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鬼话?李公子怎么可能威胁我?”何水觉得墨卿欢脑子有病。
他鄙夷的瞪着墨卿欢,“赶快给我滚!今日是我和李公子的订婚宴,请的都是官宦子弟,你这种穷酸鬼不配出现在这种场合。”
“你不能和李雪京订婚,他在结婚后吃喝嫖赌样样不落,还会每天打你,你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墨卿欢丝毫没有离去的想法,他被何水的眼神刺得呼吸不畅,但仍旧觉得其中另有隐情。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拿出了一个木盒,打开木盒,将价值连城的绯红玉冠展示出来。
然后希冀的注视着何水,“水水,今日是你的生辰,我买了你最想要的生辰礼物……”
何水却一手不耐烦的将那玉冠打落。
瞬间,那玉冠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谁要你的脏东西?”何水望着墨卿欢的眼神,渐渐由不屑,转变为了仇视,“你凭什么说,我和李公子不会幸福?你娶不到我,就想诅咒我?墨卿欢,你太恶毒了!”
玉冠被摔得七零八落,墨卿欢的心,也瞬间随着玉冠,碎裂成了无数瓣。
他怔怔的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玉,眼眶渐渐红了。
自重生以来,他一直坚信何水深爱着他。
但是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
他怔愣的抬起脸,再次朝何水求证了一遍,“你、你真的要嫁给李雪京?不是被逼的?”
“当然不是被逼的,墨卿欢,我告诉你,你别再对我心存妄想!李公子才貌双绝,家世斐然,我当然想要嫁给他。”何水笑得嘲讽,说着,嫌恶又冷漠的打量了墨卿欢一眼,“我不嫁他,难道还嫁给你?”
墨卿欢被这鄙夷的话,刺得身形摇晃。
他张了张嘴,强压下心中密密麻麻的疼痛,问,“你先前说的爱我,也全都是假的?”
“那是当然。”何水讥诮的翻了个白眼,“当时我只跟你见了两次面,你落魄得跟个乞丐似的,我怎么会爱上你?你也真是普通又自信,我说爱你,你竟然就毫不犹豫的信了,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什么东西!”
何水的一字一句,都在展露对墨卿欢的鄙夷。
听得墨卿欢遍体生寒,只觉得整颗心冷得厉害。
他握紧拳,指甲死死的陷进了肉里,眼神猩红的盯着何水,“是你前世说,你见我的第一面,就爱上了我……你还说你之所以霸凌我,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对我表达爱意……”
“前世?你在说笑吗?”何水听到墨卿欢的话,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你该不会是在梦里梦到了我,幻想着我跟你表白,所以将梦境当成了我们的前世吧?你真是恶心又猥琐,啧啧,在梦里就对我有这种肮脏的非分之想,平日里你清醒时,脑子里的东西该有多脏啊!”
李雪京听到墨卿欢的话,也觉得他在做梦。
他眼神愈发嘲讽,语气里还故意带着同情与怜悯,“墨卿欢,你怎么这么缺爱?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将霸凌当成爱?我以为你是个攀龙附凤、爱慕虚荣的小人,才会一直纠缠水水,原来是脑子不好。”
“爱一个人,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霸凌他呢?”何水也接过话茬。
他肆无忌惮的将身子贴在李雪京的怀里,面容娇俏可爱,朝着墨卿欢嘻嘻笑着,不紧不慢的又开了口:
“墨卿欢,我早就恶心你恶心得不行了。三年前你的右手,还是我命人打断的呢!看你抱着右手,绝望到了极致的样子,我越想越觉得开心!”
“什么?”墨卿欢听到这个真相,身子瞬间僵住了。
他的理智瞬间失控,上前一步,死死掐住了何水的脖颈,语气阴鸷,“你说什么?不是槐轻羽对我下的手?”
“你、放、开、我!”何水被掐得立刻喘不过气来,脸色很快涨得通红,拼命的拍打着墨卿欢的手。
李雪京见状,自然不会不管。
他脸色也沉了下来,警告道:“放开水水!”
墨卿欢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死死盯着何水,像是在看一个死尸。
他神情阴暗冰冷,语气寒得吓人,“何水!说清楚!我的手真的是你派人打断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非要毁了我!”
何水被掐得根本说不出话。
李雪京见墨卿欢似乎真的要掐死何水,立刻抬了抬手,唤来了随身的两个护卫。
他的护卫是有功夫的,墨卿欢很瘦,虽然力气不小,但到底敌不过习过武的,很快就被钳制住,强压在了地上,狼狈的垂下了头,眼底一片死寂。
何水得了自由,后怕的抚摸着脖颈上被掐出来的伤痕,望着墨卿欢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凶狠。
他抬起脚,狠狠的踹在了墨卿欢的肩膀上。
墨卿欢疼得闷哼一声,脸色白到了极点,他眼睫颤抖,眼底的黑雾越来越浓。
“你一个蝼蚁,还敢掐我?简直不知死活!”何水怒气冲冲的又狠踹了他几脚,表情阴狠极了,神情厌恶,“打从见到你第一面,我就想弄死你了,一个农家子,穿着劣质的衣服,却还想混迹于我们这些官宦子弟之中,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你进香山书居就是个错误!你凭什么成绩比我们好,凭什么总是得夫子夸赞?你这种人就活该一辈子被欺压,凭什么比我优秀?”
墨卿欢如鬼魅般,骤然抬起头,眼神死死盯着何水的脸,“这是你的真心话?何水,你前世临死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我的?你前世害我至此,甚至连死前也不想放过我,是也不是?”
“什么死不死的,你想咒我?”何水朝地淬了一口,嫌恶道:“我都说了我没喜欢你,你竟还沉浸在幻想中!就算我真的在临死前说了那些话,也是想让你活不安宁,绝不是在对你表白。在我眼里,你跟条狗没区别,换做是你,你在临死前会喜欢一条狗吗?”
“狗……原来在你心里,我只是一条狗……”墨卿欢自嘲的大笑了起来,肩膀震颤得幅度很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的心被彻底撕裂,疼得痛不欲生。
原来何水这么嫌弃他。
可惜啊,曾经有个人爱他到了骨子里,却被他弄丢了。
他前世真是魔怔了,竟然信了何水的那些话。
槐轻羽说得对,如果何水真的爱他,怎么会霸凌他、侮辱他?
墨卿欢想到前世今生,何水对自己的玩弄和霸凌,心中的痛苦和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了。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恨意,直勾勾的盯着何水,“我不会放过你的,何水!”
“呵!你只是一个蝼蚁,我凭什么要怕你?”何水丝毫没有害怕的意味,玩味的勾了勾唇,慢悠悠的拿起桌上的酒,悉数浇灌到了墨卿欢的发顶,“你再有前途、再有才华,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就算你考上了状元,没有人帮衬也只能外放做个小小县官而已。”
墨卿欢被浇得满脸酒液。
他努力的睁开眼,甩掉了眼睫上挂着的酒珠,猛然看到了人群里的槐轻羽。
槐轻羽居高临下的坐在一个桌前,淡漠的朝他投来视线,时不时端起酒杯,浅尝一口美酒,仿佛将他的狼狈当成了可口的下酒菜。
对于墨卿欢的惨状,他显然没有丝毫动容,就像是再看一条被痛打的落水狗。
墨卿欢的呼吸瞬间止住了。
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槐轻羽再也不会心疼他了。
他不会像前世那般,在他被所有人欺凌,被辱骂,遍体鳞伤的时候,毅然决然挡在他身前了。
是他愚蠢,弄丢了他。
墨卿欢忽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他为何水自刎而死是个笑话,重生是个笑话,重生后被何水百般戏弄,更是个笑话。
他两辈子,都活成了笑话。
偏偏还没有自知之明,以为槐轻羽始终放不下自己,对槐轻羽百般防备、威胁。
那样自作多情的他,在槐轻羽眼里,肯定很搞笑吧。
墨卿欢的身子痛苦的蜷缩起来,耳中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五感中,只有视线是最灵敏的。
灵敏到他能越过所有人,真真切切的看清楚槐轻羽的任何神色。
“小羽……”他失神的盯着他,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纳入自己的怀里。
他的声音沙哑又粗粒,忍不住又唤了一声,“小羽,我、我错了,你、你别不要我……”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墨卿欢,你该不会是在叫槐轻羽吧?”何水嘲弄的望着墨卿欢,现在看一条臭虫,“人家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芙蓉才子,你算什么?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该不会是见吸我的血没吸成,就想去吸人家槐轻羽的血吧?我告诉你,槐轻羽可比我不近人情多了,除了书本,他的眼里再容不下任何其他东西……”
何水的话,让墨卿欢的眼睫猛颤,心脏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吸血……
他上辈子,的确在吸槐轻羽的血。
那时候,他初入香山书居,被何水等人欺辱,孤立无援,整日生活混沌凌乱,如一摊烂泥。
甚至产生了厌学情绪,每日想得最多的就是自残,永远离开这个世界。
他浑身散发着阴郁敌视的气息,任何人靠近,都会被他身上的厚重黑暗所影响。
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他们说,但是看见他阴郁丧气的脸,心里就会很不舒服。
是槐轻羽毫不犹豫朝他伸出手,将他拉出了泥潭。
槐轻羽帮助他,爱护他,浑身洋溢着积极自信的情绪,一点点将他从泥潭中拯救出来。
为了帮他,槐轻羽惹上了何水一行人。
被何水等人打骂,威胁。
渐渐的失去了活泼和乐观,变得低落又自我怀疑。
就像何水说的,他是在吸槐轻羽的血!
他靠着槐轻羽的牺牲和贡献,一点点变得强大自信。
最后……却还辜负了槐轻羽。
哈哈哈……
墨卿欢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前尘往事,心上一道名为“后悔”的伤口,越撕越大。
墨卿欢笑着笑着,忽然潸然泪下,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下滑。
他对不起槐轻羽,终身都要朝槐轻羽赎罪。
但是对何水……
墨卿欢擦掉脸上的泪痕,双目赤红的站了起来,目光凌厉又阴森的盯着何水。
他恐怖的勾唇一笑,“你说得对,我是吸了槐轻羽的血,但是你凭什么说,我吸你血?”
他缓缓抬起手,一把掐住了何水的脖子,五指渐渐收紧,浑身散发着极致压抑的气息:
“要不,咱们来算一算,究竟谁为谁的贡献多?你百般欺辱我,我没记较;为了你,我放弃了芙蓉阁的终选;你浑身上下穿戴的首饰,哪一件不是我所买?还有,你打断我的右手,是为了李雪京吧?原来三年前,你们就勾搭在了一起!
“还有今日你的生辰,是你说想要这顶玉冠,我才会千方百计,花大价钱给你买来。何水,你为我做了什么?你告诉所有人,说是我攀龙附凤,像个吸血虫一般吸你血,我想问一问,我占了你什么便宜?咱们两个,究竟谁是吸血虫?”
此言一出,顿时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在场都是官宦子弟,见惯了攀龙附凤的倒贴之人。
在他们的认知里,何水与墨卿欢地位不对等,一定是墨卿欢在占何水便宜。
没想到何水竟颠倒黑白,恶劣至此。
何水一个官宦子弟,家世比墨卿欢好上千百倍,却一直在想方设法,朝墨卿欢要钱花!
何水才是那个贪婪的人!
令人同情的是,墨卿欢一直在供养何水,何水却背着他,与别的男人勾搭在了一起,甚至还因为墨卿欢位卑人轻,被人看不起,反过来污蔑墨卿欢是吸血虫。
有趣。
不少公子哥儿的心中,都浮现出了这两个字。
他们与墨卿欢阶级不同,自是不会同情墨卿欢。
但不妨碍他们对墨卿欢表露出同情,借以讥讽何水:
“呦,何公子,怪不得你邀请我们来,原来是在请我们看这样一场大戏。”
“墨公子真是可怜,难道因为身份卑微,就能被你这般欺辱吗?”
