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发生的事, 有很久都不能提。
一个字也别提。
/
急救室外的厉别明身上沾满了血。
浑身都是,半凝固的黏稠血液糊在衬衫的领口、衣襟、染透了半边袖子,氧化成某种叫人喘不过气的深褐色。
还有他的脖子、下颌, 半边脸……眼睛也是红的。
猩红。
像个穷途末路的疯子,或者杀人犯, 或者随便什么逼红了眼倾家荡产的赌徒——就像很多年前,原青枫第一次在码头仓库见他那样,一个亡命徒。
也不一样。
现在厉别明掌心死死藏着那个小海螺。
原青枫站了很久, 找到自己的腿, 慢慢走过去, 低头看着厉别明死死攥着的、骇人青白着一下下痉挛的指节。
原青枫手里还拿着贺鸣蝉的外套,干净的,布料很软, 贺鸣蝉把它规规矩矩搭在架子上了……一点也没弄脏。
原青枫把衣服轻轻揽在肘弯,腾出手,在那几个大口袋里翻了翻。
贺鸣蝉喜欢这种大口袋的衣服, 因为能装很多东西, 实用性强。
小狗大王最大的乐趣,就是在口袋里装满各种糖和小零食, 驾驶电动轮椅, 威风凛凛率领整个病区的小屁孩踢着正步巡视走廊。
护士为此给贺鸣蝉颁发了“最勤劳锻炼好病人”奖章。
……药瓶找到了。
贺鸣蝉把它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盖子拧的很紧,收得好好的。
原青枫摸出那瓶药,这东西厉别明很久没吃了——除非又一次新的疗法宣告无效,或者另一个更复杂、更矛盾的纠结诊断……贺鸣蝉似乎是患上了某种相当棘手的疑难杂症。
不仅仅是发作性睡病,或者少年型ALS这么单一。
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吃掉贺鸣蝉的生命。
吃掉肌肉,吃掉力气, 吃掉小骑手本来厉害得不行的记忆力,贺鸣蝉那天发现自己死活想不起怎么回病房了。
多亏每天为了找小狗暴走三万步的厉总监。
厉别明总能找到贺鸣蝉。
有时候是趴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小土狗把脸压在玻璃上,眼巴巴地盯着街头篮球场,羡慕到直晃尾巴——贺鸣蝉没事其实也打篮球的,他就是矮一点,但他弹跳力特别好。
小狗呜呜噫噫仰头和大流浪狗比划:他会飞起来灌篮。
银发独眼恶犬把下巴压在小狗脑袋上,抱着瘦得就剩骨头的小土狗,陪他一起看那些年轻人打篮球。
夕阳洒在他们身上。
厉别明说:“哦。”
贺鸣蝉点头点头:“嗯嗯嗯。”
……这种无聊的对话一度让原MD很头痛,不过第二天傍晚,原青枫就看见厉别明扛着贺鸣蝉,还是那么冷冰冰凶着张脸,让小土狗扣篮扣个够。
贺鸣蝉难得出一次医院,开心坏了,努力伸着胳膊抓住篮筐晃啊晃。
篮球掉下来砸厉总监的皮鞋。
也有时候是在楼下小卖部、食堂、另一个小卖部、第三个半地下的私人小卖部、后墙外面的小吃街。
贺鸣蝉简直天赋异禀。
不得不说厉总监也天赋异禀,总能精准捉住偷买巧克力的小狗、偷偷买冰棍的小狗、跑去狠狠闻饭香、菜香,把食堂阿姨喜欢得眉开眼笑的小土狗……拎着衣领抓回病房。
贺鸣蝉可怜兮兮,他是不需要吃饭,只要输那个白色的营养剂,但原大哥要吃嘛。
厉先生也要吃。
贺鸣蝉好操心。
把手垫在膝盖上,下巴垫在手上,整个人变成叠起来的小狗饼干。
用那种“真的不吃就是闻闻”、“好想看人香喷喷大口吃饭啊”的渴望表情看着厉别明。
原青枫被他拉来当同谋,坐在他身后,一起看着厉别明。
……银发恶犬堕落成暴躁吃播。
小骑手高兴出小虎牙,很沉稳地分配食物:原大哥最近胃不舒服,要吃一点好消化的,厉先生黑眼圈又重了,要吃一点桂圆莲子,桂圆莲子最安神。
贺鸣蝉用小电锅给他们熬小米红枣粥和桂圆莲子银耳羹。
……可能是桂圆莲子有用。
可能是因为,那个甜得要死、齁得要命,每次都被喝得干干净净一口不剩的桂圆莲子银耳羹。
可能是这个原因。
厉别明很久都没吃过药了。
……
现在厉别明坐在这。
坐在抢救室外。
那只捏着勺子、捏着碗、捏着小狗耳朵的手,现在指节血肉模糊,凝固的血迹一直沿着手背凝固到袖口,像是某种慑人的纹身。
