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学会了抢答,“城里排水很好。”
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眨巴,乖乖弯成小月牙,贺鸣蝉枕在他肘弯,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啊。”
“我在漂。”贺鸣蝉小声张嘴,轻轻扑腾,“我要漂走了。”
“你是醉氧了。”厉别明敲他脑门,把氧气流量调低,“没有发洪水,只是在下雨,看看外面吗?我抱你……”
小狗听不进去,小狗自顾自编织漂流记,给大流浪狗讲他是怎么漂走的:“我先跑去北梁,叫大伙快跑,然后打开水坝,开闸放水,“轰”的一声,我被水一起冲跑的,但没关系,我会游泳,我一直漂,漂到地中海,水灌进了地窖……”
厉别明:“?”
小狗好得意:“我还抱了好大一条三文鱼。”
厉别明:“…………”
不是这剧情还能串起来的吗?!?
但乱七八糟的故事竟然听得他很开心,可能是他醉氧了——厉别明狠狠揉额头,猝不及防闷笑出声,听见贺鸣蝉也笑。
可恶啊,怎么总上当,又被耍了,他终于发现小狗其实根本就清醒得很。
小狗就是故意乱讲逗他玩。
抿着嘴很得意地晃尾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暖洋洋。
银发独眼恶犬很凶地一下一下点他脑门骂他:“你撒谎,不乖,你是‘O Sole Mio’。”
小土狗:“!!!”
糟了。
听!不!懂!
“你管我说什么呢。”低素质邻居就是很凶,“意大利脏话,骂人话,我骂你的。”
贺鸣蝉看起来完全不信地“哇”。
……
如今厉别明坐在重症监护室的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或许很久,久到一场雨停了,久到他又签了五六七八张乱七八糟的单子。
……久到短暂睡了几个小时的原青枫也长了新本事,居然试图威胁他去睡觉,否则给他打镇定剂。
“我没告诉他那是首歌的名字。”
厉别明也长了新本事,他学会了好好和原青枫说话,就是眼睛里的血丝有点多,嗓子有点哑:“他知道的……对吧?你告诉他了吧?”
“O Sole Mio”的意思是“我的太阳”。
是首因为使用频率过高有点烂大街的歌了。
行吧、行吧、厉别明承认这么土的告白也一样烂大街他知道但他说了!他至少敢说,不像原青枫这个瞻前顾后的懦夫胆小鬼,就因为比贺鸣蝉大了几岁就在那自卑——
厉别明的瞳孔重重收缩了下。
原青枫竟敢摇头。
该、死、的、老、狐、狸他就知道!!!
“我没说。”原青枫说,“你要是想让他知道,就去吃点东西,睡一觉,我需要你和我轮班守着,还有韩荆——他把大黄安置好了。”
大黄负责管理八只恶霸犬,蔺家兄弟过去帮忙。
一切被强行推入某个正轨。
有极端确定性的、不会出错的、持续运转的临时正轨。
原青枫需要这个正轨来确保一切不再出岔。这样,等很操心的小骑手醒了,就会惊喜地发现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问题,航线已经定好,风向标、舵手,伟大航路已经就绪。
只等小狗大王精神抖擞跳上来船就启航。
“……我和医生讨论过。”
原青枫的声音很冷静:“他浑身的血被换了六、七遍,引发了严重的炎症风暴,为了控制,大剂量使用了丙球,还有激素冲击治疗。”
“医生说,有一定概率的可能,会重塑他的免疫系统。”
贺鸣蝉身上的疑难杂症,唯一确定的部分,就是大概是某种相当复杂的免疫疾病。
原青枫提出存在的希望可能。
厉别明死死咬着牙关,独眼盯着原青枫,他知道这只老狐狸口中的“一定概率”,用脚趾头想也多半无限接近零——他知道。
但那不是零。
对吧?不是零。
厉别明同意去睡觉,他同意睡几个小时,然后他就要回来坐着,他哪都不去。
窗外雨停了,太阳进来,知了声又慢慢开始响亮,他听见了。
被暴雨短暂压下去的蝉鸣,又因为有金色的阳光渗进叶片,立刻试探性地、渐渐地响亮起来,很响亮,很响,厉别明听得很清楚。
他坐在这等贺鸣蝉。
……
这是七月三十号发生的事。
七月三十一号,蔺言知被恶霸犬撞飞了。
……
探视的时候,原青枫给贺鸣蝉讲这件事——当时大黄心情很不好,所以没有管,蔺言却试图去救自己的哥哥,一起被撞飞。
白背心、大裤衩、一身泥巴的蔺家兄弟在视频里哭得呜呜噫噫。
背景里的大黄心情非常糟,根本没心思约束那八只恶霸犬不要创人,走来走去,尾巴重重砸着地。
韩荆说这是后悔的意思。
大黄后悔生贺鸣蝉的气了,想和好,想贺鸣蝉摸它的尾巴,它会舔贺鸣蝉的鼻子和手背。
大黄最近不是很喜欢吃东西,它试图把自己的口粮钱全攒下来,让韩荆买烤肠带去给贺鸣蝉。
原青枫的眼镜度数可能不是很合适了,他没有看出贺鸣蝉的变化,但厉别明坚持。
被仪器导管包裹、被呼吸机牵引着胸口规律起伏的小土狗,听故事的时候,苍白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吃力地向上顶了一小下。
脚趾头也轻轻动了动,厉别明发誓他看见了。
……
八月一号贺鸣蝉收到了官方表彰。
这是相当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因为住的是军区医院,贺鸣蝉立的是军功,拿到了部队颁发的特殊勋章。
韩荆大哥的老队长,在国际陆军竞赛里拿过金牌的传奇特种兵,最近也因为旧伤来休养,顺便来看旧部下。
听说这么勇敢的小朋友,一定要看一看。
要是贺鸣蝉能在九月一号之前醒过来,还可以被队长亲自颁发军功章。
厉别明发誓他看见贺鸣蝉十个脚趾头都急得动了。
他发誓他看见了——欠揍屁股的小混蛋听见了!他心急了!
