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西斯趁机凑过来,两人以一个过分亲昵的姿势,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这是刻意讨好乔舒的温柔亲吻。
一吻毕,乔舒的蓝眼睛再度湿润,他刚刚开荤,身体食髓知味,心里瞬间多出许多……涩涩的想法。
但赫利西斯看起来一心一意只想把他洗干净的样子,没有多余的念头。
乔舒的眼神不自觉地在赫利西斯漂亮的腹肌处流连,几秒后,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转头面壁。
因此错过了男人勾起的唇角,和红瞳中一闪而过的了然之色。
(不可描述)
乔舒狂忍!
(不可描述)
只是越忍,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终于忍无可忍。
“你走,我自己来。”乔舒抓着男人的小臂,冷冷道。
“还差一点。”赫利西斯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乔舒心里敷衍地想:啊对对对,还差一点就不可描述了。
他狐疑地打量男人:“赫利西斯,你故意的吧?”
赫利西斯叹气:“圣子殿下翻脸比翻书还快,不叫赫利也就罢了,连声‘哥’都没有。”
(不可描述)
乔舒顿时发出一声惊叫。
赫利西斯没有手下留情。
因为这本就是乔舒先起的心思,赫利西斯在满足他的心愿罢了。
……
乔舒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记得昏昏沉沉的时候似乎被人喊起来喂了点东西,一转身又睡死过去,然后再无知觉。
这一觉睡得太沉,等乔舒醒来,恍惚间有种今夕何夕的错觉。
窗帘结结实实地拉着,只在边缘处透着微光,辨不清时间。
而乔舒本人,则被人圈在怀里。
他正枕着某人的胳膊,脚放肆地架在男人的腰上,睡姿极差,把赫利西斯当成一个大型抱枕。
“…………”
乔舒小心翼翼地把脚挪下来,刚一动,就察觉浑身酸痛。
“嘶——”乔舒倒吸一口凉气。
腰要断了!腿好像不是他的了!救救!
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后腰,轻轻揉着。
黑发男人睁开眼睛,红瞳中有尚未挥去的睡意。
“醒了?”赫利西斯嗓音沉磁,因未完全清醒而带着些许低哑。
“啊,嗯。”乔舒偷偷摸摸揉了揉耳朵。
“耳朵也不舒服?”赫利西斯蹙了蹙眉,手一托一抱,乔舒就从躺在床上,变成趴在他的身上。
男人的手指探向青年的耳朵,用室内不甚明亮的光线检查着,在耳廓处看到一个他留下的牙印,但没有别的迹象。
他又试了试乔舒的体温,叮嘱道:
“难受要说。”
乔舒老实地趴着,脑袋埋进赫利西斯的颈窝,嘀嘀咕咕道:“没有不舒服,是你早上刚醒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太犯规了。”
赫利西斯懂了。
他揉了揉乔舒的脑袋。
“起来吧。你昨天就吃不下什么东西,今天不能再错过任何一餐了。”
“??我睡了一天?!”乔舒一骨碌翻身坐起,因为扯到了腰和某个部位,差点一个激灵跳起来。
“小心。”
赫利西斯迅速起身扶住他。
数个灿烂的光点跳跃着聚拢,显示出当前时间。这是家庭魔咒里的时间魔法。
“早上八点五十。克劳斯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现在起,刚刚好。”赫利西斯淡声道:“这几天停掉体术和剑术课,你的身体不适合剧烈运动。”
乔舒默了默,他的体术跟着学校的同学一起上,剑术课却是由埃尔伯特单独传授。
简直不敢想自己应该拿什么理由跟埃尔伯特请假,埃尔伯特可不好糊弄。
……
埃尔伯特果然很生气。
但不是因为乔舒想请假不上课,乔舒就算不来请假,他这几天也是要停掉课程,让乔舒休息的。
他愤怒,是因为赫利西斯把他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拱了。
埃尔伯特连儿子都能打酱油了,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们做了什么事。本以为这一世会迟一些,没想到他俩还是一如既往地神速。
埃尔伯特把陪着乔舒去请假的赫利西斯,狠狠骂了一通,末了又斥责地问:“你还是不是人!”
赫利西斯心情好,懒懒地坐在椅上,无所谓地随他骂,全程只认真反驳了一句话:
“我本来就不是人,是魔王。”
乔舒:“……”
埃尔伯特:“……”
你还挺得意呗?
乔舒在旁边坐立难安,偷偷瞥着教皇的脸色——来请假的时候,不巧,教皇也在。
约瑟看起来像历经大风大浪的船夫,十分理智,还反过来劝道:“冷静点,埃尔。他们都成年了,又是正儿八经的恋人,小别胜新婚,□□不是情理之中的事吗?”
乔舒:“……”
埃尔伯特:“……”
你未免太淡定了吧!!
约瑟的视线轻飘飘移来。
乔舒立刻低头认真研究哪个地缝好钻,埃尔伯特昂着头无声表示“拦也没用,我不骂不快”。
约瑟失笑着摇了摇头,温和慈祥的目光移向魔界的王。
“魔王陛下,万事张弛有度,方能长久。圣子殿下年纪不大,又刚刚尽力过惊吓,更需好好爱护。”
“……”赫利西斯稍稍坐直,颔首,神情认真,“好的,多谢教导,我记得了。”
“您心中有数就好。”教皇点到为止,并不多嘴。
眼见终于寻到空隙,乔舒连忙插话,开始询问三王子一案。
再不转移话题,他的脚趾怕是可以在地上扣出一个王宫。
几人顺着他的台阶就下了,没有揪着不放。
埃尔伯特说了后续。
从三王子的宫内密室和宫外安全屋中,查抄出了一堆用以祭祀诺克斯的仪器用具,还有不少人类、魔物的血液、残肢断臂、死不瞑目的头颅等等。
都是活祭诺克斯的“祭品”。
死状不一,惨不忍睹,连训练有素的士兵都不敢相信这是三王子能做出来的事。
王太子亲自带队抄了一个安全屋,出来的时候面色极其难看。
“听说人前强撑着装没事,回去就吐了个惊天动地。”埃尔伯特的消息非常灵通,直接把王太子的底揭了个干净。
乔舒听着还有几分亲切。
唉,这不就是他以前常干的事吗!
不过他已经成长起来啦,已经不会动不动就吐了!
三王子是死定了的,斩首的死法都是最轻的,即便他有王室血脉,罪证清晰明了,他难逃被处决的结局。
至于城中的其他邪教徒,目前能立刻抓的已经抓了,不方便或者不确定的,则是派人暗中盯着,以免他们逃跑。在审完三王子和其他人之后,会把剩下的嫌疑人统统抓来问,有罪者罚,无罪者放。
不过,剩下的事,就不用乔舒操心了。
教廷和王室会解决。
埃尔伯特问:“赫利西斯,你准备待几天?”
赫利西斯:“暂时没有离开的想法。”
众人一愣。
乔舒问:“魔界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赫利西斯微微摇头,乔舒的面上有一闪而过的失落,很快打起精神,主动劝道:“不要因为我耽误正事。”
男人认真地看着他,庄重道:“乔乔,你就是我的正事。”
乔舒有一瞬间被哄得很开心。
但他还是绷着脸,严肃地说:“不许拿甜言蜜语哄我。”
“?”赫利西斯拧了拧眉,比乔舒还严肃地回道:“没有哄,我说的分明是实话。”
天使和教皇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俩。
“打情骂俏请出门右转。”埃尔伯特沉声道。
乔舒:“……”
赫利西斯:“……”
乔舒的小院子在教皇家的右边,这是让他们滚回家。
赫利西斯轻咳一声,道:“我把魔界紧急的、需要我亲自处理的事,连夜处理完了。剩下的,可以交给魔将们,我远程督办就好,不必亲临。”
埃尔伯特和教皇闻言一顿,神情复杂地望着他。
乔舒一直看着赫利西斯,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青年惊喜地问:“那你可以待在科索城陪我了?”