还有同为香山书居,尚存有一丝正义之心的学子,义愤填膺的看向李雪京:
“李公子,你的未婚夫是这种人,你难道都没什么表示吗?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何水是这种人,难免会让人怀疑你也……”
“与我无关!”李雪京自尊心强,极爱脸面。
何水恶名多了,他却不然。
因此,他想也不想,便与何水撇清了关系:“我虽与何水走得近,但我又不是你们香山书居的人,我也是被何水骗了,不知道他与墨卿欢的关系,只觉得是墨卿欢痴缠何水,才会与他定下婚约。”
“李、李公子……”何水被墨卿欢掐着脖颈,脸色逐渐涨红,又因为缺氧,而渐渐发白。
他无力的蹬着脚尖,宛如一头待宰的羔羊,慌乱的看着急于与他撇清关系的李雪京。
李雪京是他在这个阶级中,能触碰到的,身份最高的世家公子。
他不甘心失去李雪京。
何水无助的挣扎起来,宛如不断扑腾的大鹅。
忽然,墨卿欢放开了手。
他重重的摔到了地上,狼狈的猛咳起来。
大脑稍稍恢复意识后,他便表情凶狠的爬了起来,抬手便要狠狠扇在墨卿欢的脸上,“你该死!”
墨卿欢冷静的往旁边闪躲了一下,让他打了个空。
“该死的是你,何水,你毁了我两世。”墨卿欢不准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掐死何水。
但他对何水的恨意,却已经达到了顶峰。
墨卿欢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死死的盯着何水,抛下一句:
“来日方长,何水。”
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让何水死得很难看!
墨卿欢深吸一口气,压□□内暴虐到想要发疯的情绪,转过头深深的看了槐轻羽一眼。
他没有脸面,再走到槐轻羽面前,朝他说一句对不起。
接下来,他不会再浪费自己的人生了。
他会好好努力,在一个月后的乡试中,取得好成绩。
他会一步步,成为前世那个优秀的自己,待他功成名就后,他会跪在槐轻羽的面前,再次求娶他。
等我,小羽。
墨卿欢心中默默念着这句话。
他的整颗心被悔恨包裹。
因为何水,他不止辜负了槐轻羽,还辜负了自己的娘亲,辜负了墨泥村的那些亲人。
前世,他好不容易有了回报乡里、提携村民的机会,却为了何水自刎而死,抛弃了一直默默支持自己的他们。
今生,他为了何水,多次放弃了改善村民们生活的机会。
甚至为了何水,还花光了原本应该用于为村民们修缮房屋,采买粮食的银子。
他错得离谱。
但好在,一切还有弥补的机会。
墨卿欢压下心底的酸涩与悔恨,深深的望着槐轻羽,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烙印进自己的眼睛里。
然后,他恋恋不舍的转身,朝酒楼门口走去。
从今以后,他不会再将真心给不值得的人。
他不敢纠缠槐轻羽。
但他的娘亲,以及墨泥村的那些村民,还有机会被他拯救。
这一次,他一定要保护他们,让他们毫发无损,安居乐业到永远。
墨卿欢想到即将到来的美好景象,紧握的拳头松懈下来,脸上露出了迫不及待的笑容。
可惜,世上不是所有事都有弥补的机会的。
在他踏出酒楼的刹那,天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本就渐暗的天色,一瞬间阴云密布,黑得宛如漆黑的夜。
前世三个月后才来的洪灾,这次,它,提前到来了。
第097章 第 97 章
大蕴忽然天降暴雨, 连绵三日不绝。
天灾发生时,往往会伴随着犯罪,不少强壮有力、心存歹意的人, 会闯入那些受灾的人家里,抢银抢人, 犯下累累罪行。
降雨的当日,圣上便下令, 命所有人丁全都回归各家, 且要院门紧闭,不准在外乱行走。
同时,还派出了大量的金甲护卫, 在街上挨个巡逻。
第一日,雨水还只淹住半个脚掌, 金甲护卫尚且能在外行走,等过了一夜, 第二日一早时,所有人便发现雨水已经涨到脚踝了。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眼看暴雨未停,所有人的心都开始提了起来,做好了雨水继续上涨的准备。
槐轻羽当晚就回了秦家。
秦家的宅子地势较高,第一日并未被淹到,然而,到了第二日, 秦家宅子内便积了不少雨水。
秦首辅见状,开始命令府内几十口仆人们, 堵住大门和墙下任何小洞, 再在院中放置无数木桶和木盆,接住雨水。
木桶或木盆水满后, 就一盆盆的往外倾倒。
可盛水的器皿再多,也接不住满府的雨水。
秦首辅看着一直在上涨的水位线,只能命仆人们拿着木桶,将府内的雨水舀出,倾倒到府外。
秦府大门以及墙上的所有洞被封,院内形成了一个密闭空间,随着雨水被倾倒出去,府内的水渐渐没了。
虽然天上一直在下雨,地上也一直湿漉漉的,但是好歹没有积水了。
完全能当成个普通的雨天来看待。
然而,雨一直下,仆人们便只能一直往外倒水。
几十仆人,昼夜都要忙活个不停。
秦首辅闷在府内无事,挽起袖子,同仆人们一道往外拎水,他常年没锻炼过,拎了几次就开始腰酸背痛,衣服还全都湿了。
在这种各家禁止交流的时候,生病是很危险的。
秦府内有府医,但是却没有多少药材,若是生了病,不能外出买药,只能靠自己扛过去。
厅内,看着换了干衣的秦首辅,正拿着毛巾擦拭着头发,秦漆禾不赞同的皱了皱眉,“父亲,都这种时候了,你莫要胡闹,仔细顾着身子才好,那些事都交给仆人们去做,你若倒下了,这阖府上下可没有主心骨了。”
秦首辅不高兴的朝他一瞪,立刻摆出长辈的架子,“你是爹还是我是爹,还敢管我?这雨都下了三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我再不动动,就要闷死了。”
槐轻羽走到秦首辅身侧,也忍不住劝道,“父亲,您还是顾惜着身子一些吧,这雨说不定还要下个十几日呢!”
秦首辅闻言,思索道:“十几日?那盛京岂不是要招灾了?盛京有难,八方不宁,真要是那样的话,天下必定要大乱了。”
秦宛书坐在一旁,悠闲的吃着糕点。
他瞪了槐轻羽一眼,不信道:“槐轻羽你别乌鸦嘴,怎么可能会下十几日这么大的雨呢?你这是在咒咱们大蕴吧?”
槐轻羽淡笑一声,没有理他。
上辈子这场大雨,持续了半个月。
正如秦首辅猜测的那样,盛京整个被水淹了,对地方的掌控力下降,豪强们开始不听朝廷安排,为非作歹,短时间内便发生了好几十起小规模战争。
盛京周遭的农田被毁,百姓死伤惨重。
当时还流传着不少大蕴要亡朝了的传言。
所幸圣上有条不紊的部署了一切,将战乱很快平息了,一切才回到从前的日常。
槐轻羽站在厅内,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轻轻叹了口气。
秦家有这么多仆人顶着,尚且能度过去,但那些普通人家,没有预先存多余的食物,没有坚固的房屋,又该怎么度过这个灾难呢?
就算度过了,地里的收成也没了,灾后又怎么生活呢?
忽然,有下人来报,说门前有几个夫郎和孩子求药,说是家中劳力累倒了,性命攸关,想着首辅府家大业大,必定有多余的药材,才会蹚着齐膝深的水,求到这里,几人个个淋得湿透透的,看着都是些可怜人。
秦首辅闻言,摆了摆手,“让他们走,这儿可不是善堂!”
秦漆禾却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
他儒雅的眉眼间满是同情,犹豫再三,还是看向了秦首辅:“父亲,要不……”
秦首辅不悦的扫了他一眼,“禾儿,你有这份仁心我很欣慰,但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糊涂?”
秦漆禾闻言,抿了抿唇,显然,他觉得秦首辅太过冷血。
槐轻羽看见了秦漆禾脸上略有些暗的神色。
他忍不住握紧了拳头。
秦漆禾虽然善良正直,但是从小到大从未受过挫折,是个拎不清的性子。
他只一味的同情那些苦难人,却想不到后果。
怪不得前世,秦漆禾能够毫无心理负担的被判秦首辅,原来秦漆禾心底一直有个秦首辅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种子。
可是。
秦首辅老谋深算,选择冷眼旁观、明哲保身才是对的。
槐轻羽怕秦漆禾怨恨上秦首辅,他站在秦首辅身旁,对秦漆禾轻声说道:
“大哥,圣上不是派金甲护卫来说了,闭门锁窗,家家户户都不准交流。咱们首辅府有那么多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今日帮助了那些孤儿寡母,明日就要被人举报下大狱了。毕竟在这种敏感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些来求助的人,是细作还是平民。”
秦漆禾一怔,开始细细思索槐轻羽的话。
然后,他眼底的阴影才散去,忍不住赞叹秦首辅的高瞻远瞩。
他抬手摸了摸槐轻羽的脑袋,“小羽说得对,是大哥思虑不周了。”
槐轻羽心里排斥他的靠近,忍不住往旁边移动了两步,强调道:“大哥,我如今已经十六岁了,哥儿的脑袋十六岁就不能给男人摸了。”
秦漆禾温柔的注视着他精致的眉眼,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
他半是感慨,半是含笑的道,“是啊,小羽的确已经长大了。”
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他掩在袖中的手,悄悄捉住槐轻羽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侧,“小羽,十六岁是哥儿成为大人的第一年,你想要什么成人礼?”
槐轻羽皱了皱眉,想要抽回手。
可是秦漆禾却握得很紧。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狠狠踩了秦漆禾的脚尖。
霎时间,他发现秦漆禾的脸色变白了,但仍旧强装镇定,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放开。
秦漆禾强撑起苍白的微笑,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槐轻羽的脸颊,“小羽,你还没回答我呢?”
槐轻羽无奈,只得勾起一抹敷衍的笑,“只要是大哥送的,我都喜欢。”
秦漆禾得了回答,才不动声色的松开他的手腕。
但他的心底,却隐隐藏着一丝不安。
他隐约觉得,小羽似乎很不喜欢他的靠近。
他这般优秀,小羽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呢?他决不允许有人觊觎他的小羽。
站在秦漆禾身后的言成碧,看见秦漆禾竟敢抓槐轻羽的手,眼神顿时变了。
他默默垂下头,额前的一缕发,遮住了他眼底的阴霾与狠意。
碰他的人。
待他将来有了权势,一定会剁掉秦漆禾的脏手!
*
看着骤变的天空,以及忽然倾泻的瓢泼大雨时,墨卿欢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住了。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顾不得任何人和事,飞奔进了雨中。
他拼命的奔跑着,可是墨泥村离盛京并不算近,他不得已,只能拿出身上全部的钱财,买了一辆牛车。
足足赶了两个时辰,他才回到墨泥村。
他站在村口,看着黑压压的天空,疯狂下坠的大雨,不断吹刮的狂风,和不停鸣闪的雷电,心里绝望到了极点。
墨泥村家家户户的土泥房,在这中情景里,显得飘摇又可怜。
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
村民们不能再待在村子里了!
墨卿欢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他不敢迟疑分毫,率先跑到村长家,开始疯狂砸门。
“二壮叔,是我,我是卿宝!”墨卿欢的声音嘶哑粗粒,在漆黑的夜晚显得十分突兀可怕。
墨泥村一向穷,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早早睡下,只为了省蜡烛钱。
墨卿欢的声音,很快唤醒了村长。
村长听着这熟悉的声音,很快拿着锄头来开门了。
见真是墨卿欢,村长诧异的放下锄头,忍不住笑着问道:“卿宝,大晚上的还下着雨,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见了鬼,有黄皮子学人说话,骗我来开门呢!”
一见到村长,墨卿欢就直接说明来意,“二壮叔,洪灾要来了,村子里要被淹了,不能再住人了!你快让大家收拾东西,去山林躲一阵儿吧!”
“什么洪灾?这才刚下了两个时辰的雨,怎么看出会发洪灾的?”村长显然不信墨卿欢说的。
天可怜见的,盛京的地势好,他们这些距离盛京近的村子,也一向安乐和平,他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什么洪灾。
而且,他们村二百多口人,能去哪儿躲?
那山林里一到下雨便会山体滑坡,哪里是个好去处?
