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王忠贤眼珠儿一转,朝顾聿琛拱手赔笑道:“顾大人,实在不巧,烦请您在此稍候片刻,宫中事务繁杂,奴婢去去便回。”
顾聿琛很是善解人意的淡淡颔首:“公务要紧,王公公请自便。”
一时间楼阁中只剩下顾聿琛一人,这才发现,桌上早已备事先备好了茶水点心,心下更是不解其意。只推开窗户,瞭望远景。
不多时,便听得楼阁下传来侍女清亮的声音:“娘娘,这登仙阁是宫中最高的一座楼阁。相传乃是前朝一位皇帝为爱妃所建,登临其上,极目远眺,整座皇城的恢宏气象皆可尽收眼底,一览无余。奴婢一早备好了您爱用的茶点,恭候娘娘凤驾。”
孟清辞不由失笑,轻轻摇头:“偏你这般会讲话,专来哄本宫开心。”
宫女素娟扶着孟清辞踏上台阶,一边翻了个白眼:“她啊,浑身上下只有这张嘴最勤快,平日使唤的旁人团团转,如今又用这张巧嘴来哄娘娘了。”
安萍闻言不服,当即反驳道:“奴婢是见娘娘连日操劳,才想了法子让娘娘松泛些。倒让你把我这一片心,说得如此不堪,难道尽心伺候主子还有错不成?”
宫女素娟轻笑一声,不大诚心道:“哎呦,倒是我得不是了,冤枉了你这个好人,好人,你就原谅我无知罢。”
宫女安萍哼一声,很是大度道:“娘娘面前,哪个会与你计较。”
孟清辞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但笑不语。
原来伺候孟清辞的霞光,孟清辞听闻如今已经嫁给了墨松,成了户部侍郎夫人,她还没来得及召见。
孟清辞身边如今的女婢,都是入宫后调过来的,安萍和素娟两个,半真半假的在她面前争风吃醋,见她只做乐子看,并不恼怒,遂常常在她面前拌两句嘴,只当做给她解闷儿了。
顾聿琛自声音响起的刹那,整个人便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猛然转身,双眼一眨不眨的锁住那扇紧闭的门扉。
稍倾,宫人将门推开。当那凤冠霞帔的身影映入眼帘时,顾聿琛如遭雷击,瞳孔剧烈震颤。颈侧的青筋因极致的激动而搏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个干涩到发颤的音节:“你……”
孟清辞抬眼见看见顾聿琛,目露差异之色,瞬间跌入顾聿琛那双盛满伤痛绝望的眼眸里,那里面的疼痛有让孟清辞难以承受的窒息,似是在谴责她的欺骗与背板。
她凝在唇畔的笑意顿时僵住,来不及收敛,随即脸色一分分沉落下去。此刻心绪在刹那间已百转千回,她终于明白今日婢女为何要引她来此,什么登高赏景,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一丝无声的冷笑自孟清辞心底漫开来:这怕又是傅珩那厮的手笔。她早该料到的,傅珩那多疑算计的本性,怎么可能轻易罢休,他惯会玩弄这些手段,狠狠暗自骂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没有一刻消停。
一旁的宫女安萍,见顾聿琛见了皇后娘娘,不仅不行礼避让,竟还直视凤颜,当即蹙眉呵斥:“放肆!见到皇后娘娘,还不行礼退避,竟还敢冒犯凤颜,该当何罪!”
孟清辞怒极,倏然回身,一记耳光重重掴在安萍的脸上。她柳眉倒竖,美眸含煞,声音却冷得刺骨,低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宫女素娟是个真正的人精。她从小进宫,在动荡宫闱中能存活至今,还能在新朝初立的档口儿,被选来伺候皇后,她自有超乎常人的敏锐。
素娟已经嗅到今日之事的不寻常之处,第一个回过神来,立即拉起被扇得踉跄的安萍,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出,随即利落地掩紧门扉,呵退了后面的一众婢子下楼去。
安萍抽泣着往楼上看一眼,又委屈的对素娟哭道:“这是怎么了?为何娘娘发这样大的脾气?姐姐救我?”