赫利西斯点点头。
乔舒在脑海中大叫“好耶”,表面却矜持地问道:“你不是说要至少半年吗?现在才过了一个多月呢,怎么做到的呀?”
赫利西斯在旁人越发复杂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说:“手下办事得力,魔将们替我分担了很多工作。魔界讲究等级臣服,没有恶魔胆敢忤逆我,事情紧张很顺利。”
乔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涌起一丝奇怪的念头。
——魔界的确严格遵从等级秩序,魔王是绝对的,但是,赫利西斯要铲除的人,除了部分野心勃勃的谋逆份子,其余都是被诺克斯渗透了的邪神信徒。
魔界民风“淳朴”,逞凶好斗者众多,即便有等级和血脉压制,要清算他们,也不是一件轻松的活。
赫利西斯怎么……
乔舒将疑惑摁下,等着回头私下再问个明白。
恰好此时,克劳斯回来了,附在赫利西斯的耳边,悄声说了。
赫利西斯微微点头。
约瑟前一秒还在好奇和思考赫利西斯要克劳斯办什么事,下一秒,他就得到了答案。
“教廷给圣子的房子太小了,我新找了个更大点的庄园,就在第一魔法学校附近。我带乔舒搬出去住。”赫利西斯说。
话里话外,还在阴阳教廷小气。
埃尔伯特:“……”
约瑟:“……外面不安全。”
赫利西斯:“我的人会进驻庄园。”
这就是他的亲兵稍迟一步就到的意思。
约瑟眉头紧锁:“魔王陛下,您能进入科索城,甚至坐在这里,已经是特例。教廷绝不会让更多的魔族进入科索城,尤其是训练有素的魔族士兵!”
“一部分是其他种族的,剩下才是魔族人,这也不行?”赫利西斯问。
“……您让我非常为难,这不是——”约瑟说。
“我知道你们的流程,教皇不像魔王,不能决定所有事。”
赫利西斯抬了抬下巴,平静地说:“你有充足的时间跟枢机院讨论,在得出结果之前,他们会在城外的隐秘处止步不前。进城之后,我也能保证他们不会乱闯,平时只待在特定区域内。”
约瑟问:“你的人已经到了?”
赫利西斯:“还在路上,赶来需要时间。”
“教皇冕下,恕我直言。”
赫利西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之色,“能让他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直抵科索城外……你们人族早就输了。”
教皇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但他意识到,赫利西斯说得是对的。
乔舒从背后戳了戳赫利西斯。
赫利西斯微微一顿,话锋一转:“不如这样好了,我们打个赌。”
“如果你们能在我的亲卫队抵达科索城之前,将他们全部抓住,我就不再提此事。否则,你们不能阻拦他们进城护卫圣子。如何?”
教皇的面色凝重,与埃尔伯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第87章 仇恨
教皇并没有当场同意,赫利西斯对此早有预料。
正如他所说的那样。
——教皇与枢机院是互相制约的存在。
回去之后,乔舒看着赫利西斯欲言又止,犹豫着不知该不该问。
他既是人族的圣子,也是魔族的殿下。
立场有些尴尬。
赫利西斯挑眉:“想知道细节?”
乔舒迟疑几秒,果断摇头:“不。”
正要跑走,赫利西斯倾身一捞,掐着青年的腰,就把他拖入自己的怀里。
“宝贝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赫利西斯轻轻笑道,语调耐人寻味:“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绝不互相隐瞒。”
这声音的确好听极了,气息洒在脖颈,乔舒几乎立刻就回忆起了昨日在浴室里被人从背后拥抱住的感觉。
太刺激了。
所以一时难以忘记。
乔舒努力转移注意力,仔细琢磨赫利西斯话里的意思。他一个激灵:“!!这不是——”
这不是他跟库珀强调的话吗?
看来信件已经到了赫利西斯的手里。
乔舒有点淡淡的心梗。
让库珀如实复述,但也不必说得这么清楚吧!
赫利西斯明知故问道:“乔乔,脸怎么红了?很热吗。”
“……”
“耳朵也红了,可爱。亲一下?”
乔舒来不及拒绝,就被亲了下耳尖,顿时反手捂住赫利西斯的嘴,警惕地左右扫视。
掌心传来湿润的触感。
“!!”
乔舒受惊,立刻缩回手。
“怕被克劳斯看见?”赫利西斯笑道。
乔舒紧张道:“嘘,你在祖爷爷面前亲嘴就不会心虚的吗!”
赫利西斯:“……”
要是说,昨天浴室里的水是克劳斯准备的,乔舒会不会羞愤地当场杀夫?
这是非常严肃的问题。
但不妨碍赫利西斯把乔舒推进一楼的小储物间。
木门半掩着,光从缝隙中挤进储物间里。这里堆着几个大大的木箱,箱子是用上好的木料制作而成,再加上克劳斯日日打扫,储物间内没有霉味,反而有浅淡的木香。
乔舒被赫利西斯一托一抱,坐到了箱子上。
赫利西斯的双臂撑在箱子的边缘,微微低头弯腰。
要坐稳魔族的王座,手绝不可能干净,赫利西斯杀过的人太多太多,血腥气味几乎融入他的气质中,与冷脸时的极寒冰山合为一体,他沉下脸看谁一眼,谁就要惧怕到打哆嗦。
男人身形高大,阴影足够将乔舒完全笼罩在内。背光挡住了那张英俊的容貌,看不清他眸中的神情。
寻常人是要畏惧的,该下意识后退躲避。
但乔舒不曾有任何不适,也不觉得赫利西斯的压迫有多强,被这么完完全全地抱住、挡住,能够窝在赫利西斯怀里……
乔舒的心唯有安定之感,像独自翻过高山沙漠的旅人,终于找到单独为他留着廊灯的家。
两人在狭小昏暗的储物间里接吻。
正亲得动情,乔舒耳朵一动,似乎听见了外面有“咚、咚”的细微动静。
他心中一紧,肩膀耸起,下颌紧绷。
赫利西斯与他稍稍分开,说:“不要紧的,是——”
我知道,是克劳斯嘛!
乔舒飞起一脚,用脚尖把门踢上了。
赫利西斯一顿。
“我们动静小点。”乔舒对男人嘘了一声,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手势。
赫利西斯哑然失笑。
“好。”
男人笑得有点过分开心,乔舒越发警惕,怕他会故意使坏。结果赫利西斯真的很配合。
腻腻歪歪地亲了一会儿,乔舒怕嘴被亲肿见不了人,才推开了赫利西斯。
他跳下木箱,侧耳听了一会儿,没动静。
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探头出去左右看看。
没人。
乔舒松了口气,大步走出去,对赫利西斯招手:“快出来,趁克劳斯没发现!”
赫利西斯依言照做。
乔舒跑去照镜子,见自己一脸春意,慌慌张张地洗脸,试图把恋爱的气息洗掉,变回几天前心中只有课本的学霸圣子。
赫利西斯抱臂倚着门框,懒洋洋地问:“你真的不听?我可以把他们入境的地点和伪装的身份、前来科索城的路线……全部告诉你。”
“不听不听!”
乔舒用柔软的毛巾在脸上呼噜几下,又把毛巾揉成流星锤的样式,举着威胁赫利西斯:“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赌约,不要来影响我当好学生。过几天,我还有考试的!”
赫利西斯的笑意微敛。
“又考试?”他不赞同地说,“宝贝,没人要你当无所不知的学者,你是领袖,不必全能,只需要学习怎么合理分配人手和工作。”
乔舒老实道:“它们能帮我熟悉凯亚大陆,要分配工作,起码得了解一些,不能被忽悠吧。”
“谁敢忽悠你。”赫利西斯冷哼一声。
“没人,只有你,是你行了吧。”乔舒哄着把男人推到客厅,也没计较男人突如其来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要去读书了,你自己处理好跟教廷的赌局。”
乔舒故作惊喜道:“哎呀!这是不是就是‘下命令’?我学得还挺快!”
赫利西斯:“……”
乔舒怕赫利西斯一言不合又把自己抱住亲,连忙头也不回地溜了。
冲进书房,锁好门。
一看时间,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估计亲都亲了大半个小时。
乔舒大惊失色,他可是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啊!