“二壮叔,你就信我吧,一切后果由我承担!”墨卿欢神情极其严肃。
他怕村长不信,直接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掷地有声的保证道:“二壮叔,求你了,我是认真的,村子里真的不能再呆了!”
村长一直觉得墨卿欢读书多,有大出息。
他左右为难,既想信墨卿欢,又觉得墨卿欢的话是无稽之谈。
但左思右想,他终是下定决心,准备信任墨卿欢一回。
“行,卿宝,你是有大学问的,说得话准没错!”村长心一横,转身去唤来妻子和儿子、儿媳,以及两个孙子孙女。
他命家人收拾好粮食、衣物,以及其他能带走的农具、家畜。
吩咐完后,便去挨家挨户的敲门,让村民们全都起来避难。
为了让村民们动身,他谎称是官府来人,说有洪水发生,让大家到山林里去避难。
村民们对官府向来畏惧得不得了,一听这话,谁也不敢耽搁片刻,立马麻溜的收拾东西,拖家带口准备跟着村长一起走。
墨卿欢去过村长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自己家。
他敲开了平叔家的门,说明了洪灾即将来临,又与平叔一家,回去收拾了自家行礼和粮食,然后背着还卧病在床的娘亲,将其放到了新买的牛车上,飞奔出了家门。
路上,平叔背着一大袋粮食,平叔身后的两个儿子儿媳,以及平嫂,平叔的两个小孙儿、三个小孙女,也全都背了东西。
平叔一边冒雨朝前走,一边忍不住追问墨卿欢,“咋回事啊卿宝?好好的咋就发洪灾了呢?”
墨卿欢嗓子沙哑得厉害,“平叔,等安全了我再跟你解释。”
他赶了两个时辰的牛车,又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这么久的路,早就累到了极致。
可他不敢有丝毫停留。
他的心里充满了悔恨,有种自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的滋味。
重生回来,他本该先顾及着村民们,用所有的银子,来为村民们加盖砖房,预防洪水。
可他却用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银子,为何水买了那毫无用处的红玉冠。
这一世,洪水提前了三个月来,丝毫不给他第二次准备的机会,分明是为了惩罚他。
上天在警告他,他不珍惜第一次机会,所以他永远没有第二次了吗?
天灾尚且如此,那么,槐轻羽呢?
他重生后,再次辜负了槐轻羽,是不是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墨卿欢不断的吞咽着口水,尽量忽略掉心脏撕裂的疼痛,蹚着泥水深一脚、浅一脚朝前大步踏去。
不明所以的村民们看见他,十分欣喜,纷纷与他说话:
“唉?卿宝,你何时回村的?”
“香山书居放假了吗?”
“最近学得怎么样?会试能不能考上啊?”
“行了,正逃难呢,啰嗦什么?”村长忍不住开口,制止了众人朝墨卿欢搭讪。
不少村民闻言闭上了嘴,安心赶路。
但到底有人心存侥幸,觉得不太可能会发洪灾。
盛京的地势良好,土地肥沃,风调雨顺的,百年都没发过灾了。
有人混在人群里,嘀嘀咕咕道:“这忙里忙外的,万一洪灾没来,咱们岂不是白跑一趟?”
村长虽然年纪大,但是耳朵尖,闻言立刻朝那人瞪过去:“要是真的呢?你不信就回去,可是你敢拿命赌吗?”
那人显然是不敢的。
立刻被训斥得缩起了脖子,不敢再说一句话。
墨泥村旁边的山林,一到下雨时便很危险,时常有山体滑坡,将人掩埋。
但墨卿欢自小在林子里玩,知道有个可以歇脚的,巨大的岩洞,二百多口人在一起挤一挤,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一村人匆匆进入了山洞。
有村民带了扫帚,匆忙将山洞清扫一番,防止有蛇虫,扫得差不多了后,便将带来的凉席铺在地上,再铺上带来的被褥之物,一个简陋的避难所便形成了。
到底顾忌着男、女、哥儿大防,铺盖分成了三份儿。
村长将各家的粮食收缴上来,放置到一处。
墨卿欢先前告诉他,这场洪灾要持续半个月,村长得保证这些有限的粮食,养活他们全村人半个月。
墨卿欢将面带病容的亲娘放到铺盖上,动作轻柔的为她盖着被子。
他亲娘姓墨,名叫墨兰,原先也是墨泥村的村民,嫁给他同村的墨卿欢的亲爹,一辈子都没有出过村。
墨兰虚弱的躺在床上,但看到墨卿欢,精气神儿还算好。
她从被窝里伸出瘦削的手,面带微笑的抓住了墨卿欢的手腕,忍不住问道:“欢儿,那个槐小哥儿呢?他怎么没来?”
听到“槐小哥儿”几字,墨卿欢回握住墨兰的手一顿,然后紧盯着墨兰:
“娘亲,你这话是何意?什么槐小哥儿?”
墨兰脸上的笑意浓了起来,她虚弱的开口道:“就是那个长得很好看,心地善良的槐小哥儿啊,他经常来陪我说话,还出钱为村子里修缮了房屋,给村民们每家都送了两袋粮食……”
听了这话,墨卿欢心下一紧,忍不住猜测他娘亲是否也重生了。
他心情慌乱极了,干涩的张了张唇,问:
“槐轻羽他……以前经常来找你说话?”
“对呀,一开始我还觉着他奇怪,不明白世上怎的会有这种活菩萨,来给村民们送东西。可是后来见他说着你的时候,双颊羞红,就知道原因了,他喜欢你。”墨兰迷迷糊糊的四处望了望,然后茫然的看向墨卿欢,“欢儿,我们怎么在这儿?”
墨卿欢艰难的滑动着喉结,轻声解释道:“咱们村……发了洪灾……”
“洪灾……怕什么洪灾?咱们村子不是有了砖瓦房吗?再怎的也不至于住山洞啊?”墨兰十分诧异,她躺在被褥里,疑惑的喃喃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墨卿欢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怀疑墨兰也重生了。
但是看到墨兰的反应,又实在不像重生。
重生之人,会有前世的记忆,但前世的记忆不会覆盖住今生的记忆。
墨兰这样子,显然是只记得前世见过槐轻羽的事,不记得今世与槐轻羽并无交集。
墨卿欢想到槐轻羽,心肠柔软了一下。
他只知前世槐轻羽为了他,给墨泥村的村民修缮房屋,送来了粮食,没想到槐轻羽竟经常来看望他的娘亲,与他娘亲这般熟络。
揉了揉眉心,实在没有头绪。
他抬起手,摸了摸墨兰的额头,发现墨兰的额头并不热。
没风寒,他娘亲怎么就说胡话了呢?
墨兰守寡多年,虽身单力薄,性子却并不柔弱,一直是风风火火的。
察觉到墨卿欢的意思,她没好气的拍掉他的手,嗔怪的瞪着他,“你怎么回事,我可没有生病,你这一脸迷茫的,竟然不记得槐小哥儿?你们不是同窗好友吗?欢儿,被烧糊涂的人是你吧?”
墨卿欢叹了一声气,纠正道:“娘亲,你别乱说,你从没跟槐轻羽见过面。”
“怎么可能呢?我还记得槐小哥儿长什么样呢!”墨兰说着,强撑着从被窝里爬出来,一把薅住墨卿欢的耳朵,耳提面命道:
“你这个混小子,现在是不是变坏了,竟然连槐小哥儿都能忘记。
“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吗,我可是记得你先前一直提到过,在香山书居里有个槐姓好友,说那个朋友对你照顾颇多,我猜想就是槐小哥儿吧?”槐小哥儿心地善良,你学业繁忙,没时间回家来看,他就经常来陪我,给我带来调理身体的药,他默默为你付出,还不让我跟你说,这般菩萨心肠的善良哥儿,真是千里难寻。
“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抛弃槐小哥儿,你就别当我儿子!”
听到墨兰的话,墨卿欢禁不住闭上了眼眸,遮掩住了眼底的痛苦。
他如今怎么可能会抛弃槐轻羽?
分明是槐轻羽不要他了。
墨卿欢握住墨兰的手,忍着酸涩的眼眶,保证道,“娘亲,你放心……”
“卿宝!醒醒!”
忽然,一道呼唤,惊醒了假寐的墨卿欢。
墨卿欢睁开眼,看见了一脸沉痛的村长以及平叔等人。
墨卿欢大脑一时有些混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根据这些人脸上的悲伤,以及掌中娘亲冰冷的手,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慌乱的抱住墨兰,声音哽咽起来,“娘、娘亲,你快醒醒,你、你别丢下我……”
他记起了。
刚刚墨兰跟他说的话,并不是真实存在的,而是他的梦。
前世,墨兰就曾许多次这样揪着他的耳朵,要求他好好对待槐轻羽。
而他之所以会做这种梦,大概是墨兰在冥冥之中,想要提醒他一些东西吧。
这天底下毫无疑问,最希望他能幸福的,非他娘亲墨兰莫属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他也失去了。
墨卿欢双眼红彤彤的,泪水止不住下落,痛苦蔓延了他全身,使得他心脏麻木,大脑完全无法思考。
前世,明明他在自刎前,他的娘亲都活得好好的。
今生,却去世得这般早。
他娘亲身子一向不好,不宜舟车劳顿。
都怪他,如果他不愚蠢的被何水玩弄,如果他能提前修缮好村子里的房屋,他的娘亲就不会被冒雨转移到山洞,就不会这么早死。
何水!
——他此生一定会要他生不如死!
*
何府内,睡得昏昏沉沉的何水,忽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住的往下落。
过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看着周遭的情景,茫然的四处张望。
他未嫁前的小厮,看到哭泣的他,立刻慌乱的跑到了床前,欣喜的说道:“太好了,公子,你终于行了!”
“长竹?你怎么还活着”何水愣愣的盯着面前的小厮。
怎么回事儿?长竹不是随他嫁到李家后,因为护着他而被李雪京打死了吗?
“你在说什么呀?公子,你是不是魇着了,竟说胡话,我怎么可能死了?”长竹见何水醒来十分高兴。
何水平日里没少打骂他,但他从不敢记仇。
“现在是什么时候?”
“庆隆二十二年啊,公子。”
“二十二年?”何水震惊得睁大了双眼。
他回到了还未嫁给李雪京之前?他重生了?
一瞬间,何水欣喜若狂。
他激动的颤抖着唇,顷刻间眼眶里溢满了泪花。
太好了!太好了!他重生了!上天待他不薄,竟然给了他一个机会,好好弥补墨卿欢!
前世,被他欺负、看不起的墨卿欢,抱住伤痕累累的他,满眼悲痛朝他诉说爱意,最后甚至还毫不犹豫自刎在了他身边。
而被他爱慕的李雪京,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
死前,他看着墨卿欢,心里又酸又涩,悔不当初。
他想,如果当初嫁给的是墨卿欢就好了,如果能重新选择,他绝不会再欺负墨卿欢,而是保护他、照顾他。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去好好弥补墨卿欢了。
想到此处,何水来不及休息,欣喜若狂的掀开被子,下床穿鞋:“长竹,你随我一起去找一个人!”
墨卿欢,等我!
这辈子,换我来爱你!
第098章 第 98 章
长竹闻言, 立刻往院外看了又看,忍不住阻拦道:“找人?公子,这外面下了好大的雨, 咱们还是等雨停了再去吧……”
他还想说些什么,何水却眉毛一皱, 抬手往他脸上狠狠扇了两巴掌。
“闭嘴!贱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何水目光凌厉的扫视着长竹, 声音里满是压迫与鄙夷。
一个下人懂什么, 竟然不知死活,还想着拦他一个主子?
何水一把将长竹推倒在地,起身去打开了房门, 一开门,便被无数风雨拍在了面门上。
何水立刻害怕的后退了两步。
然而, 就只这一小会儿,他大半身子都已经被淋湿了。
何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心中不虞,看到了紧咬下唇,凑过来想扶自己的长竹,他抬手又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长竹脸上。
他气冲冲的呵斥道:“贱货,外面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提醒我?都怪你, 害我淋湿了衣裳!”
长竹:“……”他明明提醒过了啊!
