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日记(2 / 2)

但牧川不太好。

谢抵霄的机械义肢发出轻微液压音噪,他边走边调整温度和动力系数,过去的三天,他尝试将整个星域从里到外,从核心医疗区的机密实验室翻到诈骗的黑诊所。

终末期。

腺体癌是生存率为零的绝症——内脏,骨头,薄薄的皮肤下。

癌细胞像贪婪的白蚁,放肆游走,啃噬,在内脏筑巢,在骨骼上钻孔,把这具躯壳彻底蛀得只剩空壳。

现在,年轻的Alpha正蜷在医院的薄被底下,身体发抖,极力吞咽哭腔的气流从鼻腔里溢出,呛得咳嗽,断断续续抽着气……不是因为疼痛或者无望治疗的病情。

谢抵霄轻轻揭开那层被子。

相册死死硌着胸口,几乎已经嵌进凹陷的肋骨缝隙,金属镶边抵着指腹,在苍白里压出刺目红痕。

牧川不想放开。

“过几天。”谢抵霄说,“养好一点,再和弟弟出去玩。”

他抚摸牧川的后颈,被加热到温热的掌心贴着骨骼支离的脊背。

谢抵霄俯身,回忆记忆中存留的力道,将蜷缩的人轻轻翻过来,捧在怀里,抚摸汗湿的额头。

牧川认不出他,涣散的浅色瞳孔睁得很大,像结了冰的薄荷叶。

谢抵霄轻声说他的名字:“牧川。”

苍白轻飘的Alpha在他怀里颤抖,浅色的眼睛里覆着层冰凉的雾,额头是涔涔冰凉的汗。谢抵霄低头,换成手臂托着他,把自己的手垫在相册和胸腔中间。

满是疤痕的掌心覆着孱弱挣扎的心脏。

牧川的力气慢慢变松了,被他握着相册轻轻挪开,苍白的手指也只是蜷了下。

谢抵霄帮他暂时把相册放好,调节吊瓶的流速,打开镇痛泵。

“谢……总。”

牧川慢慢认出机械义肢的液压声。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进冰冷的金属机械,牧川望着他,似乎不太明白谢抵霄为什么会出现,试图撑着手臂坐起。

忽略身体状况的尝试很快就失败,他摔回谢抵霄的怀抱,双臂不听使唤,像已经冻僵的小猫。

“听说你生病了。”

谢抵霄轻轻摸他的头发:“我来看你。”

牧川靠在他胸口怔了一会儿,指节慢慢蜷起,攥着袖口,喉咙动了下,苍白脸颊上泛起一点局促不安的红晕。

生性温顺的Alpha几乎把头低埋到胸口。

“我……我们。”牧川小声地、磕磕绊绊地说,“不该再见面了。”

“嗯。”谢抵霄把他捧起,圈在怀里,抚摸小猫一样轻柔抚摸枯瘦冰冷的脊背,他把自己的基础体温调高,牧川喜欢暖和,“为什么?”

牧川的确喜欢暖和,不自觉地轻轻往热源里面藏。

没进过医院的乡下Alpha没怎么用过止痛泵,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睫毛翕动,又像被淋透了的幼鸟坠沉。

……为什么?

他吃力地想,因为……因为。

病号服的扣子被轻轻解开,温热的机械手指,给他肋骨间硌出的刺眼淤痕上药。

“不应该……上药。”牧川说,“我干了……坏事……”

他努力晃了晃脑袋,想清醒一点,昏沉却潮水一样漫涌上来。

谢抵霄看着努力握住袖口的手指,很微弱的一点力道,他拢住这只手,帮忙握稳:“疼了就要上药。”

牧川迟疑着抿了抿苍白的唇。

谢抵霄:“谁说的?”

牧川跟着重复:“谁……说的?”

谢抵霄告诉他:“《机甲发动机常见故障50例》。”

谢总说这几个字这叫一个熟练流畅刻骨铭心。

牧川当然不会上当,《机甲发动机常见故障50例》里不可能有这种内容,机器没有痛觉神经,不会疼……他没忍住,轻轻笑了下,又觉得不好,连忙收起笑容。

这样的情绪变化带来新一轮眩晕,谢抵霄适时托住他的后脑,又调高一点温度,拢着不住微微发抖的细软脖颈。

牧川控制不住地往热源里靠,脸颊无意识贴上高领毛衣裹着的肩头,像暴雨里找到盒子的小猫,谢抵霄用手托住他的脸,以免皮质束缚带硌出印。

“这样不好。”牧川努力想要睁眼,打着颤的睫毛没有力气,声音也越来越轻,“我先生……”

谢抵霄:“他出差了。”

系统:「…………」

说得好!