那个小海螺几乎也嵌在他的掌心里。
原青枫想。
原青枫想了想,他答应贺鸣蝉了的,约好了的事得做到。
他找了瓶水,把药瓶打开,给厉别明递过去,清了几次嗓子,找到自己的声音:“去洗洗。”
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回应他的是溅进血的赤红独眼。
厉别明死死盯着他,一动不动,瞳孔收缩,几乎变成刺人针尖,呼吸粗重,看起来想弄死所有接近的人。
原青枫沉默。
厉别明毫无征兆地劈手抢过药瓶。
他的手抖得厉害,死死攥着药瓶,胡乱倒出一大把就要往嘴里塞,他要这么做,却被碍事的混账扯住胳膊。
原青枫不介意他要杀人的视线:“鸣蝉需要医生。”
厉别明的呼吸骤然停滞。
紧接着,颈侧的青筋猝然暴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发出拉风箱似的、近乎嘶哑的带血粗喘。
“抢救室很忙。”
原青枫低头看着他:“医生资源很宝贵……不要再添更多乱了。”
原青枫说:“帮个忙。”
厉别明的身体也开始出现这种颤抖。无法克制的剧烈颤抖蔓延,肩膀、胸腔、铁青的脸和嘴唇……他说不出话,连牙齿也在颤抖下绝望磕碰,像是只濒死的困兽一样挣扎喘息。
他绝望地、死死地盯着原青枫镜片后冷静到可恨的眼睛。
……
原青枫不擅长在楼梯上跑步。
所以,当时原青枫赶到,现场已经过了最混乱的阶段……厉别明把那个发了疯的病人一拳撂地上。
大概是砸碎了鼻梁骨。
所以血流得很凶。
轮椅也是翻倒着的,也沾了血。
这是凶起来相当厉害、也能让人挂彩的小骑手的杰作,贺鸣蝉用轮椅别住了那个发疯病人的腿——就像当初贺鸣蝉追尾,被摔倒的电动车别住那样。
贺鸣蝉当时就发现,一旦被这么卡住,很难靠自己站起来。
小骑手很擅长复盘和总结经验。
厉别明挑的轮椅,底盘又很稳,非常沉甸甸有分量,马达又很强劲,力道十足。
原青枫后来去看了录像,贺鸣蝉凶极了,乐天派的小骑手可能这辈子也没生过这么大的气。
总是弯着的、开开心心的眼睛瞪得滚圆,惨白的脸上沾着血,死死拽着那个行凶者的衣领,靠轮椅的重量,拼命压住这个自己不想活了就害人的坏东西。
不准这个混账再去碰被砍伤了胳膊的医生,和那群被吓坏的、生着重病还来坚强复健的小孩子……贺鸣蝉狠狠瞪着眼睛,恶狠狠。
明亮的琥珀色眼睛里烧着剧烈的怒火。
涌出来的血也浇不灭。
“你……混蛋……”贺鸣蝉吃力地、在血泊里一张一合霜白的嘴唇,“混蛋,我不会……放开的,别想……”
“我家人……”
“他们马上就来……”
他说:“混蛋,我不怕疼……”
……
原青枫的身上也沾满了那些血。
贺鸣蝉身上有十几个刀口。
原青枫不想过问厉别明最后怎么处置那个故意杀人犯——被抱起来的小骑手软而冰冷,浑身都是血。
倒是完全没有怒目圆睁的凶样了。
贺鸣蝉小声地、轻轻地叫他“原大哥”,每叫一声喉咙里就溢出黏稠冒着气泡的血,原青枫学会在楼梯上跑了。
小骑手又变得很心虚。
很没底气。
“他……他坏。”小骑手埋在他怀里装鸵鸟,身体一下一下微弱痉挛,血不停向外涌,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地嘴硬,“我……近,不能……不管……”
贺鸣蝉徒劳地试图挡住身上的伤,糟糕糟糕很糟糕,他不是想逞英雄的,他着急地试图解释清楚,当时是那样。
他就在旁边。
他不是虚荣——不是什么非他不可,不是,他胡乱摇头,试图和那些叽里呱啦灌进脑子里的词顶嘴:不是。
他不是故意的。
他想活下去。
贺鸣蝉很想活下去,他不是那种为了立功、为了当英雄就连命都不要了的人,虽然他也是看到糟糕的事就忍不住管……但他也很想活。
可杀红了眼睛的混蛋去拿刀扎一个小女孩的脖子还喊着什么“拉个垫背”,他的轮椅是最近的,只有他来得及,他不是……
“鸣蝉乖。”原大哥的声音很哑,抱着他的手也剧烈发抖,“没事,没事,鸣蝉就是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