里。
男人就那么靠在茶室门口,视线落在她手上。
苏弱水憋着一口气,把葡萄一颗一颗地摘下来扔进水里,然后洗干净,再捞出来。
晶莹剔透的葡萄被置在白玉盘里,苏弱水开始给它们剥皮。
她素来不耐烦做这种事情。
苏弱水剥了十颗葡萄,指头都有些对不准葡萄皮了。
她将剥好皮的葡萄扔进石碗里,捣碎了,再用筷子把里面的籽挑出来。
最后放进琉璃碗里,倒入茉莉花茶。
一系列流程,在陆泾川的眼皮子底下又做了一遍。
苏弱水把琉璃碗捧给他。
男人这才接了,慢条斯理吃了一口,然后道:“没有点心吗?”
茶室里确实备了点心。
苏弱水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一盒芙蓉糕,让小丫鬟将书案上的账目收拾了,她把芙蓉糕从食盒内取出来,在盘子上摆了一个花型。
一顿简单的下午茶就做好了。
谁要跟前夫这么和平地坐在一起喝下午茶啊!
苏弱水捧着第一杯自己的做的葡萄茉莉花茶,轻咬一口芙蓉糕。
见她吃了,男人才抬手拿了一块。
夏风徐徐吹来,夹杂着院子里淡淡的花香。
小丫鬟没什么眼力劲,见苏弱水和这位容貌俊美的大人看起来如此和谐,居然上来前询问要不要将冰在水井里的西瓜捞上来。
苏弱水看她一眼。
小丫鬟点头,“那奴婢去了。”
果然没有眼力劲。
陆泾川不仅把她的钱掏空了,还要掏空她的西瓜。
小丫鬟将切好的西瓜端上来,红色的西瓜瓤上面是黑色成熟的籽,看起来就是一个绝世好瓜,水多汁甜。
西瓜上面插了木签子,吃的时候不会脏手。
下午茶的内容还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苏弱水喝了几口茶水,又吃了一点西瓜,最后又用了一点芙蓉糕。
正是午后,苏弱水一般这个时候都会午睡。
所谓春困夏乏秋盹冬眠。
男人一直没有说话,苏弱水也不会故意惹他。
她的眼皮子逐渐沉重,一低头的功夫就能睡一觉。
苏弱水的脑袋往下一沉,一只手托住她的下颚,避免她磕碰到书案。
苏弱水瞬间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伸手托住她下颚的陆泾川。
男人掌心滚烫,炙热的温度透过肌肤流淌下来,带着熟悉的触感。
陆泾川面无表情地抽开手,“你夫君呢?”
苏弱水愣了愣,道:“他不在家。”
男人站起身,“明日让他来见我。”
苏弱水急向前两步,“此事不关他的事。”
陆泾川垂着眼睑,看向女人的视线透着一股深意,“关不关是我说了算。”
夏日热浪涌来,苏弱水的喉咙口泛出干涸感,她张嘴,“好,民女知道了。”-
入夜,梅姨终于回来了。
苏弱水用巾帕摩挲着下颚,都把下巴擦红了也没有将那股奇怪的感觉擦掉。
她总觉得的下颚滚烫的厉害。
可人家发热都是额头滚烫,她怎么是下巴滚烫。
苏弱水趴在书桌上,一闭眼就是白日里男人抬手托着她下颚的表情。
“郡主,筹到一千两。”
梅姨将手里的银票递给苏弱水。
苏弱水回神,“还差一千四。”
她头疼地蹙眉,除了还没凑够的银子,还有另外一件事。
“郡主,怎么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梅姨还是习惯叫她郡主。
可实际上她现在已经不是什么郡主了,可是梅姨还是坚持在没有其他外人的情况下这么叫她。
“梅姨,我去哪里找个男人?”
