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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似雪片一般薄透的晶莹鱼肉码在斗大的白玉鱼纹大盘中, 盘子四周描绘的图案,正是银鲡鱼在翻涌波涛中游弋的场景。

小二又给诸人面前的碗碟换成和桌上鱼脍成套的餐具,换到云渝面前时, 白尤眼眸一动,张了张嘴。

雅间之中谢期榕坐主位, 左右两边是云渝和白尤, 看到白尤神色异样, 直言开口问道:“白大夫可是有事要说?”

“是有事情忘记说了。”白尤抬手, 拦下云渝伸向鱼肉的筷子, “银鲡鱼性热,渝哥儿还是不吃为好。”

“为什么?”

云渝馋半天了, 就要吃到嘴了, 哪能听,但大夫的话再不想听还是要听听。

这回换白尤一脸疑惑了,“替你看诊的大夫,没给你说要忌口?”

彦博远蹙眉:“什么大夫?”

他想到云渝身体可能哪里不好, 就整个人都不好了,紧张兮兮。

“孕期慎食寒凉之物。”白尤先解释了一番云渝不能吃的东西,最后才抛出结论,宣布道:“你怀孕了。”

“啊?”

“啊!”

两道惊呼同时回荡在雅间内, 云渝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小腹, 伸手要去摸, 又觉得羞赧,缩了回去, 小指蜷缩,不知所措一脸震惊,不敢信。

彦博远激动得浑身发颤, 唇瓣如空中簌簌的树叶抖啊抖,想碰云渝又不敢,在他眼中云渝成了纸糊的娃娃,戳一下就要漏气流黄。

“你给他把个脉,你给他把个脉。”

“你都没给他把脉……”

彦博远露出痴态,叨叨来叨叨去,对于质疑他技术的话,白尤白大神医大度地原谅了彦博远这个新爹,知道这是不知道肚里有崽子呢。

惊疑、惶恐的目光紧紧锁住白尤的面庞,白尤的手搭在云渝的脉搏之上,不受影响,他的眉头一动的迹象,就把彦博远吓得夺命连环问,树头的麻雀都没他会叫唤。

那皱的哪是白尤的眉毛,那皱的是彦博远的小心脏。

白尤没好气道:“六个月了,没多大事,继续好吃好喝养着就行了。”

彦博远嘴上长炮仗,白尤嘴还没闭紧,他就咋呼。

“那你没事皱什么眉,你是不是瞒着我们,你放心大胆说,我扛得住。”

大有拍着胸脯显示自己的坚强。

白尤给了个看白痴的眼神,云渝看不得彦博远丢人的样,好笑地拍了他肩膀一下,“我是怀孕又不是得病,别急。”

“这怎么能不急!”

彦博远才像是那个肚子里揣崽子的人,云渝淡笑不语看着他,看得彦博远头脑清醒了,安生了,乖乖听白尤说话。

白尤起初以为云渝就一两个月的身子,他知道有些地方的风俗是三个月以前不能外说,不然惊了胎神,留不住。

哥儿不如姐儿显怀,同样的月份,姐儿的肚子会更大些,相对的,哥儿的怀相更稳些,不易流产,但没想到他也有看岔眼的时候。

“孕程都过了大半,你们要是再迟钝一点,能到生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怀了。”

肚里的娃娃急着出来,还以为是肚子痛的病呢。

想到那场面,白尤笑不出来了,鬼门关前走一遭的事情,容不得疏忽。

白尤凛然,摆出大夫的气势,好好说教了他们一顿。

问他平日胃口如何,不知道自己踹崽子的时候,有些不适感会忽视,现在知道了,就要好好回想一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尤又说,孩子强健,小哥儿显怀不明显也是有的,不必太过忧心。

“遇刺的时候,骑马颠簸,肚子有些坠痛,但并不明显。”那时候他肚子里有个小崽子,他还连日吃不好睡不好,提心吊胆地赶路,连日奔逃,云渝回想,一阵后怕,若是出了差错,他说不定都不能知道他曾经来过。

谢期榕神色一凛,将路上云渝面色发白的症状说出。

彦博远就差把不赞同三个字贴脸上,“那时候难受到了府城怎么也不和我说,寻个大夫看看。”

“见了你光顾着开心了。”

彦博远被哄好了,安王和萧家头上又记一笔仇。

云渝:“洪水过后,各处都需要大夫,事后肚子不难受了,也就没多想,以为一时奔波,水土不服。”

云渝满脸愧疚,颇有些懊恼,他一时大意,就委屈了崽子和他受苦,但不后悔来兴源寻彦博远。

一家三口该在一块,现在知道,比独自一人在京中知道身怀有孕来得畅快。

他还是害怕的。

突然多了条命在身上。

他孕痣浅淡难孕,彦博远不似寻常汉子,满脑子传宗接代,但他心中有疙瘩,便也去寻了大夫吃了一段时间的药,也没盼来孕相,是药三分毒,彦博远看他每天皱着眉头喝苦药,先受不住,他身体没病没灾的,受这苦头做甚么,劝慰着说随缘,没想到最后变成了这么个随缘法。

“没事,孩子生命力强,你身子底子还行,之后如何就如何,吃食里注意些就行。”

活血化瘀的不能吃,大辛大热的不能吃,寒凉的不能吃,白尤嘴巴一张,就是一张长得不见尾的单子,云渝听得晕头转向,只记得个不能吃三个字。

这不行那不行,这注意那注意,说到这,嘴里的饭也吃不下了,没心思了。

彦博远手脚利索,飞快将那盘子鱼挪到谢期榕的面前。

也不管他个病人能不能吃,反倒是段恒一筷子下去,没了半盘,给白尤匀了大半,在无人注意下独自吃得喷香。

彦博远变戏法似的掏出笔墨,开始当好好学生,双眼露出对知识的饥.渴与谨慎,问平日滋补吃喝和注意事项。

白尤也吃不下去了。

这回换段恒不舒坦了,看不过眼,他老婆还没吃饭呢,粗着嗓门招呼:“先吃饭,先吃饭,吃完再说,你不想吃,渝哥儿还要吃呢,饭桌上听你问东问西的胃口都没了。”

彦博远讪讪,消停了,无声伺候云渝用饭。

最后一盘子鱼,彦家夫夫一口没吃到。

云渝有孕的消息来得突然,彦博远想求稳,挽留白尤失败,于是打起了同门小师妹的主意。

白尤上道,知道他对夫郎的宝贝程度,恨不得伺候的小厮都是医者,他给小师妹打了招呼,让人过来后替他照顾着点云渝,彦博远这才满意。

段恒和白尤出门在外不易,彦博远写了张条子盖了私印,表明是他好友,若是遇到官府为难可试试通融一二,不求如何,不要特意为难,秉公办理就行,同朝为官除非政敌,不涉及违反律令之事,尚有几分薄面。

辞别他们二人时,见到了小师妹岳婳,豆蔻年纪,已显名医风范,不劳辛苦脏污,事事躬亲。

义诊摊子都是病患,以前不知道自己怀孕,现在知道有孕,不用彦博远开口,云渝就不再过去,人一下清闲下来,在府中喂鱼看花,偶尔出门去看看布坊。

小师妹从城外回来,先洗漱一番后熏制药香,去去病气,再给云渝把平安脉。

云渝闻到她身上的苦涩药味,聊着城外遇到的病人。

府衙前期准备工作足,药材充沛,彦博远深知江湖能人义士多,这次灾后重建,不拘泥人才来处,在衙门张贴告示,有江湖众人想前来赈灾,可去县衙特定的地点领官府的令牌,在自愿的前提下受当地官府的调度,大大缓解了府衙缺人的情况,赈灾前所未有的顺利。

一直担忧的瘟疫也没发生,百姓不久就回归到了正常生活中。

爹爹和姆父知道小崽子的存在后,云渝的肚子就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算日子,就是在宫里宣旨那日怀上的。