他的心在泣血。
从小到大,何水对他非打即骂, 他没过过一天正常的日子。
都习惯了。
长竹掩饰住心底的绝望和委屈, 深深的低下头,颤抖着肩膀开口道:“公子, 您别生气了,都是奴才的错。你想去哪儿?奴才这就给您拿伞撑着……”
“我要去哪里还需向你报备?看见你就烦,整天笨手笨脚的!”何水满腹抱怨,随后厉喝道:“还不快去拿伞?”
长竹眼睫颤抖,被骂得险些落下泪来。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跑去拿了把伞,打开房门,手脚麻利的将伞撑开,遮住了朝屋里疯狂涌进的风雨。
何水冷冷瞪了他一眼,转身换了一身干燥的衣服,才慢条斯理的踏出门,站在伞下。
长竹尽量将伞遮在他头顶,生怕他淋了一丁点雨就发飙。
很快的,长竹因为暴露在雨中,全身眨眼间便被淋湿了。
看着倾斜而下的暴雨,何水拧了拧眉。
他一边小心翼翼的避开地上的雨水,一边问:“这是什么情况,雨怎么下得这样大?下了多久了?”
“已经三日了。”长竹小心翼翼的答道。
何水向来是个脑袋空旷,不学无术的草包。
闻言,并没有像别的重生者一般,根据这百年都罕见的大雨,立刻记起什么关键的情节。
他走到何府门前,让守在们的下人开门。
下人们闻言,立刻阻止道:“少爷,老爷说了,谁来也不开门,宫里都发话了,说各家户相互之间不准交流,否则就当做勾结细作,以通敌的罪名处理。”
老爷?他爹?
何水闻言,眼底立刻浮现出了厌恶之色。
前世,他爹口口声声说在乎他这个儿子,可在他被李雪京殴打,想要回娘家的时候,他爹却将他拒之门外。
甚至还责备他,说李雪京之所以打他,都是他这个夫郎不贤,要他反思。
真是讽刺,何坤身为他的亲爹,只会用他换利益。
换完了,就将他踢到一边了。
他与何坤,哪还有一丝父子情分?
还有他亲娘,只听他父亲的话,每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跑回何家的时候,他亲娘都会劝他学着她夫唱夫随,听李雪京的话,还说李雪京现在打他,不代表将来会打他,让他忍一忍,等李雪京醒悟了,他的日子就会好过了。
亲爹娘都这个态度,更别提何家其他人了。
唯有他万般对不起的墨卿欢,才是对他真正好的人。
与墨卿欢相比,他这些所谓的家人,简直连给墨卿欢提鞋都不配。
“大胆,我的命令你也敢违抗?”何水不满的看着仆人。
他向来是个阴狠霸道的性子,抬手给了仆人好几巴掌,将那仆人打得口鼻流血,头晕脑胀倒在了地上。
其余仆人见状,害怕得缩了缩脖子,但仍是不敢放行。
毕竟,少爷和老爷,他们当然更怕一家之主的何老爷何坤。
何水是个不知深浅的性子,当即气愤得怒发冲冠,准备硬闯出去。
就在此时,何坤来了。
何坤看着乱糟糟的闹像,当即拉下脸来,不满的盯着何水,“水儿,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已经说了,这种时候任何人都禁止出去,你没听见我说的话?”
何水对何坤满腹怨言。
他强压着心中的恨意,一张俏脸满是冷意,“爹,我就是要出去!”
“别闹了!”何坤认为何水是在无理取闹。
何水只是个哥儿,要不是他只有何水这一个孩子,早就把何水随便嫁出去,让他祸害夫家了。
否则的话,他不可能将他养得这么骄纵。
何坤不耐烦的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知深浅。圣上下令各户之间不准相互交流,怎么,你是想让我们全家陪葬?”
“圣上下令……”何水听到这个关键词,才终于恍然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望了望紧闭的大门,急切想要见到墨卿欢的心,稍稍按捺了下来。
他记起来了,此时他的确不能去找墨卿欢。
现在这个时间段,是盛京被淹,圣上鞭长莫及,大蕴境内其他未受灾的地方豪强,开始蠢蠢欲动的时候。
他记得,前世下大雨时,所有人都以为很快就会过去,连墨卿欢也是如此。
因此,他并未回墨泥村,而是住在了香山书居。
暴雨过后,墨卿欢才回到墨泥村,本以为墨泥村会遭殃,结果墨卿欢欣喜若狂的发现,墨泥村的村民们,侥幸逃脱了一劫,个个都完好无损。
如今何府戒严了,想必香山书居同样戒严了。
他现在去找墨卿欢,肯定连香山书居的大门都进不去。
一想到要半个月见不到墨卿欢,何水心中的急切更多了。
他不掩饰脸上的烦躁,整个人宛如炸药桶一般,一不小心便要爆炸。
他一想到闭上眼前,墨卿欢满脸泪痕,毫不犹豫拔剑割破喉咙的模样,就心痛如绞,难受得呼吸不过来。
他等不及了!
他想立刻嫁给墨卿欢!
何水满脑子这个想法。
可他又非常明白,他爹嫌贫爱富、狗眼看人低,只想将他嫁给李雪京那个表面风光的衣冠禽兽,绝不会让他和墨卿欢在一起。
但……
何水忽然拍了一下额头,随后一把抓住何坤的衣袖,神色郑重,“爹,我有话想跟你说!”
何坤皱了皱眉,抽回衣袖,“你要说什么?”
“这儿不方便。”何水四处看了看,然后一脸隐秘的道,“我们去书房再说。”
何坤觉得他神神秘秘,有些不想奉陪。
他的这个儿子,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一点复杂的事,都能让他的脑子过载,转不过来弯儿。
能有什么要紧的好事儿?
但想到不依何水,他可能就要不管不顾的闯出府,生怕他闹出动静,才神色勉强的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去了书房。
一进书房,何坤就听到何水丢出了一句话,“爹,我要嫁给墨卿欢。”
“啪!”刚想喝口水的何坤闻言,手里的茶杯立刻掉在了地上。
接着,他拉下了脸色,严肃的望着何水,“水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个墨卿欢一穷二白,丝毫不能给何家提供助力,你发了什么疯要嫁给他?”
“我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何水装得一脸神秘和向往,缓缓道:“爹,我昨夜做了个梦,梦到墨卿欢将来一定会做大官,地位能比肩如今的秦首辅呢!那个李雪京的父亲,才只不过是四品官,虽然比咱们家好得多,但怎么能比得上秦首辅这样的超一品大员呢?”
“水儿,你真是越来越荒唐了,一个梦怎的能当真?”何坤听了,只觉得何水在撒谎。
他动作缓慢的倒了一杯茶水,神色丝毫没有动容,“你爹我可不是傻子,你就老老实实嫁给李雪京吧!你闹这一出,是不是对李雪京不满意,所以才编出这些话诓骗我?”
“爹,我可是你的好儿子,怎么可能骗你?”
“哼,从小到大你就没少翻花样,我还不了解你?”
何水见何坤不信,也没急,胸有成竹的道:“爹,我做的梦可不是简单的梦,而是个预知梦,未来几年发生的事,我可全都知道。”
“呵呵……”何坤只觉得何水满口谎言。
他呷了一口水,然后不耐烦的放下了茶杯,“既然你话都说完了,就快些离去吧,我还有要事要忙。”
何水翻了个白眼,直接戳破道:“你这么急着走,哪里是要去忙什么事情,而是急着去宠幸我娘院里新买来的小丫鬟吧,你昨个儿还哄那小丫鬟,说要抬她做香姨娘。”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何坤闻言,十分诧异。
他昨晚才将那个小丫鬟睡了,说抬小丫鬟香玉做香姨娘之事,也是二人在床上说的。
那种在床上的承诺,自是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何水从哪儿得知的此事?
在没有尘埃落定前,香玉不可能和人说这事儿。
何水洋洋得意道:“当然是我在预知梦里知道的了。”
前世,这个香玉就被抬作了姨娘,只不过何坤没有那么善良,说到做到,而是香玉怀了孕之后,何坤才兑现承诺的。
香玉最终给何坤生了个男孩,母凭子贵,母子俩在何府的地位水涨船高。
高到威胁到了何水的地位。
“预知梦……”何坤半信半疑,这世上真有预知梦?
他不动声色的垂眸思索着,只听何水又继续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这些话,听得何坤心惊胆战。
何水说得这些话,有的是朝廷的机密,有的是朝中大臣暗中勾结的关系,有的是刚在朝上商议,还未实行的政策。
何坤虽然能力不强,但不是百分百纯傻子,不可能将朝堂上的事拿回家说,那么大嘴巴、藏不住事儿,也不可能在盛京站稳脚跟几十年。
他望着何水,开始半信半疑了,“水儿,你真的做了预知梦?”
“这还有假,我们可是亲父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能骗你不成。”何水笃定的笑了起来,“爹,你还有什么不信的尽可以问我,主要是我知道的,我可以一一跟你解释。”
何坤得了何水的肯定,转了转眼珠,思索再三,还是信了何水说的话。
——苍天有眼,他何坤在朝廷低沉沉浮了这么多年,当了这么多年的小鱼小虾,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他了!
何坤的心里隐隐有一丝喜色,激动的攥紧拳头,开始问何水,“既然你做了预知梦,那么你可知,未来的皇帝是谁?”
何坤很清醒。
既然何水能预知,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抱紧未来的皇帝的大腿了。
何水道:“是三皇子。”
“什么?三皇子?”何坤闻言,十分震惊。
三皇子没有母家,在宫里活得还不如一个宫人,竟能当未来的皇帝?
太子暴戾,凶名在外,继位的事还说不准,何坤最属意的是七皇子,虽然七皇子年纪尚小,但是母家很强势,七皇子人也冰雪聪明,是他眼中最合适的人选。
何水慢条斯理道:“过不了几年,太子和圣上便会无故暴毙,当时七皇子年岁尚小,难接大任,三皇子已经崭露头角了。朝臣们觉得七皇子年幼,肯定会有外戚干政之嫌,不想看七皇子母家独大,便支持了三皇子。当然,三皇子一直在隐忍蛰伏,本人实力不婓也是登上帝位一大原因。父亲,你可不要以貌取人,免得站错队啊。”
何坤闻言,觉得何水说得也有道理。
虽然现在三皇子处境寒颤,但是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得知了将来的站队问题,何坤渐渐放下了心。
然后他又忍不住问道:“你说墨卿欢将来地位能比肩首辅一事,是真的吗?”
何水肯定道:“那是自然。”
他的话有水分,毕竟他死前,墨卿欢只做到了太傅之位,但何水是故意这样夸大的。
因为他知道,何坤是个爱慕虚荣、攀龙附凤的性子,只有将墨卿欢形容得越厉害,何坤才会越愿意让他嫁给墨卿欢。
并且,何水可不是故意撒谎的。
在何水看来,墨卿欢是世间最优秀的好男儿,要不是前世陪着他早死,将来一定能当上首辅的。
何坤听到何水不假思索的话,心情再次激动了起来。
首辅女婿!
有生之年,他竟能有个首辅女婿!
这可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了!
然而,何坤高兴之余,又迟疑起来了,他问,“那李雪京呢?墨卿欢一个白丁,都能有这么大的成就,李雪京起点比墨卿欢好那么多,总不可能真的比不过墨卿欢吧?”
何水听到李雪京的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冷漠的道:“李雪京是个绣花枕头,表面上看着风光,实际上外强中干,将来不仅连科举都考不上,还会惹下祸端,连累咱们何府。”
何坤闻言,瞬间惊了一惊。
他后怕的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庆幸何水做了预知梦。
否则,他不仅要站错对,还会选错女婿,害了整个何家。
何坤思索了一番,终于下定了决心,“好,水儿,我同意你嫁给墨卿欢了。”
何水见达到了目的,眼底闪过喜色。
他心情激动,还不忘催促道:“爹,事不宜迟,等禁令过后,我想立刻嫁给墨卿欢。还有,我的嫁妆你可要多准备一些,现在墨卿欢还是个农家秀才,正是凄苦煎熬的时候,我此时不嫌弃他贫穷嫁给他,等他将来发达了,一定会感激咱们整个何府,好好报答你的。”
何坤闻言,觉得也是这个理儿。
现在墨卿欢一穷二白,受尽欺辱,要是何水能不嫌弃他的贫寒,毅然决然嫁给他,那个男儿不会感激万分。
等将来墨卿欢发达了,还愁他们何府没有好日子过吗?