梅姨视线往下,跟苏弱水对上,“郡主,现在这种情况下耽于享乐不好。”
两人对视片刻,苏弱水突然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腾”一下就红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苏弱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好实话实话,“今日那位巡抚大人上门来,让我明日带夫君过去。”
“那位巡抚大人亲自上门?”梅姨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想到今日她出门之后还发生了其他事情。
苏弱水点头,“他来要账。”
“真是一帮贪得无厌之人。”
之前那位苏州知府也是,只知道拿钱,不知道办事,苏州洪涝百姓流离失所,却压着粮仓不肯放粮,还暗中将粮食卖给其他商户。
说起来,这位苏州知府也是苏弱水的老相识了,当时她初到苏州来寻神医治腿,这位苏州知府还给她送过一位土匪窝里的美少年。
想到陈火离,苏弱水又难免想到跟陆泾川的从前。
他只身一人独闯山寨,将她从寨子里救出去,为了不晕船,还吃了那么苦的草药。
那么多年的事情了,原来她都记得那么清楚-
翌日,苏弱水坐在梳妆台前让小丫鬟替自己梳发。
苏弱水梳得依旧是昨日的同心髻,小丫鬟虽然没有眼力劲,但手巧。
“夫人,要上妆面吗?”
一般来说,苏弱水出门的时候喜欢上淡妆。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容貌。
昨夜没有睡好,眼下有些青黑。
苏弱水用胭脂点了点眼下遮挡,觉得不太够,然后稍微又多用了一些。
“好看吗?”
女人爱美很正常,可小丫鬟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夫人如此紧张。
“好看,夫人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小丫鬟很会拍马屁。
虽然苏弱水知道这其中定然有夸大的成分,但她还是很受用的。
苏弱水看着自己光秃秃的妆奁盒子,只剩下那一对成色不好的玉镯。
她想了想,还是将玉镯戴上了。
出门时,苏弱水戴上帷帽,梅姨不放心她带个小丫头,跟了她一起过来。
陆泾川现在以巡抚的身份暂时住在苏州知府中。
苏弱水说明来意,看守的人便将角门打开了,倒是确实没有为难他们。
除了他们这辆马车之后,苏弱水还看到了很多人。
听说最近苏州知府门前的马车络绎不绝,送礼的人都能排到街尾,也不知道苏州知府的仓库够不够大,能不能装得下这么多礼。
马车行驶进去一段路后,苏弱水远远听见丝竹之音。
听说这位巡抚大人夜夜笙歌,快活极了。
苏弱水沉下心,领着梅姨从马车内下来。
前面有婢女引路。
还是大白天,园子里就已经有许多吃醉酒的人东倒西歪。
梅姨护着苏弱水避开这些不规矩的人,跟紧那婢女。
远远的,一座亭台之中坐着一个人。
男人换了件刺绣赤色长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华美之感,更衬得那张脸惊艳绝伦。
连苏弱水看到时都忍不住愣了愣。
他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前面不远处的花坛内搭着一个台子,上面有十几个美人正在跳舞。
鼓点声声,美人舞姿妖娆。
苏弱水隔着帷帽看到男人被酒色晕染的面容,熏染着昳丽眉眼,带上了几分湿气。
他单手把玩着酒杯,懒洋洋地朝她招手。
苏弱水向前。
梅姨突然一把拉住她。
“郡主……”
梅姨的视线开始抖动,她看向苏弱水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惶恐。
梅姨发现了巡抚是陆泾川。
苏弱水摇头,安抚地拍了拍梅姨的手背,然后自己提裙上去了。
亭子里没人,只有陆泾川一人。
苏弱水将手里的银票放到桌上。
陆泾川低头看一眼,“还缺。”
“劳烦大人再通融几日……”
“你夫君呢?”
男人打断苏弱水的话。
苏弱水沉默一瞬,然后道:“他去世了。”
“怎么死的?”
