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世界完(1 / 2)

牧川静静闭着眼睛。

他是被谢抵霄抱着滑下那个通风管道的——很酷, 风在耳边呼啸,穿过衣摆,灌进领口, 衣服鼓满空气,像是长出了翅膀。

手臂都被气流轻盈地托起来。

奇妙极了, 自由得像飞。

所以,手落下去、人变得绵软安静,一动不动仰在机械义肢的圈拢里, 反差就变得过分明显。

谢抵霄做了些尝试。比如握着那些松软冰冷的手指, 轻轻碰一碰那个同样冰冷的、已经永久熄灭的老旧发动机, 比如小心托起牧川的膝弯,让被风吹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胸口,轻声提醒他头发乱了。

比如用呼吸阀溢出的、他们同样记得的一点点柔和的气流, 礼貌而绅士地尝试打扰那些睫毛。

睫毛很乖,脾气很好,没有生他的气, 没有颤动, 也不抬起。

牧川的脸颊很冰。

很冰,溢着寒气, 像刚化的雪, 陷在他没来得及换的黑色高领羊毛衫里,苍白的脸庞软软落向一侧,被掌心托住。

“小枕头。”谢抵霄叫他,声音低低的,“云雀。”

有什么在慢慢倾塌。

一场微型雪崩,寂静的,缓慢的, 细碎的冰晶发出簌簌崩落声,撞击着心室,穿透胸腔。

谢抵霄尝试判断是什么地方在下雪。

他说:“……牧川。”

……沈不弃正忙着想点别的办法。

弄一点药,搞一点生物电流,掰开骨头按一按心脏。

「走吧……走吗?」

系统犹豫半天,还是贴了贴他的手腕,小声商量:「赚的……差不多了吧?」

沈不弃:「嗯嗯。」

系统小声提醒他看数据槽:「KPI都溢出了。」

他们都是有绩效封顶的,沈不弃这个狂飙到恐怖的工作效率,再多狗血一点,再激烈的戏剧性冲突,贡献点好像也带不出这个世界了。

三米长的单子一直拖到了那片退潮的沙滩上,随着生命力的消退,原本湿漉漉的沙子也变干。

系统叼着一头清点完毕,每个项目后边都打了鲜红的对勾,夹缝里的备注也都完成。

故事结束了。

可以走了。

沈不弃:「嗯嗯。」

系统眼睁睁看着他头顶弹出「已读」的气泡:「啊啊啊啊啊啊」

「嗯?」沈不弃抬头,放开了那个按摩了半天的心脏,把手从胸口抽出来,慢条斯理擦净血痕,「啊……差点忘了。」

他还有张附录单子。

系统:「…………」

沈不弃抬头看了它一眼,笑了笑,把气滚滚的系统绒毛球摘下来,摇晃几下,倒出一大堆贝壳。

牧川的快乐记忆。

这些五颜六色、熠熠发光的贝壳,到八年前忽然变得暗淡,挛缩扭曲,蜷成不堪入目的硬块,拼命往记忆的沙砾深处钻。

被毁了。

被毁了。

它们瑟缩着躲藏,把丑陋的裂缝紧紧捂住。被人粗暴地弄坏了,被恶意淬了毒,踩得一片狼藉……只剩下轻轻一碰就会划得鲜血淋漓的锋利残片。

「没关系,没关系。」

沈不弃的声音轻得像没有旋律的童谣,勾一勾手指,拽住系统:「我这人一向很快的。」

他伸出手,轻点着,挨个触碰那些贝壳,他的指腹抚过每一道伤痕,像摸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柔软小动物。

那些蜷缩的、难看的小贝壳,微微颤抖,终于迟疑着慢慢启开一条缝,溢出星星点点的细碎金沙。

……

周骁野的视线被漆黑的风衣下摆挡住。

这件衣服盖住牧川,将牧川整个包裹起来,投下的影子太过安静,叫人心慌。

“我哥怎么了……”周骁野盯着那一点雪白过分的侧脸,他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声音轻得发飘,像是怕一不小心惊醒什么,“睡着了……吗?”