六个月的月份,说浅不浅,说深不深。

“你是准备留在兴源,生下孩子回京,还是回京都生。”岳婳收起腕枕,放回药箱。

彦博远是钦使,谢期榕伤养好了要回京都,他俩该是要一块回去复命。

未有特许,彦博远在兴源留不长,云渝要是想在兴源生,就得独自应对,这事他和彦博远聊过。

“兴源赈灾结束,彦博远得回京都复命,娘和小妹也都在京都,家在那儿,路上再是困难,还是想要让他在家出生,而且现在我月份不大,还能挪地方,再拖下去就难了。陆上马车颠簸时间长,走水路回去。”

这时节,从兴源去京都大概率逆风,只比陆路快个两三天,估摸要花十来天。

岳婳点头,想也是,“白师兄前两日来信,说让我继续替你调养身子,我在师门习医十数年,此番外出历练,第一站就是兴源府,原先打算往漠北去,但那地苦寒,师兄想让我去京都看看,积攒些经验再去。”

主要原因还是为云渝,彦博远私下寻她,想要她一块上京帮云渝安产。

白尤走前,他求来不少关于夫郎孕期和生产的医术,越了解越心慌。

之前吃药的时候要多想生,现在就有多后悔。

早说断子绝孙,也好过现在钝刀割肉,兴源环境差,委屈云渝,彦博远早早做好了回京都的准备。

就怕出个意外,云渝多疼一秒他都受不住,夜里黑气凝成实体,隔着肚皮威胁小崽子,让他老实些,别让姆父难受。

可喜可贺的是经过不懈努力,彦博远终于可以控制住黑气了,白日出不来,一到夜里,他就能控制黑气出体,多得不能做,端个茶,熄灭个烛火轻轻松松。

另外干些不可言说的曼妙之礼。

花样百出。

云渝大喜:“当真,这是好事,京都繁华,你可一定要去看看,好吃的也多,一城之内,说得上的吃食比得上外面十城的数量,比如新柿街的梅花包子,一二巷的鲤鱼焙面,还有红云坊的杏仁茶饼……”

云渝一说吃就停不下来,他想到金黄焦香的蟹黄酥,油润酥脆的羊肉炕馍,清爽可口的酸汤饮子,说着说着口水先行下来,呼啦一口热茶,想得慌。

“你和我们一块去京都,我请你吃遍京都。”

“那感情好。”岳婳被他勾出馋虫,她也是贪嘴的年纪,“就这么说定了。”

云渝小鸡啄米,想娘和小妹,想念京都的美味,慷慨地请岳婳吃了顿烤鸭宴,暂时安抚住馋虫。

第92章

京都, 安王府。

谢期榕没死成,谢长德这个当弟弟的没甚感觉,初听闻他遇刺, 嗤笑出声:“一个哥儿见天往汉子堆里扎,还领军想打仗, 看不惯他的人那么多, 他不遇刺谁遇刺。”

谢长德事不关己, 高高挂起, 故作担心, 在皇帝面前说点担心哥哥的话,转头前脚踏出皇城, 后脚在家大摆筵席, 醉生梦死。

等到在朝中被太子党的人直指安王贪暴敛财,结党营私,意图不轨时,谢长德笑不出了, 阴沉着脸回到王府,狠狠掷下杯盏,破口大骂。

“谢承乾和谢期榕疯了不成,谢期榕遇刺不去找凶手, 算本王头上了算怎么回事。”

谢长德一巴掌砸在书桌上, 紫檀实木配铜鎏金包角, 檀木如铁稳稳受了一掌,半点不晃荡, 反倒是谢长德疼得嘶嘶抽气,手掌生疼。

越疼越气,连个破木桌子都和他作对, 上脚就想踹,半路收脚,反踹到软一些的黄花梨木椅上。

椅子给面子,一脚被踹翻。

幕僚和侍从被安王叫来,贴着书房墙壁站一溜,看安王把茶盏文房扫落一地,无能狂怒。

书桌承了一掌后,再没多受一点气。

他们跟着的这位主子素来沉不住气,遇事就急,一急就昏,这时候谁也不开口怵他霉头,静等他发完疯。

待到谢长德摔东西摔得噗噗喘粗气,想到早朝时御史弹劾他的话,言辞犀利,字字指着鼻子骂,最后头往地上一砸,做足了不畏强权死谏的谏官模样。

谢长德气得心疼,他被父皇禁足,太子春风得意,气死他了。

一位穿着绿衣锦缎的长袍中年幕僚,见他邪火消得差不多了,含胸行到他身侧,低声开口道:“王爷消消气,现下太子显然是想要置您于死地,形势紧迫危急,太子是储君,陛下一心想要扶她上位,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陛下想让谁当皇帝,就让谁当皇帝。”

“这还用你说。”谢长德没忍住拍向桌子,刚剧烈运动完,他拍桌子的力度不大,手不是很疼。

萧文远是萧宰辅门下,他有些本事,平日负责和萧家联络传递消息,这回他禁足少不得用他,谢长德没好气催他:“你继续说。”

说这么一通话,总还有后续,要是没后续,谢长德磨了磨后槽牙,那他就把他踹去马厩喂马去。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太子不给我们留活路,那我们也不必再给他们留活路。”

谢长德长眉一挑,粗着气道:“说细点。”

萧文远又往前凑上了些,“陛下死心塌地要为太子扫清障碍,全因她是先皇后所生,陛下一往情深,可到底是汉子,不然也不会有贵妃娘娘宠冠后宫,这事还需要娘娘帮忙。”

全国上下最森严的地方,当属老皇帝的后宫,萧家插不进手,安王也不行。

先皇后去世后,后位一直空悬,贵妃娘娘,也就是谢长德的母妃执掌凤印。

谢长德眉心一跳,萧文远最后的声音几乎无声,他要给老皇帝下毒。

萧文远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这也是宰辅大人的意思。”

“你让本王想想,好好想想……”

谢长德的心脏似乎被一根绳子拽着,左右来回晃荡,晃得他头晕目眩,眼冒金光,面前出现两条路来,黑压压一片,一条通向死亡,一条通向死,或者……问鼎天下。

他想到父皇失望的眼神,想到太子嚣张的嘴脸,他想到萧家在朝廷中的权势,想到他说是宰辅的意思……

贴边站着的幕僚们面面相觑,心绪不宁,终是听得一声嘶哑如暮鼓钟鸣般的一语:“允。”

入了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十月末,立冬刚过即将迎来小雪之时,京都派遣的赈灾属官陆续收队,各回各家。

谢期榕等来了对症的解药,一剂下去,腐烂的伤口收敛,不过几日的功夫,伤口就收疤痊愈。

凉风飒爽,夜里的江面在月色下泛着银色波光,船身随着水面起伏而摇摆不定。

“呕——”

云渝趴在甲板栏杆边,吐得撕心裂肺。

彦博远的心扑通颤。

“明日白天靠岸,我们改走陆路。”彦博远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云渝吐得昏天黑地,没工夫说他,心想改走陆路,他这样子,只能坐在闷死人的小方格子里,马车颠簸,能把他颠吐血,屁股都能坐成四瓣,空间逼仄,就算躺着也浑身难受。

坐船还能拉个躺椅,躺甲板上吹风呢。

“梅干。”云渝勉力在呕吐间隙憋出一句。

彦博远忙不迭喂到他嘴边,长得歪七扭八,一点都不圆润的干瘪梅干,除了酸味,没半点甜腻果香。

梅干一入嘴,就压住了倒胃口的酸苦,但唾液快速分泌,云渝没忍住又打了个呕。

云渝半个身子在船外,彦博远搂着人拍背,他的手死死攥在彦博远的胳膊上,掐着皮肉当栏杆捏。

指甲划破皮肤的刺痛传来,彦博远心里发慌。

人是下午上的船,晚上就来孕吐,云渝在船舱泛恶心,室内发闷,空气里还有股鱼腥气,云渝忍了忍,还想着睡过去好了,谁知道半夜被水浪晃得仿佛魂都要晃出来,都顾不上叫醒彦博远,就匆匆跑出船舱到甲板透气。