乔舒拿起笔和书本,感慨道:“恋爱果然很耽误事。”
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
确实有理。
夕阳西沉,书房的门被敲响,是用晚餐的时间了。乔舒揉揉眼睛,总算肯离开书籍的海洋。
他伸展着四肢,揉着脖子,去开门。
一见赫利西斯。
乔舒愣了一下,大脑还没转过来,下意识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赫利西斯:“……”
乔舒:“……”
赫利西斯的表情变得危险起来。
乔舒:“!!!不不不哥我没有因为学习忘记你——”
赫利西斯冷笑一声。
乔舒想大喊“救救”,为时已晚。
……
乔舒仔细拉好衣领,藏住肩膀、锁骨的吻痕。
“哥哥你是狗吗。”乔舒埋怨道,“啃个没完,下次看我怎么咬回来。”
“可以,你随意。”赫利西斯大方地答应了。
乔舒翻了个白眼,蹬蹬蹬地跑下楼。
克劳斯已经做好了晚餐,正等着他们。
用餐时。
克劳斯跟赫利西斯汇报:“陛下,我下午再度检查了一次庄园,发现……等地方需要修缮,已经安排好施工队。同时跟……传递了情报,想必亚尔大人已经收到信,知道赌约一事,会更慎重地选择入境路线。后续,我会与他们对接。”
赫利西斯颔首,吩咐了几句,克劳斯仔细记下。
竟是亚尔带队,可见赫利西斯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乔舒本该吃惊,但他的关注点都在另一个地方了:
“克劳斯,你一整个下午都不在家吗?”
克劳斯一愣,摇摇头:“离开教皇先生的别苑后,我就立刻出发去办陛下交于我的任务了。”
“……”
乔舒幽幽地盯着赫利西斯:“下午的时候,那声音是什么?”
赫利西斯面不改色:“是风吹动纱帘,纱帘上垂着的珠帘打到窗框。”
乔舒:“。”
乔舒拍桌而起:“你忽悠我?”
克劳斯吓了一跳,茫然不解:“??”
他听不懂两个人在说什么,也不问,聪明地拿着空了一半的果汁瓶和杯子钻进厨房,假装给两位大人倒饮料——乔舒要保持专注,不能喝酒。
乔舒怒瞪赫利西斯。
赫利西斯抓过青年拍红的掌心,揉了揉,耐心纠正:“哪有。正准备说的时候,是你自己打断了。”
乔舒默了默。
总之就是故意的呗。
可恶的、坏心眼的赫利西斯!
**
翌日。
圣子短暂的假期结束,恢复正常作息,一大早就上学去了。
魔王陪读,以“教廷派来保护圣子安全的保镖”为名,大大方方地跟进了学校。
教皇在圣堂紧急召开教廷的高层会议,埃尔伯特和两个神族的族老也参与了,就坐在教皇的旁边。
枢机院听闻魔王来了,还住进了圣子的房子,跟圣子同出同入,一个比一个沉默。
又从教皇口中得知赌约,几位长老的面上刚浮现怒容,就被敲门而入的柯林打断。
柯林拿着几份文件,本来是焦急的,一进门,见气氛不好,生怕是自己打扰了大人们议事,神情略显紧张无措。
教皇不愧是教皇。
风暴之中还能不动如山,沉稳一如往常。
约瑟朝柯林招了招手,问:“什么事?”
柯林如蒙大赦,箭步上前,将手中的卷轴递给约瑟:“教皇冕下,这是……魔王赫利西斯递来的文书,是请求权限的信函。”
赫利西斯要什么权限?
众人蹙起眉头,埃尔伯特也不例外。
约瑟看信,埃尔伯特很不见外地凑过来,两人一目十行地扫完,同时闭了闭眼睛,叹了口气。
枢机院的长老们顿时心中一沉。
难道魔王狮子大开口,提了很多过分的要求?
大长老和二长老玛瓦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说:“教皇冕下,请让我们一览信函。”
约瑟没有拒绝,一抬手。
柯林在外是说一不二的红衣主教,在这里就是个弟弟,非常自觉地接过几张卷轴,捧着就送过去了。
两个长老看完:“…………”
大概是他们的表情太过一言难尽,其他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要求也要看信。
于是那几张卷轴就在众人之中飞快传递。
几分钟后,枢机院的圣堂内气氛诡异。
约瑟无奈道:“魔王申请出入教廷和魔法学院,陪同圣子上下学……诸位,你们怎么看?”
长老们默然,玛瓦无语道:“就这点破事,还搞个正儿八经的文书,吓我们一跳。”
大长老也木然道:“他不是已经陪圣子上学去了吗。”
枢机院答应与否,赫利西斯都没打算听吧?比起‘申请’,更像是一则通知。
约瑟:“赫利西斯的实力,在座诸位都很清楚。他绝不会背叛圣子,更不会投向诺克斯,是圣子绝佳的保护者。有他在,圣子在外非常安全。”
话里话外,都在帮赫利西斯说话。
大长老:“教皇冕下,你就如此笃定?”
约瑟:“事实如此。他要去哪儿,我们也拦不住。”
“拦不住赫利西斯,还拦不住他的下属?”玛瓦说,“让魔族士兵进驻科索城,圣子还需要魔族来护卫,教廷的颜面何在?!”
“他们只待半年。”埃尔伯特说。
大长老:“埃尔大人,千年来,哪有大批魔族进入人类主城的?”
埃尔伯特沉默几秒:“赫利西斯说,只是合理人数范围内的亲卫队,并且会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
玛瓦:“若是圣子外出?”
埃尔伯特甩了甩信纸:“赫利西斯会亲自陪同跟随,不假手于人,亲卫队只限于庄园范围……我想,这就是这张纸的用意。”
有长老问:“魔族士兵进城,教廷毫无驱逐之意,我们要如何跟科索王室交代。”
又有人答:“科索王室养出了个邪教徒王子,提供给王子的资金全被拿去做黑法阵供奉诺克斯。王室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天天忙着收拾三王子捅出的篓子……他们心虚,只要教廷给出合理解释,就不会纠缠下去。”
“那也不行吧?”
“可不答应赌约,教廷跟魔王撕破脸,圣子夹在中间,你们谁想过他的处境!”
“他跟魔王分手不就行了,大家都好办。”有个位居末席的中年男人不在乎地说道。
玛瓦听见了,冷冷地看向说话之人,点了他的名,又说:
“素来听闻你的父母与你妻子不合,时常吵架,你夹在中间只知沉默,既不劝解也不参与沟通。一有风吹草动,就跑来圣堂说要‘侍奉’盖亚,回去后当和事佬,邻居还以为你是老实嘴笨之人,夸你虔诚还孝顺,但你太太快要呕死了吧。”
玛瓦当着所有人的面,嘲讽一笑:“你想家宅安宁,怎么不跟你老婆离婚,放她自由?”
中年男人面色铁青,硬邦邦地说:“我家的事,不劳玛瓦长老关心。”
“我偏要管。”玛瓦盯着他,“你太太在告解室哭过许多次,我碰见几回,早已于心不忍。会议结束,我就亲自去替她办和离,给她安排新去处。你若有胆子就来拦,但我估计你出了这道门,连屁都不敢对我放一个!”
玛瓦缓缓笑了:“若不是圣子为我指点迷津,我还不知要何时才能做一回公正的枢机长老,而不是担心手中的权利、担心枢机院的颜面,做一个沉默的帮凶!”
中年男人自觉面上无光,难堪极了,怒道:“玛瓦,你——”
“安静!!”
大长老用手杖重重敲了敲地板。
男人不甘道:“大长老,玛瓦长老管得太多了吧?再说了,我家里的事又不是大事,这里是圣堂,还是正事要紧。玛瓦长老是否有些……不合时宜了。”
玛瓦不语。
大长老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询问:“教皇冕下?”
