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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掠娇 临风辞 21903 字 3个月前

3、强取豪夺梗

第36章 第 36 章 动用私刑【已修】

傅珩甫一离城, 朱家便似暗中窥伺的鬣狗,率众围堵于巡抚府邸之外鼓噪闹事。

孟清辞近来嗜睡,正沉溺梦乡。骤然被一阵苍老凄厉的嘶嚎声骤然扰醒。

她身上发沉, 眼皮发重, 纤指挑开墨蓝色的帐幔,声音里带着未醒的倦, 与被打扰不快,问:“什么声音?外面发生何事?”

外间做绣活儿的霞光听了孟清辞发问, 心下暗怪,墨松在外院办事不力,叫在巡抚府外吵闹不休, 惊扰了姑娘的清梦。

霞光赶忙撂下手中的活计,掀开珠帘,走进罩门, ,一面利落地为孟清辞挽起床帐,一面温声回话:“是朱家那些人寻上门来了。墨松已经前去打发了, 想必一会儿就平息了。”

孟清辞讥讽道:“早不来,晚不来,专挑这时候来, 真是有意思。”

说完便起身下榻, 坐在梳妆台前梳整一翻, 手执团扇, 朝着外面去。

霞光跟在后面劝:“姑娘若是去了, 岂不是给了他们脸面,由着墨松将人打发了便是。”

孟清辞冷笑一声:“打发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我倒是要看看,他们是借了谁的胆子, 敢来巡抚府门前闹事。”

霞光担心的提醒:“姑娘,您还怀着孩子呢,别让他们这些不长眼的冲撞了您。”

孟清辞:“今日打发了,还有明日,不如料理了干净。”

霞光扶着她仍旧劝:“做不过几日,等大人回来了,自然饶不了他们。”

孟清辞呵笑一声:“他们不就是趁着你们大人不在,才来发难,真以为你们大人不在,我奈何不了他们。”

墨松在巡抚府大门外,见着孟清辞从里面出来,额头瞬间冒了汗,赶忙迎上来:“姑娘怎么出来了,可别让这些没长眼的冲撞了您。”

霞光怨怪的怼他:“还不是你办事不利索,吵醒了姑娘午睡。”

孟清辞叫人抬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她慢条斯理的坐下,还闲适的喝了口茶。

朱家人见她一副蔑然姿态,简直气得跳脚。正坐在地上哭嚎的朱老夫人顿时瞪起一双浑浊老眼,嘶声嚎叫道:“就是你这个骚狐狸精,蛊惑了巡抚大人,强夺我朱家家产!枉顾王法,逼我们朱家上下上千条人命去死!你年纪轻轻,心肠怎就如此歹毒?”

朱老夫人的声音陡然尖利,几乎撕裂空气:“生得这副狐媚模样,就是来祸害我们闽州风水的!按族规,合该把你这种妖孽活活烧死!”

霞光叫气得当下忍不住上前一步,呵斥:“老东西满嘴湖沁,什么东西,也敢在巡抚府门前撒野。”

“呸,小娼妇,也敢在老身面前张狂,想必和那骚狐狸一路货色。”朱老夫人张牙舞爪的想要上前。

巡抚府门前,带刀侍卫闻言“唰”地一声凛然出鞘,横挡在朱家众人面前,刀光泛寒,逼得人不由倒退几步。朱家二爷和三爷见状,慌忙将自家老娘往回拉扯,假意低声劝阻。

孟清辞这才缓缓抬眼,朝门前扫去,乌泱泱一片,朱家老老少少竟来了百来号人,竟还有持棍的家丁。

墨松俯身贴近,在她耳边低语:“姑娘放心,墨白已赶往府衙调兵。”

孟清辞却不恼,只嗤笑一声,声音清冽:“嚷得再凶,又有什么用?不如你现在就绑了我,就在这巡抚府门口点一把火,烧给整个闽州百姓看看。看我究竟会不会现出原形,又到底是什么妖精。”

朱老夫人一听,像是捉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立刻扬声道:“大家都听见了!她自己认了!今日我们朱家就学一学清君侧,为闽州除了这祸害!”

朱老夫人猛地扭头,朝两个儿子急使眼色。朱老二会意,转头看向朱氏老族长,压低声音劝道:“族长,我娘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有几分道理。不如我们就……”

老族长闻言,抬眼看向孟清辞那张年轻淡漠的脸,心中一股压不住的恨意翻涌而上,恨她夺了朱氏的家产和族田,叫他们朱氏危在旦夕,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动摇。他嘴唇嗫嚅,刚要开口,却被墨松一声厉喝骤然打断。

“我看谁敢动!”墨松横跨一步,目光如刀,声音掷地有声:“今日谁敢上前一步,定叫他血溅当场!”

就在此时,远处脚步纷沓,墨白已率府兵疾步赶来,顷刻间将朱家众人团团围住。

朱老族长被这一嗓子喝得猛然醒过神来,他们此刻是站在巡抚府门前,可不是在朱氏祠堂里任他们说了算。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甘,上前一步,朝孟清辞勉强拱手道:“姑娘,我们朱氏与你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不知姑娘为何非要紧逼,要将我整个朱氏置于死地?”

孟清辞将他方才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闻言只玩味地一笑,反问道:“证据呢?”

朱老族长一怔,几乎没反应过来:“……什么?”

孟清辞目光再次扫向人群,除了朱氏百十来号族人,四周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这其中想必,更夹杂了不少来自其他世家豪族的眼线,都在观望这一出,巡抚府门前的大戏。

她不急不缓地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口口声声说我置你们于死地。”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你们不都还好好站在这儿么?青天白日、巡抚府前,尊法之地,想要给我泼脏水,定我罪,说我逼迫朱家,要么你们现在死一死,要么就拿证据出来。”

她唇角微扬,语带讥诮:“至于那些妖魔鬼怪、狐媚祸水的荒唐说辞,还是收回朱氏祠堂,关起门来耍罢。”

朱老族长不想这女子年轻不大,却不是面皮薄的,被她一番犀利言辞,堵得老脸羞红。

再看四周森然肃立的府兵,以及这位自始至终从容不迫的年轻女子,心知这小女人是个硬茬子,根本不吃撒泼吓唬那一套。

朱老族长心中暗恼:也不知朱老大那闺女是如何攀上这等人物,竟如此棘手难缠!眼看今日硬碰绝讨不了好,他只得强压怒火,勉强端着一族之长的体面,朝前拱了拱手,试图仍以理服人,缓声道:“姑娘明鉴,先前您收走了朱家全部产业,甚至有我朱氏全族赖以生存的族田。没了产业和族田,叫我们朱氏一族如何生存,等同置朱氏一族于死地。何况此事未经我朱氏一族同意,岂不与强抢无异?巡抚大人一向爱民如子、清誉在外,想来姑娘也不愿因一时之举,损了大人的清名罢?”

孟清辞像是极为赞同般微微颔首,问道:“既然如此,便将契书拿来。若你所言属实,我即刻当着众人的面,将产业如数奉还。”

朱老族长又是一怔,茫然反问:“什么……契书?”

孟清辞语带讥诮,声调扬高几分:“你说产业是你的,便是你的?口口声声说我强夺,总该拿出朱氏产业与族田的白纸黑字、官府红印来当众作证才是。”

她目光扫过众人,言辞陡然转厉:“难不成你空口白话,说什么属朱家,什么就属朱家?今日你说我强夺朱氏产业,我便成了强夺之人;来日你若说陛下的龙椅原本也该属你朱家,是不是也要陛下,把龙椅给你坐一坐?”

“你……!”朱老族长被她这一番放肆之言气得浑身发颤,惊怒交加,再也绷不住那张苍老的脸面,怒声道:“休要信口雌黄,给我朱家泼脏水,你果真歹毒,三两句便要我们朱家扣上诛九族的大罪!”