沈不弃及时把它塞回地板缝。

这不能怪谢抵霄,一个罹患情感缺失症的人能把谎说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极限,裴疏当然没出差……裴疏还在监狱里待着。

脑子看起来已经完全清醒了。

现在裴家那两个兄弟正在剑拔弩张地对峙,裴临崖看起来是暂时是更激动的那个——粗略估算,大概违反了至少一百多条监狱禁令。

当然,绝大部分用不着矫正官亲自动手。

就像当初,牧川被关进监狱的时候一样,只要裴疏的父亲一个态度,自然就知道怎么做了。

裴疏被“错误”关进了暴力犯的囚室。

他远比牧川擅长格斗,并不是一边倒的吃亏,不过也因此彻底激怒了那些真正的嗜血疯子,狱警赶到的时候,裴疏已经放倒了几个B级Alpha,也结结实实挨了几刀。

断了骨头、错位了脊椎、伤了手……前两样对于S级Omega的影响不大。

裴疏被拖出来,打了几针愈合因子,也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手——他的手。

唯独握鼠标的右手。

裴疏坐在单人囚室的病床上,神情古怪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它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震颤。

裴临崖进门的时候,裴疏正把那只不听话的手重重砸向粗糙的橡木桌面——第二百七十六次。

指节皮开肉绽,一片血肉模糊。

裴临崖问:“凡是不听话的,你都这么对待吗?”

裴疏的瞳孔收缩了下,眼尾也古怪地跳了跳,慢慢抬起头,盯住这个眼下青黑、眉头紧锁,身上还有浓重消毒水味的同父异母兄长。

Beta。

B、e、t、a。

他怎么给忘了,他一直在怀疑,是谁在机场给阿川买了那件黑衬衫……他无数次把衬衫攥在手里,鼻尖几乎要磨破布料,没嗅出任何端倪。

当然不会有端倪,原来是个Beta。

“你去看阿川了?”

裴疏的嗓音沙哑,他不会放过牧川的一丁点气味,从来不会。

裴临崖再掩饰,他也闻得到那点叫他魂牵梦萦的、心尖发痒的味道,乡下小仓库里的木箱上,柔软的、白绒绒的可怜霉菌。

“阿川吞药了……”裴疏盯着裴临崖,眼底的血丝成瘾似的狰狞,右手不受控地抽搐着,“是谁教他的……是你吗?”

“是谁给他的药?”

“是你吗?”

裴临崖看他的眼神极复杂,深得像不见底的黑洞,他完全不接裴疏的话,只是拉开椅子,缓缓坐下。

“……牧川。”裴临崖说,“我去看他,只是因为我奉命调查你的案子。”

“别犯病了,裴疏。”

裴临崖垂着视线:“牧川是清白的,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

“如果再这样污蔑你的配偶,你的卷宗上,我会再给你记一笔。”

裴疏嗤笑了一声,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的指控——牧川是清白的,难道他裴临崖还有什么功劳?难道不是因为他把牧川养得无微不至?

他们结婚八年,他每天对牧川都很好,他实在不知道……

满是血丝的瞳孔忽然重重紧缩了下。

裴临崖的手里是一本旧日记。

裴疏盯着这本日记,他唯一没能找到的东西,牧川的日记,纸页泛黄,封皮上还有福利院的标记。

是六岁的小牧川,考了第一名得来的。

日记本很厚,包了书皮,牧川用得很俭省,只往上记最重要的事,断断续续用了十几年。

裴疏扑上去抢,却被绷直的铁链拽着颈环深深勒进喉咙,他拼命呛咳,脸涨成猪肝色,发抖的右手想要把这鬼东西撕开,却做不到。

“Z017年。”裴临崖看着他,“结婚第一年,裴疏说,我穿白衬衫好看。”

「我不好意思,说不好看,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他自言自语,说没关系。

衣柜里现在没有别的颜色了。

是我的错,他在生病,我不该顶嘴的。」

「Z018.12.24 偷藏的照片被发现了。」

「Z019.5.3 今天又犯了错,那本书我太喜欢,看入迷了,该上闹钟的。

我把纸灰埋在花园里了。」

「Z021.7.9 在雨里看蚂蚁搬家,我给它们掰了一大块糖,帮帮忙吧,多下一点雨。

回家的时候被发现了,裴疏看着我,手里是我的药。

才想起我怕雨。

裴疏说,心理医生因为我说谎,终止治疗了。

裴疏说得对,我天生就会骗人。」

「Z022.8.9 太好了,我又开始怕雨了。」

「Z022.9.13 连续下了一个月的雨,没有晴天,我照镜子,发现头上长了一个蘑菇。

掰了一下,原来是鼻子。

我有朋友了,小蘑菇。」

「Z023.11.31 被认出是“那个Alpha”。」

「Z024.10.23 去给谢总敬酒,想起绷带先生。

绷带先生还好吗?

神啊,请不要让我们见面。

我骗他,我去考试,开修车店了。

会有一天,在他的梦里,我能去没人知道的自由地方,穿着工服,带着小蘑菇,修去全世界的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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