何坤点了点头,当即喜形于色的转身往外走,同时道:“我这就去库房清点财物,家里只留些家用,其余的你全都作嫁妆带走。我今日也做一回赌徒,大半身家押上去了,希望墨卿欢将来不要令我失望。”
何水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这么成功,他随便一说何坤就全盘信了。
高兴之余,何水没有忘了香姨娘这个眼中钉。
他扬声提醒逐渐远去的何坤,“爹,忘了跟你说,香玉是个不安分的,将来会趁你卧病在床的时候,给你戴绿帽子,你可要看紧她啊!”
戴绿帽子的事,自然是他瞎编的。
目的就是为了除掉香玉,这样的话,将来何坤就一直只有他一个孩子了。
何坤显然听进去了。
因为第二日,何水便听到了香玉掉进池塘,不幸淹死的消息。
何水听了,心里甚是高兴。
香玉的死,让他越来越相信,自己能改变惨死的命运了。
半个月很快过去了,暴雨停歇,地上的积水也很快退去。
积水退去的第二日,何家便收拾好了嫁妆,何水穿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色嫁衣,乘坐在一辆挂满了红绸的马车上。
马车的后方,跟着十好几辆装着各种财物、家具、古董的马车,乃是何坤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当。
除此之外,何家还雇了一队敲锣打鼓的伶人。
一行人欢天喜地的朝着墨泥村行进。
何水坐在马车上,头上盖着红盖头,心情激动得险些跳出来。
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这一世,他趁着墨卿欢还未发达之前,就毫不嫌弃的嫁给他。
墨卿欢一定会对他十分感激,珍惜他一辈子。
他将和墨卿欢一生一世一双人,与他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一生。
待会儿墨卿欢见了他,一定会欣喜若狂的。
*
难熬的半个月总算过去了。
槐轻羽在屋内憋了半个月,难熬是一回事儿,但最让他揪心的是那些受灾的灾民们。
槐轻羽找到秦首辅,提议给灾民们送些粮食和衣物。
秦首辅犹豫了一下。
他位高权重,最怕树大招风,被人说给灾民施物是收买人心,有谋反之嫌。
他思虑再三,望着槐轻羽真诚纯洁的双眼,不好意思拒绝。
恰巧此时,秦漆禾也来找秦首辅,说了想要照顾灾民一事。
秦首辅看着两个外貌出色、能力卓绝,又有人心的两个儿子,心里充满了自豪。
他点了点头,“行,你们尽管去做好事,只是要隐蔽好自己的,不可对人说是首辅家的公子。想要多少钱财,尽管从库房里拿。”
槐轻羽道,“不用,我……”
“我有银子,爹,小羽,我出银子就行了。”秦漆禾微微一笑,抢先接过话茬,他拍了拍槐轻羽的肩膀,“小羽,你的银子都留着,哥儿家的本就缺银子,留着银子日后还能买些首饰。”
秦漆禾不知道槐轻羽开了很多店铺,赚了花不完的银子,自以为他和秦宛书一样,整日里只靠那一点儿月奉过活。
槐轻羽见状,缓缓闭上了嘴,不再说什么了。
秦漆禾愿意出银子,就让他出吧。
也就这时候,他才对秦漆禾没那么厌恶,觉得他还像个人。
二人没有迟疑,秦家也是有商铺的。
现在是灾后,粮食的价格逐渐攀升,不少人都抢着去买。
但受灾最严重的,不是这些盛京城里的百姓,而是乡下地里没有收成,就要饿死的百姓。
秦漆禾没有选择卖粮食谋利,而是从秦家粮铺里调来很多粮食,装了满满几大马车。
秦漆禾去任何地方,自然不会不带言成碧。
言成碧恭敬的跟在秦漆禾身边。
二人敲定分发粮食的路线,划定了要途经的十几个村落后,才叫上槐轻羽。
三人坐在马车上,带了十几个护卫,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槐轻羽看着秦漆禾与言成碧划定的村落,发现竟然还有墨泥村。
槐轻羽暗自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墨泥村的情况,究竟如何了。
一行人一路走,一路分发粮食。
粮食到底有限,每家每户根据人口,也只能分发出两日的口粮,再多的话,就要引起有心人的猜疑,被上报朝廷了。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墨泥村。
初到墨泥村的时候,槐轻羽远远的便看到了一群身着白衣的送丧队。
槐轻羽心弦一跳,看着站在最前方,深色憔悴,身形摇摇欲坠的墨卿欢,下意识紧咬住了唇瓣。
这……该不会是墨卿欢的寡母死了吧?
槐轻羽厌恶墨卿欢,但是对他的寡母印象极好,心下有些可惜。
但也只有这点可惜了。
槐轻羽默默的注视着,冷不防的与墨卿欢对视上了。
墨卿欢远远的穿着丧服,怀中抱着排位,衣襟上沾着泥点子,正往村子里走。
他看见槐轻羽,唇瓣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绝望的闭上了嘴。
槐轻羽兴致缺缺的放下了车帘。
他没兴趣看墨卿欢那副半死不活、悔不当初的脸。
三人下了马车,护卫们跟墨泥村的村民们说明了来意。
村民们听了,心里顿时感觉温暖了许多。
他们普通百姓人命卑贱,想来都是被当成牛马一般驱使,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能受到这些贵人们的关心。
村民们捧着家中仅剩的器皿,挨个接了粮食,然后又挨个感激涕零的朝三人拜谢。
槐轻羽目光扫过前方的墨泥村。
上辈子灾后,保存完好的墨泥村,眼下却是一片狼藉,大片的泥草房,如今被水淹的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
古往今来,无论任何事,最先受到冲击的便是这些无辜百姓。
槐轻羽轻叹一声,没有开始走上前去,一起帮忙分发粮食。
*
墨卿欢并不在领粮食之列。
他身披白色的孝义,神情麻木的跪在家中简陋的灵堂前,眼眶红肿。
他娘亲刚刚下了葬。
他不孝,娘亲下葬,他却连给娘亲办葬礼,请村人吃酒席的银子都没有。
墨卿欢心脏宛如被大手攥紧了一般,想到娘亲隔了十几日才下葬,下葬前尸身都臭了,便悔恨自责得无以复加。
他恨自己,也恨玩弄他的何水,恨不得将何水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隔壁平叔家奶生生的小孙女跑了过来。
小女孩儿年纪很小,见了墨卿欢,就脆生生的大喊道:“卿宝叔叔,村头有个穿红色嫁衣,长得很漂亮的哥儿说要嫁给你,想请你去迎亲呢!”
穿红色嫁衣,长得很漂亮的哥儿?
墨卿欢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刚刚见过的槐轻羽。
刚刚槐轻羽的身上,似乎的确穿着红衣。
槐轻羽要嫁给他?
墨卿欢一改刚刚的颓然,惊喜的扬起了脸。
他娘临终前,都在警醒他,让他好好对待槐轻羽,现在槐轻羽要嫁给他,难道是他娘在天有灵,准备帮他了?
墨卿欢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从地上爬起,整个人被巨大的欣喜包裹着。
他抬起脚步,就径直蹿出了家门,往村头赶去。
小羽,等我。
此生我绝不负你!
小女孩儿跟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愣在了当场。
随后,她茫然的挠了挠头,有些搞不清状况:
“卿宝叔叔怎么去了村东头?可那个敲锣打鼓,穿着大红嫁衣,要嫁给卿宝叔叔的哥儿,是从村西头来的啊?卿宝叔叔搞错了吧?”
第099章 第 99 章
槐轻羽温和的笑着, 为身旁拿着布袋的小童舀米。
看着这些由于身材瘦小,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眼神胆怯的小孩儿, 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他心中的同情更甚,叹息一声, 舀完了两瓢米后,又继续招呼了下一个人。
忽然, 一个低沉的声音, 自他耳边响起,“小羽……”
听到这声音,槐轻羽手腕一顿, 抬起头来迎着对方的目光,眉眼间满是不悦, “墨卿欢,你来做什么?想要粮食就去后方排队。”
“小羽, 你今日大老远来,是不是为了我?”墨卿欢眼神温柔又明亮,恨不得将槐轻羽整个人囚入眼中,“我愿意娶你的,从今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再也不会离开你。”
槐轻羽听到这些话, 顿时皱起了眉头:“……你发什么疯?”
墨卿欢究竟哪儿来的脸,笃定他是为了他来这里的?还大言不惭说要娶他?
一旁身材修长, 正默默给灾民送东西的言成碧, 悄悄转过了脸。
看到墨卿欢望着槐轻羽时,眼神里的痴迷和惊喜, 他阴冷的眯了眯眸,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强烈的煞气。
言成碧不动声色的走向槐轻羽。
他挡在槐轻羽身前,冷冷的扫着墨卿欢,那张长得本就有攻击性的脸挂着嘲讽。
他语含轻蔑,“想娶小羽,你也配?”
墨卿欢注意到了他的敌意,不屑的抬了抬下巴,“我再跟主子说话,你一个仆人,能不能滚远点儿?”
“即便一个仆人,也比你这个泥腿子高贵。”言成碧身形高大,仍旧挡在了槐轻羽身前,将他整个人都遮在了身后。
墨卿欢直接无视了他。
他绕过言成碧,想要抓住槐轻羽的手腕,下一秒,他的手腕便被一双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握住了。
“这位公子,还请不要对小弟动手动脚。”秦漆禾面容儒雅,气质温润如玉,笑得彬彬有礼极了。
墨卿欢前世死得早,不知道秦漆禾后来对槐轻羽做的那些事。
在他的印象中,秦漆禾一直是世家公子的典范,仁慈博爱,才华横溢。
他对秦漆禾的印象极好。
况且秦漆禾还是槐轻羽的养兄,他将来的大舅子,日后必定会是一家人。
因此,在面对秦漆禾的时候,墨卿欢的态度收敛了一下。
他抽回了手,朝秦漆禾礼貌的笑了笑,语气诚恳极了,“秦公子,我与小羽是真心相爱的,还请你成全我们。我可以发誓,娶了小羽之后,我一定会让他幸福。”
霎时间,秦漆禾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面上的笑容仍旧没变,始终笑得温和无比,但唇角的弧度却微微压低,给人一种莫名寒冷的感觉。
“哦,是吗?”秦漆禾笑意盈盈的盯着墨卿欢,垂在袖中的手指死死握紧,漆黑的眼神莫名显得阴森可怖,“你倒是说说,你一穷二白,能给小羽什么幸福?”
墨卿欢被槐轻羽要嫁给自己的消息,冲昏了头脑。
他眼神始终黏在槐轻羽身上,没注意到秦漆禾恐怖压迫的眼神。
他真诚的保证道:“我对自己的才华有信心,考上状元是迟早的事,将来的我一定会封侯拜相,此生只守着小羽一人。”
“呵!”秦漆禾闻言,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眼神里的厌恶和不屑,再也遮掩不住了,“你算什么东西?我首辅家的公子,也是你能觊觎的?”