孟清辞抬起团扇打断朱老族长:“行了,少要插科打诨,把楔书拿出来,咱们对峙。”她美眸熠熠生辉:“话说在前头:污蔑栽赃,依《昭德律》亦是重罪。以朱家产业的作价,这量刑最轻也是流徙三千里。”

朱老族长见根本糊弄不过去,只得道:“朱家老大去世后,族里还来不及去衙门交割此事,但是按照族规,我那大侄子,他没有子嗣,产业自然是要传给他的兄弟子侄。”

孟清辞悠闲的晃着团扇,认真的听着,眉头都没有蹙一下:“这是你们族里自己的事情,你们来不及去交割也不是我逼的,毕竟那时候我还不在闽州。”

朱老族长被她一番软中带刺的话堵得心口发闷,却也只能强压怒火,沉声道:“不知姑娘是如何得到的产业,无论如何,还请您高抬贵手,物归原主。”

孟清辞却轻轻一笑,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刚刚赶到的书吏杨伦身上,招手道:“你来得正好,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说,我买卖朱氏产业,到底合不合规矩?”

书吏杨伦应声上前,朝朱氏众人正色道:“孟姑娘购置朱氏产业时手续齐备,契书上明明白白有朱家大爷的亲笔签名、私人印信,更有他的手书为证。一切流程皆符合律例,绝非强夺。”

朱家二爷忍不住厉声打断:“不可能!我大哥早已过世,怎么可能亲自交割?他的产业,自然该由我们朱家子弟继承!”

书吏杨伦将带来的文书徐徐展开,在朱氏众人面前一一呈示。朱家人个个面色如土,惨淡无声。几个站得近、识得字的百姓也伸头望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哗然!

那契书上白纸黑字、朱印鲜红,确确实实是朱家大老爷亲手画押,将朱家全部产业尽数卖出。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纷纷:“这得是多大的仇、多大的怨,才能让朱家大老爷做出这等决绝之事?”

有人欷歔:“我听说,朱大老爷和两个兄弟不是一母同胞,肯的是防着被吃绝户呢呗。”

亦有人附和:“你别说,还真有那意思,据说朱氏的产业几乎都是朱大老爷挣来的,不想叫人夺走也是人之常情。”

听着众人人云亦云,越说越难听,朱氏族老也面色阴沉,不再遮掩,直言道:“姑娘,您这是被大姑娘骗了。她一个女儿家,根本没有处置朱家产业的权利。朱家的产业,从来只传男不传女,理应由族中男子共同议决。”

“那是你们朱家关起门来的事情,我只认楔书不认人。”孟清辞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却陡然转厉:“且先不提你们污蔑我一事。我只问一句:你们口口声声朱氏的规矩,难道朱氏的规矩还能草菅人命?大得过王法?大得过国规么?”

朱老族长顿时神色惶然,连忙躬身道:“朱氏不敢,朱氏万万没有这个意思!今日前来,也只是想恳请姑娘归还本属于朱氏的产业。”

孟清辞神色清冷,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听不懂人话?我只认契书,衙门也只认契书。我真金白银买的,朱家就算告到京城,律法如山,依然如此。”

“你……”朱老族长气得胡须直颤,“你这是要打破世家豪族的百年规矩!今日你对朱家趁虚而入,来日就能如此对其他世家豪族,就不怕惹怒整个闽州的世家豪族,群起而攻之吗?”

孟清辞团扇半掩,轻笑一声,目光扫向人群:“在哪儿呢?你叫他们站出来,我倒要看看,是怎么个‘群起而攻之’法?”

围观的百姓被她这番话逗得哄然大笑。

朱老族长怒道:“你以为你动的只是朱家?你动摇的是所有世家大族的根基!他们岂会善罢甘休!”

孟清辞却淡淡道:“那他们最好活得久一点,别死了之后,还要惨的叫族人吃了绝户。”

百姓中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大笑。朱家众人脸色愈发难看。

朱老夫人再忍不住,嘶声吼道:“你这小骚蹄子嚣张什么!不就是仗着一身细皮嫩肉爬床的浪荡货色,真当自己能耐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张狂到几时,将来哪个主母容得下你?进门第一个就弄死你!”

孟清辞似笑非笑,瞥她一眼,扬声道:“来人。辱我,便是辱巡抚大人,给她掌嘴。”

知府跟着巡抚大人一同去巡水军营,只留了他这么个书吏,杨伦立即向衙役递了个眼色,两人应声出列,利落地将朱老夫人押跪在地,抬手左右开弓,便是几个耳光。

朱老夫人是故意一照面就羞辱孟清辞的,她想年轻小姑娘到底面嫩,叫她吓唬一通,自然乱了心神,惧怕万分,还不是他们说什么是什么。

只朱老夫人万万没想,面对她的羞辱,孟清辞全无后宅女子在外的矜持,今日面对朱家百十来号人,这女人八风不动,面皮都没红一下,丝毫怯懦之色。

此刻竟然还要在大庭广众对她动手。她尚未回神,已被一掌扇得口齿溢血,哀嚎一声,竟生生落下一颗牙来。

朱二爷、朱三爷急喊:“住手!快住手!你们这是动用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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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吏杨伦横眉冷目的站出来,仰着下颚,摆足了衙门派头:“少要在此信口雌黄,颠倒黑白,你们朱家公然持械在巡抚府门前聚众闹事,朱老老太太更是大庭广众之下辱骂傅大人家眷,叫衙役罚她几个嘴巴,已是轻的,何来私刑一说?”

朱老族长到底人老精明,见朱家尚未真正闹起事端,巡抚府竟已调集了上百名府兵前来镇守。书吏杨伦更是对孟清辞卑躬屈膝,极尽讨好,连衙役的两个皂班都带了过来。

再瞧端坐在巡抚府门前的孟清辞,绝非寻常闺中女子,年岁虽轻,手段却果决狠厉。朱家今日之举不仅威吓不住这小女子,到时候朱家拿不回产业,恐还要成为闽州的笑柄,怕要鸡飞蛋打,到头来一场空,仅存的颜面也丢尽了。

想到那些个后果,朱老族长忙上前赔礼:“姑娘恕罪!她老糊涂了,口不择言,您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这把年纪,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

孟清辞却丝毫不为所动,字字如刀:“她藐视公堂、辱及朝廷命官,按照律法,今日便是当场打死,也是咎由自取。”

她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朱老夫人,对她的哀嚎声更是恍若未闻。将墨白唤来,吩咐道:“朱家聚众闹事、污蔑官员,猖狂至极。所有参与闹事者一律拿下,主犯、从犯全部按《昭德律》处置。”

墨白凛然应声,当即率府兵与衙役,将朱家众人并一众仆役尽数拘押带走。他事利落,朱家众人的哀嚎声,求情声,很快便消失殆尽。

府衙的书吏杨伦眼珠儿一转,觉得此时正是他大显身手,讨好孟清辞的好机会,心生一计。

他朝前两步,面向围观的百姓,高声讲起买卖产业的规矩门道来。不少百姓原本不识字,又素来畏惧衙门威势,今日难得有书吏亲自现身说法,虽见府兵抓人心中发怵,却仍留在原地,却仍屏息凝神站在原地细听。

杨伦有意不用官话,也不咬那些文绉绉的字眼,反倒拣出些日常市井间的例子。他深入浅出,条理分明,不过寥寥数语,便将道理掰开揉碎。

不过片刻,人群中便有人频频点头,甚至高声击掌、叫起好来。

有人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呀!敢情是朱家这两兄弟,原本算计着吞吃自家大哥的绝户财,哪想到朱大老爷早有防备!朱大小姐又遇见巡抚府的贵人,朱家吃不成绝户,反倒人财两空,现如今恼羞成怒,便故意来巡抚府门前生事,欺侮巡抚大人的家眷!这般猖狂,简直无法无天!”