陆泾川低头,指腹擦过酒杯,他看到酒水里自己浅小的倒影在抖动。
“病死的。”苏弱水随意找了一个理由。
她除了顾捡外,根本就没有过夫君。
只是为了做生意方便,所以谎称有一位在外行军的夫君,以防别人有不轨之心。
亭子里安静一瞬间,只余下那丝竹靡靡之音。
此处靠河,河风吹起苏弱水轻薄的帷帽。
面前突然被推过来一杯酒。
“一杯,一百两。”
男人指尖捏着酒杯,从帷帽内探进来。
这对于现在的苏弱水来说,是个极大的诱惑。
她深吸一口气,接过面前的酒盏。
浓郁的桂花酒冲入鼻息中,入口却是辣的。
谁家桂花酒是辣的。
“咳咳咳……”苏弱水一杯下去,忍不住的咳嗽,然后很快,酒气上涌,她立刻意识到这酒度数不低。
下一刻,她的眼前开始模糊。
女人的身体软软倒下来,被男人稳稳接住。
陆泾川搂着怀里的苏弱水,抓着她臂膀的手指忍不住用力,他紧紧抱着她,像是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隔着帷帽,面颊贴到她的脸上,酒气湿漉漉地渗透进来,竟像是泪。
阿姐,这次,该用什么方法把你留住呢。
第48章 是有月亮吧
苏弱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她记得自己昨日在亭子里吃了一杯酒就醉了。
她知道自己不胜酒力, 没有想到这么不胜酒力。
苏弱水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物,虽然穿着衣服,但明显不是昨日那套。
外面传来走动声, 苏弱水猛地一下坐起来, 脑袋因为酒劲所以有些昏沉。
她颤抖着指尖挑开床帐。
三步远处正站着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在穿衣服。
男人身上有很多伤口,大多都是陈旧性伤口, 最严重的是腰部的贯穿伤。
听到身后动静, 陆泾川转身。
苏弱水还盯着他的伤口看。
男人转过身来,苏弱水看到他腰部同位置处也有一个伤口。
这看起来竟然像是……贯穿伤。
从后面刺入一柄利剑,贯穿腰部,从前面露出沾血鲜血的剑尖。
苏弱水清楚记得,她离开陆泾川之前他的身上还没有这个伤口。
男人垂眸系上腰带,宽松的黑色外衫罩住身体。
三年三年又三年, 那个曾经纤瘦的少年最终长成如今模样,身上也多了许多她不清楚的秘密。
“醒了。”
“民女昨日……”苏弱水伸手扶住额角, 假意试探。
“你昨日吃醉酒,吐了我一身。”
苏弱水:……
她不记得了。
像她这样酒量差酒品又不好的人就不应该吃酒。
“还差一千三。”
看来那杯酒是给她算进去了。
男人整理好衣物, 转身出去了。
苏弱水赶紧跟着起身, 然后就见门口走进来一排女婢,手里捧着洗漱的东西。
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被如此服侍过了,但苏弱水适应的很快。
她坐在屋内梳妆台前, 婢女给她梳了一个双髻, 插上漂亮的簪子。
苏弱水赶忙阻止,“我没有银子。”
那婢女一愣,不过也没有多话,只是按照苏弱水的吩咐,没有替她戴首饰。
苏弱水整理了身上的新夏装, 看起来像是成衣,跟她的尺寸有些不大相符。
“我的镯子呢?”苏弱水穿好衣物,整理袖口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镯子不见了。
那女婢赶紧让人将苏弱水的镯子取了过来,“昨日夫人吐得厉害,我们替夫人收拾的时候暂时将镯子取了下来。”
“昨日是你们替我收拾的?”
苏弱水问出此话时,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失落。
她还没来得及抓住,那女婢便点头道:“是的。”
“麻烦你们了。”苏弱水戴上镯子,走出两步,又退回来,“你们大人……昨天晚上……”
苏弱水吞吞吐吐。
那女婢却是十分了解她想问什么。
“大人昨夜并未进屋子,他在园子里吃了一夜酒,今日晨间又在院子里练剑,方才进屋换衣与夫人撞见。”
女婢解释的很清楚,苏弱水点了点头,又问,“我还有一位朋友。”
“那位在厢房内休息。”
那女婢话罢,便出了门去,没多久将梅姨带了过来。
“夫人,你没事吧?”梅姨神色焦灼地走过来。
苏弱水摇头,“梅姨,你没事吧?”