他彻底撕开了儒雅的表象。
他本就不是个真正儒雅的正人君子。
他身为首辅之子,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纵使同情平苦人民,也不会真的感同身受。
就例如今日,他可以拿钱财买粮食,施舍这些受灾的灾民,来满足自己的同情心。
但倘若有灾民在他面前摔倒,他必定是不愿意去扶的。
因为他打心眼里嫌弃这些人的肮脏、卑微。
他愿意不痛不痒出些钱,让这些灾民有口粮吃,但也仅限于此了。
想真正让他付出真情实感,是绝无可能的。
他的骨子里,是傲慢,冷漠,高高在上,他的温柔和善,只给他看重的、觉得值得的人,例如言成碧,例如槐轻羽。
言成碧算是他手把手教大的,言成碧身为仆人,却意志坚强,宛如傲石一般刻苦学习,这种心性和天赋,是他钦佩的。
槐轻羽,则是他喜欢的人。
所以他势在必得,早已将槐轻羽纳入了自己的所有物范畴,决不允许任何人觊觎。
秦漆禾抬起手,摸了摸墨卿欢身上廉价刺手的粗布丧衣,忍不住又发出了一阵好听的笑声。
他收回手,看着自己被磨红的手掌,将掌心摊开,展示在墨卿欢的面前。
“看吧,墨公子,连我都受不了穿这种麻布衣衫,小羽一个哥儿,由奢入俭难,怎那可能受得了?”秦漆禾不紧不慢的开口,“墨公子,做人要有自知之明,知道么?我们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的起点是你的终点。小羽不会嫁给你,如果他真的想做那么不明智的事,那么倒不如我先将他娶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他犯糊涂。”
墨卿欢听到秦漆禾的话,心脏瞬间沉了下去。
他唇边颤了颤,仍旧没有退缩,神色郑重道:“秦公子,两个人是否般配,不能单看身份权势……”
“只有无权无势的人,才会这样说。”秦漆禾温润如玉的面容上,逐渐流露出了讥诮的色彩,“墨公子,既然你真的爱小羽,就有点自知之明,滚吧!”
墨卿欢好歹是重生过一回的。
要真的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家子,可能真的会被秦漆禾说得体无完肤,自卑的夹着尾巴逃跑了。
但墨卿欢已经打心眼里认定,槐轻羽今日穿着红衣来到墨泥村,是假借来送粮食之名,想要嫁给他了。
否则怎么会那么巧,这群人会路过墨泥村?
墨卿欢目光越过秦漆禾,直直的注视着槐轻羽,眼神里尽是安抚,“小羽,别怕,想要嫁给我你就直说,不用害怕秦漆禾的胁迫,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前世为官,知道不少官员的把柄,稍稍运作一番,便能让自己青云直上。
原先,他不屑用这种投机取巧的阴险手段。
但为了能够配得上槐轻羽,他不介意一步步变得心狠手辣。
槐轻羽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墨卿欢仍是这么自以为是。
他眼眸微动,刚想说什么,手腕却被秦漆禾握住了。
“小羽,”秦漆禾垂着黑漆漆的眼睛,威胁般盯着槐轻羽,若有似无的警告道:“你若是敢说喜欢他,我不介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了你。”
他的话直白到了粗俗的地步。
一瞬间,槐轻羽感觉自己仿佛被毒蛇盯上了,胸腔开始泛冷。
他仿佛看到了前世,将自己压在身下欺辱时,秦漆禾那充满了欲望、不停索取到他昏过去的样子。
他先前还觉得,秦漆禾肯花钱为灾民们送粮食,终究还像个人,现在却明白,他本质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禽兽。
秦漆禾内心的高高在上,一直都隐藏在他温文尔雅的外表下。
他冷漠,霸道,残忍。
不想个办法摆脱他的话,他一辈子都逃不开。
槐轻羽心底发寒,身子也逐渐冷得可怜。
他压下心底的厌恶,试图抽出手,秦漆禾却握得更紧了。
槐轻羽放弃了挣扎,任凭他握着,随后抬起乌黑的眸子,面无表情的看着墨卿欢,“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作多情?一直以来我的态度都很明确,我不爱你了。无论你怎么忏悔、哀求,怎么努力,我都不可能再爱你。”
墨卿欢的脸,瞬间变白了。
他感觉自己的鼻尖有些酸涩,眼眶也渐渐红了,整个人被绝望笼罩得死死的。
他看到了槐轻羽眼底浓重的厌恶。
但他仍旧自欺欺人的再次忽略,一厢情愿的认为,槐轻羽是被秦漆禾威胁了,才会跟他说这些话。
“小羽,我不信你说的,此生,我绝不放开你!”他急急的想要抓住槐轻羽的衣袖,想要将他强行带走。
但他刚一动,秦漆禾便使了个眼色,命护卫将他按压在了当场。
护卫们手很重,他的膝盖直接磕在了地上,双膝瞬间泅出一片血迹。
但他仿若未觉,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悔恨,直勾勾的盯着槐轻羽,“小羽,我爱你,请给我个机会,让用余生赎罪……”
“再纠缠,我就打断你的左手了。”槐轻羽无视他的告白,眼神淡漠的朝下扫视着他,就像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槐轻羽居高临下的警告道:“你的右手不能提笔写字,不会想左手也废了吧?”
这些话,瞬间让墨卿欢全身都僵住了。
直到槐轻羽用他的左手威胁他,他才彻底意识到,槐轻羽是真的不爱他了。
槐轻羽上辈子对他太好,好得让他盲目自信,以为槐轻羽会生生世世爱他下去,好得让他以为,槐轻羽对他的一切冷漠都是欲情故纵,表面上说不会爱他,实际上心里一直期盼着嫁给他。
他感觉到胸腔痛得厉害,稍稍一呼吸,便剜心挖腹的疼。
他沉默了几息,大脑宕机,然后不过片刻之后,整个人便被要彻底失去槐轻羽的惶恐包裹着。
在这世上,除了他娘,他最在乎的就是槐轻羽。
如果槐轻羽也抛弃了他,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墨卿欢从来没有失控过。
他厌恶不理智,觉得那样的人,将会和野兽没两样。
但今日,他再也保持不住往日的体面了。
他拼命的挣脱开身侧两个护卫的钳制,眼瞳猩红的用双膝爬到了槐轻羽的脚边,小心翼翼的抓住槐轻羽的衣袖。
他神色痛苦而扭曲,希冀的再次开口,“小羽,你说的话,不是真心的对不对?你还是爱我的,还是爱我的……”
“滚开,再碰小羽一下,我就让你死无全尸!”秦漆禾抬起一脚,踢在了墨卿欢的肩上,将他踢到了两丈开外。
墨卿欢的身子,本就因为寡母的去世,伤心过度,而脆弱不堪。
被猛踢一脚,瞬间吐了一口血,脸色白到了透明的地步。
他用手背,擦拭掉嘴角的血,仿佛不知道自己吐血一般,再次用手臂支撑起身子,扬起一个病态的笑容,试图爬起来,再次走到槐轻羽的面前。
“小羽,别离开我……”他笑容很灿烂,唇角带着血,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槐轻羽感觉到了极大的不适,看向秦漆禾,“大哥,我们走吧,去下一个村子。”
“嗯,小羽,这种晦气的人,没必要搭理。”秦漆禾扬了扬下巴,命护卫们收拾好剩余的粮食,转身护着槐轻羽,走上了马车。
墨卿欢见一行人要走,顿时慌了。
他眼神里满是惶恐,仓皇的摇着脑袋,神色越来越癫狂骇人,“不、小羽,别走、别离开我……”
他情绪起伏过大,又猛吐了一口鲜血。
大片的泅红染满了他胸前的衣襟,狼狈又可怜。
看着马车越走越远的模糊影像,让他有种永远也追不上的恐慌感,霎时间,绝望迅速蔓延了他的全身。
他呆呆的望着槐轻羽离去的方向。
片刻后,他痛苦的蜷缩着身子,整个人精神恍惚,恨不得就这样死在这里。
一切……到这里,结束吧。
反正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余生,他只想跟槐轻羽一起过,除了槐轻羽,他接受不了任何人。
槐轻羽。槐轻羽。
究竟怎么样,你才能继续爱我呢?
忽然,墨卿欢睁开了眼睛,麻木的驱动着四肢,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跑回了家。
他的眼珠麻木的转动着,看向了厨房的方向,僵硬的走进了厨房,摸出菜刀来,对准了心脏。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错得离谱。
前世,他看到一直欺辱自己的何水,在自己获得权势后,对自己卑躬屈膝时,产生了莫大的成就感和虚荣心。
他误将这种虚荣的心理当成了爱,误以为自己的何水深爱不移,两次伤害了真的爱的槐轻羽。
如今,槐轻羽不再爱他了。
是不是他将自己的心剖出来,拿给槐轻羽看,槐轻羽才会相信他的真心?
哈哈哈……
墨卿欢的眼神越来越亮,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完美的赎罪方法。
他将刀握紧,高高扬起来,准备插入胸膛,将心给剖出来。
忽然,一道吹拉弹唱的喜乐声,闯入了院子。
这些嘈杂的声音,惊醒了陷入癫狂与妄想的墨卿欢,他的大脑瞬间清醒起来。
他愣了愣,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顿时自嘲的任凭眼泪自眼角滑下,心底的绝望在痛苦无声的蔓延着。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菜刀落在了地上。
他真是魔怔了,竟然妄想着用这种可笑的方法挽回槐轻羽。
真的捧着心脏,送到槐轻羽面前,怕是槐轻羽还觉得脏呢!
墨卿欢麻木的转动脖子,走出了厨房,瞬间看到了院中一脸喜庆的人群。
一个模样圆润的媒婆,殷勤的走向墨卿欢。
看到墨卿欢满是素白,胸前也满是鲜血,顿时愣了愣,但很快又很有职业素养的扬起了笑脸。
“这位公子,你真是有福气啊,这不,何大人家的公子不介意你家的贫穷,主动带着嫁妆来嫁给你了!”媒婆扬起一副欢天喜地的笑脸,亲昵的拉着墨卿欢的手,将他拉到了马车前,然后催促着他去掀开马车的帘子,将何水迎下来。
墨卿欢站在马车前,眼神瞬间冰冷了起来,整颗心被巨大的愤怒包裹着。
何水该死!竟然在他娘亲下葬这天!带着嫁妆想要嫁给他!
这是羞辱他,还是在羞辱他娘!
墨卿欢死死握着拳,身形纹丝不动,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恨不得立刻掐死何水。
坐在马车里的何水,静静等待着墨卿欢的举动。
见许久没动静,他羞涩的猜想,墨卿欢这个纯情的傻瓜,是不是在害羞,不敢相信能娶到他啊?
何水一颗心跳得极快,整张脸红得宛如要烧起来一般。
想起等下要洞房,想起墨卿欢那肩宽体阔的完美身材,不禁口干舌燥。
他可不是处哥儿,前世没少与李雪京颠鸾倒凤,对这些房.事了如指掌。
待会儿,墨卿欢不知道会惊喜得将他压在身下,怎么疼爱呢!
何水紧张得吞了吞口水,满心迫不及待。
他向来是个行事毫无顾忌的,有些等不及了,便顾不得礼节,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他扶着马车,头顶着鲜红的盖头钻出来,直接扑进了墨卿欢的怀里,语气里满是委屈,“墨卿欢,我来嫁给你啦!你是不是太过惊喜,才忘了接我?”
墨卿欢眼底的阴翳越来越浓,骇人得让近距离的媒婆感到了一丝恐惧。
她惊惶的缩了缩脖子,安静的宛如鹌鹑。
她察觉到了墨卿欢阴沉的神色,新生不妙,意识到墨卿欢或许并不是这位何公子的良人。
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终究是闭上了嘴。
反正她也不过是被临时拉来的媒婆,此行仅有二百文钱的酬劳。
犯不着自找麻烦。
墨卿欢心中的恨意越积越大。
他死死握着拳,抬眸,瞟了一眼何水身后的护卫等人,不动声色的垂下眸子,虽然表情阴森可怖,但语气却伪装得温和,“何……水水,怎么好端端的,你竟要嫁给我?”
“呜呜呜,墨卿欢,我现在才发现,我爱的是你。”盖头下的何水,并未察觉到异样,紧紧的抱着墨卿欢,语气里满是眷恋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我爱你,我不介意你一穷二白,墨卿欢,我们一辈子永远不分离,好不好?”
对比前世和今世,何水知道墨卿欢重生了。
在他眼里,墨卿欢痴恋了他两辈子,不可能更改对他的爱意。
虽然他半个月前,刚携手李雪京羞辱了墨卿欢,但前世墨卿欢连他嫁过人都不嫌弃,甚至为了他自刎,今生只是被他羞辱嘲讽一番,怎么可能就不爱他了呢?
但是,他不可能告诉墨卿欢他重生了。
他要让墨卿欢觉得,他何水单纯善良、不慕荣利,不在乎他的贫穷,只图他这个人。
这样的话,墨卿欢才能更爱他。
毕竟,谁能抵挡住一个又白又美的哥儿,在自己贫寒的时候,不嫌弃自己一无所有,毅然决然嫁给自己呢?