教皇面上没有笑意。
“枢机院内部的事,还是由大长老做主吧。”
大长老点点头,对身后伫立的圣骑士冷声道:“脱去他的枢机主教服,逐出教廷。”
男人大骇,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甚至不是逐出枢机院,而是教廷?
连被贬成底层的神父的没有机会。
圣骑士果断上前,拖着中年男人。
那人大叫:“大长老,我犯了什么错?!你罚我,但不罚玛瓦?!”
大长老神情冷肃:“傲慢又冷漠,你这种人,怎么配侍奉盖亚?”
男人被拖走了。
大门重新合上。
埃尔伯特侧了侧脸,立刻有一个骑士弯腰附耳上前。
埃尔伯特道:“盯着他,别让他说不该说的话。”
骑士点头,悄声离开。
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圣堂中,大长老沉而沙哑的嗓音回荡着:“几位骑士长商议出结果了吗?你们怎么看?”
圣骑士团的团长冷眼旁观了全场,被点了名,起身,干脆利落道:
“我们不觉得魔族能突破防线,更何况是在提前告知,我方有意加强戒备的情况下。”
约瑟:“这么说,你们觉得赌约可行?”
骑士长颔首,又补充道:“魔王能提出赌约,证明对方的实力不容小觑,地势、环境等条件,或许已经被魔王摸透……但我们有机会及时调整。”
圣堂内慢慢陷入沉思的氛围中。
“如果赢了,万事大吉。”
教皇垂着眼睫,慢吞吞地说:“若我们输了,那就请各位考虑一下,由教廷牵头,召集各个王国的领袖,共同商议……与魔族签订停战协议之事。”
教皇道:“在赫利西斯上任之后的千年,我们之间并没有血海深仇,不该有持续千年的种族仇恨。”
第88章 旗帜
乔舒从埃尔伯特的口中听闻此事,神情微怔。
“约瑟想和魔族签和平协议?……他、他可是教皇!”
埃尔伯特感慨道:“我听到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原来他这么多年不声不响,是在秘密筹划这件事。”
“枢机院和圣骑士团没有意见吗?”
“一半一半吧。”埃尔伯特说,“但是,如果没有赫利西斯的赌约,约瑟的提议绝对不会被通过。”
乔舒用手掌托着腮,若有所思。
“……赫利知道教皇的打算么?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不可能——”埃尔伯特顿住。
两人面面相觑。
赫利西斯心思缜密,他知不知道,还真不好说。
“算了,反正我跟赫利、跟约瑟都说好了。这件事,我哪一方都不参与。”乔舒故作沉痛地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伤不得啊!”
埃尔伯特:“……”
乔舒:“难道不是?不过,在大家眼里,我肯定会偏心赫利西斯的。”
青年坐在草坪上,笑眯眯地,说出的话却很不留情面。
“为了防止我说梦话的时候不小心泄露机密,这等大事还是不要叫我参与了。免得到时候输给魔王,还要找借口,我可不背锅。”
埃尔伯特没好气地:“是是是,聪明机智的圣子殿下,您休息好了吗?拿着你手中的剑,站起来!”
乔舒:“……”
眼见金发天使在训练场上虎视眈眈,乔舒心中一颤。
啊。
糟糕。
剑术课还没有结束呢,就惹了剑术老师。
“可以放水吗?”乔舒慢吞吞地起身,不抱希望地问。
“当然——不行!”
埃尔伯特持剑冲上,乔舒只好慌慌张张地提剑应对。
剑术课是在圣地上的,教授的是神族的剑法。除此之外,他还要跟着神族的族老学习神族语言、历史、律法……各种各样的东西。
乔舒学习的压力很大,大到连任何一个知情人都开不了口让他参与进“赌约”里,枢机院甚至主动推掉了几个需要圣子参与的圣祭,以便给乔舒留出充足的学习和休息时间。
圣地是神族的领域,神族再没落,赫利西斯作为堕天使,也不能踏入圣地。
埃尔伯特原本还担心赫利西斯会不顾规则,毕竟按理来说,魔王也不能进教廷。
但赫利西斯并没有强求,只是次次都将乔舒送到圣地入口处,再掐准时间,自己或是派克劳斯来接乔舒。
结束剑术课之后,乔舒与埃尔伯特道别,自己满头大汗地离开圣地。
一出去,就见赫利西斯伫立在树荫下,顶着一群圣骑士明里暗里的警惕目光,淡定地等待着。
乔舒与守卫的骑士长打了个招呼,小跑着过去。
“哥,久等啦!我们走吧。”
赫利西斯从兜里摸出一条手帕,仔细擦干青年额前滴落的汗珠。
乔舒仰着头,乖巧不动。
青年的长发因剑术锻炼而乱成一团,乔舒没心思摆弄,草草扎了一下就跑出来,远看还好,细看就像猫崽炸毛。
赫利西斯耐心替他一一捋顺,重新束了下发。
乔舒:“哥哥。”
赫利西斯:“嗯?”
乔舒:“其实你不用每天都来陪我,教廷内部很安全,学院的话……你不放心,就让克劳斯送我上下学呗。”
“实在抽不出空的时候,再说吧。”
赫利西斯知道乔舒怕给人添麻烦的性格,没有一口气拒绝,只轻描淡写地略过。
他转移话题,出言提醒道:“克劳斯有别的事情要做。他最近很忙,你没发现么?”
乔舒确实发现了。
克劳斯在院子里种花养草的清闲时光,在赫利西斯到来之后,就一去不复返了。
他以前还在乔舒耳边念叨过,说主人忙得脚不沾地,他却悠闲得像是在度假,实在不应该,心里太有罪恶感了。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为逝去的假期后悔。
应该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了吧。
“克劳斯是被你派去忙……嗯哼,那件事了吗?”乔舒委婉道。
“对。”赫利西斯说,“而且,我派他去给——”
乔舒大惊失色:“哥!!”
赫利西斯止住话尾,问:“怎么?”
乔舒神情严肃,指指点点道:“说了不听细节的,你不要害我。”
赫利西斯勾唇笑了下,淡定道:“我只是想说,他去帮我准备给你的礼物,礼物跟赌约没有关系。”
乔舒起了好奇心,追问,赫利西斯却不肯说了。
“你之后就知道了。”赫利西斯摸了摸乔舒的脸颊,问:“热不热?回去吧,我给你准备了你上次在信里提过的冰淇淋。”
“哎呀!”乔舒惊喜道,“我随口一说,你做出来啦?”
赫利西斯点头:“安塞姆研究的。”
“……”崽!卧槽,对啊,我还有个崽!
乔舒忽然心虚:“安塞姆没能跟你一起过来,他、他还好吗?”
赫利西斯想了想:“挺好的吧。”
乔舒小心翼翼地:“我寄回去的信里,只有开头几次提到他,后面都是你了……他——”
“没事,他在我面前不敢哭闹。”赫利西斯安慰。
乔舒:“……”
那就是私下哭得很惨咯。
对不起,是我见色忘崽了。今晚就给你写几千字小作文寄回去,聊表思念与慰问。
赫利西斯笑了笑。
“宝贝,你回头。”他说,“那些人一定盯着我们。再不走,骑士长就要出来训人了。”
乔舒听话扭头,不远处,偷看的骑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回视线,个个站得都比长枪还笔直。
骑士长是知道实情的人,那天的高层会议,他也有份参与讨论。
此刻,骑士长正幽怨地看着乔舒。
——圣子殿下啊,一定要在我们的面前跟魔王秀恩爱吗?还有谁记得人族跟魔族是死对头!