谢抵霄低头,收拢手臂,轻轻拨开遮在牧川额前的柔软碎发。

牧川说了,要叫醒他。

机械义肢发出轻微嗡鸣,再次尝试提供一些电流,像被拧动残破发条的人偶,脊背轻颤,那两条软软垂落的手臂也弹动了下。

“太累了。”谢抵霄说,“需要休息。”

周骁野死死咬住颊肉,盯着他半晌,紧绷的肩膀终于稍微松懈,慢慢走过来。

哥几乎完全被这个半边身体都是机械的家伙挡住,变成很小的一团,一动不动陷在阴影里,露出的小半张脸苍白得接近透明,却意外的平静……还好。

还好……看起来,睡得还算安稳。

他攥着指节,听见不堪重负的脆响,他还在想谢抵霄交给他的那份检测报告,像块烧红的烙铁,炙烤神经,滋滋作响。

牧川无法标记裴疏。

周骁野问:“你告诉我哥了吗?”

牧川没有标记裴疏。

谢抵霄抬起头,得到这张检测报告后,他做了一些事,有关裴疏,有关裴临崖,或许还有些涉及周家。

周骁野的眼睛开始发红:“……你告诉我哥了吗?”

谢抵霄沉默,收拢手臂,看着那张快被揉烂的检测报告。

牧川该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不知道。

受伤以前,他经手过很多高密级案件,处理过很多个或有罪、或无辜的人,无罪宣判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令人高兴。

被宣告无罪的人,有的会痛哭流涕,有的会当场昏死,还有的,骨瘦嶙峋的死刑犯,在被无罪释放后的第三十七天,做出星域有史以来最惨烈的爆炸袭击案。

他去那片浓烟里救人,到最后一个,摇摇欲坠的高危气罐旁,浑身缠满绷带的囚徒死死扯着他,喉咙里挤出荒唐的嘶哑笑声。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你啊。”

“你以为……你救了我吗?”

犯人咧开干裂的嘴唇,嘴角溢出血:“我的人生早就毁了……我也快死了……我自己都认了我活该……我罪有应得了。”

“现在来告诉我无罪?”声音骤然拔高,像生锈的断锯狠狠捅进事不关己的木头,“……那你把家还给我啊!把他们都还给我啊!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还有什么意义?!他们抢走了,没了……永远回不来了,我这一辈子……”

“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嘶吼在剧烈的爆炸声里回荡,“就让我死了不好吗?你们已经判我死刑了!”

“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刺眼到灼尽一切的火光吞没最后的控诉。

后来,谢抵霄躺在治疗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想,或许是他错了。

他可以理解这种感受,那是一次糟糕的宣判,过分粗暴的鲁莽澄清,把胡乱结痂的伤口撕开,再往里撒盐。

他不怕牧川有反应,他怕牧川没有,怕牧川听见这个真相,只是轻轻眨动那双浅色的眼睛,露出干净的、温柔的、陷进茫茫大雾里的茫然……最后想起忘了什么,连忙笑一下。

怕牧川反过来向他好好道谢、安慰他,轻松地告诉他自己知道了,太好了,这下可以给弥笼做好榜样了。

然后他一转头,那个柔软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倒在没人看见的角落,被他捧起的时候胸腔还在痉挛,血溢出来,还要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小声保证自己不是难过。

他怕牧川说“不痛”,怕牧川说“痛”,怕牧川到眼睛再睁不开,还要忍着不掉泪。

……他没能在今天找到合适的机会,八年来,这是牧川最高兴的一天。

周骁野死死咬着牙关,肩背绷得近乎铁铸,喘息声粗重得像是把肺叶都扯碎。

他盯着地面,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硬挤出来:“裴疏……知道吗?”

“不是误诊吧?”他慢慢地咬着字,“裴疏是蓄意的,对吧?当初那件事……”

谢抵霄打开手机,里面的视频自动播放,裴疏那张令人作呕的脸跳出来——如今这张脸已经千真万确难看得像鬼,盯着镜头,瞳孔不正常地扩大,脸色青白,神情像是陷入某种癫狂。

“……真的吗?”他被铐在审讯室的椅子里,神经质地回头,嘶哑嗓音里带着诡异的天真期待,“我说的越多,阿川就好得越快吗?”