素娟冷笑一声:“那要问你自己,我怎么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素娟随才到皇后娘娘身边几日,皇后娘娘自来好性儿,却对安萍发了这么大的火,她觑了眼脸颊已高高肿起的安萍,只觉她这次怕是要蠢死了,背主的东西,甭管做了什么,主子哪里还会留。
孟清辞从前绝做不出动手打人之事。她性子一向活泼良善,连与人红脸都少有。顾聿琛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短暂地打断了那蚀骨的心痛,目带惊愕地望向眼前妆容精致、衣着繁重的‘皇后’,想要与记忆中的姑娘重合,却是无法,她似乎有了皇后的威仪,再无当初的纯粹无忧。
孟清辞定了定神,才转身,对上顾聿琛略带呆滞的目光。顾聿琛如今一身绯色孔雀补子官服,她晓得他已贵为工部尚书,心底是为他感到高兴的。
旋即,孟清辞一丝自嘲掠过唇角,问道:“怎么?很惊讶吗?”
顾聿琛慌忙摇头,否认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这么说。
“不,你该惊讶的。”孟清辞截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带着力坠千钧的重量,“你怎么能不惊讶?我早就不是你认识的孟清辞了。我是胎穿过来的,在这里活了快二十年。你觉得,若是原来那个我,凭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能在安义侯府那种地方活着出来吗?”
她说着,已随意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执起茶壶为自己与他各斟了一杯茶,随即将其中一盏推向对面,示意顾聿琛坐下。
顾聿琛在她对面落座,指节用力地摩挲着温热的杯沿,久久无言。半晌,才艰涩开口:“是他……带你出的安义侯府?”他想起了孟清辞曾说的,有人给她‘种香’,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是啊,我中了‘离不得情’的宫中秘药,是傅珩,把我从傅鸿轩的床榻上救下来的,没有傅珩,我拿着良籍也走不出安义侯府。”孟清辞笑得洒脱,眼底却无甚暖意,“你拥有顾淮序的记忆,世族宦官府里的龌龊不是都清楚么?何况你来了这些时日,也该明白,在这里,‘奴婢’是何等卑贱的身份。”
一滴泪,倏然间从顾聿琛低垂的眼眸中滑落,坠入茶汤中,茶水溅到他虎口的肌肤上,茶水击起细微的涟漪:“对不起,是我来晚了。对不起,是我没能护住你。”
孟清辞眸色依旧冷淡,无波无澜:“你来了也无用。没用的奴婢活不久,有用的,主子不会放手。”她哂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知道,我这一世,出生在蜀地孟王府,五岁前,我是孟王爷与王妃的‘爱女’。”
她冷笑一声:“孟王爷寻我这个‘宝贝’闺女多年,可你知道我是怎么丢的吗?”
孟清辞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说了下去:“是孟王妃的亲侄女,想取我而代之,用石头砸了我的头,将我扔在暗巷。我被人捡到,卖给了人贩子。而我的亲生母亲,孟王妃,怕事情败露会牵连娘家,竟将错就错,把真相瞒了下来。她后来怕我回去捅破此事,甚至暗中阻挠父亲寻我。至于我那疼我如宝的父王,为了他的妻子,洞悉真相后,也选择了装聋作哑。”
“别说了……”顾聿琛几乎难以呼吸,出声打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求你别说了……你怎么忍的……你怎么忍下来的……”
顾聿琛说不下去。他太清楚她原本是什么底色,有多干净,她原来是孟家父母的掌上明珠。她这一世,先是被父母视若珍宝,又遭至亲双重背叛,再加上十年为奴的磋磨,这般种种,要她如何承受?