乔舒干笑几声,抱歉地比划了一个“盖亚庇佑您”的手势。
骑士长睁只眼闭只眼
乔舒主动牵起男人的手,仰头笑道:“我们回家吧。”
赫利西斯心中微动,反手握住,与青年十指相扣。
“嗯。”
**
又过几日。
乔舒很快就知道了赫利西斯为他准备的惊喜。
庄园是赫利西斯买下来的,但所有权是记在乔舒名下。
庄园极大,有城堡,还有跑马的草场和一大块后花园。在原主人的手里,后花园并没有得到妥善对待,野草都长了不少。
赫利西斯便让人把原来的植物全拔了,种了新的花,还请了专攻此道的魔法师来打理花田。
等乔舒入住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大片盛开的玫瑰花海。
蓝色妖姬,一种贵得离谱的玫瑰。
它代表忠诚的爱,是这一世的两人初见之时,赫利西斯送给乔舒的花。
赫利西斯说:“来得匆忙,没有准备花束。现在补上。”
乔舒没料到,赫利西斯还在坚守千年前的准则。
圣子诞于百花之中,花是对他而言最有意义的礼物,意为“庆祝你的诞生”、“赞美你的存在”。
千年之前,若有人要求见圣子,却没有捧着精心准备的花束,连圣子宫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一望无际的花海在风中摇曳,风中有着蓝色妖姬独有的香气。
火烧云仿佛要将天空点燃。
眼前的花海已经点燃了乔舒心中喧嚣的爱意。
乔舒矜持地屏退侍从,拉着赫利西斯回了三楼的卧室,一进门,就把人摁在窗户边。
他的卧室正对着花海,一开窗就能看见。
“圣子殿下要对我做什么?”赫利西斯配合着被壁咚,装作没看见乔舒踮起的脚跟。
乔舒一愣,立马调整表情,恶狠狠道:“我要非礼你!”
“哦。”赫利西斯想了想,认真道:“要怎么非礼,需要我主动脱吗。”
“……”
乔舒当做没听见,仰着脸重重亲了上去。
被非礼的那位男士热情回应,两人亲着亲着,很快就掉了个位置,轮到乔舒背对着赫利西斯,被摁在窗沿。
身前是冰冷的金属边框,身后贴着火热的躯体。
冰火两重天。
赫利西斯掐着乔舒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摇曳的蔚蓝花海。
“呜……”乔舒的唇边溢出几声泣音。
赫利西斯侧着脸,探身,亲吻乔舒的眼皮。
“没有你的眼睛好看。”他说。
青年的蓝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澄澈灵动,如今含着一汪春水,泛着莹莹的光,眼尾拖曳着一抹绯色,一如他早已红透了的耳尖,昳丽动人。
“宝贝真漂亮。”赫利西斯叹息着。
乔舒猛地睁大眼睛,连哭都停了一息,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窗台上。
……
日子一天天过去。
搬出庄园,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有些归属于赫利西斯,但又不方便进入教廷的人,总算找到与赫利西斯的见面地点。
乔舒时常见到陌生的人来来往往,出入赫利西斯的书房。
每逢擦肩而过之时,那些人总会停下脚步,恭敬行礼,唤他一声“殿下”。
当然,起初是陌生的,到后来,乔舒对他们都很熟悉了,再次也能认了脸熟。
赫利西斯不会说自己吩咐他们做了什么事,但会告诉乔舒,他们是什么身份,底细是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投靠他、效忠于他。
事无巨细。
赫利西斯从不隐瞒乔舒,他书桌上层层叠叠、标有机密要务的卷轴,乔舒向来是想看就看,想翻就翻。
偶尔还会帮着整理书桌,处理几件与“赌约”无关的魔族事务。
盖魔王的章,签赫利西斯的名,字迹却是乔舒的。
信函由特定的信使送回魔族,收件的魔族高层辨识出来字迹属于前任魔王——圣子乔舒——他就再无半点异议,其他魔将更是如此。
赌约未出结果,但乔舒和赫利西斯已住进庄园,庄园极大,需要守卫看守,也需要侍从打理庄园。
光靠克劳斯一个人,是肯定不够的。
而且他现在被赫利西斯叫去做了不少事,乔舒无意打听,但挨不住距离太近,依稀能知道是让他去联络接头人、确认路线、打探情报动向等事。
圣子缺人手,教皇和王室都主动表示可以出人暂代,被乔舒拒绝了。
乔舒担心影响赫利西斯。
无论是哪方人,一旦让他们进驻,那些为赫利西斯秘密做事的下属们必定会有所顾忌,行动也不如现在方便。
虽然庄园很大,但只有两位男主人。
在乔舒看来,只需要一个打理花田的花农,几个复杂清洁的洒扫工,一个知根知底不会下毒的厨师,就足够了。
乔舒并不像其他贵族一样,生活起居需要数十个仆人跟随服侍,他可以照料好自己。
但赫利西斯不许,坚持要让乔舒维持圣子应有的生活水准。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批仆从,虽然不至于乔舒身边时刻围着数十个仆从,但也称得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了。
只不过,仍有不便之处。
乔舒的生活质量没有下降,取而代之的是赫利西斯的工作被固定在了一个区域,由赫利西斯受到限制。
这些仆从并不是教廷和王室的人,勉强可以接纳,但不能托付信任。
这一点,从赫利西斯特意划出一个不允许仆人接近的区域,也从不在人前与乔舒说正事,就可以看得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
乔舒看着来往的几个洒扫男仆女仆,感到苦恼。自从他们来到庄园,赫利西斯的下属都要从特定的小门进来,走特定的楼梯上楼,以此避开庄园内的仆人。
嗯……
乔舒认真思考过后,找到赫利西斯,说:“我仔细想过了,其实连洒扫工都不需要,我来就好了。”
“我以前兼职的时候干过家政,业务很熟练。再说了,不是有家务魔法么?我还可以锻炼魔法的熟练度。”
听见圣子的惊天之语,围在赫利西斯身边正在汇报各项任务进度的下属们,纷纷吓得面色苍白。
“不可!!”
“圣子,怎么能劳您做洒扫的事情?!”
乔舒:“我怕你们行动不便。”
众人斩钉截铁:“绝对不会!!”
有人扭头对赫利西斯:“陛下,您缺人手吗?请给我几日时间,我会找到合适的心腹顶上。”
赫利西斯微微摇头,“不必,我有准备。”
又对乔舒说:“庄园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克劳斯已经在着手去做。”
乔舒:“可是——”
男人起身,摸了摸乔舒的头,温和道:“我把你从教廷带出来,不是让你为我吃苦的。”
乔舒不甘,还要再说。
赫利西斯意味深长地说:“何况……赌约也快结束了。”
乔舒吃了一惊:“这么快?”
“已经很慢了,殿下。”一位下属大着胆子插话,“如果不是中途为了避开圣骑士的追捕和搜查,辗转更换好几个身份,早就该到了。”
乔舒领悟了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双眼一亮。
这是不是说明……最后胜利的人,是赫利西斯。
**
众神广场早已戒严多日,骑士团和教廷的主教们将其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心,竖立着一个长杆,上面系着一个飞扬的金色旗帜。
夺下他,魔族就胜利了。
根据赌约,教皇和魔王只能远程指挥,不被允许直接出手。
埃尔伯特要抽空教导乔舒剑术课,因此不离开科索城,但若是魔族突破科索城外的守卫,他会是众神广场上的最后一道防线。
而今日,就是决战之日。
战斗一触即发,剑光划破天际。魔力震动,无形的真空波传出远处,震碎了附近房屋的窗户玻璃。
因教廷和王室提前宣布了类似“军事演习”的借口,科索城的民众并未忧虑害怕。只是大部分人没见过这种动静,有些人紧张得闭门不出,有些人则趴在屋顶等能够远远眺望的地方,试图窥见点内幕。
众神广场上。
埃尔伯特凌厉的剑光被莉莉娅挡下。
两个极为相似,但又全然相反的魔力属性,在半空中不断碰撞,发出爆炸般的巨响。
“莉莉娅——”埃尔伯特的脸上带着被划伤的血痕,他攻势越发凶狠,咬牙切齿地说:“你的剑,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该死的,诺兰,最、喜、欢,我这张脸!!”