他要成为墨卿欢仰望的、永远珍惜、时时刻刻捧在掌心的月亮。
爱?
何水他配说这个字吗?
他重生了,槐轻羽重生了,没理由何水不重生,否则凭何水的性子,不可能转变这么大!
很好,既然何水已经重生了,他就更无需手下留情了!
墨卿欢抬手,虚虚揽住何水的肩,淡声道,“水水,我家里穷,你带这么多人,是要做什么?能不让让他们都回去?”
何水闻言,立刻解释道,“这些都是送嫁妆的,如果你觉得不适应,我会让他们立刻回去!”
何水说着,便不耐烦的朝着身后的护卫等人厉声呵斥,让他们离开。
但他没让长竹走,毕竟长竹是他的贴身小厮,没了长竹他会很不适应。
墨卿欢见状,眼神阴森的扫了长竹一眼。
缓缓开口,“水水,你既然嫁到我家,就要夫唱夫谁,难道你实际上不想与我同甘共苦,还需要人侍候吗?”
长竹本就胆小,被这么一看,立刻害怕得缩紧了身子,紧张得“咕咚”一声,吞咽了一下口水。
他即便再没见识,也知道墨卿欢脸色这么吓人,必定来者不善。
但……
长竹眼珠子动了动,按捺下了满腹的话。
何水常骂他贱奴,但他一点都不贱。
他是人,有自己的尊严,会怨恨、会报复,不是麻木不仁的猪狗。
他可不会傻到提醒何水,墨卿欢这里是火坑!
何水听到墨卿欢语气里的不悦,立刻开口,让长竹滚回何府。
长竹没有停留,立刻连滚带爬的出了墨泥村。
墨卿欢望着空无一人的院落,阴冷的勾了勾嘴角,一把扯掉了何水头上的盖头。
何水来不及羞涩,便被他一把掐住了脖颈。
“欢迎来到地狱,何水。”墨卿欢拎着何水的脖颈,像是在掐一只死鸡,他扯着何水,来到了灵堂前,将他粗暴的推到了地上。
何水被摔得头昏眼花,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他一脚踩住了脑袋。
“欢、欢哥哥……你、你究竟在做什么?我是水水啊……”何水脸被迫贴在了地上,有些不明所以的努力转动眼珠,朝周围看去。
看到墨卿欢身着丧服,衣襟上全是血,神色宛如恶魔般阴鸷恐怖,整个房间也挂满了白绸,他立刻惊恐的睁大了双眼。
第100章 第 100 章
“何水, 我打得就是你。”墨卿欢的声音,宛如幽暗的恶魔,缓缓响彻在何水耳边, “你该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也重生了吧?”
何水闻言, 眼睛睁得愈发大了。
他忍不住挣扎起来,满怀希冀的开口道:“既然你知道我也重生了, 就应该明白我是你前世深爱的水水啊, 前世你为了我,还自刎了,你那么爱我, 所以今生我来找你了。”
“我不爱你!何水,我恨死你了!”墨卿欢的声音里, 含着彻骨的恨意。
他说着,移开脚, 又一把掐住了何水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扯起来,强迫何水直视着自己猩红的眼睛。
然后,一字一顿的强调:“从始至终,我爱的都只有槐轻羽。是我上辈子糊涂,误以为自己爱你。何水,你欺我辱我, 我怎么可能会爱你?”
“不!不可能!欢哥哥,你是不是生病了?”何水不敢置信的摇着脑袋。
他眼睛渐渐变红了, 听着墨卿欢的话, 恍惚得仿佛身处梦中。
墨卿欢不爱他?
怎么可能!
墨卿欢为了他,宁愿不要生命, 墨卿欢不可能不爱他!
何水艰难的开口,“你、你是爱我的,我不信你不爱我……咳咳……”
“不信?我会让你相信的!”墨卿欢神色仍旧有些癫狂,他掐住何水脖颈的手,越来越用力,看着何水脸色白得宛如死尸,四肢也没了挣扎的力气,他才厌恶的放开手。
何水跌落在地上,捂着嗓子不停咳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他的后脑勺,又被墨卿欢一把握住,整张脸被按在了漆黑冰冷的牌位面前。
“啊!”何水立刻被吓得惊声尖叫起来,拼命的想往后爬。
“这是我娘的牌位,今天,我刚刚下葬。”墨卿欢的声音自他耳后响起,宛如恶鬼一般幽幽开口,“何水,我重生回来拼命挣银子,就是为了给墨泥村修缮房屋,抵御洪水,要不是你非要红玉冠做生辰礼,我早就修好了房子,我娘也不会死,你说说,你应不应该给我娘赔命?”
何水听到这些话,被吓得浑身一颤,眼泪鼻涕顿时被吓出来了。
他拼命的摇着脑袋,“呜呜呜,墨卿欢,我不知道你娘会死,你放过我吧……啊——”
他求饶的话还没说完,手掌便被重重踩了一脚,疼得他撕心裂肺的大喊起来。
身体上的疼痛,让他有种回到嫁给李雪京之后,被李雪京拳打脚踢的时候。
他不甘心!
凭什么前世还是今生,没有一个人爱他?
“放过你?你能让槐轻羽继续爱我,能让我娘活过来吗?”墨卿欢阴鸷的声音随之响起,他死死的盯着何水,“既然不能的话,就等着下地狱吧!我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你凭什么报复我?”何水见求饶没用,索性撕破了脸。
他眼神凶狠的瞪着墨卿欢,“我有错,难道你就一点没错吗?你一个穷鬼有什么资格进入香山书居,成绩凭什么比我好?我之所以会欺负你,你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上辈子我可没逼着你自刎,是你主动跟我一起殉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娘的死,也是你的责任,我犯不着去害她一个穷酸鬼!你有什么资格怪我?识相点儿就放我出去,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墨卿欢没有因为何水的话,有一丝的动容。
他的表情死寂又阴冷,恶魔般低沉开口,“我的确有错,所以我会用余生向槐轻羽赎罪,会好好供奉我娘的牌位。但是你也有错,所以何水,你别想逃脱制裁!”
墨卿欢说着,便径直抬起脚,猛得踹在了何水的心窝处。
何水疼得脸色惨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晕死了过去。
待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与一个乞丐堆了。
周围的乞丐们,又脏又臭,正双眼冒光的盯着他,宛如盯着肥肉的恶狗一般,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扑上来。
何水被吓得连动都不敢动,鼻尖萦绕的臭气,恶心得他差点吐出来。
他死死的捂住口鼻,眼神绝望又惊惶,满是恨意的盯着面前的墨卿欢。
“何水,”墨卿欢站在他面前,身上仍旧穿着低调的麻布衣衫,“好好享受。”
“你怎么能这么恶毒?墨卿欢,我真想杀了你!”何水已经明白了墨卿欢的意图,他全身的血液都冷得凝固了起来,瑟瑟发抖都瞪着墨卿欢,“你要敢让这群乞丐毁了我,我让我爹杀了你!”
“杀了我?我可是掌握着你爹很多的犯罪证据,不想被诛九族的话,你最好安分一点儿。”墨卿欢很满意何水这副尖锐的叫嚣着杀自己的样子。
没有反抗他的手段,也只是无能狂怒而已。
何水越挣扎,他觉得越好玩儿。
“你——”何水望着墨卿欢的眼神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
他不知道墨卿欢的话是真是假,但他明白,他爹何坤的确罪行累累。
他不敢赌。
想到这里,何水收敛起眼底的恨意,开始和墨卿欢谈条件,“你放过我,只要你不伤害我,想要什么都可以。”
“报复你的方法有千百种,知道我为什么偏偏选择这种方法吗?因为他最恶心、最卑劣,也最残忍。”墨卿欢居高临下的盯着何水,他那张沉稳持重的俊美脸上,罕见的露出了丝丝笑意,“也就是说,何水,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你。不要试图和我谈条件。没用。”
墨卿欢说着,不再给何水丝毫眼神。
他从袖中拿出几块碎银,丢在地上,交给肮脏瘦弱的乞丐们,“拿去买些东西,好好补补身体,只有补充好了体力,才能好好宠幸何公子。”
那些乞丐见了银子,立刻飞扑上来抢。
抢完银子后,乞丐们纷纷扑在了何水的身上,将他身上的大红嫁衣,扯得七零八碎。
何水瞬间被吓得惨叫连连,拼命挣扎。
可他一个人,不可能反抗一群乞丐,很快便被。
墨卿欢没兴致看接下来的恶心场面。
他厌恶的转过身离开了现场。
何水带来的那些嫁妆,他嫌脏,早就分发给了墨泥村的村民们。
他娘不在了,墨泥村对他来说,便没了任何意义,他给墨泥村的那些钱,足够让村民们三代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也算是偿还了他们这么多年的照顾。
他离开墨泥村时,只带走了一块冰冷的牌位
那个伤心之地,他这辈子都不会回去了。
他孤身一人,拿着牌位,回到了香山书居。
回去后,看着匆匆路过的学子们,墨卿欢才发现,自己在香山书居里,似乎没有朋友。
前世,他是有两个的,一个槐轻羽,一个储东。
可这辈子,不仅槐轻羽不会再理他,连储东也被他得罪得彻底。
墨卿欢转了转黑眸,沉默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没有人知道他刚失去了母亲,因为没有人如前世的槐轻羽那般,将他的任何事放在心上。
他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墨卿欢颓然的枯坐至大半夜,在这寂静无人的夜里,他一直强撑着的精神逐渐崩塌,眼眶一点点变红了。
后悔到痛彻心扉的滋味,在他的心间蔓延,直至四肢百骸。
他想槐轻羽了,想到发疯。
*
还有将近十日,便是会试的时候了。
槐轻羽准备得十分充足,丝毫不担心会试。
但他却一点也不想在秦家待下去,准备回香山书居了。
自从上次给灾民送粮食后,秦漆禾便直白的展露了占有欲,每日都来找槐轻羽,一见他便毫不掩饰眼底的热切,直勾勾的盯着他。
槐轻羽对他这些眼神倍感不适,恨不得戳瞎秦漆禾那双肆无忌惮的双眼。
偏偏平日里,秦漆禾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庄重儒雅,温文有礼。
连秦首辅和秦夫人,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
槐轻羽想过找朝秦首辅告状,但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一方面,秦首辅本心里是很乐意他嫁给秦漆禾的。
在秦首辅眼里,秦漆禾处处完美,是他的好归宿。
上辈子墨卿欢自刎后,槐轻羽成了众矢之的,嫁不出去,秦首辅就一直逼着秦漆禾娶他。
这辈子秦首辅更乐意见到这亲上加亲之事。
另一方面,秦漆禾到底是秦首辅的亲子,他开不了这个口。
槐轻羽决定明日就回香山书居。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提前弄死秦漆禾。
槐轻羽第二日谁也没告诉,便轻装简骑离开了秦家。
回到香山书居,发现香山书居的学术氛围越发浓厚了。
兴许是过几日便要会试了,不少打算参加会试的学子,都在埋头读书。
槐轻羽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也被这种氛围感染,每日学得一丝不苟。
只是令他不爽的是,在学堂里看书的时候,总是会有两道赤-裸-裸的目光盯着他。
一个是傅珣皓,一个是墨卿欢。
槐轻羽起初,还能无视他们的眼神。
但架不住这两个人在看他之余,还相互敌视的盯着对方,眼神如刀子般飞来飞去,冷飕飕的,槐轻羽实在受不住了。
这日,他无奈拜托夫子,将二人的书桌移到一处。
槐轻羽是香山书居赫赫有名的好学子,夫子对他喜欢得不得了,自然不会拒绝他的请求。
于是乎,第二日,相互厌恶得不得了的傅珣皓与墨卿欢,便只能大眼瞪小眼的坐在了一处。
二人找到夫子,请求分开,直接被夫子严厉批评了:
“君子是不会在意周遭的环境的,你们来香山书居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玩的,只要你们心无旁骛的学习,身边坐着的是何人,有什么关系呢?”