孟清辞不再多言刺激他,只是缓缓啜了一口已微凉的茶,静待他平复心绪。她确是故意提及此事,只为转移他那沉痛过载的注意力。方法虽显卑鄙,但,有效。
顾聿琛此刻整遭受撕心裂肺的煎熬,他无数次后悔,她登机前的一夜,与他说,她那一走便要两年,他若是留她,她便不走了。
在知道她坠机后,顾聿琛每时每刻都在后悔自己的刚愎自用,直至再次见到她,才让他稍稍不那么自责。
而现在,顾聿琛再次肝肠寸断懊悔不已,如果那晚他勇敢一点,接受她,留下她,她没有等上那趟飞机,她方才说的,那些她经历的残酷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孟清辞自是最知道他的,不忍见他沉溺于自责,便故作轻松地弯了弯唇角,语气故作轻松道:“如今托你的福,我贵为皇后,不是很好么?从前种种,便都忘了罢。” 她语带双关,将过往的苦难与情分一并轻描淡写地带过。
良久,顾聿琛勉强平复了翻涌的心绪,缓缓抬起眼眸,近乎绝望的凝视着孟清辞,心痛道:“你既知我心意,为何当初,还要我投奔傅珩?”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残忍的,要他将自己深爱多年的女子,亲手推向另一个男人的怀抱。世间万般酷刑,剜心切肤之痛也不过如此。
“你心里清楚,我们早已错过了,我对你情断了快二十年,回不去了。”孟清辞唇边泛起一丝苦涩,“我让你去投靠别人,与傅珩为敌?那我这个在别人眼中所谓的‘傅珩的女人’,又生了他的孩子。你觉得,若你辅佐旁人赢了,傅珩落败,我能有什么好下场?别天真的以为你保住我,这个世道从来都是斩草除根,无毒不丈夫,卸磨杀驴,鸟尽弓藏。”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只有如今这般,我与你互为犄角,才都能彼此保全。”
顾聿琛闭了闭眼,几欲哽咽,无言以对,她字字句句如刀刃剐过心头,他岂会不懂?正因懂得,才更觉万箭穿心。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都是他咎由自取,他睁开眼,唇边泛起同样苦涩的弧度,声音沙哑却坚定:“无论你变成何种模样,在我心里都是你,是我愚蠢,弄丢了你,辜负了你,但我永远都无法停止深爱你。你放心,你担心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
孟清辞悄然舒出一口气,她怕顾聿琛一气之下难以接受,会做出什么极端不可挽回的事情,她轻声道:“聿琛哥,除了情爱,这世上还有权利这种好东西,不是吗?”
顾聿琛又是沉默良久,恢复了平日的温文儒雅,平静道:“若是你真的不喜欢他,不必委屈自己,我总是有办法的。”
“喜欢?”孟清辞戏虐的浅笑,自嘲道:“有那么一瞬间喜欢过罢,如今嘛,罚他给我做一辈子工,一消我心头之恨,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孟清辞毫不意外的从顾聿琛眼中看到了意外之色:“都说了,我早不是从前的我。”
两人刚将话挑明,门外便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随即传来大太监王忠贤小心翼翼的禀报:“奴婢办事不力,让顾大人久候了,特来请罪。”
孟清辞闻言,眸光陡然转冷,扫过紧闭的门扉,又对顾聿琛淡声道:“他找你无事,你且先回去罢。”
说罢,孟清辞霍然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垂眸睨着那躬身几乎弯到地上的王忠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怎么?他这是不放心,特地打发你来瞧瞧,本宫有没有在此间与人行苟且之事?”
王忠贤浑身一哆嗦,他在宫中沉浮大半辈子了,何曾听过哪位皇后如此不顾体面、直白地将这等私隐猜忌宣之于口?
虽不过几日功夫,他却也看得出陛下对皇后的爱重之深,今儿朝会头一遭,新帝便是驳斥了众臣要选妃之事,誓言要守着皇后一个,先甭说能多长久,只这心意便是古往今来难得一见。
王忠贤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跪伏下去,声音发颤:“奴婢不敢!奴婢纵有十个脑袋,也不敢窥探娘娘凤仪!是、是陛下遣奴婢来传召顾大人前往御书房议事……”
“哦?”孟清辞犹自嗤笑一声:“那本宫倒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大事。”她不再理会王忠贤,径直掠过他下楼而去。
王忠贤慌忙向室内的顾聿琛投去求救的一瞥,盼他能出面转圜,却见顾大人恍若未闻,只凝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王忠贤见此,哪还顾得上他,急忙转身,跌跌撞撞地追着皇后娘娘的背影而去,只觉得他小命要完。
要知道,此时御书房里陛下和几位大臣正议着朝政,若让皇后这般闯去,冲撞了闹出什么来,那可真是塌天的大祸!
孟清辞步出登仙阁,凤眸扫过阶前垂首侍立的一众仆婢,目光在安萍那副臊眉耷眼的模样上停留一瞬,心头火气再度窜起。此时大太监王忠贤正追至身后,她头也不回,冷声吩咐:“将她逐出宫去,永不复用。若你这差事都办不明白,本宫便将你办了。”
王忠贤浑身一哆嗦,赶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随即厉声招呼两个小太监上来拖走安萍。
安萍这才真慌了神,她也是宫里的老人了,深知自己如此被赶走,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即挣扎哭喊起来:“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开恩啊!”