夜里寒凉,彦博远注意着云渝,没睡死,见人衣服也不披一件往外冲,随便从衣架上扒拉两件外衫,披上一件追出去。

大半夜从舱房冲出个披头散发的人影子,甲板上守夜的侍卫,差点把人当场摁住,借着光看清是云渝,面面相觑。

其中一位见夫郎身形,看到彦博远跟出来,大着胆子上前。

“大人,小的家里夫人也在孕期,她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市面上买的酸果子吃了也止不住,非要是用未成熟的酸涩梅子制成的梅干吃了才好受,这东西市场上买不到,我就从山里采了自己制,恰巧手里还有些,可要给夫郎试试。”

侍卫说得小心,一般官宦人家,看不上底下人的粗野吃食,觉得不干净吃了要生病,但夫郎动静大,船上除了波涛声,就属他的呕吐声了,想起家中妻子孕期的难受,一时不忍,还是开口说了。

彦博远想都没想,赶紧让人去拿。

侍卫面上一喜,一溜烟跑去拿,怀里抱着个大粗陶罐子回来。

彦博远一愣,这酒坛子呐。

侍卫羞赧,挠头呵呵干笑:“从家里出来时间久了,一路上遇到梅子树就想摘,闲了就制上一点,梅干耐放,就这么积攒下来。”

“你有心了。”

侍卫被夸得不好意思,放下罐子继续去站岗。

彦博远揭开上面的盖子,一股酸味冲鼻而来,梅干层层叠放,装满了罐子,彦博远自己先吃了一个,酸气从舌头往鼻腔横冲直撞,龇牙咧嘴,要被酸哭了。

确定除了酸味没其他不好的味道后,他才给云渝吃,云渝吃了好受一些,但还是吐。

“才不高兴坐马车,反正都是吐,江上还有江风吹吹,到马车里,想伸出个头透透气,只能吃泥灰。”

“还不如一口气坐船到京都,吐着吐着也就习惯了。”

云渝躺在躺椅里,砸吧两下嘴里的梅干,“梅干好吃,你记得谢谢人家,别忘记给钱。”

彦博远点头答应,“等天亮了我就去寻他,把这罐子买下,再问问他怎么做的,我学了给你做。”

吐完胃里爽快了,但云渝不想回船舱,彦博远让人拿了被褥,把人裹着塞怀里,今晚睡甲板上了。

彦博远摸着云渝的肚子,眼眸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崽子知道是回家的路,使劲折腾他姆父。

彦博远恨不得打小孩。

无人可见的隐秘之处,一条浓黑得仿佛将所有光线吸入其中的触手,慢慢沿着云渝的衣襟往里钻,里衣松散鼓出,堆积在小腹处。

黑气突然感到一个东西轻微翻动了一下,细腻的皮肤下跟有圆珠子划过。

彦博远一哆嗦。

是血脉相连的新奇感受,这是他的崽子在他夫郎的肚子里。

肚中翻涌的郁气安抚,云渝感受到小崽子消停了,舒服地舒展眉目,蹭了蹭脸侧硬实的胸膛,沉入睡梦中,舒坦了。

彦博远一夜未眠,专心阻挠不长眼的小飞虫来扰人清梦。

不知是彦博远的安抚,还是那罐子梅干起了作用,云渝白日里精神头好多了,彦博远夜里不敢歇,日日放黑气安抚。

江水拍打在船底,发出“哗哗”响声,云渝闭上双眼,感受着江风拂过面庞,深呼一口气。

两岸艳丽绯红的乌桕树在风中摇曳,成片如祥云,恍惚之间,似是两岸的百姓在向他们挥手告别。

现在行的水路,便是彦博远原计划走到半路发现异常的那段。

上一次来到这还是独自看着香囊解思,这一次就夫郎在怀中,肚里揣崽子,再看岸边红艳景色,已是另一番心境。

水阔山高,春和景明。

谢期榕伤好之后就闲不住,船上无事,他便亲自在甲板上带人操练,大有训出一军水师的趋势。

一艘大型官舫并几艘小一些的沙船,甲板上都是戎装带刀的威武汉子,操练之声不绝于耳,水匪见了退避三舍,没瞎眼的水老鼠瑟瑟发抖,没有不开眼的撞上来。

船行上三日,便会在就近的城镇停留补给,彦博远买了些桂花羹汤,开胃梅饼备着。

小师妹制了些云渝能吃的治晕船的药丸子,但效果不佳,吃下去只管半盏茶,吃多了又有药性抗体管不住,云渝只有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吃,好在有梅干,意外的好用。

彦博远心机深沉,夜里自己替云渝试用梅干,转天亮后又让岳婳查看是否有害,确定无毒无害后才继续给云渝吃。

但也控制着量,吃多了伤胃。

到嘴的梅干被夺走,云渝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巴下去。

“吃桂花羹,岳大夫加了山楂,你尝尝。”

山楂开胃但活血,不能轻易吃,彦博远买了桂花羹后让岳婳比着量加的,过一遍大夫的手才放心。

云渝张嘴让彦博远喂他,彦博远眼眸暗沉,舀起一勺送进他嘴里,看着嘴巴闭合,腮帮子鼓起,嚼嚼嚼,好乖。

彦博远不吭声,专注投喂。

过了兴源府,水流稍缓,不再那么急促,船也稳当了不少,云渝不晕船了,有精力四处晃荡,嫌弃无聊,船只靠岸的时候弄来两套钓具,他自己不钓,使唤彦博远钓,让他看着两根鱼竿。

云渝面前的鱼竿下面有鱼上钩,就算云渝钓上来的,也不知道在和谁比,要比谁钓得多。

孕期脾性剧变,夫郎也会撒娇撒泼了。

彦博远抿唇,老实讲,有些被他勾到了。

又是好爱夫郎的一天。

第93章

一路上钓鱼看江, 过了几处城镇只补给不停留,过了十来天,终是看到了京都船只繁忙, 游人来往交织的京都大码头。

太子心系胞弟,自从知道了谢期榕往回赶的行程, 便算着日子提前派人来码头这守着, 侍从远远见到插着谢期榕标识的旗帜, 忙不迭骑马飞快传信给太子。

太子当时在和幕僚议事, 听到弟弟回京, 话不多说,换了常服亲自前去迎接。

谢期榕遇刺性命垂危, 她在京都焦精竭虑。

建宁出生不过一年, 母后就病逝了,那时她已经成婚,哥儿和女子在一起,孕育子嗣的也是哥儿, 她是太子,容不得半点安危疏忽,是以娶的是夫郎。

母后病逝时她已有孩儿,谢期榕说是弟弟更似亲子。

她一手将人在宫中顶着贵妃的虎视眈眈拉扯大的孩子, 让人给害成那样, 而不能去见弟弟一眼。她只能将一腔怒火烧向萧家和安王, 恨不能手刃仇敌。

这是他嫡亲的弟弟。

母亲留给她的至亲。

现在人回来了,她也顾不得旁的无足轻重的公事了, 太子出行仪仗繁琐,她就穿常服微服私访出宫。

谢承乾一甩长袍,上马扬鞭, 带着几位侍从,飞驰前往码头。

彦博远没想到太子会亲自前来,心境不同,看人也不同,此番再看太子,便也看出了一些明主的意味。

太子上上下下将谢期榕仔细扫看一番,深邃的眸子里带上一点儿暖意,洋溢出一丝慈爱,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平安回来就好。”

谢期榕被姐姐热切的目光看得有些羞赧,“让皇姐忧心了。”