说着,手中魔力暴涨。
莉莉娅险些没压住他。
身后又有圣骑士偷袭,莉莉娅腹背受敌,眨眼就给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添一道伤势。
另一边,亚尔也被成功牵制,面对重围,魔族眼看就要落败。
埃尔伯特已经在劝降。
但莉莉娅却不见丝毫挫败,反而勾起唇角。
突然一声惊呼。
埃尔伯特猛地扭头。
只见柯林被人猛地击飞,一个粉发少年喘着粗气,在魔族士兵的掩护下,在圣骑士和多位红衣主教的层层围剿中,成功突破重围。
安塞姆一把扯落了飞扬的金色旗帜。
第89章 神力
身负重任,要从魔族边境偷渡、潜入、急速突袭至科索王城的队伍,皆是魔族中的精锐。同时,还有一部分各有特长的其他种族之人,比如黑暗精灵、兽人(非牛头人)、高阶法师(人类)等等。
带队之人,更是魔将之首的莉莉娅和亚尔。
赫利西斯用了好计谋,他先是只提亚尔,让其他人以为他只派了亚尔和几个次级魔将带队,试图降低人族的戒备。可教廷始终保持警惕,在追踪之时,忽然发现端倪,察觉到了入侵者之中还有一个莉莉娅。
莉莉娅改头换面,刻意伪装成黑暗精灵,还是没能逃过教廷的眼睛。
教廷百般试探,确认无误且没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人之后,便以为莉莉娅是赫利西斯藏起来的底牌。
在最后防线,莉莉娅面对的围剿一点儿也不必亚尔少。
这说是赌约,但谁也没提过要“手下留情”,起手都是至少让对方失去长达半年行动能力的招数去的。
莉莉娅和亚尔都受了不轻的伤,估计要养上一段时间了。
他们也有队员被俘虏,也俘虏过人族的圣骑士。
但毕竟不是真正的战争状态,两边对俘虏都还好,只是捆起来命令他“你已经死了”,再下一个契约,约定直到结束前,这人都不能吐出任何有关的讯息,确保“死人不会泄密”。
莉莉娅被针对,赫利西斯早已心中有数。
因为他藏起来夺旗的人,本就不是莉莉娅,而是……队伍里不起眼的、负责给大家做饭的厨师,安塞姆。
谁能想到啊,身为【暴食】,一个魔将竟然心甘情愿天天背着锅,给大家炒菜!
安塞姆趁人不备突入,击飞柯林的时候,用的是锅铲。爬杆夺旗的时候,大铁锅还背在身上,一副老实巴交的少年厨师模样。
教廷吃亏就吃亏在了情报不足。
他们只知道属性为【暴食】的魔将名叫安塞姆,是个活了千年的魔将,但安塞姆很少出现在外人面前,更喜欢躲在厨房研究自己的食谱,因此,教廷并不知道他的样貌、体型。
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魔将安塞姆都是四位数年龄的人了,长相年轻些,就跟亚尔一样,是青年体态。再不济,也该是个中年人。
谁能想到,安塞姆维持了一千多年的少年体态!
但是,总有人见过安塞姆,比如埃尔伯特和柯林,或者其他曾有过几面之缘的人。
为此,安塞姆还特意喝了改变容貌的药剂,直到最后,才露出真容。
‘厨师’的体态形似安塞姆,没有被发现易容的原因,是因为安塞姆忍住了。
暴食者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征:超级能吃。
但一路上,无论是正面冲击、暗中观察、侧面试探……安塞姆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贪吃的性格,他的食量跟所有人一样,不突出,也从不私下加餐。
偶尔从人族的街道两边路过,人族的探子能看见安塞姆对两侧的美食视而不见,头都不扭一下,心志坚定得要命,违反了【暴食者】的生物本能。
而如今……
扯下旗子,确定胜负之后,观礼台上的赫利西斯立刻丢了一个储物戒过来,半秒都不敢迟疑。
安塞姆跳起接住,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储物戒中拿出了小山一样高的食物,开始暴风吸入!
他眼冒绿光!
他甚至没有离开众神广场,原地开吃了!
他还席地而坐,把大地女神像的底座当椅背,一点儿都不把大家当外人!
众人:“……”
安塞姆:“我吃吃吃吃吃——”
众人:“…………”
埃尔伯特收剑入鞘,表情不可思议。
“暴食者怎么可能忍得住半个多月只解决必要的生存需求?在乌湾城,我和约瑟把你们在那堵了一周有余,就算你们的储物戒里有食物,也应该吃完了吧?为了找出你们的存在,王室颁布临时法令,严苛管控乌湾城的粮食储量和消耗量,如果有特别大的变化,我们一定会及时发现的。”
埃尔伯特伸手,递到莉莉娅面前。
莉莉娅顿了顿,抓着他的手掌,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她的伤口还在向外渗出血液,但她只是随意地用纱布止住,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埃尔伯特指着狂吃海吃的安塞姆。
“那个吃法,再多食物储备都不够吧。”
莉莉娅道:“确实早就吃完了。”
埃尔伯特表情还算端得住,一旁的圣骑士却忍不住凑过来问道:“不可能,他如果是【暴食】,怎么可能学得会克制?”
要暴食者忍住饥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是养尊处优近千年,想吃啥就吃啥,自跟随乔舒与赫利西斯后,再也没有感受过饥饿的安塞姆。
他给埃尔伯特留下的印象,甚至是一个有点娇气、黏人、擅长耍赖卖萌的小朋友。
莉莉娅瞥了一眼高大的骑士,那就是跟埃尔伯特一起前后围攻她的人。
“背后攻击似乎有违骑士精神。”莉莉娅淡淡道。
骑士坦荡道:“抱歉,女士。但是,我有必须全力以赴的理由。”
莉莉娅一抬下巴:“他也是。”
骑士一愣。
莉莉娅:“谁说暴食者学不会克制?只是看有没有人教,他们愿不愿学罢了。”
骑士和埃尔伯特一同沉默着。
恶魔是有弱点的。
暴食的天赋给予恶魔非一般的能力,也让他们学不会克制,无数暴食者被发现尸体的时候,大部分都是过量撑死的。
莉莉娅轻声道:“暴食者对食物的无底洞需求源于灵魂的缺失,这是众神给予不同种族的不同特征……但灵魂缺失的一角,是可以补上的。”
“还有这种魔法材料?”骑士猜测,“一定很珍贵吧。”
“……确实如此。”莉莉娅答道。
众神广场上一团混乱,王室沉浸于震惊于不甘之中,教皇看似面无表情,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眼底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而魔族这边……最大的混乱,安塞姆,还在那儿吃呢!
一个颀长清瘦的背影忽然闯入众人的视网膜中。
乔舒领着提前准备好的医疗团队和后勤人员,带着他们拨开人群,“杀”进众神广场。
“胜负已定胜负已定,都别打了也别愣着,有伤治伤,该休息就去休息!”青年大声呼喝着,忙忙碌碌地指挥人手。
强行分开无视结局,执着于打生打死的几波人。再命人把受伤的人类与恶魔分开两边,又按伤势轻重分好。
乔舒注意到埃尔伯特和莉莉娅,连忙跑来,中途路过安塞姆,还摸了一把崽的头发,给安塞姆递了一个水囊,又弯腰叮嘱了几句。
粉发少年头也不抬地嗯嗯应着,但手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放慢,不再是胡吃海塞的状态。
骑士的表情顿时更加复杂了。
乔舒大步跑过来,不赞同道:“埃尔,莉莉娅……还有这位骑士先生,你们都受伤了,怎么还杵在这儿不动?”
“马上就去找医师。”埃尔伯特笑道。
在场之人的伤势,唯有莉莉娅最重,正常人站都站不起来了,但她无需任何人搀扶,身姿笔挺,像一把凌厉的剑,泛着冰冷的寒霜。
乔舒盯着她带着血痕的腰侧,问:“痛不痛?”
莉莉娅失笑:“不痛的,没事。”
乔舒不说话,莉莉娅云淡风轻地脱掉染血的手套,伸手去捋顺圣子的鬓发。
“不必担心我们,殿下。广场乱,您先回去吧。”
乔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叫埃尔伯特和骑士快去人族的那一边,又让莉莉娅原地坐下——他们待的区域,被划分在魔族的范围。
说完,乔舒就跑走了,他指挥现场,也挺忙的。
埃尔伯特和骑士正要遵循圣子的指令。
莉莉娅叫住骑士,问他:“你知道,在魔界什么东西最珍贵吗?”