一个身材臃肿的婆子说:“哎呀,我听我那七大姑的八大姨说,自从朱大老爷过世,朱家打着给大老爷守孝的名义没少难为朱家大小姐。幸亏遇见巡抚大人的内眷,真是老天开眼呐。”

旁边一个拎菜篮的妇人撇了撇嘴,低声道:“又不是一个肚皮爬出来的,自然恨不得把肉啃干净、血喝也干凈!”

又有人迟疑地插嘴:“可听说……那朱大小姐连一块族田都没给朱家留,一个女子,是不是也太狠了些?”

他身旁的媳妇立刻怼了他一下,低喝道:“你瞧瞧朱家这阵仗!若不是被逼到绝处,一个姑娘家能这般狠心?依着我看,只怕是被磋磨狠了,才恨毒了!”

此时,不知谁在人群里幽幽叹了一句:“看朱家这嚣张气焰,连巡抚衙门都敢围,当年朱家大老爷可是去的突然,算是暴毙而亡。别不是里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吧?”

书吏杨伦闻言眉头一蹙,悄悄回头瞥向孟清辞。

只见她眸光微敛,几不可察地一点头。

杨伦当即会意,转身高声宣道:“诸位乡亲!若对朱大老爷之死存疑、或有线索可提供者,皆可来衙门申报。经查属实者,衙门自有赏银酬谢!”

一时围观百姓纷纷交头接耳,心思异动起来,有的还和书吏杨伦攀谈起来。

若是往日,这等市井小民,杨伦自然是不予理会,但此时,若是查出朱家大老爷之死另有隐情,岂不是能讨得巡抚大人和孟姑娘的欢心,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杨伦的笑容更真挚亲和了几分,不厌其烦的听着百姓零零碎碎的‘线索’。

远处拐角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窗帘掀起一角,恰好将巡抚府门前这场风波尽收眼底。

车外,婢女金秀倾身,低声轻语:“小姐,这朱家也太不中用,枉费您一番筹谋,只怕到了牢里,经不住拷问,再给咱们倒出来。”

马车里,沈云夕扶正发钗,神色未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冷诮:“无妨,不是在被准了一处戏,也该上场了。”

她本就不指望朱家能成什么事,不过借此试探那女子虚实罢了。却没料到,傅珩所钟意的,竟是这般不识体统、当街与人争执的庸俗之辈。

她漠然收回目光,素手轻摆。

金秀会意,转身匆匆而去。

巡抚府门前,孟清辞见这场闹剧已近尾声,正欲起身回府。

恰在此时,一声凄惶的年轻妇人高呼骤然响起:“姑娘且慢!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我一命!”

霞光见状,连忙唤来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拦住那妇人。见她不顾体统横冲直撞,不由语气带上了几分斥责:“看你衣着打扮,也该是个体面人家出身,怎的如此不知礼数,在此喧哗冲撞!”

那年轻妇人被拦下后再无法上前,竟“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眼中含泪哀声道:“姑娘……不,夫人……求您行行好,救我一命吧,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

原本正与衙门书吏说得热闹的百姓,被这一身绫罗、形容凄惶的年轻妇人,乍然一声吸引了目光,纷纷转头望来。

人群中几个心软的大娘,见她泪如雨下,好不凄惨,,忍不住扬声劝道:“这位夫人快别哭了,咱们眼前这位小夫人最是慈悲心肠,你有什么冤屈苦难,不如细细说来!”

孟清辞只觉今日之事一桩接着一桩,倒像是早有安排似的。她目光轻扫,见周遭百姓个个神情殷切,一副“我们都指望您了”的模样,不由心中暗觉好笑。

再看那年轻妇人,一时称呼她“姑娘”、一时又称呼她“夫人”,孟清辞更觉有意思。

府中知根知底的都称她一声“姑娘”,而外人见她梳着妇人髻,不论年岁几何,自是唤作“夫人”。一个衣着体面的女子,岂会连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明白?

孟清辞唇角微扬,索性又安然坐回圈椅中,轻摇团扇,好整以暇地将那妇人从头到脚细细端详了一遍。

她美眸含笑,很是不扫兴的问道:“起来罢,你要求我什么事?且说来听听。”

那妇人依旧跪地不起,还欲膝行向前,却被巡抚府的仆妇牢牢拦住。她唇瓣嗫嚅,未语泪先流,哀哀哭泣起来。

倒是她身后搀扶着的婢女口齿清晰,代为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启禀夫人,我家夫人是城中程家的五奶奶。自前年五爷纳了一房妾室,便愈发宠妾灭妻,竟将我们奶奶的嫁妆都挥霍尽了。

这还不算,平日里五爷但凡喝了酒,便总要拿我们五奶奶撒气,非打即骂,从没个好脸色。

更令人心寒的是,去年冬天,小公子染病,那小妾竟故意拦着不让请大夫,活活拖得小公子没能熬过去。那么小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到头来,全家反倒怪罪我们奶奶照顾不周,叫她日子越发难熬。

如今那小妾生了庶子,自觉五奶奶碍了她的路,三天两头挑唆五爷动手,打得我们奶奶浑身是伤、旧痕叠新痕。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听闻夫人慈悲,帮了朱家大小姐,求夫人也为我们奶奶做主,允她与五爷和离,求一条活路罢!”

那婢女这番话,咬字清晰,声情茂,悲悲切切。

待她说倾诉声毕,如冷水入沸油,在围观的百姓中瞬间炸开。众人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皆是目露骇然,唏嘘声、怒骂声渐起。

“不想深宅大院还有这等龌龊。”

“你晓得什么,深宅大院才藏污纳垢,尽做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

“竟然害死自己的嫡子,磋磨自己的妻子,只为了抬举一个小妾和庶子。”

“那程家五爷瞧着人模人样,想不到,背地里竟干得出这等宠妾灭妻、逼死亲儿的勾当!”

程家五奶奶仍旧跪在那里,听婢女说起伤心事,尤其提及幼子惨死,只觉得了她的摧断心肝,单薄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跪在那里埋头低声垂泪,压抑的低泣声碎在风里。

一时间,人群议论纷纷,皆是为五奶奶抱不平,对程家所为不齿。

“你倒是个嘴巴利索的。”孟清辞一双美眸含着讶异,将那小婢上下一打量,见她一气说完这许多话,面上纹丝不乱,不由轻笑道:“只一点,我可没有帮谁,不过是顺手方便才买了朱家的产业。”

那婢女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夫人说的是,夫人明鉴,奴婢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句作假,便叫奴婢死后魂魄无依,永堕地狱,受那拔舌碎身、万劫不复之苦!”

昭德民风,百姓多敬鬼神,这婢女用自己魂魄轮回赌咒发誓,已经是很重的诅咒了。

甭管孟清辞信不信,周遭众人无不动容,目光在孟清辞与那主仆之间来回逡巡,一时群情戚戚,竟皆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孟清辞,俨然将她当作了能断是非、主持公道的青天。

孟清辞心中越发觉得可笑,她不过一个后宅女子,傅珩离开不过一两日,她反成了闽州的‘青天大老爷’了。

墨松早换来小厮去给程家送信儿,此时退回孟清辞身侧,微微倾身,低声禀道:“夫人,程家是闽州一带的制糖大户,家业深厚,与咱们大人,素有往来,关系匪浅。”

孟清辞闻言,意味深长地侧眸瞥了墨松一眼,手中团扇轻抬,点指书吏杨伦:“杨书吏,你过来。”

杨伦立刻应声,三步并作两步踏上巡抚门前的石阶,迅捷地来到孟清辞面前,将身一躬,拱手道:“小的但凭夫人差遣。”

一旁的墨松素日打理傅珩的产业,与这杨伦打交道不在少数,对他上算恭敬,却从未见他殷勤谄媚至斯,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他眼角微微一跳,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简直有些没眼看。

孟清辞眼波微转,手中团扇轻摇,对杨伦含笑道:“今日也是赶巧了,便辛苦杨书吏一趟。你将这位程五奶奶好生请去府衙,仔细同她分说分说:若夫家不慈,妻子可否状告?该如何状告?若怀疑家中妾室蓄意谋害嫡子,又该如何报官立案?”