小时候被太子管得严,他对太子又爱又怕,被她一说,就不好意思了。这还当着众部下的面,姐姐这是把他当小孩子看了。

太子和郡君在那边两眼泪汪汪,彦博远很有眼色地没有凑上去,太子众人围着谢期榕走了,彦博远便也背上小包袱拍拍屁股回家去。

李秋月收到写有云渝怀孕的家书的时候开心了下,接着就是忧虑,懊恼于云渝就那么跟着朝廷的队伍去了兴源。

彦博远不想李秋月和小妹担心,报喜不报忧,李秋月不知道云渝路上遇到截杀一事,否则还有得气恼后悔。

见天的盼着人早点回来,又担心赶路不好好休息,累了病了,又愁又喜,千般滋味熬着。

家里只有她和小妹两个人,她便深居简出起来,把侧屋腾出来摆上佛龛礼佛,白日不是在小祠堂给牌位上香说会话儿,就是在小佛堂里。

小妹照常上下学,书院里有伙伴一起玩,到点了家里仆从来接,和娘一块吃了晚饭,倒头就睡,除了没嫂子在一块玩,在家会无聊一点外,日子没甚变化。

至于大哥,没人接他上下书院,给她买零嘴一开始不适应,但彦博远先离京,有云渝做缓冲,嫂子和大哥分开离开,她适应良好,而且嫂子和大哥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那年纪尚且不知愁滋味,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夜里睡一觉醒来便去了大半,大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还和小猪一样呼呼睡。

小妹还在书院,家里就李秋月正对着彦父的牌位说,儿子和儿夫郎就快回家了,儿夫郎有了身孕,彦家有后了让彦父放心。

听到下人来报彦大人和夫郎回家了,李秋月掩藏不住的欢喜,可算是回来了。

云渝的肚子已经快接近七个月了,挺着个大肚子在人前走动,他心里莫名发麻,他就不爱穿修身的衣服,特意选的比身形大一圈的宽松长衫,套在身上,抛弃箍人的腰带,站在彦博远身旁不动看不出腰板处的圆润,但一动就藏不住了。

肚子上多了那么几斤肉,行动之间,不自觉就想要去扶一扶后腰,走动的时候又有风吹动,衣裳料子好也有好的不好,风一吹就显出锦缎的滑溜,把肚子给显出来了。

李秋月看他吃力地被彦博远从马车上扶下来,一阵风吹来,肚子那块凸出来好大一片弧度,李秋月的眼泪不打一声招呼,说下来就下来。

“早知道你那时候就有了身子,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找博远,他个大汉子在兴源还能出个什么事情,倒是你,去一趟,人都瘦成了什么样子,大着肚子万一有个闪失,我能把自己怄死。”

孕吐难捱,产生一个新生命的代价全压在孕育之人头上,云渝的脸颊消瘦,只长崽子不长肉。

云渝赶忙安抚李秋月,“娘,我们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

李秋月在他们回来前,还想着要好好念叨一番,可真见到了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千言万语最终归为一句平安就好。

李秋月捂脸抹眼泪,肺腑发酸。

云渝挤着眼睛,疯狂给彦博远使眼色。

彦博远收到信号,上前安慰,看到远远蹦跶过来,收到传信刚下书院的小妹,见了救星一样,立马拉人来顶包,转移话题:“几个月不见,小妹长高了不少。”

李秋月没被转移话题,云渝的注意力先被转移了,转头去看小妹,“还真长高了,走前还不到我腰那处呢,这都快超过了。”

“是吗?我日日和她见面,倒是没注意。”李秋月拿帕子抹了眼泪,低头去寻小妹。

下了学堂,拿月例买了串糖画,正高兴往家蹦跶的小妹:“……”

接着就是一大抱抱,“嫂子!!”

“嫂子你回来了!想死我了。”小妹如以前一般去抱云渝的大腿,脑袋被团肉戳回来。

“嫂子你胖了好多,肚子都吃突出来了。”

“你嫂子不是胖了,是有你侄子了。”彦博远干咳两声,想了想补充道:“也可能是侄女。”

嗯,说齐全了。

“侄子、侄女是什么?”小妹歪头,像是才看到他大哥,彦家人员简单,她还没听说过侄女和侄子。

云渝解释:“就是小妹妹或者小弟弟。”

小妹噢了一声,仔细去瞧那肚子。

云渝抿了抿唇,拉着人小手,“啪叽”一下贴在大肚子上。

手下触感微妙,小妹一下子睁大了双眼,嘴巴张老大:“哇——”

“他们怎么不说话。”

小妹稀奇地摸来摸去,彦博远受不了了,把她的爪子从夫郎身上扒拉下去。

李秋月被她的话惹笑,边走边给她解释,为什么现在还不能看见侄子或者小侄女。

云渝红着脸和彦博远落后一步,肚子被小妹摸了一通,他肚子有些痒,彦博远暗暗磨后槽牙:“小兔崽子,我还没那么摸过呢。”

云渝听不得这话,脸红得像猴子屁股,拿手背冲彦博远胸膛拍了一巴掌,“青天大白日的说什么荤话,那是你妹妹。”

彦博远闭嘴,只一眼幽怨地望着云渝。

云渝被看得不自在,匆匆留下一句“那晚些也给你那么摸。”脸是彻底烫得能煎蛋,脚步加快跑了。

“慢些走。”

彦博远追上去搀扶,龇牙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郎就是好。

说给摸就给摸。

彦博远得了便宜继续卖乖,夫郎指东不往西,殷勤备至,全京都,就没有比他还会伺候夫郎的小相公了!

不对。

是大相公!-

彦博远将云渝送回家安置妥当后,就马不停蹄去吏部述职。

才进皇城吏部就被御前的公公传唤走了,皇帝要见他。

尚书房重地,处处细说着皇家的威严与肃穆,四方香炉青烟袅袅,甘洌的龙涎香在尚书房中蔓延。

御前的大监屏息凝神,静侍在御桌旁,眼角余光小心窥视着泰景帝。

泰景帝六十一了,在帝王之中也算高寿,眼角皱纹如刀削但眼内未有一丝浑浊,双眼精光尚在,帝王的威仪丝毫没有被时光消磨反而越酿越威严,握图临宇,乾纲独断。

皇帝放下一张折子,毛笔笔锋舔过朱红如血的墨汁,划过道道血痕,他仿佛才发现阶下跪着的人来,龙目移动,落在了一袭青色衣袍的年轻人身上。

彦博远俯身在地,额头与冰冷的金砖亲密接触,丝丝凉意从头顶蔓延至全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滑下,脸颊微痒不敢动,整整跪了一刻钟,才听到皇帝叫起。

“爱卿,快快请起。”

嘴里说着爱卿,实际却把人晾在一旁来个下马威,彦博远不敢迟疑,谢过皇恩起了身,头依旧低着,龙颜不可直视,他知道规矩。

他前世见过皇帝,是以内心平静,但表面特意露出了些惶恐之情,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皇帝细细看他,青年仪态上佳,没有初见天子的胆怯,沉稳知进退,泰景帝道:“抬起头来。”

彦博远微微抬了抬下巴,思绪有些飘散,这话听着,他脑子就不受控制想到了皇帝挑美人的场景。

臣子可不是美人么。

皇帝自诩不是以貌取人的帝王,但看俊美的青年才俊和看歪瓜裂枣的磕碜丑老头,心态还是不一样的。

年轻人长得俊,看着养眼,眼睛舒服了,心里也就舒坦了。

泰景帝喜欢干实事的青年才俊,年轻人办了事,得了赏容易飘,给点威严打压一二,给个棒槌给个糖,一拉一扯心中要存畏惧。

“赈灾的事你办得不错,你递上来的折子我也看了,知道你是事急从权,便不追究你延误回京的事了。”