骑士一秒回忆起两人的对话,他想了想,问:“不同属性应该重视不同的东西吧?比如,贪婪者喜欢金钱,暴食者喜欢美食。”
“但,有一样是通用的。”
“是什么?”骑士问。
莉莉娅道:“魔界流传着一句俗语——这里是狡诈之地,是被诅咒的堕天之界,是谎言与背叛盛行之处,任何事物在这儿都被明码标价,但唯有真心,是恶魔们永恒追求又求而不得的宝物。”
还有什么,是比爱与真诚更加珍贵的宝物?
尤其是……
对魔界的恶魔而言。
“若有光落入黑暗,那阴影里的魔物,疯了一样也会企图抓住他。”莉莉娅的语气平静,她淡淡道:“你们该庆幸,我们的魔王是‘乔舒至上主义者’,而圣子对人族还有留恋。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了,用剑支撑着身体,缓缓坐在地上。
埃尔伯特和骑士一起去了左边。
骑士低声道:
“埃尔大人,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人族与魔族势不两立。民间传言总说恶魔是一群冷血残忍的怪物,说他们没有心。可是——”
“可是什么?”埃尔伯特说。
“我今日见了这些,听了这些,总觉得是……是误会。至少广场上的这些恶魔,似乎并不是冷漠无情的。”骑士说。
金发天使隐隐叹了口气。
“本来就不是。正如莉莉娅所说,我们只是种族特征不同罢了。”
“但不是说,人族与恶魔有仇?”
“仇在哪儿?”埃尔伯特反问。
“……”
“边境是有小摩擦,但人族跟其他国家就没有了吗?你往前数一千年,历史上也没有几次大规模的战争吧?唯一可数的血腥事件,还是因为——”埃尔伯特顿了顿,说,“是因为某个可恨的阴谋,是一段隐秘的历史。”
骑士茫然,但似乎又懂了什么。
“这是我能听的吗?”
埃尔伯特笑了,“反正,它也快公之于众了。”
金发天使用仅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奥维德,要不是你…………”
不远处。
乔舒把在场的人——受了伤的——按照光明与黑暗属性,分开在了左右两侧。
正中央是低垂着眼眸,悲悯凝望世人的大地女神盖亚。
以及埋头吃饭的安塞姆。
安塞姆和他堆成山的食物成了楚河汉界。
两拨人迷茫地对望。
“这是要做什么?”
“呃,不是要治疗吗。”
“对啊,医师,快来,给个治疗术!”
医师:“来了来了……”
乔舒用足尖推了推安塞姆。
“崽,坐过去一点。”
安塞姆左手拿饼,右手拿肉串,屁股挪了挪。他抬头,仰视着,好奇地望着乔舒。
圣子站在大地女神像之下。
他微微阖眼,再睁眼时,蔚蓝色的眼瞳中只余沉静。
青年的手中拿着一柄断剑。
乔舒低估了伤者的数量和不同的种族。
他需要一点辅助。
乔舒抬了抬手,把残缺的忒弥斯之剑高高举起。
他口中念诵咒语。
人族与魔族,能接受的魔力属性各不相同。
一个光明,一个黑暗。
截然相反的属性咒语,在乔舒的神力下毫不冲突,是如此温顺。
金灿的光点飘然而下,落在所有人身上,悄然融入他们的体内。
莉莉娅低头,发现自己的伤口全部愈合了。她从没这么好过,宛如浸泡在暖泉里,轻飘飘又暖融融,卸下所有负担,忘却尘世的繁杂。
莉莉娅遥遥凝望着伫立在所有人目光中心的高挑青年。
她一直叫嚣着、不安的孤独灵魂,在这一刻终于安静下来,找到了归处。
那些因他们的打斗而裂开的地板,枯萎的草木……
全部都愈合了。
地砖的裂缝合拢消失不见,烧焦的泥土恢复自然的颜色,又被青草覆盖,树木越发苍翠茂盛,土壤里生出一簇簇艳丽的花。
远处似有百花的香气随风而来。
万物逢春。
第90章 圣祭
赢了就是赢了。
没有辩解的余地。
科索王室和教廷再怎么心有不甘,魔族人还是大大咧咧、光明正大地入住了圣子的庄园,并顺势接管了庄园内的一切。
克劳斯早已准备好合适的人手,只等尘埃落定。如今莉莉娅等人要进驻庄园,他恰好可以把庄园内外的人手统统刷一遍,安排自己人上岗。
安塞姆仗着自己立了大功,在庄园内横行霸道好几日。
横行——昂首挺胸地横斜插入乔舒跟其他人之中,从别人手里劫走乔舒,每天都在乐颠颠地当乔舒的跟屁虫。
霸道——霸占距离乔舒第二近的椅子。
之所以是第二近……
安塞姆不敢惹赫利西斯。
如此数日,赫利西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安塞姆甚至陪着乔舒去了几日学校。
在毒杀事件后,魔法学校的人早已习惯圣子殿下身边会跟随着一个旁听的护卫。
这个护卫的人选并不固定。
有时是穿着便服的红衣主教,有时是腰挂长剑的圣骑士,有时是看似平平无奇但一出手便是练家子的人。
他们出现的次数极少。
更多时候,圣子的贴身护卫是一个身形高大、气势不凡的黑发男人。
男人的话极少,面容英俊冷肃。但凡他跟在乔舒身边,别人连前来跟圣子寒暄都需要极大的勇气,无人胆敢造次。
被他用那双冰冷的红瞳打量超过三秒,就有人心生畏惧,两股战战,衣服的背部要被冷汗打湿,拼命回忆自己以后没有说错话。
圣子跟这人很亲密,关系似乎不一般。有人瞧见圣子在体术课脱力之后,被高大的护卫以公主抱的姿势,从隐秘的小路离开校场。
有人猜圣子跟自己的侍卫谈恋爱了。
这类言论不过传了半日,最开始口口声声说“我真的看见了”的目击者,就会闭口不言,别人再问,目击者也会装不知道。
近日,圣子身边的贴身侍卫换成了一个粉发的少年。
少年长相乖巧可爱,留着一头像花朵似的粉嫩发色,趁得越发娇俏。他很爱笑,爱谈论和分享美食(分享仅限乔舒),还爱跟圣子撒娇,不像护卫,反倒像是谁家还没长大的弟弟,闹着要跟兄长一起上学。
少年看上去一点儿威胁都没有。
但没有人敢小瞧他,也没人敢接近他。
能在魔法学校上学的,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消息门路,在众神广场上发生的事情,早已被全校师生知晓。
哪怕是独来独往的人,在见到安塞姆额头上的恶魔犄角时,也会瞬间了悟。
——这是魔族人,纯血的大恶魔,是八大魔将之中的【暴食】。
教廷捂不住,也无意再掩盖。
人族与魔王的赌约,几乎在旗子被拽落、圣子展现混沌魔力的同日夜晚,就传遍了全城人。
科索城内一片哗然,别管是贵族还是平民,也别管信不信仰盖亚、恨不恨魔族,都觉得教廷和科索王室是疯了。
但圣子的威望却没有受到影响。
乔舒最后来的那一招,太惊艳了。魔族赢了赌约进入科索城的事,都无法在茶余饭后的谈论中占据话题榜首。
乔舒用混沌魔法同时治愈了在场所有人,涵盖至少四个种族、大于八种魔力属性。众神广场极大,可以同时容纳万人朝拜,但他的神力直接笼罩了广场,甚至有余波飘荡出去,大半个教廷总部都在他的神力范围内。
众神广场一连数日都是香气环绕,人们朝拜之时,会小心翼翼地避开盛放的花。
那是神明的眷顾,是圣子的赐福。
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奇迹,是除了神明以外绝无可能用出的力量。乔舒的声望不跌反升,人们奉他为神明,对他有超乎理智和情感的信赖。
就算乔舒指着天空说:明天的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东边落下,潮水要从低处流向高处……
大家也会信的。
连一秒都不带犹豫。
如此,当人们看见乔舒身边跟着一个恶魔的时候,他们有些惊恐,一担忧圣子会被恶魔所害,二惧怕恶魔暴起伤人。
尤其是看见安塞姆过于狂野和非人的吃相,更加畏惧。
但乔舒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前来询问他的人。
“安塞姆是我认下的家人。他对我忠心耿耿,千年不变,没有我的命令,他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类——除非蓄意挑衅、刻意激怒他,或者有人存了谋害我的心思,被他发现。”
说这话时,粉发少年就站在乔舒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嘴里叼着一根草,无所事事地左右张望。明显是觉得无聊,坐不住,但又因为乔舒的存在,耐心十足地等着。
他们的话并不避开魔将。
每一个音节,安塞姆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任何反驳,就连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都不曾有过。
仿佛——他听乔舒的话,是生来就该如此。
被贵族们暗中派来的青年说客,委婉道:“圣子殿下,我听闻……您住的居所,是由魔族人看守。”
乔舒纠正:“不是看守,是保护。”
青年:“好吧,但是,那可是魔族,您不会觉得危险吗?”