眼见皇后身影如一阵冷风般决绝离去,她绝望中转向王忠贤,嘶声高叫:“王公公救我!奴婢都是听您吩咐才……”
“住口!”王忠贤脸色剧变,猛地转身冲回,抡圆胳膊一记耳光狠狠掴去!这一下用足了狠劲,竟当场打落安萍两颗牙齿,鲜血顺着嘴角淌下,咬牙骂道:“作死不想活命了,胡说什么?”
恰在此时抬头,猝然撞见一道冰冷的目光。
顾聿琛顾大人,不知何时已立在阶下,不知道冷眼看了多久。
王忠贤讪讪的笑了笑,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着属实令人感到阴森诡异:“顾大人,您别听这贱婢胡言乱语。”
顾聿琛连眼皮都未抬,只漠然掠过他惶恐的身形,径自迈步离去。
一股邪火哽在孟清辞喉头,几乎要喷薄而出,凤眸含煞,裙裾猎猎生风,她顾不得什么皇后仪仗,脚下疾步如风,将凤辇仪仗及一众仆婢甩在身后,怒气冲冲的向御书房而去。
傅珩不就是想知道她和顾聿琛是否有情,那她今日,便如他所愿——
作者有话说:傅珩:右眼睛一直跳,要遭
孟清辞:找虐就直说
作者:今天写顾聿琛自白的时候,很意外,自己差点写哭了。
第63章 第 63 章 痴心不改
王忠贤心道句‘不妙’, 拍着大腿低声道:“祖宗哎,这可坏了醋了。”
他心里不由求爷告奶奶起来,陛下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 倘若皇后娘娘当真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
到时候陛下龙颜受损, 陛下自然不会拿皇后娘娘如何,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怕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他就说今儿不是个好日子,一早起来眼皮就跳个不停, 先是陛下让他来窥视皇后娘娘和顾大人,后又招来这档子麻烦事儿,真是倒霉催的。
王忠贤急中生智, 抬腿便朝离他最近的那个小太监踹了过去,正踢在屁股上,训斥道:“没眼力见儿的小崽子!还不赶紧去给陛下报信儿, 难道还等着你爷爷我亲自跑这一趟?”
小瑞子被王忠贤踹的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扶正了歪斜的帽子, ‘哎哟’一声,却不敢耽搁半分,拔腿便往御书房方向奔去, 口中还嚷了句:“儿子哪敢劳烦干爹。”
王忠贤犹自不放心, 追着背影厉声威胁:“快这点儿, 若是误了事儿, 仔细你的皮!”
此刻御书房里, 傅珩整在听几个大臣你一言无一语的,言语间,暗搓搓的不乏对这位新帝的试探之意, 傅珩却是听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瑞子并不敢触皇后娘娘的霉头,换了条路,铆着劲儿,一溜烟儿跑到御书房门外。
却被副管事刘玉生拦下,他面色一沉,呵斥道:“做什么慌慌张张,陛下正与大臣们商议要事,惊扰冲撞了陛下,你这是作死呢。”
小瑞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呼哧着,抚着胸口道:“刘、刘公公,快,快禀报陛下……皇后娘娘从登仙阁出来了,正震怒着,眼看就要到御书房了!”
副管事刘玉生仍旧手臂一横,将小瑞子挡在御书房门外,压低了声音,不悦道:“那也不能失了体统。”嫌弃的撇他一眼:“你师傅怎么就认了你这么蠢的做儿子。”
小瑞子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苦着脸:“我干爹特意交代,务必尽快禀告陛下,免得娘娘……”后面的话,即便大家心知肚明,但是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刘玉生闻言,忽然灵光一闪,顿时明白了利害关系,他瞪圆了双眼:“等着。”自己个儿猛地转身快步往殿内走去。
待进了内殿,刘玉生却又立刻放缓脚步,他低眉顺目地躬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挪到傅珩身侧,俯身对傅珩低语了几句,随后便垂手侍立一旁,屏息静候,大气儿不敢喘。
傅珩面上纹丝不动,只随意摆了摆手:“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爱卿都退下吧。”
几位大臣心中纳闷儿:陛下刚还说,今日新政必要论出个因果来,怎么忽然改了主意?何况新帝素来勤政,今日为何早早散了?