兴源到京都路上有延迟,彦博远决定停留时,立马写奏折递回去,路上也耽误了一些日子,京里的御史盯着百官,他延期一日就逮着人参奏,还是太子出言相护,将折子暂时压下,后面彦博远的解释奏报来了,皇帝朱批免责才算完。

“微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福泽深厚,百姓才能沐浴陛下的恩泽,躲过了这次灾。”

皇帝摆了摆手,听惯了底下的马屁,歌功颂德的话他听腻了,但彦博远功绩在前,他再听这话便也不是很抵触,心里觉着自己是个好君父,上天降下恩泽,有了彦博远提前预警灾害,皇帝态度缓和:“爱卿不必过谦,此番事了,爱卿功不可没,有功就要有赏,朕要赏,爱卿可有想要的。”

大太监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愉悦,心下松了一口气,皇帝心情好,他当值的时候也能松快一些。

皇帝问想要什么,彦博远打着官场场面话推拒,再夸皇帝,说些自己是应当的话。

不要就是最大的要。

皇帝的目光在彦博远胸前的鹭鸶纹上停留一瞬,让人下去了。

彦博远恭敬告退,出了尚书房的地界长舒一口气。

他前世和皇帝打过交道,底下做事的人揣摩上意的眼色他不差。

泰景帝赏罚分明也爱听好话,他在兴源办的事情是大政绩,皇帝会给他想要的。

彦博远一身轻松,去吏部继续交接,接下来有三日假期,他能在家和夫郎好好歇歇了。

第94章

彦博远退下后, 泰景帝面色怡然,“朕记得吏部侍郎前日递折子上疏乞骸骨,内阁可有收到提名单。”

大夫七十而致仕, 三品以上官员致仕,需上奏请示, 皇帝允后才能退下, 四品以下则由吏部核定, 官位就那么些, 下面的人想升官, 就要等老的退下去,一个萝卜一个坑, 侍郎走了, 空出来的坑就要从下面的萝卜里挑选,挨个拔上去。

侍郎的职位不是非他不可,皇帝并未夺情,痛快地批红准许。

要调动的官员名单, 由吏部提名,递给内阁票拟,最后才是皇帝批红。

侍郎才交接完,他又是吏部的二把手, 吏部还没来得及递提名的折子。

皇帝听了未置可否, 转而问起谢期榕。

“建宁那孩子是不是回来了。”

“回禀陛下, 殿下是回来了,太子亲自去接的人, 太子送郡君去将军府后还没回宫。”

泰景帝批折子的手一顿,浓墨凝聚在笔尖,滴落在用黄檗汁浸染过的宣纸之上, 暗黄底色上晕染出一朵血色浓花。

皇帝再也没说一句话,久久地望着那本看到最末的奏折。

大监窥视着皇帝,不敢大喘气,皇帝摆了摆手,他放轻脚步退下。

泰景帝搁下奏折,长叹一口气,显出疲态,露出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沧桑。

皇儿这是有气啊-

彦博远不知道老皇帝的伤感,他乐颠颠跨进家门,云渝搬了个躺椅,躺在天井下的树荫底下,天光透过树冠洒在他的面庞上,眼角的孕痣因为怀孕的缘故,摆脱以往的暗沉,变得红艳艳,似有水滴出。

云渝捧着本游记,舀吃一口酸甜的梅酱金橘,再啜饮一口清茶,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看到彦博远,浅笑出声,放下书册等他过来,“你回来啦。”

彦博远顿时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前的安逸,云渝身上沐浴出一股光辉将他笼罩,他心下惶惶,不敢近前,直到那声脆亮的嗓音响起,彦博远眉目舒展,回以微笑:“嗯,我回来了。”

彦博远走到躺椅旁,云渝已经坐起,挪了挪屁股给人让出半张椅子,彦博远坐下将人揽在怀中,云渝从善如流,塞了他一嘴梅酱。

梅酱出自自家厨子之手,照顾云渝的口味,酸味浓郁,彦博远不掩藏自己的感受,在夫郎面前龇牙咧嘴,一脸狰狞。

云渝做了坏事,嘻嘻笑得欢快。

彦博远摇头,由他高兴,凑到他喝过的水杯里牛饮,把嘴里酸得吐酸水的味道压下去。

“大哥寄信过来,说他找工匠打了个长命锁给他。”云渝拉起彦博远的大手,盖在肚子上徐徐道。

“他收到信,知道我怀孕还去兴源找你,气得够呛,把我好一通说,他来信送得急,长命锁才找人去打,过几日才能收到。”

大哥的信依旧是熟悉的厚板砖,和一份给彦博远的薄纸,熟悉的思念,熟悉的威胁。

这回他连云渝一块骂。

三十四张纸,三十四张半的思念,半张带有后怕的训斥。

云渝被骂,心里甜。

至于给彦博远的,写了半张,口气恶劣,最后以“好好对渝宝,不然有你好看”结尾。

这句话,在云修给彦博远的信件里的地位,和“此致敬礼”一样。

彦博远好脾气地接受了大舅哥对他的慰问。

陶安竹和何笙尧得知消息,也给云渝发来了问候信件,巧合的是,何笙尧也查出了身孕,月份比云渝小一个月。

何生在瑶县修缮县学,大力推广农书,开垦荒地,办了几个案子,杀了杀当地豪族的嚣张气焰,在当地站稳了脚跟,正努力做出一番事业,夫夫二人依旧和美如初。

“稳婆我已经开始找了,听说宜春巷的张婆子,永平街的薛夫郎,以及墩化坊的刘婆子,都是极好的接生婆,光听说得好,具体我还要去亲自见见,打听一二才放心,我预备着到时候请两位,一个婆子,一个夫郎。”

稳婆不拘哥儿和姐儿,讲究的人家会寻同性别的,多数以名气大的为准。

彦博远已经打算好了,只请一个万一遇到个徒有虚名的,后悔都来不及,请两个,再倒霉也有个靠谱的,再加上岳婳一个大夫在,把危险降到最低,他才能稍微安心一些。

也就一点,心里还是慌。

云渝:“你看着办吧。”

彦博远办事,他放心,他能从彦博远强撑的外表之下,窥到一点内里的慌张,没拦着他的大张旗鼓,没有不知趣地说没必要。

夫君爱他,他以同样的心态,坦然地接受着。

该是如此。

三日一晃而过,彦博远夫郎热炕头在家一步不出。

猫到不能再猫的时候,抵触抗拒地离开温柔乡,开始早起上职。

鼓楼鸣响,殿宇之外传来午时的钟声,彦博远放下手中的典籍,随着同僚们三三两两一块出了值房。

朝廷没有规定具体的用餐时间,但大家自发都在这档口去吃晌午饭,各部门分锅吃饭,官署设有公厨膳堂,户部统筹,食料钱从月俸里扣除。

武帝时期国祚初立,那会儿吃的还是大锅饭,六部按顺序规制入席,等刑部、工部的人入座,拿到饭菜,最先进去的吏部、户部早吃得肚子溜圆,时常有官员抱怨吃冷饭,等文帝上位后,就将这规制改成了现今这般,吃饭时也能随心谈论些八卦趣事。

“听说没,刑部的聂大人早朝的时候被陛下训斥了,差一点就要上庭杖,被萧阁老劝住了,庭杖轻则伤残,重则当场毙命,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扒了官服打,颜面尽失,饶是掌管诏狱的聂大人,想来也是受不住。”

“嘁,还叫聂大人呢,他这回官位能不能保住还难说,以往,但凡进了诏狱的人,落到他手里,不是屈打成招,就是被拷打致死,外面的家眷亲属恨不得能生啖其肉,将他恨之入骨了,这回机会送到眼前,可都铆足了力气要把他拉下马,啧啧啧,现在他啊……”官员摇了摇头,尽在不言之中。