“不会。”乔舒说,“他们没有背叛的可能性。”
“殿下……”青年欲言又止。
乔舒沉吟半晌,问他:“你知道我是圣子,你承认我是圣子,对吗?”
青年莫名其妙又毫不犹豫:“当然!您是众神之子,圣灵的眷顾所在,您是当之无愧的圣子殿下!”
乔舒道:“既然如此,我让魔归顺于我,臣服于我,又有哪里不妥?”
青年呆住了,片刻后,他记起主人的吩咐,小心翼翼地问:“圣子殿下,您是否知道教廷正在呼吁各公国派使者前来科索城,共商与魔族和谈一事?”
“我知道。”
“您不觉得古怪吗!人魔两族怎么可能相处愉快——他们,他们——”
乔舒指了指身后无聊到蹲着揪草的粉发少年。
“你看看他,他难道跟我相处不愉快吗?”
“您是圣子,这怎么能一样呢?”
“都是一样的。”
乔舒的语气平静而温和。
“人族能跟精灵族贸易,能与矮人交流锻造的诀窍,能与兽人在冰天雪地里就着一个篝火大声谈笑、喝酒吃肉,为什么不能和魔族来往?摘下眼镜,擦亮眼睛,世界创造不同的种族,是为了增加多样性,而不是徒增仇恨与战争。”
青年哑声不语。
安塞姆忽然起身,凑近乔舒的耳畔,嘀嘀咕咕地说了好几句话。
乔舒略微诧异,抬眼打量了青年一眼。
青年浑身不自在,心中发毛。他忐忑地问:“殿下,怎么了?恶魔……呃,安塞姆先生,跟您说了什么?是关于我的吗。”
乔舒点头:“他说你身上有香兰和肉桂的味道,还有蛋糕的香气。”
“……我来见您之前,刚去了一家面包店,买了几个蛋糕。”青年从储物戒中拿出来,小心地问安塞姆:“您要吗?”
安塞姆的鼻子动了动,眼睛刷地亮了。但青年递来蛋糕的时候,他又躲开,唰地扭头去看乔舒。
青年听见他小声地说:“乔乔,不要他的东西,我已经闻出来配方了,回去做给你吃。”
乔舒就笑着应好,说:“先生,谢谢你的好意,请收回去吧。”
青年尴尬地收回蛋糕。
安塞姆催乔舒快点回家了。
他偷偷地说:“陛下说今天不忙,会早点回来,我现在出去做蛋糕,刚好能一起吃哦。”
赫利西斯早出晚归,他们已经有两三天没能坐在一起用晚餐了。
乔舒的面上浮现喜意,立刻礼貌告辞,带着安塞姆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突然被青年追上。
“我听见了,安塞姆先生说的‘陛下’。”青年大着胆子问出贵族们想知道的最后一个问题:“圣子殿下,先前日子,一直跟随在您身边的黑发男人,后来又出现在众神广场,号令众魔——他是不是——”
“对。他就是魔王赫利西斯,和我住在一起,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圣子矜贵地抬了抬下巴,他急着回家,丝毫不顾青年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澄澈的蓝瞳中眸光淡淡。
“先生,请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以及任何一个想要知道这条讯息的人——”
“魔王赫利西斯是我的爱侣、我的圣徒,他从还不是魔王的时候,就属于我,也只属于我。”
“至于人魔和谈之事,你们可以合理提出反对,说出疑虑,我们共同解决。但不允许任何人阻拦与破坏,因为这是神的旨意。”
乔舒轻声道:“如果不信我所说的话,你们可以自行去神像面前祭拜,去祈求,众神会给你们明确的答复。”
“我们还有事,先走一步。再见,先生。”
乔舒微笑着说,“愿众神与您同在。”
“……愿神与您同在。”青年怔松着,条件反射地回应道。
等圣子与恶魔少年走远,青年才倏然回神。他面色剧变,为自己得到的过于庞大的信息量而嘴唇哆嗦。
“圣子与魔王,竟、竟然是那种关系!”
必须立刻回禀!
青年朝另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
科索城的贵族们终于知道了这一个惊天秘密。
他们聚在一处,争吵声几乎掀翻天花板。
“圣子跟魔王相爱了?!胡闹!”
“人和魔怎么可能在一起??”
“乔舒真的是圣子吗?圣子怎会做出如此不可理喻的事?”
“你什么意思?乔舒殿下不是圣子,难道你是?是你能操纵云雨,还是能降下神迹,还是你会用混沌魔力?世间十二元素、十八法则,全都被你如臂指使,就像是你创造出来的一样??”
“……我没有这么说,我无意质疑圣子的身份。”
“其实,我因为边境贸易问题亲自去过魔族两次,他们也没有人族想象中的糟糕。乱是乱了点,秩序还是有的。”
“虽然两族思维不同,有时候沟通存在困难,但只要被认可,他们不会轻易背叛……这一点,跟兽人族没什么区别吧。”
“所以你们支持和谈?”有人冷声问。
其中一个靠行商暴富,又靠联姻跃入贵族阶级的人,轻咳一声,提醒道:“和谈成功,很多条件都会放宽,别的不说……边境贸易肯定会更方便吧?”
想到自从那些魔族士兵入城,科索城民众对魔族的好奇心达到顶峰。任何有关“魔族”的东西,哪怕是扯了八竿子才勉强有关系的物件,都能卖出比以往高十几倍的天价,还一堆人追捧排队要买……
一部分贵族面有色变,眼神微动。
商人顿了顿,刻意等了一会儿,才装作不经意地说:“说到底,圣子的爱情关我们什么事?他只要跟教皇一样,不沾政权就好了。再说了,他也不会成为教皇,日后,教廷也不会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另一部分贵族若有所思。
但也有贵族表情坚定地说:“圣子说,这是神的旨意。荒谬至极,我不信!”
现场的议论声稍稍降低,信仰在凯亚大陆几乎是跟生命划等号的事情了。
神的旨意……
人群中,又传来一个声音。
“圣子殿下说,如果我们不信,可以公开祭拜,求盖亚给出答复。”
有些时候,人们在做重要决定的时候,不知结果是好还是坏,就会去教廷。或是亲自祭拜盖亚,自己做仪式,求盖亚指点迷津。或是求助于教廷的主教,向他们询问神的旨意。
乔舒知道贵族担心他操纵教廷的主教,让主教给出“圣子想给的回答”,因此,乔舒就让他们自己去做仪式,或者找他们熟悉的人去做圣祭。
绝大多数贵族赞同了这一做法。
他们要亲自向盖亚索求答案,问圣子是否可以跟魔王在一起?人族与魔族是否应当进行谈判,签署和平协议,开放贸易往来?这一切会有好结果吗?
……也许,有人甚至会问:
盖亚在上,请求您回应您的信徒——圣子确实是乔舒吗?他是否会带领人族,走向光明的未来?
乔舒如此自信,坚信掷出的圣杯不会有任何不利于他的回答。
那就让他们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