梅姨摇头,“我没事,倒是好吃好喝的招待,只是不准我见你,说你吃醉了酒,已经歇下了,我想带你回老宅都不行。”
“我没事,我们现在回去。”苏弱水牵着梅姨的手往外走。
走到院子门口,便见一身穿侍卫服的人靠在那里,看到苏弱水出来,立刻笑盈盈道:“夫人,大人吩咐了,您这几日要待在府内。”
是谢成兰。
“为什么?”
“大人说,您欠的银子还没给齐,可以让您这位朋友先去筹钱,等银子筹够了,您就可以离开了。”
谢成兰的视线落到梅姨身上。
梅姨神色警惕地看着他,挡在苏弱水身前。
谢成兰依旧是一副笑模样,“夫人,您别为难属下了。”
苏弱水伸手拍了拍梅姨的手背,“梅姨,我没事的,你先回去筹钱吧。”
“夫人……”梅姨不放心,皱眉看着她。
苏弱水与梅姨相处三年,她知道梅姨担心她。
“梅姨,我不会有事的,现在筹钱是正事。”
听到苏弱水这么说,梅姨无奈,只得点头,暂时离开,毕竟目前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只盼着能快些筹到钱,将人带出来。
苏弱水站在院子门口,她能听到园子里的丝竹之音。
“你们大人经常这样吗?”
“哪样?”谢成兰好奇。
“寻欢作乐。”
谢成兰赶紧摆手,“夫人可不要误会,我家大人洁身自好,自从夫人离开之后连一个女人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
苏弱水的视线朝谢成兰看过来。
谢成兰立刻继续,“当然,男人也没有!太监也没有!”
苏弱水:……
“我能出院子吗?”
“当然,夫人要去哪?”谢成兰跟在苏弱水身后。
“我随便转转。”
苏弱水确实没有要去的地方,她绕着房廊走进园子,远远看到今日那批舞女又换了,昨日在台子上跳,今日在大鼓上跳。园子里到处都摆满了苏州富绅豪商送来的好东西,满的甚至让人无处下脚。
陆泾川依旧坐在那座亭子里,他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双眸微阖,像是睡了。
这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不间断的敛财也是把人累到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苏弱水小声询问谢成兰。
谢成兰一顿,“大人没说。”
苏弱水点头,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谢大人升职了吧?”
谢成兰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小羞涩和小骄傲,“是啊。”
“谢大人一年多少俸禄?”
“不多不多,刚攒了些银子准备在金陵买个小宅子,夫人不知道,那金陵的宅子可比苏州城的贵多了。”
苏弱水点头道:“是啊,谢大人,我有个不情之请。”
“夫人但说无妨。”
“谢大人能不能借我点钱?”
谢成兰:……
谢成兰往后撤了三步,看到苏弱水那一脸认真的表情,脸上的笑都变得勉强,“夫人您这……居然是认真的?”
