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抬头,望向舱顶上那些“单细胞生物”。
阿西尔第一次做出这个飞行器雏形的时候,或者说他当初制作出一个不足巴掌大小的模型时,还是他刚回到高级机械工程学科的时候,它的内部也没有那些“单细胞生物”。
因为磁悬浮耗能巨大,只能“直联电源线”才能在贴着桌面仅仅几英尺的高度飞行。
是的。他设计的只是雏形模型。
而从“模型”到“原型机”肯定经过了无数次的改良与测试,更不用说是天花板上那些作为“动能”的“细胞生物”,他就只有最基础的常识,根本不可能将它们缔造出来。
如果没有“改良”和“动能”,他设计的模型可能就只能是一个模型。
阿西尔伸手抚上了飞行器冰冷的舱壁,觉得舱顶上的鸣响仿佛经由指腹传递到了全身,在他的耳畔回荡出让人安心的节奏。
只要掌握科学并正确使用,只要不停的研究、实验、开发、探索……无限次数重复可得的结果,机械就会给予人类最直接、最符合人类期待的回报。
所以他才喜欢机械。
当然,自己很多时候也会被机械思维局限,导致“它”无法翱翔于天空。
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产生出改进自己设计的模型的想法?
是学生时代对方碰巧在实验室看到自己桌子上摆着的模型?
或者说,是看到模型贴着桌面进行高度有限的飞行?
还是因为电源线太短,脱离动能供给后直线砸碎在地上,那个彻底损坏的可悲瞬间?
那么,对方究竟是什么时候进行这一系列改进的?
而且之后还对此不屑一顾,只把它视作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发明,就这么直接扔给了军部?
虽然对方极力宣称已经不想再跟军部相关的研究牵扯上任何关系,但对方的许多研究已经被军方变相二次开发,最终被应用到了与对方初衷完全不相符的地方。
不知道这算是无可奈何,还是大势所趋?
或许对方不明白那些“小发明”能挽救多少人,才会一味地沉浸在固执的道德观念里。明明在更多的人看来,科学家更需要的是超出常识和固有理论的决心,才有可能发现和创造出以往没有的东西,才会被称为“奇迹”。
“奇迹的萨谢尔。”
阿西尔无声地开阖了一下嘴,双眼始终盯着舱顶,最终也被困意席卷,闭上了双眼。
“舱内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安静?”洁弗西卡有些紧张地通过舱内通讯问另一位驾驶员,“桑迪,帮我看一眼舱内的情况。我这边暂时走不开。”
“没问题!”
桑迪个外表看起来是个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有着很深色的发色和肤色,笑嘻嘻地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走起路来飞快。
他应声同时已经行动起来,很快给出了好消息。
“没事的。他们只是全都睡着了。”
暗色夜幕下寇司城上空,一架飞行器外壳上闪烁的警示灯异常显眼。
“军部战略装备研究分部所属编号:FOLLOW-001A原型机申请从W03011入口降落。”
洁弗西卡温柔的声音在对地通讯联络中响起时除了阿西尔所处的舱内窗口,其余几个都挤满了期待的千极骑队队员。
距离地面大约还有300英尺,大家已经能看见都市要塞巨大的轮廓以及卡俄斯军部乌拉诺斯大楼明亮的灯火。
“编号确认,对象确认,防壁编号W03011入口准备以‘L型’姿态开启。请驾驶员注意环状气流。”通讯器那头传来了回应。
洁弗西卡和桑迪齐声:“明白。”
无死角的防御炮台率先调整转向,留出入口区域,亮起引导光源。
原本闭合的墙壁横向分裂成四块,最上部分向内滑动的同时也向外延展出一个可以承重的水平停机台。
像是人类的手掌。仅仅向内弯曲了最上部分的关节,余下四分之三的部分依旧笔直。
红色的地面指示灯逐一亮起,在平面上划出一个硕大的圆,套嵌着第二、第三个环,中间是巨大的圆环三角组成的卡俄斯军方标志。
环形气流恰好在飞行器抵达环形标志正上方时抵达,舱内当即剧烈的震动起来,原本趴在窗口边的队员本陆续失去了平衡。
有些脑袋朝下,有些踩中了别人的脚。
相互挤在一起,撞成一团。
“嗷——我的脑袋!”
“这是谁的手?”
“这是谁的脚?”
“这是谁的……屁股?”
“即便有洁弗西卡在,我也不要去天堂!”
被挤成一团的家伙们先后哀嚎了起来。
“对不起!”洁弗西卡抱歉的声音从后部的驾驶舱中传来,“降落的过程会有些摇晃,环形气流的自动平衡装置有点小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这毕竟只是一架原型机。”
“我、我的脖子要断了……”
“洁弗西卡,快想想办法!”
“洁弗西卡,快救救我们!”