她语声温和,目光却掠过阶下满含期待的百姓,继续吩咐道:“此事既涉及伦常纲纪,众人又皆关切,你便公开受理,容百姓旁听。也叫大伙儿日后若遇难处,都晓得该如何寻官府求个公道。”

杨伦听罢,面上顿时掠过一丝尴尬,这分明是个烫手的山芋。可他眼珠一转,旋即躬身应道:“小的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当。”这位主子不愿意管,便是随便他和稀泥了。

孟清辞微微颔首,起身便迈过门槛,径自向府内走去。

才步入影壁,忽闻身后那婢女凄声喊道:“夫人留步!求夫人发发慈悲,他们都惧程家势大,无人肯救我们奶奶!我们奶奶唯有您了,您看在同病相怜的份儿上……”

孟清辞脚步未顿,只侧首对霞光冷冷一嗤:“去告诉墨松,派人盯着。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怂恿挑事。真当我是好糊弄的?”

她才用《昭德律》处置了朱家,转头就有这么个“苦主”上门求她帮忙和离。

呵~~若和离真有那么容易,还用求到她面前嘛,不过是有人见她援手朱家小姐,便以为她是个心软好欺、怜贫惜弱的,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找来个与傅珩牵扯甚深的程家五奶奶上门来。

叫她认了《昭德律》,再破了《昭德律》?是要逼她当众自打嘴巴,毁诺失信?真是好手段。

还是想离间她与傅珩?还是竟欲借她之手,找傅珩的麻烦?

不过,管他呢!不论打的什么注意,那人都打错了算盘。她从来不是什么烂好心之人。

金秀站在人群外的角落看着,目光一路追着孟清辞的身影直至消失在巡抚府朱门之内。她旋即转身,疾步隐入一旁狭窄的巷弄,登上巷内的青篷马车。

她对着端坐其中的沈云夕轻轻摇了摇头,禀道“小姐,没成。”

沈云夕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默然片刻,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罢了。”

她抬眼,见金秀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何事?”

金秀仔细斟酌着,终是回禀道:“奴婢观那女子,眉眼神态之间,有点像王妃。”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肯定,“不,细看之下,竟是很有些像王妃。”——

作者有话说:补齐了

傅珩:我不在的时候莫怕。

孟清辞:果然还是权利让人快活

傅珩:夫人能干

作者:除了男主苟,这是个爽文,脑子存一下,爽就行了

第37章 第 37 章 奴大欺主

孟清辞在府门口待了半晌, 回去后人便懒懒的,像被抽了筋骨似的歪在湘妃榻上。晚膳时对着精致菜肴只动了几筷,便推说燥热难耐, 让丫鬟撤了下去。

“早说了不叫姑娘出去偏不听, 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主子又不在府里, 真有个闪失,叫奴婢们如何交代?”霞光一面使唤小丫头撤桌子, 一面埋怨碎碎念:“奴婢这便去唤张合过来给您瞧瞧。”

孟清辞只觉得热的很,因着身孕不敢多用冰,只叫人在三尺外摆了铜鉴冰盆, 那点凉意还没到榻前就化成了暖风。她懒懒地摇着缂丝团扇,扇面上并蒂莲忽开忽合,心口燥热, 属实难熬的厉害。

她也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颔首笑道:“若是不依你,怕不是要一直念叨我。”

霞光负气转身出去, 不过半盏茶工夫,便领着张合掀帘子进来。

这位张合着实有些书呆子气,他将药箱搁下。便一板一眼地为孟清辞请脉, 左右手皆凝神细诊过后, 他双眉紧蹙, 良久沉吟不语, 周遭空气也仿佛随之凝重起来。

霞光紧张地攥紧了帕子, 急声催问:“到底如何了?你倒是说话呀,莫要吓人!”

张合憋了半晌,没好气的抱怨:“姑娘的身子早前本就元气大伤, 好容易将养出些起色,怀上这胎已是万分勉强!如今再中了暑气,这、这……哎!”

孟清辞收回手,听了张合的话,半阖着双眸,将所有情绪敛于其下,竟是一言未发。只兀自起身,裙裾轻摆,便径直进了里间,歪倒在软榻之上。

霞光在一旁给张合打了好几个眼色,眉梢眼角俱是催促与暗示。偏那张合是个十足的书呆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医理脉案之中。

张合提着一支笔,嘴里絮絮叨叨地斟酌着药味与分量:“我开一剂竹叶石膏汤,用竹叶、石膏、麦冬、半夏、人参、甘草、粳米,外加白术、黄芩安胎,切记石膏要按照我给的量抓,万万不能错了。”(出自《伤寒论》)

霞光忍着气,耐着性子等张合总算交代清楚了,她手脚利落地帮着收拾好医箱,几乎是半推着将这位书呆子大夫送出了门。

她安排了两个小丫头在廊下守着,自己转身便一刻不敢耽搁,径直奔向小厨房,守着红泥小炉,仔细地将那帖安胎祛暑的药煎煮起来。

孟清辞歪在软榻上,指尖抵着团扇的竹骨,却泄出几分无力轻颤。那细微的抖动藏不住她此刻翻涌的心绪。

她本就畏惧生育之苦,尤其是在这种医疗没有保障的条件下,若不是为了离开傅珩这个老变|态搏一搏,她怎甘愿怀上这个孩子,越想,便越对傅珩生出蚀骨的恨意。

孟清辞正自郁郁之时,霞光端着药进来:“姑娘,药煎好了,您且趁热喝了吧。”

见孟清辞坐起身来,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蹙着眉,小口小口的喝了。霞光又劝道:“您如今胎像尚未安稳,万事都得仔细些,可不能再像今日这样了。”

孟清辞默默将药饮尽,空碗搁在一旁,又接过蜜水细细漱了口,缓过一口气。她倚回软枕,声调悠悠道:““今日若我不出面,凭朱家颠倒黑白的本事,这风波还不知要掀得多高。正好借此事一次了结,也叫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好好掂量掂量轻重。”

霞光闻言也不由蹙起眉:“可不说呢,今日程家五奶奶来得也忒巧合了些,倒像是掐准了时辰似的,也不知安的什么心,专来找咱们的不痛快。”

孟清辞唇角一勾,露出个冷淡又不屑的笑:“左不过是奔着你们三爷去的,等你们主子回来了,叫他自个儿打发去。只要不闹到我眼前来,我才懒得理会这些伎俩。”

霞光嘴上应着,心下却暗自思忖:那程五奶奶方才字字句句,分明是冲着姑娘来的。可这话她不敢贸然说穿,姑娘和主子才生出几分情分,她只怕多嘴惹出更多风波,到头来自己反倒要吃瓜落、落不是。

且说程五奶奶跟着书吏去了衙门,和离之事自然未能如愿。

最后仍是程五爷铁青着脸将人接回程府,方一关上房门,里头便爆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厮打之声,最后程五爷拂袖摔门而去。

婢女战战兢兢地进屋,将半瘫在地上的程五奶奶搀起,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忍不住落泪:“您这又是何苦,如今闹成这样,您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了。”

程五奶奶唇角破裂,渗着血丝,半边脸颊也红肿起来,形容狼狈,眼神却冷得像一口枯井,不见半分波澜。她推开婢女的手,自己踉跄着站起身,歪倒在软榻上,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沙哑得骇人:“我本来也没指望一个丫头片子能成什么事。”

程五奶奶拽过婢女,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你去告诉那人,我改主意了。我要他和那个贱人一家三口的命,我的孩子不能白死……”

婢女心惊胆战的颤抖起来:“主子,您这又是何必,不如拿了和离书,离开程家这个魔窟,若是事发,杀杀可是大罪。”婢女最终也不敢说出‘杀夫’二字。

程五奶奶目光空洞:唇角扯起一个惨淡的弧度:“离开?天下之大,何处容我?得罪了程家,我娘家又岂敢再认我这个女儿?”