诸多疑惑,却是不敢公然揣测圣意,七八人皆是恭敬地行了礼,依次退了出去。
孟清辞提着裙摆,一路疾行至御书房外,赶巧正遇上几位议毕告退的大臣。
众位大臣见了迎面而来的皇后娘娘,纷纷躬身行礼。
孟清辞正要找傅珩算账,哪里有心思理会他们,她目光丝毫未在几人身上停留,径直便要入御书房内。
只见皇后凤眸含霜,全然未将廊下那几位重臣放在眼里,径自踏过玉阶。华丽的绯色宫装迤逦曳地而过,尽是浑然天成的威仪气势。
几位大臣垂首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皆是不满与不服。
自早朝,陛下为这位孟皇后,断然驳回选妃奏章,他们想要家中适龄女子入宫的青云路便生生折断。
此刻见孟皇后不仅年少面嫩,且还举止轻狂、目中无人,有人终于按捺不住。
队列末四品御史崔令仪忽然牵动嘴角,声音却恰好能随风飘至凤驾前:“果然是婢女出身,粗鄙不堪,不识大体,怕是还要牝鸡司晨……”
若在平日,孟清辞大底懒得理会,偏此刻,她心中怒火正炽无处宣泄,那两句刻薄言语恰好撞了上来。
她脚步豁然定在原地,随即转过身来,那双美目微微眯起,冷冽的视线逐一巡睃过那几张面孔。她忽地冷笑一声,一步步走回,声音不高,声线淬寒:“刚才的话,哪个说的?”
寻常女子若被如此议论,只怕早已羞惭不堪,唯恐避之而不及。谁曾想这位看着不过双十的年轻皇后,行事全然不循常理,非但不躲,竟敢当众厉声反诘。
她那身气势陡然压下,几人慑于她通身的威仪,顿时尽数噤声退缩,竟无一人敢抬头应答。
孟清辞将他们的窘态尽收眼底,嗤笑一声,言语间尽是鄙夷:“怎么?刚不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这会儿倒是不敢认了?不过都是一群缩首噤声的宵小之辈!”
她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道:“在本宫面前,也敢行此官官相护、包庇同僚之事!此乃结党营私,其罪当诛!”冷嗤道:“莫非自以为位高权重,法不责众?亦或是,觉得新朝初立,本宫年少好欺?便以为本宫奈何不得你们了?”
不待众人反应,孟清辞声如寒冰,那森然寒意直浸众臣骨髓:“新朝自有法度,你们那点儿前朝遗留的底蕴,还没资格在本宫面前放肆!既然无人肯认,那便一并都拖下去罢,到了昭狱,严加审讯!”
这番话字字如刀,吓得跪地几人不禁一个哆嗦,都晓得皇后这几句话的厉害之处,也惊觉他们都小瞧了这年轻的皇后。
要知道“大不敬”与“结党营私”两项重罪扣下来,和谋逆也无甚差别,崔御史一时痛快了,倒是要叫他们抄家灭族。
其余大臣,开始是不想得罪同僚,如今更不敢开罪这位言辞犀利的皇后,忙不迭再次跪地请罪:“臣等不敢!”
如此一来,御史崔令仪兀自站着,便如鹤立鸡群,他脸色一下青、一下白。他不过是想要讨好恩师顾太傅,毕竟顾太傅家中有适龄女子,想要入宫,陛下不松口,便只能打皇后的主意,毕竟为陛下广纳妃嫔是皇后的本分。他不过是代为试探皇后,以为新后年轻好拿捏,不想却是个硬茬,他一时竟是骑虎难下。
崔令仪被皇后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刺,残存的气节翻涌而上,他若此刻退缩,让他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不愿在同僚面前失了体面,遂将心一横,梗着脖子扬声道:“臣身为御史,自当直抒己见,臣一人做事一人当。选妃乃国之要事,陛下为娘娘罢选妃嫔,动摇国本,皇后娘娘却不加以劝谏,岂非娘娘之过?令则,御书房乃是国之机要之地,皇后娘娘而今不通传直闯御书房,干政之嫌,岂非牝鸡司晨?一国之母中宫之位,当为天下女子典范表率,讲求贤良淑德。娘娘纵出身孟王府,然曾为奴十余载,失中宫之德,恐难母仪天下,何德何能位居中宫?”
“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孟清辞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本宫便成全你,与你便忠义,你莫忘了,先君后臣,先忠后义,本宫之后位,乃天子所赐,岂是你一个臣子能置诼?你依仗的是什么?你的恩师顾太傅?”
崔令仪虽然心虚,却是万万不敢认:“娘娘何苦牵扯旁人。”
孟清辞却不理会他,语锋陡然锐利:“你以下犯上,是为不忠;本宫乃陛下明媒正娶的正宫皇后,你非议于本宫,便是非议陛下,等同谋逆!”