画面外的那个人似乎点了头。

裴疏立刻开始说,滔滔不绝,说他确实是做了。

他是为牧川好。

牧川在那个破机甲上,三天两头受伤,有几次小命都险些丢了。

“你们见过他被烫成什么样吗!知道他们让他钻发动机吗?就是欺负他一个新人,乡下来的……”

手机屏幕里的脸扭曲成一团可怖的面具:“他差一点就被那个该死的铁疙瘩烧死!!”

“死在一堆废铁里很光荣吗?!?”

裴疏的手机痉挛,声音忽高忽低,絮絮不停,语气又忽然轻柔下来,像在哄小孩:“阿川跟着我好……我对你好,我不准别人欺负你,我能给你更好的生活……”

“不就是钱吗……”

“他拼了命想去修那个破机甲,不就是为了钱吗?能挣多少钱,我给他不就行了吗?”

“可他就是不要……就是不要。”裴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我的钱有什么不好?……我的钱很干净啊……”

“阿川被那些人带坏了,主意正了,开始骗我了……还要偷身份证件去注册,要跟着玄鸟飞走。”

视频里的男人猛地抬头,眼球满是血丝:“天方夜谭!可笑,你们见过霉菌能飞上天吗?”

“我做点小手脚怎么了?!他那个倔脾气,木头脑子……不死心怎么行……”

周骁野盯着这只手机,控制不住牙关发抖,呼吸已经充斥翻涌的血味,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站起来,去找这个该死的混账,拧断胳膊太仁慈了不是吗?应该从手指开始,一段一段……

他的胳膊忽然颤了下。

周骁野狠命擦了擦眼睛,他咬着那团炽烈灼烧的东西,硬吞回去,不敢呼吸慢慢抬头。

也不敢动。

哥……醒了。

哥的手,轻轻压在他的胳膊上,几乎没有分量,像一片一不小心就会滑掉的羽毛,

牧川斜靠在谢抵霄的胸口,不知什么时候,慢慢睁开了眼睛,安静地看着那个疯子歇斯底里的独角戏,微弱的冷光打在苍白的侧脸上……像覆了一层霜。

他的体温很低,凉得惊人,像是浮在深冬的冰湖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渗出簌簌生长的冰碴。

“哥。”周骁野的喉咙干涩,他吃力地叫了一声,他开始理解谢抵霄的衡量,牧川在这点微弱的光线下,苍白安静,像是被冻伤的人偶,随时会绽开无数细密的裂痕。

“……揍他。”牧川轻声说。

周骁野愣住。

他狠狠揉了揉耳朵,担心自己是紧张疯了冒出幻觉。

他张了张嘴,短促地笑了一下,手脚并用扑过去,膝盖重重磕了一下也顾不上疼:“哥你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十九岁的少年Alpha好哄,这一下就要哭了,重重喘息,眼睛亮的吓人。

牧川慢慢转动眼珠,像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琉璃,他看向周骁野的方向,嘴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这个近乎微笑的表情,让他整个人像是忽然生动起来,显出一点叫人想抱着他放声大哭的活气。

牧川的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靠绷带先生帮忙,挪动手指,轻轻摸弟弟扎手的头发。

“不要……犯法。”牧川歇了歇,喉咙轻轻地动,“坐牢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犯法哥。”周骁野手忙脚乱抹脸,“哥你放心,我有办……我有分寸,我合法揍他,揍他丫的给你出气!”

牧川轻轻揪一下他的耳朵。

周骁野没出息,这就埋头抵在牧川膝头,红着眼睛扑哧乐了,那些滔天的戾气、同归于尽的疯狂烈焰,也被覆落的薄雪轻轻熄灭。

“哥你……”周骁野的声音闷在工服布料里,又哭又笑的,“别招我……”他把牧川的手往脸上贴,蹭过发烫的颧骨,往鼻尖碰,还胆大包天地作势轻轻咬了一下。

也根本不舍得用力,轻轻含了一下就松开,嘴唇碰到松软的指节,还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