婢女仍旧劝一句:“奶奶,那人若是不愿呢?”

程五奶奶诡异一笑:“由不得她不愿,那丫头一看便是巡抚心尖儿上的人,巡抚大人不在城中,府衙府兵任她调遣,若是叫巡抚大人知道,她趁着自己不在,给他心尖儿上的女人暗地里使绊子,呵呵~~”

晌午刚过,孟清辞的院外便响起一阵喧嚷吵杂之声。

霞光放下手中的活计,急急向外走去,心下不免生出几分埋怨,低声嘀咕道:“墨松真是越发不像话,姑娘先前吩咐的事不见回禀便也罢了,如今连府里的日常差事也敢这般怠慢,竟由着人闹到姑娘面前来。”

孟清辞用过早膳,见晨间天气尚还清爽,便步至园中散了会儿心。归来时,正与两个小丫鬟说着话,手里还拈了几支刚摘的鲜花。

远远望见自己院门前竟围了三五个婢女并婆子,簇拥着一位衣饰精致的年轻姑娘。那姑娘身形纤秀,翠蓝金枝撒花拽地裙在阳光下隐隐流转动人,瞧着很富贵逼人。

孟清辞抬手止住了身后两名婢女的脚步,主仆三人悄然停在廊角,颇有兴致地瞧着院门前的这场热闹。

“怎么,你们巡抚府便是这般待客的?”金秀柳眉倒竖,很是不满的道:“咱们王府的侍卫被你们拦在外头也就罢了,如今连我们小姐也要拦外面?”

“沈小姐恕罪。此院中有主子书房重地,素来严禁外人近前。如今主子离府未归,未有主子亲令,卑职万万不敢放行,还请您见谅。”墨松纹丝不动的拦在院门外,态度恭敬却不容逾越:“前厅早已为您备好了上等的茶点,陈设雅致,且清静宜人。不如请沈小姐移步稍坐,品鉴一番?”

“旁人自是旁人,我家小姐岂能与旁人相提并论?”金秀不买账的扬起下颌,质问:“莫非你们主子不在,你们这些底下人,就敢奴大欺主了不成?”

孟清辞在角落听得真切,唇角不由弯起一丝讥诮的弧度,暗想“奴大欺主”四个字,用得可真真是妙极了。

墨松眼角的余光瞥见,廊下好整以暇观战的孟清辞,见她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只觉得后背发凉,冷汗几乎浸湿了中衣,暗道一句:要遭——

作者有话说:感谢等待[比心][猫爪]

傅珩:家里没我不行

孟清辞:呵,回来要你好看

第38章 第 38 章 更添风致

孟清辞那双清凌凌的美眸中却凝着一层冰霜, 不见一分温度。却尽是轻蔑,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与她无关的闹剧,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墨松伺候孟清辞已有段日子, 多少摸清了她的性子。若说她对主子存有几分情意、因见其他女子而心生醋意, 他是一万个不信的。

这位孟姑娘,气性可大得很。先前姚大人的夫人不过多嘴议多言两句妻妾之言, 便惹得她在船上与主子大发雷霆。

虽说孟姑娘与主子每次吵嘴,都屏退了左右, 可总有几句零碎言语漏出来,哪个都够惊世骇俗,偏主子和改了性似的, 一概不以为意。

这位主儿全然没有女子的容人贤德,很是离经叛道,最厌恶男子朝三暮□□流浪荡, 处处留情。因此,他万万不能让孟姑娘误会了主子与别的女子有个什么牵扯。

否则待主子回来,两人再因沈姑娘发作起来, 他这条小命怕是保不住了。

墨松隧神色端肃,断然拒绝:“小的职责所在,如今即便是老夫人亲至, 没有我家主子的示下, 也休想踏入这院门半步。”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亲娘尚且如此, 你在金贵, 还能越过亲娘?你总不好再挑理了吧?。

金秀确实叫墨松这话堵着了, 一时气闷,深深吸了一口气,竟不知如何反驳。

霞光和孟清辞自幼都在老安义侯府里, 傅珩彼时正赴任广州,霞光自是不认得此时堵在院门外的沈云夕,更对什么王府一无所知。她只觉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竟这般不管不顾要往男子院中闯,实在有些不知礼数。

可瞧对方前呼后拥的架势,再见墨松虽阻拦却仍恭敬的态度,也心知这姑娘身份不凡。她遂停在院门内,并未现身,只静观其变。

听到金秀那番话,霞光心头不由得一紧:莫非这沈姑娘与三爷有什么牵扯?若真如此,以沈姑娘出身王府的显赫身份,与自家姑娘实是云泥之别。姑娘性子又刚烈,万一将来受了委屈,该如何自处?

霞光不由得轻轻摇头,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旁人或许不知,她可是听的真真的,三爷曾亲口许诺,只要姑娘一个的。

想到此,她眉头不自觉地蹙紧。看来这位沈姑娘,怕是来者不善。霞光心头不由咚咚擂起鼓来,算算时辰,姑娘逛园子也该回来了,姑娘还怀着身孕,一会儿莫要冲撞了才好。

沈云夕向来心思细腻,见墨松神色间隐有异样,便已察觉出几分不对。待墨松又一次不自觉地将余光瞥向一隅时,她心下一动,倏然转身,朝那方向望去。

孟清辞发髻上簪着一朵鹅黄色的月季花,那是小丫头刚在园子里摘来的,娇嫩欲滴,衬得孟清辞愈显清雅鲜妍。她怀中还捧着几枝荷花,一枝绽得正盛,另两枝尚是含苞,似羞似怯地偎在她臂弯间,更添风致。

沈云夕一眼看见孟清辞,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喘不过气来。袖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个距离,比金秀那日在巡抚府门外远远一瞥要清晰得多,金秀只觉得孟清辞像极了王妃娘娘。

很快,金秀察觉到自家主子情绪有异,眼神当即凌厉起来,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是何人?见了我家姑娘还不行礼?傅大人不在,这府里的下人越发没了体统。来人!去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而动,当即就要冲上前去拉扯孟清辞。

墨松霎时变了脸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臂一展便将两个婆子一把推开。那两个婆子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坐在地上,发出一阵惊呼。

金秀脸色更难看了,不想墨松竟会亲自出手,她冷声道:“墨管事,我们姑娘千里迢迢而来,这就是你们巡抚府的待客之道?莫非是趁着傅大人不在,有人狐假虎威起来?若是让傅大人知道你这般对待我们小姐,到时候怕是剥了你一层皮都不够!”

霞光只认自家姑娘,见门外动起手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王府的哪门子小姐,即招呼院里的几个粗使婆子冲出来。不过眨眼功夫,便将对方带来的两个婆子死死按在地上。

“你们巡抚府的奴婢反了天了。”金秀疾声厉色呵斥,转身对沈云夕福身行礼:“小姐,奴婢这就去门前唤王府的侍卫来。免得这些不长眼的奴才以为咱们势单力薄,好欺负。若是叫王妃娘娘知道,您在外面受了这样的委屈,还不知道要心疼什么样子,今儿定要和他们讨个说法。”

“误会,都是误会。”墨松急忙解释:“这位姑娘是我家大人的内眷,并非府上的下人。”心想,幸亏墨白在前门守着,不叫王府的侍卫进府。

心里则是更加焦灼,生怕孟清辞的脾气上来,到时候,两个祖宗‘硝烟四起’一发不可收拾。

孟王爷毕竟与主子交情匪浅,墨松实在不愿将人得罪得太狠。可他实在想不明白,一向温婉大方的沈小姐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她在主子面前从来都是娴雅得体,今日这般不依不饶,摆王府的派头还是头一遭。

“你胡说。”金秀气愤道:“谁不知道傅大人向来不近女色?再说,我们家姑娘和傅大人明明……”