她环顾当场,见宫人皆低垂脑袋侍立一旁,呵斥一声道:“来人!扒了他的官服,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传大理寺,按谋逆论处!”
自古皇后不得干政,并无处置大臣的权利,尤其是历朝历代,皇家轻易不会杀御史,遂崔令仪才敢如此大胆,不想年纪轻轻的皇后,手段比新帝还要‘残暴’,立时便处置了他。
崔令仪面色惨白,目眦欲裂:“你,你只是皇后!无权处置朝臣!你这是倒行逆施!你就是牝鸡司晨,不堪为后,乃不祥之兆!”
“看来崔大人的心还留在昭德朝,是昭德朝的忠臣。”孟清辞语声淡然,淡笑道:“昭德朝的皇后或许没有这个权利。但如今,是陛下的新朝!本宫有没有这个权利,你很快就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在场的每个大臣心惊肉跳:“且让大理寺追加一条:崔大人心怀旧朝,按律,当徒三族!三代内不得为官。”
殿前的侍卫皆是墨简的旧部,早就不满崔令仪对皇后不敬,孟清辞话音才落,便上前来,不顾崔令仪挣扎,两下把他的官服扒了。
崔令仪口中吼道:“倒行逆施,简直是倒行逆施,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做主啊,臣冤枉,臣冤枉啊”
殿前侍卫嫌弃他聒噪,怕他又惹皇后娘娘不快,立时堵了嘴巴,将人拖下去行刑。
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见此,皆是背后冷汗涔涔,此时方才彻底醒悟。这位皇后看似年轻,却绝非寻常,若无陛下默许,皇后娘娘岂敢在御书房外如此行事?
而一门之隔的陛下,至今未曾出面阻拦,其意不言自明,此时再多的心思都歇了,可笑,刚他们还在御书房内妄图试探陛下,简直是以卵击石,自取其辱。
孟清辞扬起下颌,目光扫过在场诸人,声音清晰掷地有声道:“今日之事,望诸位引以为戒。莫要这么快便忘了,不久之前,是陛下亲自破开城门,剿灭前朝余孽叛贼,救了诸位的身家性命。正所谓‘不破不立’,前朝的那些陋习,就别带到新朝来了!以免新朝重蹈覆辙,到时候,天下动乱,便是真正的罪人了。更别妄想借题发挥,天真的以所谓‘祖制’裹挟君主,拿捏本宫。”
她语带锋芒:“需知陛下的龙椅,并非承袭前朝,而是而是雷霆火药破城而来!若有人以为陛下与本宫初登大宝,便可以旧臣自居,仗着前朝资历妄图掣肘,以为可以兴风作浪,便是打错了如意算盘,这天下江山,于陛下与本宫而言,并非倚仗诸位得来。”言罢讥嘲道:“前朝皇帝都能拉下马,如今称帝,还怕屠师吗?君臣之分,还是莫要混淆。”
字句犀利,如利刃剖心,将几位旧臣最后的侥幸心理彻底击碎。连顾太傅的面子都不给,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认识到,这位皇后,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若在平时,定是有人出面和稀泥、求人情,求个同气连枝的好名声。
可今日,皇后雷霆手段,给崔御史扣下了“包庇结党”的帽子,崔御史被打板子的嘶吼一声声传来。谁还敢出头?一个个只求明哲保身,乖顺恭谨的拱手:“臣等谨遵懿旨。”再无什么傲气可言。
孟清辞并非嗜杀之人,本不愿行此极端,却不想崔令仪今日主动撞上来,若想立威,她便绝不能有半分退缩,更不能躲到傅珩身后,要他为自己做主。
她必须亲自挥刀,告诫所有人:今后诸多政令将出自她的懿旨。树起中宫不容侵犯的威信,不容任何置疑!
在这腐朽的,根深蒂固的纲常壁垒面前,空谈仁义道德只是徒劳,她不会傻得在这个世族林立的旧秩序里,以求人人平等,真善美能改变这个世道。
乱世当用重典,以暴制暴,杀鸡儆猴。傅珩以兵锋定鼎乾坤,那么她,必须用同样的铁腕,在这新朝之初,以雷霆手段,为自己劈开一条执掌权柄的道路!