酷吏就是皇帝牵着的一条狗,用则招之,废则杀之,皇帝都想当仁君、明君,苦一苦臣子,全了他的美名。

聂大人惹怒了皇帝,皇帝比谁都想他死。

刑部的聂大人和前世彦博远齐名,出名的酷吏,后来被彦博远顶下去了,下场凄惨。

现在么,行事作风一点没变,想来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以往掌权的时候,朝堂众人哪敢像现在一样八卦,对他那是一个噤若寒蝉,唯恐被他罗织罪名,当作他升官路上的垫脚石。

到了他手里,竖着进去,七零八落出来,东一块,西一块,能凑个全尸就是烧高香了。

“……古往今来多少酷吏是有好名声的,科道官难得办了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彦大人你说是吧。”

彦博远点头:“古来酷吏少有善终者,我们还是要时刻警醒,切莫走了歪路,害人终害己。”

众人唏嘘:“正是此理。”

彦博远心下失笑,想不到他嘴里,有一天还能说出这话,和同僚们一起唾弃酷吏,引以为戒。

当真是变了,皇帝变了,朝堂变了,他也变了。

细细想来始终如一的,唯有夫郎。

彦博远甩开脑中关于诏狱的画面,喝口汤,掩盖住鼻尖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努力扒饭吃菜,膳堂的汤浴绣丸里有脆骨,口感多重,滋味甚妙。

长尾巷有位稳婆,做了五年接生婆,经手的孕夫无一例难产,附近的人都说她运气好,孕夫跟着沾福气。

“各位大人,我吃完了先走一步,诸位慢用。”

彦博远拱手离开,今日手脚快些,将下午的任务做完,早些散职,绕路去趟长尾巷,打听下关于那位稳婆的具体情况。

月份渐深,云渝身上带了一丝奶味,眼中含满爱意,慈晖如月,彦博远恨不能溺死在他眼中。

“像彦大人这样勤勉的年轻人不多见了。”留着长须的一位官员如是说道。

“璞玉浑金,后生可畏啊。”

各位大人十分满意。

彦博远忙里偷闲,打听了十数位接生婆子,也都一一见了,最后定下了永平街的薛夫郎,和长尾街的贺婆子,后者名气稍小,但打听来的无一不夸,人行事稳妥,运气也好,手里没遇到过难产的。

薛夫郎大大小小的意外都见过,是技术担当,再来一个运气担当,最后是大夫托底。

李秋月也觉得这安排不错,早早将客屋收拾出来,提前送礼打了招呼,云渝临产的时候两位住到彦家。

皇帝的赏赐还没下来,彦博远依旧是翰林修撰,工部那儿兼的关于水利的活计更偏向学习类,实际需要做的不多,其余公务照旧。

他借了书籍带到家里慢慢看,校点古籍,偶尔拟个圣旨,旁人看了知道简在帝心,上峰待他和蔼。

午间饭毕,叫小吏送上一盏清茶,喝上两口浅眯一觉,醒来翻两页书继续办公,日子清闲得很,骨头泛懒,不求上进的想这日子能长些就好了。

也就想想。

他该是劳碌命的。

他不想劳碌,有人想他劳碌。

过了一个大朝会,圣旨下来了。

早朝刚下的时辰,留在翰林的都是不够格上朝的人物,御前的公公笑眯眯地捧着来宣读圣旨,全翰林的出来跪接。

公公深谙朝廷官场,翰林清贵,对人和颜悦色,露牙不露眼。

这届科举前三甲,彦博远是头一个派往六部,跳级升迁任工部郎中。

一下从从六品到了正五品。

尚书大人正二品,郎中正五品,中间还有两位左右侍郎,正三品,郎中有若干位,是各司的主官。

相较于其他五部,工部出技术出力气,比不得管钱的户部和管人的吏部,但皇帝爱惜实干人才的话,干得好也能入龙眼,前朝便有修建宫殿时,善建造的官员行走于御前,得皇帝重用。

营缮司负责修建维护,虞衡司管理矿业林木开采,搞原材料供应,军器监有提议纳入兵部,最后不了了之,入了工部,其余的还有都水司和屯田司。

彦博远去都水司,统筹水利和桥梁道路方面。

郎中底下,还有员外郎等官员差遣,和翰林这边的小喽啰不同,现在也算是个小领导了。

彦博远恭敬接过明黄圣旨,公公有意示好态度和蔼,彦博远将人送走,要好的同僚便涌上来贺喜。

“恭喜彦大人。”

“贺喜彦大人。”

他和同届的榜眼、探花关系不错,两人一块来给他道喜。

真心实意为他感到高兴,但也确实羡慕人能升官,而且出去就是郎中。

一个官阶能爬死了,三甲说出去好听,一辈子留在翰林的大有人在。

彦博远能领到巡查的外遣,做好了他要升官的准备,但没想到人能遇到水灾,他还给提前发现了,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出去一趟,又是巡查又是赈灾,两个政绩到手,一下子成了五品的官,去了工部再做出点成绩,说不准还能往前挤挤。

两人心中不免生起了羡慕。

彦博远和人寒暄两句,各自回了工位,上司过来勉励几句,让他将翰林的事情交接了,放了假期,先去吏部交接官印。

醴国文官官府上绣飞禽,武官绣走兽,上朝的时候文武百官站两列,整一个衣冠禽兽大集会。

一到四品穿绯袍,五品到六品穿青袍,彦博远是状元,上来就是六品,蓝中泛黑的深色青袍,没穿过八九品的绿袍。

官袍底色未变,补子从鹭鸶升级成了白鹇,束带则是用上了银钑花,以后遇到祭祀典礼,也能加个青色纻丝披风了。

彦博远由小吏引着去室内,将身上的官服换了。

再出来,披的就是工部郎中的皮了。

彦博远翰林那边事了,他便直接去了工部。

高祖武帝把前朝灭了之后,在旧都扩建,皇城大体格局未变,只部门换了几块地方,翰林在三横街,工部都水司在第四横街偏东,军器监挪到了临近兵部的地盘,但还是归工部,光禄寺搬到了宫门口。

工部地方大,和翰林比,离皇城门更远,彦博远以后上职的路要多走两步了。

郁立是都水司员外郎,二甲进士入的官,祖业在京都,有些门路,三十好几的年纪就盯着上头郎中的职位,吏部右侍郎上书致仕的时候,家里便寻着关系,眼看着就要动一动。

没承想,礼部的大人填了吏部侍郎的缺,工部这儿也动了几位大人,最后挪来挪去,挪来了个彦博远。

都水司在工部是热灶,沾到河道漕运一事,工程款子流动大,油水足,能吃饱。

郁立看彦博远就是鼻子不是鼻子,是眼睛不是眼睛,觉着他把他到手的官位抢了,他还要来这接待上峰,心里直怄火,想要仗着资历比新来的郎中老,虽然不老,但想做倚老卖老的事,奈何同僚不给面子,见着上峰来值房,亲亲热热就贴上去了。

郁立:“……”官大半级压死人,这样就显得他很呆。

彦博远说了几句官场开场白,点了最先贴上来的一位大人,让人将都水司近五年的工程详册,和人员财务账册送上来,先熟悉部门,心里有个底,技术官僚还要肚子里有货,翰林的书没了,还有藏书阁可以借,他就去藏书阁借技术性的书籍学,把前几任郎中编写的记录备考等看完。

事情摸清,上奏修个堤防,疏通个河道,从小处着手,走稳扎稳打的路子。

他前世记得工部出了个人才,上奏提出一个收紧河道,用自然水流冲刷河底淤沙的法子,大大减少了每年疏通河道的开支,他想把人划来提前做,知人善用也是本事政绩。

但这是大工程,先不急,先找人。

彦博远喝了口浓茶,继续看漕河图志学水利。

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他想干出点实绩。

但劳逸结合的道理他也懂,上职的时候认真做事,散职回去,就夫郎崽子热炕头的休息。

他还不准备把自己真累死,他还有兼职。

他得去给太子当幕僚。

第95章

伺候完老子, 再去伺候小的,一个马槽吃两头。

进东宫直接见太子太打眼,而且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东宫朝廷又没他位置,他们这帮子人去的都是谢期榕的将军府。