沈云夕见火候已到,这才缓缓开口:“金秀,住口。”她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仪,“莫要胡言乱语。”

孟清辞在安义侯府中磨砺了整整十年,早已练就了一双识人辨事的利眼。看了这样一场戏,心里已经明白了七七八八,原来是傅珩的桃花寻上门了。

想来也是,傅珩那样的家世、那样的权势,又年纪轻轻手握权势,这样的男子,又怎会缺少倾慕之人?她目光淡淡扫过那位姑娘,见她与自己年岁相仿,唇角不由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还真有喜欢爹系男人的。

沈云夕手中团扇轻摇,强作镇定。眼见孟清辞面对这般阵仗,竟自站在原地,八风不动,一语不发,这般沉稳心性反叫她心下越发焦灼,一时竟更加吃不准对方的深浅。

她原本听闻傅珩自京城归来,竟破例带回一个极受宠幸的女子,这才急忙赶来探个虚实。原想着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毫无根基的寻常女子,并未真正放在眼中。

反倒是,傅珩既然肯接纳女色,那自己便总算有了嫁给傅珩的指望,否则她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不料她刚到,便得知傅珩因巡视水军营务已出城,本欲待他归来再行拜访,不想听说傅珩养的女子很有几分脾性。

她不过是暗中唆使朱家与程五奶奶前去试探,怎料这女子竟这怎么能不叫她胆战心惊?

霞光快步到孟清辞身边扶着她,关切问道:“姑娘游园子累了罢,张大夫可是说了,您不可过于劳累,热头都毒了,咱们还是快回去歇着罢。”

孟清辞越过沈云夕一众人,往院子里走。

金秀猛然窜到两人面前,将人拦下,质问墨松:“你不是说,除了您们大人,旁人入不得这院子?怎么我们小姐入不得?她一个没名没分的玩意却入得?”

墨松忙挡在金秀面前,生怕金秀冲撞了孟清辞。不过瞬息,他额角都冒汗了,孟清辞怀着主子的孩子,这可是主子的第一个孩子,要是在他手里有个闪失,他万死难以谢罪。

眼见孟清辞理也不理,径直要进院子,沈云夕再难沉住气,对着孟清辞说了一句:“Do you remember me?”

第39章 第 39 章 做个玩意

孟清辞从傅珩书房里的游记里, 以及她偷偷拓印的那张海图上,所见多是葡语与马来语,英文确实极少见。

这位沈小姐的口音虽然有些怪异, 却也叫孟清辞吃惊不小。尤其是这句话里的意思, 心里泛起嘀咕:难道这位沈小姐认识她的原身?

不过,对于原身的亲人, 孟清辞并不感兴趣。她依稀记得,自己刚穿越来时, 身上所穿的衣料细腻讲究,按规制,绝非是仅仅有钱的商户可享用的锦缎, 原身的家世至少是有些身份底蕴的权贵世族。

那时她约莫五岁,论规矩,不论她去到哪里, 婆婆子丫鬟必是寸步不离,仆婢们决绝不会叫小主子落单。

就这,原身竟就这样丢了。更蹊跷的是, 多年来竟未曾寻到一丝线索、一点风声。要说其中没有猫腻都难呐!

孟清辞不是原身,对原身的恩怨没兴趣,更不想让人知道她通晓外文, 只装作鄙夷的冷声对墨松吩咐:“什么人都敢放进来撒野?还称什么小姐, 连官话都说不利索。”

“回姑娘, 这是英圭黎语, 连小的也不会。”墨松打圆场道:“沈小姐素有才名, 精通好几门番邦语言。”

墨松随傅珩在广州多年,协理市舶司事务,常出入怀远驿, 与番商打交道久了,也通晓好几门番邦语言。他早闻这位沈小姐素有才名,精通数种番语,却不想她还会极少用的英圭黎语。

虽未完全听懂她所言何意,但墨松心思缜密,当下不动声色,只默默将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孟清辞秀眉微蹙,极不耐烦:“管什么圭,什么黎的,和我有何干系?好好的心情,倒叫人败了个干净。”她嫌弃的摆手打发道:“还不将你们爷的‘贵客’请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真是晦气。”

从头至尾,她再未瞧沈云夕一眼,径自转身踏入院中,毫不避讳地朝霞光吩咐:“去把院门关上,别什么野猫野狗都放进来乱吠,叽里咕噜,尽说些听不懂的鸟语。”

霞光连忙应下,转命婆子闭门。

院里的婆子素知孟清辞在巡抚府中的地位,巡抚大人规矩多大的主儿,这院子还不是随便孟姑娘出入。也不管墨松管事还在门外,忙不迭应声,“砰”地一声便将院门重重合上。

饶是霞光早已习惯孟清辞言辞锋利,此刻也不禁为门外那位沈小姐暗自难堪。外头霎时一片死寂,她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院门,终是无声一叹,随即掀帘跟进屋内。

金秀被孟清辞一番指桑骂槐,气得脸色铁青。她们姑娘是孟王妃的亲侄女,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养在王妃身边,虽无郡主之名,却有如亲生,在蜀地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金秀当即指向那紧闭的院门,对墨松疾言厉色道:“你们巡抚府欺人太甚!竟敢如此轻慢我们姑娘,便是看不起孟王府!此事王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墨松素来长袖善舞,世故圆滑,此刻却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思绪乱作一团。孟姑娘的嘴皮子真叫厉害;再看沈姑娘一副身形微颤、摇摇欲坠的模样,他简直自己也恨不得眼前一黑、当场晕厥过去才好。

这局面,他实在圆不回来了。

墨松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勉强开口,胡诌道:“还请沈姑娘千万海涵,我家姑娘素来是这个脾性。前些日子刚与主子闹了些不快,如今见了主子的客人,自然没什么好声气。绝非特意针对沈姑娘,万万请您勿要放在心上。”

沈云夕心砰砰的的跳个不停,心想:实在是太像了,不论是长相还是言谈举止,实在是太像了,如果不是这姑娘眼里的陌生疏淡不似作假,她都要以为青天白日里活见鬼了。

金秀见自家主子紧盯着紧闭的院门,像是被魇着了,上前扶住沈云夕的手臂,暗暗用了三分力道,给自家姑娘打眼色。

“原是我来得匆忙,偏又不巧,不知府上另有贵客,以致唐突,惹出这番误会。待傅大人回府,云夕再备礼登门,亲自向他致歉才是。”沈云夕这才缓缓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又道:“今日便不再多扰了”

沈云夕说完,便步履匆匆地向府外走去。

金秀不明所以,来时明明说好了,定要给那个勾引傅大人的“狐狸精”一点颜色瞧瞧,怎的姑娘突然就改了主意?金秀饶是心中腹诽不解,也只能扶着自家姑娘往外走,却发觉姑娘的手竟抖得厉害。

墨松见沈姑娘并未深究,虽觉意外,却也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赔笑道:“沈姑娘言重了,您能大驾光临,是巡抚府的荣幸,真是蓬荜生辉。”

他嘴上说着客套话,却丝毫不敢出言挽留,心中暗忖:当真是一山难容二虎。沈姑娘今日这一出,恐怕绝非偶然。

墨松只佯作不知,面上仍是一派关切,问道:“不知沈姑娘打算在闽州停留多久?眼下住在哪处馆驿?小的也好派人打点周全,让我家大人略尽地主之谊。”

金秀见沈云夕神思不属、默然不语,便揣度着她的心意,代自家姑娘与墨松周旋了几句。

墨松一路将人送至门外,直到眼见沈云夕的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独自立于府门前,双眼微眯,神色渐凝。

墨白瞧见墨松神色肃穆郑重,好奇上前,低声询道:“出了何事?”