“……”
无论副队长是怎么在这种状态下保持平衡的,提前扒住了阿西尔左边胳膊的蕾妮完全没有落入其他人那般悲惨的境地。
“你们这些家伙真是太丢脸了!”她忍不住嘲笑,“回去把新队员训练加倍练一遍!”
“啊!?”
“不要啊——”
“新队员训练简直是我一生的阴影!”
“我也是。”
“呜呜呜……”
“你哭什么?”
“我也想哭。”
“蕾妮组长,你不能这样对待我们!”
艾多心下悄悄为自己提前扒住了阿西尔右边胳膊而庆幸的同时,也庆幸阿西尔在起飞前就让他把所有伤员都固定在担架上。
洁弗西卡完全不明白舱里是什么情况,又因为要专心驾驶而不能回头看,只能发出疑惑的声音。
“跟洁弗西卡中士的驾驶技术没有关系,是这群笨蛋自己的问题。”蕾妮简单的对她说道。
“是这样吗?”洁弗西卡稍微放下心来。
此时距离地面只有几十英尺了,机舱顶的那些制造生物电能时所发出的莹绿色光逐渐暗淡下去,装载舱内部的照明灯则亮了起来。
鸣响逐渐变小直至消失,舱内的摇晃也彻底停止了。
随着飞行器舱门开启的声音,扶梯与滑道同时降下,洁弗西卡和桑迪先后离开了驾驶位置,出现在了舱内,看着那群倒成一堆的人们,眉眼含笑,尽量忍笑。
“恭喜大家,我们已经安全降落了。”
“欢迎回到寇司城。”
比奇拉站在宿舍窗边,紧盯着夜空。
直到出现了他熟悉的,属于飞行器上规律闪烁的警示灯。
“阿西尔。”
他听见自己不小心念出了这个名字,接着就用力咬住了自己的下唇,阻止自己自言自语。
当年,他为了摆脱某个讨厌的绿眼睛混蛋的报复而转入战斗人员储备学科后,在极其巧合的情况下回到过机械工程学科。
真的是巧合。是以前他相当欣赏的以为老师找他帮忙,他才会勉为其难回去的。
没想到却看到个巴掌大的奇怪飞行模型不时从实验室里飞出来,又因为电源线不够长被迫飞了回去。
模型绕圈来回几次过后,与电源的接口最终彻底分手,既挣脱了束缚,也失去动力,“嘭”的一声砸在了地面上,摔散架了。
追随模型而来的人很不凑巧,是跟自己有仇的那个绿眼睛混蛋。
当比奇拉摆出防御架势的时候,对方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无视了他存在,仿佛根本没看到他。
阿西尔只是弯下腰,把已经彻底散架的模型碎块逐一拾起,接着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比奇拉很难形容自己被对方无视时的心情,也可能是气得歇斯底里发作,导致根本不记得了。
但他却记得对方的表情。
——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看到对方走远的背影,就是莫名觉得对方非常难过。
所以当他在军方的研究室里看到一模一样却更为巨大的“模型”时,就不自觉冒出了想要改良它,把它送上真正的天空,看着它自由自在的翱翔的想法。
而他一旦这么想了,就必然会动手去做。
毫无疑问是一时冲动。
但他并不后悔。
比奇拉抬手揉了揉自己异常酸涩的双眼,转而盯着自己的图特通讯器,直到“桑迪”的名字作为“发消息人”显示在屏幕上,就忙打开消息查看。
他一眼扫完上面报平安的字句,这才放下心来。
他询问了AI现在的时间,在得到两小时后就要天亮的回答后,当即转身走进浴室。
照明亮起。
他看见镜子里映照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胡乱翘起的头发,以及因极度缺乏睡眠而青得发黑的眼圈。
他先收拾干净了脸,又洗了个澡,一如既往不穿衣服就直接倒在床上。
与床配套的枕头已经阵亡,成为分别掉落房间两端的两段“不明物体”。
他没有立刻入睡,反而双手握拳,重重地锤打着无辜的床。
该死的对赌协议,差点没把他累死。
以后他绝对打死也不会跟军部签这鬼玩意了!
可恶!
简直太可恶了!
他根本不想把“单细胞生物电能”的研究资料共享给军部!
但是,当时的确已经没有其他办法了……
虽然洁弗西卡做事稳妥,桑迪也很聪明,但是那个绿眼睛混蛋被困在矿区已经好几天了,会不会受了重伤?
刚才收到消息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问一下?
会像拍卖会那次突然不省人事吗?
会被送到医院吗?
会……
柔软的嘴唇……?
“啊——!”
可恶!
大脑里居然又混进了跟“返祖”相关的糟糕玩意!
比奇拉把怪叫闷在了床单里,又用脑袋对其追加了几次撞击,这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
但他的脑子有很多自己的想法,一会儿那个实验,一会儿这个理论,唯独没有困意。
他再度捶打了无辜的床,蓦地弹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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