没有医生相信他,该死的原青枫还让他吃药,厉别明不想吃药!他看见了,不是幻觉,小土狗就是急得直晃尾巴!着急醒过来去当他的大英雄!
……
八月二号厉别明被勒令睡满十个小时。
银发独眼恶犬看谁都杀气腾腾,很想嚼着吃了,这是被强制睡了十个小时的后遗症,厉别明再次忍着、冷静地、不厌其烦地告诉这些混账。
他没疯,他很清醒。
这些人不理解,他和贺鸣蝉有特殊的心理感应。
不信可以让韩荆去问大黄。
原青枫把药给他:“吃。”
……
八月三号厉别明恶狠狠地把原青枫在厕所门口绊了一跤。
所以是厉别明一个人去看贺鸣蝉。
他不明白,贺鸣蝉就是很明显的有了活气、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火速恢复,为什么这些人就是看不到?
厉别明隔着玻璃,阴森森告诉小土狗,贺鸣蝉偷偷摸摸团的那几张超便宜的水上乐园“激流勇进特惠家庭券”,可快要过期了。
呵。
该!
他就知道贺鸣蝉急得想打滚。
……
八月四号厉别明被制裁,原青枫去看贺鸣蝉,原MD右腿摔了一下,有点瘸,有点担心厉别明。
“要是他真疯了,我们怎么办?”
原青枫有点头痛,试图和小骑手讨论,未雨绸缪——送医院吗?厉别明会很生气,关在别墅里不让他出门?
厉别明大概会把门板卸下来啃了吧。
原青枫压着额头叹气。
唯一的好消息是,整体来看,在和贺鸣蝉无关的事上,厉别明倒是还多少保留有最基础的理智……至少还能正常生活。
如果吃汉堡把纸也一起吃下去不是什么大问题的话。
原青枫这段时间的确透支过度,他很久没这么连轴转过,除了大学为了同时应对十门选修课的期末考试——他和贺鸣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推起眼镜,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瞳孔倏地凝定。
……精神问题传染吗?
原青枫听见自己喊了“医生”,语调很高,右膝又拧了一下,疼得一激灵,他顾不上,跑着去找医生。
……
八月五号。
医院开了个会。
讨论“深度创伤诱发急性生理崩溃,多次血浆置换造成全身炎症风暴,风暴后代偿引发免疫系统重新校准”——在实际诊疗中,是否存在某种极微概率的渺茫合理性。
……
八月六号的十二点四十二分。
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太阳已经很亮了,亮到刺眼,暴雨把粘滞闷热扫空,热浪畅快地恣意流动,金灿灿的灼烫阳光扑向全世界。
知了放声歌唱。
贺鸣蝉脱离呼吸机成功。
他短暂恢复了一小会儿清醒,很难,当然很难,每个人都知道。
但小狗大王不怕难,那些睫毛奋力扑动,搏斗,倔强地、顽强地把千斤重的眼皮掀开。
贺鸣蝉尽全力睁开一只眼睛。
小骑手咧开一嘴小白牙,唯一能动的左手晃啊晃,摇摇欲坠、艰苦卓绝地竖起两根手指头。
耶。
他朝玻璃外模模糊糊的影子比耶,特别努力地喘气,伟大航路等一下,等他一下,他腿软,头也有点晕,啊啊啊还得歇一小会。
就好了。
就好了。
小狗大王要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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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今晚不更啦,接下来还有几个番外,我稍微休息一下明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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