二人深深吸着气,压下心中的厌恶和不悦,冷着脸回了教室。
二人对彼此的仇恨,简直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傅珣皓嘲讽墨卿欢穷酸,墨卿欢便攻击傅珣皓的瘸腿。
墨卿欢讥笑傅珣皓与槐轻羽青梅竹马,却辜负了槐轻羽,活该被他厌弃;傅珣皓便戳他上一世与槐轻羽是未婚夫夫,这辈子却分道扬镳、两不相干的痛处。
二人时时刻刻、各方各面,都在针对对方。
这副针锋相对的样子,颇有点相爱相杀的意味。
由于二人都是俊美风流的长相,无端给了很多人想象空间。
因此,很快便有传言,说二人看对了眼,只是因为各自的傲气,所以放不下脸面朝对方倾诉爱意,没法光明正大在一起。
槐轻羽知道这个传言的时候,有些反应不过来。
造谣的人脑子是怎么想的?
他眯眸看着一脸窃笑的朝自己爆料的安瑞吉,好奇问道,“你怎么笑得比自己有了心上人还激动?”
安瑞吉笑得满脸褶子,叫道: “这可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恋爱啊,早就听过几百年前君王与臣子的‘断袖’故事,我一直很好奇的是,这要亲眼所见,该是怎样一副情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碰到了真的!”
“哼,男子与男子怎能结合?”储东在一旁,双手抱胸冷笑道,“不过,他们不敢捅破窗户纸,我偏要帮他们捅。所以我与张兄、徐兄商议了一下,在明日举办了一个赏花诗会。”
他脸上的笑极冷。
虽然他没有多说,但槐轻羽却明白,他显然还在记恨墨卿欢。
他举办赏花诗会的目的,必定是准备将墨卿欢和傅珣皓请来,然后在诗会上跳出来大肆嘲讽墨卿欢,说他心理变态,将他损得体无完肤。
张兰生和徐朗荣显然没注意到储东不善的态度。
二人筹办赏花诗会的目的就简单多了。
傅珣皓自打腿脚不便,走哪儿都需要手持一根拐杖后,整个人显然消沉了许多。
他们二人虽然不屑傅珣皓的为人,与他分道扬镳,但好歹敬重了他这么多年。
过往的兄弟情是很难割舍的。
他们知道傅珣皓苦恋槐轻羽,可槐轻羽却对他恨之入骨,且一心只读圣贤书,傅珣皓的爱情注定无疾而终。
现下,傅珣皓终于又爱上了别人。
真是可喜可贺。
虽然对方是个男人,东西掏出来可能比傅珣皓还大,并且因为傅珣皓腿脚不便,到时候行房.事时,很可能还是□□位。
但是没关系,他们不会看不起傅珣皓,反而还会同情他因为腿脚不便,从而心理扭曲,竟然连选伴侣的偏好都改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们身为曾经的兄弟,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傅珣皓爱而不得?
于是与储东一拍即合,准备借着这个场合,撮合傅珣皓与墨卿欢,让傅珣皓抱得美男归。
双方的目的不同,但终归是殊途同归。
听到这个内情,槐轻羽险些笑喷。
他郑重其事的的超储东要了一张诗会请帖,言曰第二日肯定按时到场。
第二日,他如约来到了诗会现场。
刚到诗会,他便被傅珣皓拦住了。
傅珣皓穿了一身黑色的袍子,腰间被腰带系得紧紧的,将腰线完全勾勒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柄乌黑的金丝楠木手杖。
他一看见槐轻羽,眼睛瞬间亮了,唇瓣微微颤抖,快步走至槐轻羽面前,憋了许久才憋出一句,“小羽,我就知道你会来,真好,又可以见到你了。”
傅珣皓继承了爵位后,随时都可以在朝廷供职,所以他不会参加科举。
之所以一直留在香山书居,是为了能经常见到槐轻羽。
他腿脚不便,一直尽量避免出席人多的场合,恐遭人嘲笑。
此次受邀,也是听说槐轻羽会来。
槐轻羽想到自己今日来,就是要看他的笑话,因此淡淡的“嗯”了一下。
即便槐轻羽只说了一个字,也足够让傅珣皓激动了。
毕竟,槐轻羽已经许久不与他说任何话了。
他跟槐轻羽以任何方式搭讪,槐轻羽都视而不见,槐轻羽无视他的每一次,都无异于在他的心脏上狠狠滑上一刀。
使得他每次在无人的深夜里,都会疼得无法入眠。
如今,槐轻羽竟然回应他了。
虽然只有一个小小的音节,但也足够让他惊喜。
这是不是象征着,只要他坚持讨好小羽,小羽就能原谅他?
傅珣皓的心脏跳得极快,刚想继续与槐轻羽说话,就被走过来的张兰生和徐朗荣打断了。
二人与傅珣皓的关系,早就破冰了。
“傅哥。”张兰生喜滋滋的看着傅珣皓,一脸的骄傲,像是得了天大的功劳一般,“你怎么还在这儿,你去好好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傅珣皓满腔疑惑。
徐朗荣性子一向有些严肃,此刻也不禁一脸喜色,“傅哥,你有所不知,我们之所以请你来,是因为提前得知,有人会在今日向你表达爱慕之意。”
表、表达爱慕之意……
傅珣皓第一时间,便看向了槐轻羽。
槐轻羽:“……”
他睁圆了眼睛,心知傅珣皓必定是又自作多情了,连忙摆手否认,“不是我,跟我无关,傅珣皓你可别想多啊!”
他这副慌乱的样子,落在先入为主的傅珣皓眼里,就是害羞不敢承认了。
傅珣皓怕槐轻羽恼羞成怒,极力掩饰着嘴角的笑容,正色道,“小羽,别害羞,我等你。”
槐轻羽:“……”有嘴说不清了怎么回事?
兴许他就不该来看笑话!
而另一边,储东也找到了墨卿欢。
“墨兄,别来无恙啊!”储东掩饰住敌意,笑容温和的凑近墨卿欢。
墨卿欢看见储东,神色微动。
他本就对储东心怀愧疚,因此也回了个从容的微笑,“储兄,不知近来身体可安好?”
储东微微一笑,“当然好,只是肯定不如墨兄好。”
墨卿欢想到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眼神黯淡了一下,语气勉强,“此话何意?”
“我从一些渠道处探知,今日的诗会上,似乎有人即将要对墨兄表达爱慕之情。”
墨卿欢闻言,淡笑了一下。
他笃定道:“不可能。”
他知道自己人缘差,本就因为家贫,被人鄙夷嘲笑,又因为何水的缘故,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彻底。
不会有人喜欢他的。
储东道:“怎么不可能,我都知道等下要朝你表明心意的是何人了。”
墨卿欢眉头微微一皱,“所以是何人?”
“他在那边。”储东扬起下巴,指向了不远处的傅珣皓。
他与张兰生、徐朗荣商议好了,分别朝着二人说对方要与他们表明心意,撮合双方拉近距离。
墨卿欢顺着储东的指引,自然而然看了过去。
他看到了傅珣皓面前的槐轻羽。
他的心脏瞬间跳漏了一拍。
小羽!
小羽要朝他表白?
怎么可能?
墨卿欢已经认清过太多次现实了。
他眼神先是一亮,随即想到槐轻羽对自己的厌恶,又压下了激动的心思,正色看向储东,“储公子,别乱说,他怎么可能会喜欢我呢?”
储东面不改色撒谎道:“怎么不可能,是他亲口跟我说的。”
小羽亲口说得?
墨卿欢心间颤抖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
他激动得险些呼吸不过来,却仍是强装镇定,朝着储东到完谢后,便目不转睛的看着槐轻羽,眼底的痴迷和欢喜,简直要溢出来。
他无比期待接下来的诗会。
很快,受邀的人便来齐了。
储东作为主办人,率先走到台子上,吟了一首关乎姻缘的诗,然后便咳了两声,说明了今日的目的,“有情人就终该成为眷属,希望傅侯爷和墨公子,能够不在意世俗的眼光,大胆求爱。傅侯爷,墨公子,虽然你们都是男人,但男子相恋虽然鲜少,但古往今来并非没有,希望您们能勇敢的踏出那一步,拥抱彼此。”
此言一出,周围的学子们,都热情的看着人群中的二人。
傅珣皓与墨卿欢相恋这件事,除了他们两个人不知道外,其余的人全都知道。
现场没有一人缺席,正是为了见证两人美好的爱情。
而人群中正满心欢喜,等着槐轻羽对自己表白的二人:“!”
他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难看起来。
二人站在人群中,嫌恶的朝着对方看了一眼,然后冷笑一声,纷纷上了台。
在众人期待又惊喜的目光中,傅珣皓的脸黑如墨,表情气愤到了扭曲的地步。
他眯眸,盯着在场之人,语气冷得让人如坠冰窟,“谁说我喜欢墨卿欢?墨卿欢,该不是你陷害我,故意朝人散播的谣言吧?”
墨卿欢死死握着拳头,觉得屈辱又羞愤。
他冷笑一声,“你别污蔑我,我就算喜欢猪狗牛羊,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傅珣皓闻言大怒,举起手杖,准备一棍敲死墨卿欢,表情阴沉的喝道:“你是意思是,我比不得猪狗牛羊?你侮辱谁呢?”
墨卿欢冷冷咬牙,朝后退了两步,讥笑道:“你哪里是比不上,你就是猪狗牛羊!我可不会喜欢上一个牲口,更不会稀罕牲口的喜欢!”
眼见着台上的二人,一副要打起来的架势。
台下的观众们,纷纷露出了姨母笑,一脸被甜到了的梦幻表情。
果然,还是相爱相杀的戏剧好看。
台上二人终究没打起来。
毕竟他们都清楚的知道,槐轻羽正在台下看着呢。
当众打架,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傅珣皓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气得肺疼的感觉,目光开始转移向了台下的槐轻羽。
他抬高了声音,俊朗的容颜上,满是认真和郑重:“我傅珣皓,此生只喜欢槐轻羽,非槐轻羽不娶,若是喜欢上其他人,宁愿不得好死!”
“小羽是我的!”墨卿欢握着拳,低声吼道。
他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阴狠和厌恶,狠狠瞪了傅珣皓一眼后,他也同样目光灼灼的盯着槐轻羽,“我墨卿欢也发誓,此生也只喜欢槐轻羽,有违此誓,同样不得好死!”
二人的模样,真的不能再真了。
原本期待美好爱情的台下观众,瞬间懵了。
槐轻羽更懵。
他真希望自己没来现场,否则就不会这么尴尬。
但同时,他也庆幸自己来了,毕竟只有在现场,才能当场辟谣,告诉所有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这两个家伙。
槐轻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尴尬的蜷缩起脚趾,脸颊不自觉涨红。
丢脸死了!
槐轻羽咬了咬牙,刚想抬步上台,手腕却猝不及防,被一双大手给握住了。
他疼得皱起了眉,不悦转身,却看到了秦漆禾阴沉到了极致的脸。
秦漆禾原本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充满了嫉妒和愤怒,只听他冷笑道:“小羽,我怎么不知,你这么会勾引人?”
“你误会了,我没有勾引任何人!”槐轻羽深吸一口气,试图挣脱秦漆禾的手腕。
“让两个男人不顾廉耻,当众向你表白,难道还叫没有勾引?”秦漆禾显然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他愈发用力的握着槐轻羽的手腕,将他扯入怀中,掐住他的下巴,“没有勾引,便有两个男人为你疯狂,若是你蓄意勾引,全天下的男人岂不是都会成为你的入幕之宾?”
周围的观众心中默然:那啥,你自己不就是那疯狂的第三个男人吗?
“秦公子,强行搂抱一个哥儿,可不是君子所为。”赶到的慕容鸢看到这一幕,漂亮又明媚的眸子顿时冷了下来。
他的语气,虽然与平日里一般轻柔,但却蕴含着极深的寒意。
他脚尖轻点,本就轻柔的身子,瞬间如鬼魅一般,滑到了槐轻羽的身侧。
他伸出长臂,一把将槐轻羽扯入了自己怀中,拿出帕子擦拭起了槐轻羽的下巴,然后又将帕子丢掉。
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秦漆禾见状,脸色愈发漆黑了。
周围的观众:呦呵,又来了第四人争抢槐轻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