墨松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只怕是要出大事了。如今只盼主子能早日回府。”

马车内,沈云夕紧握着团扇的指节不住地轻颤。天知道,就在方才看见那女子的第一眼,她便已动了杀心。无论缘由为何,这个女人,她绝不能留。

但心思又百转千回,自到闽州,她连日试探,她深知傅珩对那女子极为看重。不仅允她调动府兵,整个巡抚府更是外松内紧、戒备森严、固若金汤。

沈云夕想在傅珩的地盘上,想要动他心尖上的人,简直难如登天。

沈云夕眼前挥之不去的,尽是那女子方才轻蔑倨傲的神态。那举止、那性情,实在太像了。她百思难解:怎么可能呢?当年她明明确认过的,她头上流了那么多血,还怎么可能活?

沈云夕又想:可若是她真的活了,己又该如何自处?她是真的不认识自己,还是……根本在伪装?

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兀自否定。以她的骄傲,如果还记得自己的身份,是绝不可能容忍自己无名无分、委身于人做个玩意的。

马车内,沈云夕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若她……果真忘了?可这遗忘,能持续一辈子吗?

倘若有一天她忽然想起一切……那自己必将万劫不复。

她这些年博览群书,不知付出了多少心血,方讨得王妃欢心,王爷些许看重,才在孟王府站稳脚跟,她能的,她如今一样可以,不,她比她做的更好。

她既然已经死了,怎么能回来?沈云夕缓缓闭上双眼,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绝对不允许她还能回来,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决不能让自己沦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一旁的金秀从未见过自家姑娘如此失态慌乱,只敢缩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隐约觉得,姑娘这般模样,必定与巡抚府中那位神似王妃的女子有关。直觉遏住了她所有疑问,令她一个字也不敢多问。

巡抚府内,霞光趁着孟清辞午歇,悄悄寻到墨松,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朱家那桩事已经惹得姑娘动了胎气,今日竟还由着人在院门前撒野。你是真嫌自己命太长不成?”

墨松愁眉不展,叹了口气:“你有所不知,这位沈姑娘来自蜀地孟王府。主子一向看重与王府的情面,实在不好轻易开罪。”

“沈姑娘平日最是端庄得体,也不知今日是怎么了一反常态。”墨松抱怨道,观霞光神色,问:“姑娘那边可还安好?千万别为这事气坏了身子。”

墨松想到孟清辞在浙江知州府里,只因几句闲话便气得昏厥的旧事,后颈顿时沁出一层冷汗,仍心有余悸。

霞光撇嘴,不屑道:“什么大家闺秀,说得倒好听,背地里不还是行些后宅的下作手段,打量着,谁瞧不出来她今日存的是什么心思似的。”

似是瞧出来墨松怕什么,霞光也不卖关子吊着他,语气稍缓,宽慰道:“你放宽心吧。没瞧见咱们姑娘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吗?根本就没把她放在心上。否则你还能好好在这里?”

墨松听她这么一说,犹如吞了颗定心丸,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实处,长长舒出一口气。当即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诚恳:“小的在此谢过姑娘大恩!”

霞光侧身避开,以袖掩面,轻啐一声道:“呸,少在这儿油嘴滑舌的!”

仿佛是听见了墨松的心声,傍晚时分,傅珩果然提前回来了。他一身风尘,步履未停,径直便朝着孟清辞的房中走去。

墨松闻声急忙追了出去,却只在府门前看到墨简正指挥着小厮忙碌的身影。他快步上前,急声问道:“怎么今日就回来了?主子人呢?”

墨简一边吩咐下人将傅珩的行李搬进府中,一边耸肩答道:“这还用问?主子归心似箭,自然是去见孟姑娘了。”

墨松听罢重重一拍大腿,脱口道:“坏了!”

墨简一脸不解,忙问:“出什么事了?”

却见墨松哎哟一声,再顾不上多说,转身便朝着府内疾步奔去,却也是来不及了。

屋内并未点灯,孟清辞扶着软枕,懒散的歪在软塌上,心中焦灼如焚,正反复盘算着脱身之计。

未怀孕之前,她虽可出府,傅珩也从不阻拦,却每次皆是前呼后拥、护卫随行,难有半分机会。

此番傅珩巡查水军营,离开的时间并不算长。她并无十足把握。傅珩此人心思深沉难测,若这分明是一次试探,自己一旦失手,往后只怕再难有机会。时机稍纵即逝,她必须慎之又慎。

可今日见了那姓沈的女子之后,她越发只想尽快离开这处处隐伏的是非之地。

孟清辞胸|脯起伏,正烦躁的摆动着团扇,却听外面有人推门进来。

那脚步声沉沉,步子稳健,不像是霞光。她不由得直起身子,朝着门外轻声问道:“是谁呀?”——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没空间说这个语言的问题,这章交代了下,大家看的认真我很开心呀。[比心][猫爪]

预收文《天命》

王元贞救萧衍一命,萧衍却恩将仇报,强取豪夺

萧衍身受重伤弥留之时,看见一女子,韵在光影里,头戴青玉莲花观,垂下两条飘带,眉心一点观音痣,恍若神仙妃子下凡

本应报救命之恩,他却做尽卑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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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古早狗血,1v2,男全洁,女主娇弱 美人×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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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娇纵蛮横

傅珩连夜赶路, 衣摆处沾染了尘土,一路风尘仆仆回来,, 想见她的念头如野草疯长, 缠绕心间。

好像被种香的那个人是他,而非她。事实是他确实陷入了她的温柔乡, 想到临别前她的眷恋与不舍,即便知道她是受到种香的影响, 真心掺着几分虚幻。他仍旧处理了公务后,急匆匆一刻不停息,披星戴月, 疾驰而归。

推开正房的房门,长腿跨步迈进屋内,那熟悉的嗓音叫他心尖发软。熟悉的淡香裹着暖意袭来, 一瞬间熨帖了他所有焦躁与疲惫。

他目力极好,即便屋内昏暗,仍旧看清了榻上的娇人儿。

小姑娘斜倚在软枕间, 云鬓半散,青丝如墨流淌肩头,一身素色亵衣外只松松披了件外衫。

她闻声撑起身子, 抬眼望来, 眉目疏懒, 可能因为怀孕的缘故, 疏淡冷傲的眉眼间多了抹柔和光辉。

傅珩脚步顿在原地, 近乡情怯,竟是一时无言。

孟清辞只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山似的压来,严严实实掩去了门边最后一缕微弱的月光, 心头不由猛地一紧。

待那轮廓在昏暗中清晰——竟是傅珩!

她愣怔了下,下一瞬,美眸倏然骤冷,仿佛凝了一层寒霜。二话不说,伸手就抄起小几上茶盏,看也不看便朝傅珩劈头盖脸地砸去!

傅珩全然没料到她这般反应,下意识抬手要挡,又恐力道反震伤了她。迟疑间被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一脸,幸好那茶水早凉了,未伤了面皮。

茶盏坠地,闷声滚落毯上。

孟清辞赤着脚便跃下榻来,径直扑到傅珩身前,又推又搡地将人往外赶。声音又冷又厉,字字如冰珠砸地:“你还有脸到我面前来?我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若在平日,傅珩单只手便能轻易制住她。可如今她怀着身孕,气性又这般大,他半分不敢用强,只得步步后退,眼睁睁瞧着房门“砰”的一声在他面前重重合上。

他伫立门外,一身狼藉,脸上茶叶滴水未干。阴鸷之色渐渐覆上眉宇,怒意压得声音又沉又冷,:“你这是为何?”

孟清辞的声音自门缝里透出:“滚。”

心想:狗男人,叫女人堵着门欺负她,还想自己给好脸色不成?她半真半假的将傅珩打发了,自己则早早去榻上歇了。

傅珩满腔风尘仆仆的炽热,顷刻间被这盆冷水浇得彻底冰凉。他额角青筋微跳,怒意翻涌,几乎立刻就要抬手破门而入,想叫她知道自己的厉害。

恰在此时——

“主子!主子!”墨松狂奔而来,也顾不得礼数,一把拉住傅珩的胳膊,急声道:“有要事禀报!”