不常去, 常去就被人抓小辫子说结党营私了, 但每次去了就要领活, 谢期榕就是太子在外头的发言人, 他在太子面前得眼, 安王和萧家的小辫子不要钱地往他们手里送,太子和谢期榕遇到难以抉择的事情, 会来问问他的意见, 让出出主意,把朝廷里发生的事情说了,抽丝剥茧,看能不能抽出点东西来。

萧家受挫, 彦博远暗戳戳得势。

彦·前萧家好儿婿·博远表示,偷家还得“自家人”来干,包镖镖中靶心。

云渝的肚子越发大了,坐卧不安, 站着低头看不到脚尖, 夜里睡觉也不安生, 只能侧躺。

彦博远不想分床睡,就把床换大了, 再睡三对彦博远和云渝都不成问题。

彦博远现在能自然操控黑气,夜里把黑气凝成实体,往云渝腰眼一塞, 支撑腰部,扶着肚子缓解些重量,云渝腿肚子抽筋也不必张嘴叫他,亦或是艰难地翻身把相公摇醒,小手拉拔两下.身下的黑气,彦博远就能知道,及时醒来给人揉腿揉肚子。

关于黑气的事情,两人依旧没弄明白,彦博远只有晚上的时候才能感觉到,白日里不见踪迹,有时候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

不过他不恍惚的时候,也弄不懂自己是人还是鬼,姑且算杂交?

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习惯了也就那样。

安心受着,夜里委实方便。

民间谚语:“未过惊蛰先打雷,四十九天云不开”,今夜惊蛰未到,已有春雷阵阵,闷雷闪电不断,天空压抑黑沉。

彦博远亲自端着洗脚水,给云渝洗脚后扶人上.床安寝。

遥远打更声梆子敲了三响,彦博远迷迷糊糊,摸了把云渝滑溜的躯体,他孕期燥热,夜里不喜穿衣,亵衣磨着皮肉难受。

夫郎一切安好,彦博远翻个身继续睡。

四更的梆子急促而有力,彦博远脊背一空,猛地惊醒,先察觉到黑气底下的床单褥子有些湿润,继而,才借着月光看清了云渝的情况。

“!!!”

彦博远彻底醒了。

汗水浸透了被褥,云渝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进入产期后他胎动频繁,隔不了多久就有阵痛,缓过一阵就不痛了,他理所当然的,将这一次归成了是假性宫缩。

彦博远白日当值劳累,他不想将人吵醒,便咬牙挺着,腰板酸涩发麻,为了不让黑气察觉,云渝咬紧牙关,内心暗暗求饶:“崽子乖乖的,我们乖一些,你父亲白日劳累,你就让他安歇睡一会儿吧。”

云渝收住想要嘶嘶抽气的欲.望,控制幅度打着圈顺肚子,强制自己快些入睡,睡着了就不疼了。

黑气似有所察觉,雨夜好眠,彦博远在睡梦中自发替他给崽子顺毛,一下一下抚着肚皮,崽子安生下来,云渝长呼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直到彦博远发现他羊水破了,被彦博远唤醒,起来下崽子。

睡梦中突然惊醒,加上要生孩子的刺激,彦博远的魂都要被吓出来了,差点张嘴打鸣,急急缓过心神,想稳住局面,以失败告终。

镇定个屁,他老婆要生崽了!!!

彦博远抖着魂魄,努力装出镇定,“来人,快来人!”

颤抖的声调暴露了他的内心。

云渝躺在榻上疼到冒汗,看他惊慌失措,还冲他笑,“我好像要生了。”

语气淡定,比彦博远靠谱。

云渝支着身子往上靠了靠,室内烧着炭盆,把室外的雨气隔绝,一点不冷,环境干燥舒适,云渝身上在冒汗。

他面容镇定,自有一番熟练工的架势,掀开被褥岔开腿,低头打眼一看,只嘶痛了一声,总体平稳道:“崽子急着要出来了。”

彦博远:“!!!!”

彦博远惊恐,彦博远慌不择路,彦博远要死。

顾不得其他了,飞奔出去,扯着嗓子的喊稳婆,亲自去扯人。

“稳婆呢,稳婆呢!!快来人!!!!”

客屋的灯亮了,侧屋的灯也亮了,全府的灯都亮了。

侍从进进出出,烧热水的烧热水,煮饭的煮饭,一锅给夫郎下碗面条,吃了好有力气下崽,再开一锅子煮鸡蛋,生了孩子,要给亲朋邻里送红鸡蛋。

药炉子也启动了,开始熬制参汤备着。

有彦博远事前耳提面命的督促,现在府里上下全员出动,乱中有序,快速各就其位,彦博远反倒成了最慌乱的那个。

生孩子的场面,他见过不止一回,小时候李秋月生小妹的时候他见过,镇子里陶夫郎生孩子的场面他也见过,前世,那倒霉前妻给情郎生孩子,他还是见过。

但现在里头躺着的人变成了云渝,心境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六神无主。

只会碍事。

“产房里人多不好生,大人还是出去等吧。”

见了彦博远要疯魔的鬼样子,贺婆子都不敢说‘污秽’两个字,怕彦博远跳起来打她。

哦,彦大人人高马大,不用跳起来就能打她。

产房血污气重,时人认为分娩时候流的血是阴秽之物,会冲撞汉子的阳气,有见产血者,禄运衰的说法,当官的特别注重自己的仕途,她接生了那么多家,头一次见当官的主家赖在产房不肯走,听说还是翰林的官,之乎者也的儒官。

他一个汉子,长得又高壮,往床边一杵,就占据了床榻一侧,薛夫郎和贺婆子只能挤进去一个,轮流查看云渝的情况。

彦博远木头一样长在那,云渝碍于他在场,还要分心去安慰他。

“别怕,就生个孩子,母鸡下个蛋的事情,怕啥,一会儿的事情。”

薛夫郎和贺婆子没耳听。

这话换成恶毒婆婆,他们还要嘴两句,但经由孕夫郎的口说出来,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们要当笑话看。

“渝宝,我们不生了,我们不生了好不好。”彦博远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鬼话,眼眶通红,不经事的窝囊样。

云渝忍住要翻白眼的冲动,这大半夜的彦博远情绪不对,别在外人眼里露出鬼马脚,把稳婆给吓死了,没人接生,他到哪里去哭。

有彦博远在,云渝用力都使不上劲。

“大人你出去吧。”

“大人你就出去吧。”

薛夫郎和贺婆子还在劝。

“我就待在这,哪也不去,我要陪着他。”彦博远站起身,立在床旁,还想去拉云渝的手,倔着不肯走。

天知道他不在屋里会发生什么事,前世的阴郁气息席卷而来,不甘、恼怒、背叛,纷乱的情绪撕扯着他的脑海,他现在对谁也不放心,不信任。

脑子里充斥着前世办案时得知的后院阴私,产婆下手粗手粗脚,有为了孩子快些下来,直接暴力上手,上剪拿刀,不顾孕夫郎死活的案例。

哥儿不值钱,女子尚且比肚子里的孩子命贱,何况生了一胎后更难孕育子嗣的小哥儿。

不说这些害命的,就是急起来,骂夫郎不使力、没用的也有,他在这,产婆要是对夫郎说句重话,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身骨够不够汉子的一拳头。

彦博远块头大,站起来高两婆子一个头都多,影子将他们盖住,黑沉凝重,压力陡然攀升。

侍从端着热水帕子过来,“大人且先让让,我给夫郎擦擦汗水。”

“我来擦。”彦博远接过,拧帕子给他擦脸,贺婆子被挤出来,敢怒不敢言。

“我生孩子还是你生孩子,你不生,我还要生,出去,别在这影响我生!”