处置完毕,孟清辞头也不回,径直踏入御书房,两旁宫人似早已见怪不怪,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副管事刘玉生和小瑞子却是暗自吐出一口气,死道友不死贫道,皇后娘娘这口气算是消了大半,心道今日他们的脑袋算是保住了一半。
孟清辞此番着实动了真怒。她本打算缓缓,再循序渐进的让顾聿琛接受,他们两个人不再可能得事实。
她深知顾聿琛和自己一样有一颗执拗的恒心,轻易不会放弃执念。而非在他毫无准备之时,被迫将这残酷的真相骤然摊开。
孟清辞直至御案之前方才猛然停住,一双美眸如淬火的利刃,直刺御座上的傅珩:“陛下若实是想知道我与顾淮序的关系,又何必处心积虑,做些小人行径,损了天威,您如今是陛下,只许一道旨意,我还能不从吗?我今日就成全你,也免得你再日夜猜忌、百般谋算!我与他”
傅珩:“别说了!”他骤然欺身上前,手掌近乎失控地掩上她的双唇,细长的眼眸发红,胸膛下心跳如擂鼓轰鸣,那日夜啃噬他的疑忌,所有处心积虑的探寻,竟在真相触手可及之时,本能的化作蚀骨的恐惧:他不敢听,他害怕那个答案会将他们之间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感情彻底摧毁。
孟清辞愤愤抓开傅珩的手,冷笑着逼视傅珩几乎瞬间苍白的冷峻脸旁:“怎么?你怕了?你以为是什么关系?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为此不惜算计我和他,我现在主动告诉你,你反而怕了?”
“清辞,是朕错了。” 傅珩声音带着一丝狼狈的颤意,甚至泄出一丝连他自己也难以察觉的乞求:“朕再也不问此事了,还不成吗?”
孟清辞此时却不肯放过他,非要叫他吃个教训:“怕什么?怕我为了气你随口编造谎言,你又无从查证?还是怕我说了真话,你会怒极失控,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到头来追悔莫及?傅珩,你怎么活到今日,还没被你的疑心病害死?你真是命长呢!”
傅珩冷硬的轮廓瞬间掠过一丝狼狈的浮红,他紧抿薄唇,再次伸手捂住她的嘴,额头抵着她的,纤长眼睫低垂,心虚的垂眼不敢与她对视:“朕知错了……清辞,你饶朕这一回罢?”
孟清辞眸色泛冷,张口便狠狠咬在他虎口上。傅珩闷哼一声,剑眉紧蹙,却纹丝未动,任由她宣泄心中怒火,仿佛这皮肉之苦,能抵消些许他心头的煎熬之苦。
直到唇齿间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她才松口,恨声道:“呵,饶了你这次,还要饶了你那次,一次又一次。既然你已经做出了抉择,就该知道代价,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孟清辞易错不错的凝视傅珩:“我与他自幼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我恋慕他多年,亦痴心不改,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你不就是这么猜的吗?”她扬起脸,眼底尽是孤注一掷的疯狂,“是不是此刻就想杀了他?我告诉你,傅珩,你若动他分毫,我绝不独活!”
傅珩的呼吸骤然凝滞,心口如同被烧红的利刃贯胸而过,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眸色沉如墨渊瞬息沸腾,翻涌着阴鸷的风暴。
却又在深处泄露出一丝破碎的祈求,他低声喃喃,仿佛在说服自己,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别说了,清辞,你骗我的,你只是太生气了,说的都是气话,你只是想气我?”
“傅珩,你想的都成真了,你开心了吗?”孟清辞冷笑一声:“你有了借口杀了他,我再死了,这一切便结束了,皆大欢喜。”
傅珩双目越发赤红,将孟清辞紧紧搂在怀中,近似发狂低吼:“朕让你别说了!”
傅珩攫住她不肯放过自己的红唇肆虐,像是要惩罚她,又似在自我慰藉,他的心仿佛要割裂开,明知道她是在故意刺激自己,却忍不住去想她的话——
作者有话说:本文大结局又进一步,收个尾快了!
来收藏我的预收文《刑部对面小酒馆儿》
现代刑警杨霏穿越大明,靠着一手酿酒的手艺,开了一家酒馆儿,做起了沽酒娘子。
恰巧杨家小酒馆儿开在刑部对面,今儿一桩案,明儿一桩案,杨娘子磕着瓜子,喝喝小酒,随便猜猜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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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霏:咦~~她娘不是寡妇嘛,怎么皇帝上赶着给她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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