傅珩被他这么一拽,理智勉强回笼。他阴沉着脸,最后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终是转身,随墨松大步走向书房。

一进书房,他沉身坐入圈椅,周身气压仍低得骇人。他细长的眼眸半阖,掩住其中翻腾的暗色,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事,说罢。”

墨松喉头一滚,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下,只余目光闪烁,竟一时语塞。

傅珩指节叩响桌面,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他掀起眼皮,眼底那点未尽的怒意混合着不耐,几乎化为实质::“磨蹭什么?”

墨松被呵斥得浑身一颤,再不敢犹豫,只得硬着头皮,将朱家的事、程家五奶奶的蹊跷,连同沈小姐不寻常的举动一一道来。

他每说一句,傅珩的脸色便沉下一分,直至最后,书房中的空气几乎凝滞,只余灯芯噼啪轻爆的微响。

墨松顶着那道几乎要将他刺穿的阴鸷目光,继续回禀:“关于程五奶奶之事,姑娘觉得内有隐情,命属下暗中详查。最终发现,程五奶奶的贴身婢女曾私下与沈姑娘的丫鬟金秀会面,二人交谈许久,期间还有拉扯推搡之状。此外……此外……”

傅珩向后靠入圈椅,面容隐在阴影里,瞧不出情绪,只声音听来平淡莫测:“还有什么?”

墨松深知这平静之下压着怎样的不耐与怒意,连忙俯首:“府衙给奴婢传话,审讯朱家人的时候,朱家人招供,朱家二爷事先见过沈姑娘。今日沈姑娘来府上的行止也很是蹊跷,堵着姑娘发难,姑娘不曾理会,沈姑娘自己反倒莫名慌张起来,最后还对姑娘说了句英圭黎语。

属下觉其有异,去问了懂行的通事,沈姑娘那句话的意思竟是‘你还记得我吗?’。

属下觉得很是蹊跷,姑娘是在祖宅大小姐身边长大的,怎么会认识蜀地的沈姑娘?”

傅珩沉默良久,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插几根羽毛,就真当自己是凤凰了。”

墨松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暗想:主子和孟姑娘果真天生一对,连骂人都这般如出一辙的刻薄。

傅珩指节轻敲桌面:“朱家的人,不用留了。”

墨松颔首应是。

傅珩沉吟片刻,方沉声问道:“她听了那英圭黎语,是何反应?”

墨松垂首,将孟清辞当时的言行仔细复述了一遍。

傅珩听罢,抬手按了按突突跳动的额角,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脾气……还真是半点不肯吃亏。

他就丝毫没担心,她这般不管不顾,将孟王爷给得罪了,会向自己发难?这姑娘真是薄情的很。

“孟王爷,早年曾丢过一女,苦寻多年未果。听闻那位小姐天资非凡,幼时便能说番邦语,孟王爷视若珍宝。”傅珩眸色深沉似夜,声线微冷,吩咐道:“明日你寻个由头,将沈云夕逐出闽州。另派一队精明人手暗中跟随,她一举一动,事无巨细,皆需回禀。”

墨松神色一凛,当即躬身:“是,属下遵命。”

傅珩又将霞光唤至跟前,细细询问这几日孟清辞的饮食起居。听闻她因朱家之事动了胎气,他面色倏地沉了下去,眸底隐有寒霜凝结。

默然片刻,他喉结微动,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这几日……她可曾提起过我?”

霞光干咽了一下,垂眼不敢直视,暗中一咬牙,终是违心回道:“主子不在的时候,姑娘嘴上虽不曾多说,但总是问着日子,婢子瞧着,心里是盼着您早些回来的。也因此,这几日用饭都不太香。”

傅珩听得她心中有惦念,眉眼间冷厉稍霁,可又闻她未曾好好吃饭,眉头再度蹙起,:“她不用,你们也不知多劝着些?竟就由着她任性。”

霞光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真是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她声音愈发低微,几乎嗫嚅道:“奴婢们自是苦苦劝了的,只……只是……”

“好好伺候着,下去罢。”傅珩见霞光舌头都打结了,便不再多问,只挥了挥手叫她下去。

傅珩心知孟清辞正在气头上,此时前去无异于火上浇油,索性先埋首处理起积压的公务。待他再度抬首,窗外已是夜深。他起身简单洗漱,换下一身风尘,仍旧回正房休息。

呵,一道门,又如何真能拦得住他?

孟清辞自将傅珩撵走后,便无力地倒在床榻上,一颗心犹自砰砰急跳,难以平复。她下意识地以双手护住依旧平坦的小腹。

朱幼宜明明说了,只要怀了孩子,她便不再日日离不得傅珩,并且只要生下孩子,这种香便算是解了。

她怀孕后,与傅珩分开多日,果然如朱静怡所说安然无恙。

不过,就在刚才见到傅珩,与傅珩共处一室,那熟悉的柏木松香像是浸入了她的骨髓,叫她自然而然的产生依恋之情,就好像,就好像她真的对他

孟清辞心绪烦乱,在锦衾间辗转难眠。正当时,忽闻房门轻响,一道略沉的脚步声踏破内室的寂静——不必细辨,她也知是傅珩。

果然,未几时分,床幔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微凉的夜气漫入之间,傅珩已然径自踏上了榻。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内室,悄然映亮彼此的眼眸。两人的视线不偏不倚,刚好对了个正着。

傅珩手臂轻环,将她揽近,温声低问:“怎么还不睡?可是热了?”

孟清辞被他揽入怀中,那熟悉的温暖与气息几乎让她舒适得喟叹出声,可理智却叫她难以接受这般轻易的沉溺。她蹙起眉头,用手推搡着他胸口,仰怒道:“少来招我!自有你那猫儿小姐、狗儿小姐的惦记你去。”

饶是傅珩博览群书,也从未听过这般别致又泼辣的骂法。他怔了一瞬,不由低低一叹。手臂却将她环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纵容:“此番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了委屈。我保证,日后绝不再有此类事情。”

孟清辞冷笑一声:“人家出自王府,一次便险些将你儿子吓没了,傅大人倒是心胸宽广,还来和我说以后?”

她心里不舒坦,总想刺他几句,好叫她自己痛快些。

傅珩凝视着她此刻眉眼含嗔、语带讥讽的情态,心中竟觉爱极这般鲜活气性,可偏又实在招架不住她那两片利如刀刃、不肯饶人的朱唇。

傅珩握着她的手,细长眼眸中情绪幽深难测。他忽地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你当真……不认得那位沈姑娘?”

“沈姑娘、沈姑娘,叫得倒亲热!”孟清辞霎时竖起了浑身尖刺,抬起腿便不轻不重地踹他一下,恨声道:“你既这般放不下,寻你的沈姑娘去便是,何必在我这儿旁敲侧击!”

心知傅珩是疑心了什么,又来试探她是不是恢复了幼时的记忆。

她深知,此刻无论怎样应答,他都未必尽信,只怕早已暗中派人详查。既如此,索性娇纵蛮横的敷衍过去。

傅珩却擒住她细白的足踝,不容她退却。他抬眸深深望进她眼里,薄唇倏然印上一抹温烫,竟轻轻吻在她微凉的脚尖。

孟清辞浑身一颤,似有细密的电流自那相接之处窜遍全身。她足底下意识发力,不轻不重地踩在他心口,细眉轻蹙,声音里染上一缕轻颤:“你……休要不正经,我还怀着你孩子呢。”

傅珩在她鬓边印下一吻,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栗,那并非表面的无动于衷,他悬了一夜的心才仿佛真正落到实处

她是谁都不要紧,她如今只能在他身边,只能做他傅珩的女人。小姑娘自己怕是还不知道呢,她这颗心也很快便能有他。

王氏说的不对,他和他们夫妻并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孟清辞:赶紧找机会离开是非之地

傅珩:功夫不负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