云渝呜咽一声,捱过一阵剧痛,再也没了耐心,嘶吼出声。

“滚出去,尽在这添乱。”

惊雷落地,霹雳电光,彦博远的魂魄一下子回到身体,眼眶湿润。

自家相公自家疼,云渝又好言轻劝一句,让他别帮倒忙一边待着去。

出去是不可能出去的,彦博远不想出去,他怕死了,前世趴在菜市口的砧板上,看刽子手喝酒都没这么怕。

最后搬了张凳子放墙角,一屁.股坐下去,腿打颤,心乱跳,心房像被捕兽夹夹住的猎物一样,血肉模糊,每“噗通”一下,往外逃窜的时候,就加剧一点痛苦。

贺婆子顺利上位,拧帕子给云渝擦汗,观察他的面色。

旁边没官老爷盯着,稳婆的胆子也大了些,不再束手束脚,专心接生。

薛夫郎在床尾,贺婆子在床头,两人打配合,产房之中尽可能的少留人,岳婳在耳房之中待命,她并非专精产科的大夫,生孩子的事还是以稳婆为重心,里头只剩下彦博远和接生婆子,以及云渝四人,女婢时不时进去送趟热水。

外面寒凉,送水也是提个大木桶,尽可能地去一趟送多点水,防止寒气在开关门的时候带入。

李秋月在耳房焦心地求佛拜祖宗,小妹被大哥的大嗓门吵醒,打着哈欠挨着母亲。

云渝被两位稳婆挡住,看不到彦博远,彦博远也看不清他。

云渝这才松下绷紧的面色,再不压抑拧着五官的狰狞低低抽气,出声大喊大叫费力气不好生,稳婆不许他叫出来,卷了张帕子放他嘴里,痛得撑不住了就咬软帕子。

彦博远听到云渝的闷哼痛呼,心里七上八下,想站起来,又怕碍着房里人的眼,影响云渝生崽子,无能狂惧。

云渝嘴里咬着东西,声音闷,耳朵里只有稳婆叫用力的呼声,彦博远克制地直轻轻跺脚。

就在彦博远即将坐不住,要冲到云渝面前的时候,随着一声嘶哑的嘶吼声之后,啼哭响彻屋顶。

彦博远猛地坐回凳子上,眼前发黑。

惘然一下,又猛地反应过来,扑到云渝面前。

“生了,生了,恭喜夫郎贺喜大人,夫郎孩子皆平安……”

稳婆的声音,他已经听不清了。

孩子在哭,稳婆在贺喜,屋外的李秋月在谢佛祖保佑,小妹在嚷着要看小侄子,屋里好似进了什么人,又出去了什么人,周围乱哄哄的,如流水滑过耳侧,留下满室寂静。

彦博远眼里只有云渝了,也只有云渝。

李秋月听到啼哭,知道是生下来了,双手合十谢祖宗,进去室内,见彦博远木头一样,把床榻堵住,她想看云渝看不到,转而去看孩子。

薛夫郎看清孩子的脸后就躲了开去,把孩子递给贺婆子抱着,贺婆子见了孩子,眉开眼笑,见李秋月上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恭喜夫人喜得爱孙,婆子我接生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长得这么漂亮的小哥儿。”

“你瞧瞧,多可爱,长大了一定是个俊俏小哥儿。”

贺婆子极尽夸赞之词,薛夫郎心惊肉跳,想去捂她的嘴,这是能道喜的吗。

主家一下子请来两个接生婆,外面还有个大夫守着,这架势一看就是极度看重子嗣,他好死不死,接出来一个哥儿,哥儿命贱,来个姐儿都比这好,主家迁怒,别连赏钱都捞不到一个子,是以见了人,连孩子都不敢抱,贺婆子是个傻子不成。

到底是没名气的生手,薛夫郎心下忐忑,怕贺婆子道喜刺激了主家,连累了他。

李秋月见了孩子,就移不开眼,“这孩子当真漂亮,你瞧他那点孕痣,红得像朵花似的。”

贺婆子顺杆儿爬:“这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夫人好福气。”

李秋月红光满面,给两位稳婆塞红包,“辛苦辛苦,之后还要你们多照顾些渝哥儿,厨房煮了红鸡蛋,你们等会儿可别忘了拿,一块儿吃个朝食再走。”

小妹同样挤不进嫂子身边,扒拉母亲衣摆喊侄子,李秋月蹲下.身子给她看。

贺婆子没推拒,爽快应下李秋月的话,主家和善,她在产房给薛夫郎打下手,孩子生出来,薛夫郎还把邀功机会送她手里,就说她运气好吧。

她掂量两下手里的红荷包,哎哟一声,这分量可重,原先还以为两个稳婆喜钱会少一些,摸着这重量,比得上她接三场的钱了。

红包是彦博远一早备下的,现在他守着云渝移不开眼,废物一个,也就事前靠谱了点。

薛夫郎接了红包,也掂量了下重量,偷偷打开看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心里那点忐忑,飞到九霄云外去,凑过去道喜,但到底是差了一层意思。

腹内尚且有胎盘未出,要等胎盘自然娩出才能睡,云渝出了大力气,浑身无力,强撑起精神,压住困意,让彦博远和他说会儿话。

彦博远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有水渍,额头上的汗不少于他,云渝抬手抹了把他的脸,彦博远一把抓住就着蹭蹭。

跟小狗一样。

“越活越回去了,咱们彦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六神无主过呀。”

云渝半是玩笑,半是安慰地说道。

彦博远:“我本就不是这个年纪。”

“像个小老头。”云渝笑出声。

彦博远闷声闷气:“你是不是嫌我老。”

“你不老。”云渝顿了顿,“既然重来,就好好享受。”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哪有事事都稳操胜券,十全十美的,做的事情,难得符合你现在这年纪,是二十来岁的轻年人,不再暮气沉沉,该哭就哭,该笑就笑,有喜有怕,肆意畅快。”

那是他尚且稚嫩,未经风霜时的少年性情。

独属于青年人的活力开朗,眼里有光,哪怕是泪光,也是个活人样。

“我们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有一个臭小子就够了,再也不生了,我受不住……”彦博远吧嗒吧嗒掉眼泪,哽咽着窝到云渝颈间,汗水湿嗒嗒?,和彦博远的眼泪水糊在一块,云渝拍着大狗头,没先抱到小崽子,将自家相公当新生孩子拍抚,慈祥的姆爱笼罩住怀中的大相公。

“嗯,不生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腹内的胎盘顺利娩出,得了稳婆的准许,彦博远抱着人,由侍从将床榻整理干净,将云渝安稳放回。

“睡吧。”彦博远低声。

云渝的侧脸在他胸膛前蹭了一下,困倦着闷声嗯了一声。

孩子在奶娘那边吃饱送回云渝的身旁,彦博远客气地将两位稳婆送出寝室。

门扉开启复又关闭,彦博远情绪恢复,又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彦大人。

云渝闭着双眼沉睡,呼吸平缓,被褥随着他的呼吸一浮一落,孩子吃饱肚子,不哭不闹,紧紧挨着姆父,一大一小两张脸贴在一块,一缕天光透过窗棂洒入帐内,盖在稚嫩的脸庞上,落到眉间正中一点嫣红孕痣上。

一条血脉牵起三人,从此有了铁证。

春雷了无踪迹,艳阳透过厚重云层来到人间,雨后泥土青草欢欣地迎接,散发出独有的芳香,云开见日。

四十九天的第一天,云便开了,是个好兆头。

永贞二十六年,二月初三,朝廷休沐,工部都水司郎中家的夫郎诞下一哥儿。

永正二十六年,二月初四,卯时朝会,百官弹劾安王与萧首辅,泰景帝当庭昏厥,被内监抬回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