“谢大人,我借的不多,只要一千三百两银子就够了。”
谢成兰露出苦恼之色,“夫人,我总共也就存了五百两。”
“五百两也行啊。”
谢成兰:……-
苏弱水晨间起得有些早,她感觉自己体内的酒气还没完全散去。脑袋有些疼,胸口郁结,面颊微臊。
女婢给她端了解酒药来,苏弱水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吃了一口,觉得不好喝就不用了。
这大概是陆泾川暂时自己住的院子,屋子里的摆设看着很是华丽,不像是他的风格,应该是那苏州知府置办的,只是没想到,他费心费力花了那么多银子给这位“巡抚大人”置办完毕之后,就立刻被关进了牢里。
陆泾川不是个耽于享乐的人。
苏弱水现在细细想来,发现陆泾川也不是一个喜欢布置屋子,有特别喜好的人,他对什么东西都没有表现出非常大的执念,他不爱金银,不爱美食。
不,似乎还是有的。
是什么呢。
陆泾川的执念。
桌子上的解酒汤里印出苏弱水微怔的表情。
她想到陆泾川身上那道贯穿身体的伤口,用力摇了摇头,甩出脑中想法。
他现在只会恨她。
哪里还会……
苏弱水起身,外面日头渐渐上升,屋子里开始炎热起来。
有女婢端了冰块进来降温。
苏弱水在冰块边坐了一会,还是觉得有些热,便出了屋子往檐下去,那里正好有一处通风口,还没有日头,正适合解暑。
她摇着扇子坐到檐下,看到院子里夏日春花烂漫,一盆一盆地摆放齐整。
女婢见苏弱水一人坐在檐下,便替她端了茶水过来,还有一应水果糕点。
“夫人若是觉得无聊可往园子里去看看。”
“去过了。”
“那夫人可以去后头看看,那里有个锦鲤池子。”
这院子后面居然还有一个小院,那里有一处鱼池,里面养着几条锦鲤,大致是好几日没吃东西了,看到苏弱水过去就一窝蜂地涌了过来,一点都不怕人。
苏弱水掰着手里的糕点往鱼池里扔。
锦鲤们纷纷抢夺。
苏弱水一口气扔了三块,还要再扔的时候被一只手握住了腕子。
“再喂就要撑死了,鱼不知道饥饱。”
男人熟悉的嗓音从耳后响起,苏弱水浑身一僵。
她坐在鱼池边上,嗅到他身上的气息。
龙涎香的味道掩盖了那股甜腥味。
苏弱水敛眸,抽出自己被男人握住的手腕,然后起身,镇定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陆泾川。
陆泾川原本还算闲适的表情缓慢凝结起来,“哪来的?”
“找谢大人借的。”
谢成兰把全部身家都带在了身上,他认为只有把银票放在自己身上才是最安全的,没想到这偏偏是最危险的。
“谢成兰?”
“是的,我允诺给谢大人利息。”
陆泾川捏着手里的银票,突然轻笑一声,眼神却依旧冷冽,“还差八百两。”
只差八百两了。
苏弱水相信,梅姨那边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
之前是时间紧,任务重,他们不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而是时间真的太赶了。
就算是卖铺子也是需要找人买的。
那几家铺子他们是低价出售的,因为价格低,所以才卖得快。可最近灾情刚过,根本就没有那么多要买铺子的人。
“今晚给我。”
今晚肯定是来不及的。
“大人再通融几日吧。”苏弱水小碎步跟在陆泾川身后。
男人步子又急又大,苏弱水逐渐跟不上。
她吃力的想跑快一些,没注意到脚下翘起的石砖,径直朝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陆泾川侧身接住她。
男人半跪在地上,苏弱水躺在他怀里,拽着他的衣襟,视线往上,仰头看他。
四面芭蕉朝房廊围拢过来,照出一片阴凉地,将他们圈在里面。
女婢听到动静过来,看到两人,又赶紧退回去。
有光斑从芭蕉叶片的缝隙里穿透而过,苏弱水眯了眯眼,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好像扭到了。
看到女人突然蹙起的眉,陆泾川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去摸她的脚踝,果然摸到一块不正常的鼓起。
陆泾川一把将她抱起放在美人靠上,然后撩起她的裙裾,揭开罗袜。
女人纤细的脚踝上鼓起一大块青紫痕迹。
“我没事。”苏弱水企图遮挡,陆泾川微微用力,她就变了脸色。
“没伤到骨头。”
男人站起身,看到苏弱水额角渗出的冷汗,他抬手,替她抚去。
苏弱水抬眸看他,眼眶微红。
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委屈的。
她总是觉得陆泾川看她的眼神太冷了,他对她的态度也太冷了。
“能走吗?”
