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小小的影子,稚童的柔软稚嫩以令人错愕的速度飞快褪去,拔了节、长了个头,变得清瘦又有些叫人心颤的单薄了。
“你生不生气?”
——这当然是个要命的问题。
几乎没有思考的空挡,他大概是飞快说了些属下有罪、感怀太后教诲、岂敢怨怼之类的官样话……于是沈辞青又不高兴了。
他愣住,看着那明黄影子扫兴地撤了手,无趣地转身离开。
龙袍之下,薄薄中衣上,染着一大片刺眼狼狈的茱萸酒的酒渍。
……某种激烈的、猝然冲破理智的,没顶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不知道自己怎的踉跄下了暖榻,握住沈辞青的胳膊:“酒被泼了?!谁欺负你,太——”
他看见黑玉似的瞳孔里漾出水色。
只是那一瞬,他看见沈辞青隐在暗处、烛光找不到的那半边红肿的脸,难以名状的剧烈怒火叫他说不出话——这无处发泄、不可发泄,荒唐的怒火,反倒意外愉悦到了尚且年少的天子。
“……啊。”
沈辞青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辞青望着他,身体竟像是奇异地放松下来,那张犹带掌痕的稚嫩脸庞上,终于褪去老成外壳,露出一点真像是小孩子的新奇。
那只比幼时变凉了的手,手指带着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道,轻轻捧着他的下颌,引他抬头。
沈辞青弯起眼睛,声音很轻。
这只手轻轻捧着他的脸:“舅舅……你生气了。”
“因为朕吗?”
他的喉咙吃力滚动,仿佛吞进铁砂,说不出话。
沈辞青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
少年天子微微偏头,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叫人心颤的奇异余韵:“既然这样,就来听朕的话吧。”
沈辞青第一次留了他值夜,指着那龙榻说冷,叫他躺进去暖。
他照做了,脑子里其实也很纷乱——贺兰家的野心,太后的毒辣凝视,那些翰林院大儒对幼帝的教导,帝王当有帝王的样子,不可懈怠,不可荒废,不可耽于逸乐……
接着这些都被吞噬。
狼毫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明明还是软软的、小小的皇上,踢掉鞋子,甩掉龙袍,掌侧还蹭着点朱砂,钻进他的怀里。
“舅舅。”
“舅舅。”
沈辞青扯着他的袖子:“带朕出去玩罢,只半个晚上,桂花糕被母后丢了,风车也毁了,泥人被老师砸了,朕才摸了一下。”
“才摸了一下。”
“带朕出去玩吧。”
少年天子的声音轻柔冰凉,像是梦呓:“朕……还想喝茱萸酒。”
……
他忍不住抱紧了怀里冰冰凉凉、贴着他小腿暖脚,弯着眼睛,无意识微微发着抖的稚嫩少年。
那颗心脏砸着他的肋骨,让他什么也顾不上,听了沈辞青的话。
所以沈辞青原谅他,和他又很要好了。
……
而如今。
如今。
沈辞青已很高挑、很消瘦。
垂着消瘦到骨质分明的肩膀,摇摇晃晃,拖着这一身湿透的、尚且染着血未曾洗净的龙袍,往寝宫里摸索着慢慢走回去。
走得艰难,看不清,听不实,双脚像是踩着棉花。
偏偏厉鬼使劲浑身解数,都没法让他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沈辞青偏偏像是生怕他还不够痛苦、不够绝望,不够心肺俱裂似的。
沈辞青开始试验。
十分耐心,一点也不急地,一个办法、一个办法试。
“朕……走不动了。”
沈辞青靠着那粗大廊柱,伸出手,用那种很笃定会有人来抱的姿势和态度,理所当然等着,等着。
什么也没有。
好吧。
沈辞青又换下一个:“朕很寂寞、很痛苦,夜夜难寐。”
“朕想睡觉了。”
年轻的帝王垂着睫毛,抛出那个曾经的诱饵:“没人给朕暖床。”
他甚至特地在声音里加了些微不可察的、模仿出来的委屈。
……还是什么也没有。
好吧,好吧。
沈辞青轻轻叹了口气——他并不怆然、并不凄绝,甚至没有多少被愚弄和抛弃的愤怒,仿佛对这一切早已习惯。
一切都是习以为常……既然这样。
那就去批奏疏罢。
皇帝就是干这个的。
沈辞青孤身一人,带着一缕快要发狂、恨不得诅咒天狗来吞了这该死太阳的稀薄鬼气,用了大半个时辰,走走歇歇,摸索着慢慢回了寝宫。
叫那些吓得要死的宫人手忙脚乱捧着,换了柔软舒适的衣料,又随便捉了个小太监,给他念奏疏上的字。
就这么拖到日头西沉、天色渐晚,终于那一点逼鬼发疯的暮色滚下了山,浓烈鬼气扑向寝宫。
寝宫很清静。
小太监趴跪在地上,发着抖念奏疏,头也不敢抬,念了太多,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
那些批好的奏疏已有小山高,随意堆叠在御案的一侧,沈辞青单手支着额,仿佛闲适,懒洋洋听着那发抖变调的尖细嗓音。
风一吹,狼毫笔砸在地上。
化在厉鬼怀里的躯壳滚烫绵软,已经发起了高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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