苏弱水点头,扶着美人靠慢慢吞吞地走。
陆泾川就跟在她身边,看她一瘸一拐地走。
而一直到出了后方小院,回到主屋,苏弱水累得出了一身热汗,也没有让陆泾川帮忙。
男人盯着女人的背影,表情不明。
他转身出去了,片刻之后,女婢带了医士过来给苏弱水看伤。
“没有伤到骨头,只有有些扭伤,过几日就好了。”
医士留了跌打药水就出去了。
苏弱水看着那一盒黑乎乎的药油皱眉。
好臭-
因为脚扭伤了,所以苏弱水又被迫在这里多住了几日。
原本陆泾川那天说的,今晚就要见到钱的事情,因为并没有人来找她要钱,所以也跟着拖延下来了。
苏弱水在屋子里待了几日,能下地,只是不能走太远。
这几日,女婢们往屋子里搬了许多东西,都是些女子用的,一开始苏弱水还拒绝,后来发现拒绝无用便也随他们去了。
至于陆泾川,苏弱水这几日并没有看到他,听女婢说是住到另外的院子里去了。
谢成兰过来看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夫人,您伤了脚,都说吃什么补什么,这是我特意从厨房给您带过来的酱猪蹄髈。”
苏弱水喜欢吃甜口的肉,她从小就是这么吃的,一直到穿越来到北方之后才知道各地饮食习惯不一样,这样的甜口肉对于其他一些人来说无异于异食癖。
苏弱水挑了几筷子吃。
谢成兰好奇地凑过来,“夫人,味道怎么样?”
“嗯。”苏弱水点头,“很好吃。”
苏弱水胃口小,一般吃不了那么多,不过这几日的饭菜很合她口味,她便用的多了一些,连带着被苦夏热得瘦了几斤的身体也养回来了一些。
“这知府的厨子手艺真是不错。”苏弱水忍不住夸赞,“不知道我过几日回去的时候能不能把他带走?”
谢成兰笑眯眯道:“若夫人想要带他走,就自己去问他。”
苏弱水觉得自己现在这么穷,大概是养不起一个手艺这么好的厨子了。
毕竟好厨子都是很贵的。
谢成兰收拾完碗碟正要走,苏弱水突然唤住他,“谢大人。”
谢成兰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口袋,那里装着他这个月刚刚拿到手的俸禄,“夫人,我可没钱了。”
苏弱水:……
“不是这件事,我想问另外一件事。”-
苏弱水邀谢成兰坐下,还给他倒了一杯茶。
谢成兰笑眯眯接了,开始说。
从谢成兰嘴里,苏弱水知道了三年前陆泾川自她失踪之后的事情。
他将自己身边的暗卫全部散了出去找她,连远在千里之外的暗桩都动用了。
那时候正是关键时期,陆泾川这一动立刻便引起了代王的注意。
代王派遣杀手过来埋伏陆泾川。
陆泾川确实很厉害,可他只有一个人。
那是在北平王的墓碑前,等谢成兰带着暗卫赶到的时候,男人身上被捅了十几个血窟窿。
“我当时还以为主子活不成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被捅了那么多窟窿还能活着的。”
陆泾川挺过来了。
那次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阴鸷冰冷。
他拿着北平王留给他的继位遗书,接替了北平城,守住了北平城的百姓,随后带领军队一路吞并其他藩王,攻入金陵。
“主子跟杀疯了一样……”谢成兰提起那时候的事,还有些心有余悸,“他一个主帅,整日里冲在最前面,我每日里看到他都是一身的血,像是从血池里爬出来。”
苏弱水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裙角。
“后来咱们终于把金陵攻下来了,百姓都很开心,夹道欢迎。可主子看起来却一点都不高兴的样子,他又不爱说话,我也猜不到他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他总喜欢在夜晚的时候站在城楼上往天上看,夫人,你说这天上有什么啊?”
谢成兰抬头望外面看。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苏弱水想了半响,道:“夜晚的天上……是有月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