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考量很正确,哈金斯,你果然是非常优秀的将领。”
哈金斯并没有表现出高兴和自傲,反而冷静地说:“属下随时可以率军奔赴边境备战。”
“这会让局势更紧张。”赫利西斯拒绝了他的提议,“而且,只要教廷在人族的王室和民众中还掌握着话语权,战争就不会轻易展开。”
“这背后的理由很多,不能告诉你。”
见哈金斯神情紧张,似有话要说,赫利西斯补充道:“他们也不知道,没有单独瞒着你。”
哈金斯立刻露出“那就好”的释然表情来。
也不知道牛头人脑补了什么,他看乔舒和赫利西斯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乔舒冷不伶仃地问:“你在想什么?”
哈金斯秒答:“属下在想,您和魔王陛下,这算不算教廷和魔族的联姻呢?难道这就是教廷有话语权就不会开战的原因吗?”
乔舒:“……”
赫利西斯:“……”
哈金斯:“臣说得不对吗?”
赫利西斯淡淡道:“很对,确实是理由之一。你可以滚了。”
“是!”
哈金斯毫不拖泥带水,利落地退下了,免得打扰圣子和魔王的约会。
乔舒还被赫利西斯半揽半抱在怀里。
青年仰起头,问:“为什么我会是开战的理由?”
“圣子被魔王掠走,关押在魔宫里,必须前去营救人族未来的希望。圣子被魔族洗脑催眠,已经魔化,必须杀死他以免人族未来遭到更大的劫难。”
赫利西斯说:“这些都是圣战的理由,选一个吧。”
“……”乔舒咽了咽口水,“我可以哪个都不选吗?”
赫利西斯失笑,轻轻捏了捏青年的脸颊。
“魔族可以接受一个圣子做魔王,但人族不一定会接受曾经是魔王的圣子。圣人是不能有污点的。乔乔,如果你有朝一日想回到教廷,要做好心理准备。”
男人温柔地哄道:“但你不用担心,教皇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还有一个叫做埃尔伯特的人……他曾是你的守护天使,在神族拥有绝对的话语权。遇到困难,我们一起解决。”
乔舒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神族已经灭亡了。”
赫利西斯:“为了避免诺克斯的猎杀,他们只是隐居在结界里,不见世人罢了。……我没有跟你提起过吗?”
乔舒控诉地看着他:“没有!”
赫利西斯似乎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嗯……今天要飞么?去山顶的话,马匹不方便。”
乔舒揪着不放:“你是不是故意的。”
赫利西斯叹了口气:“不全是,多少有一点吧。”
“为什么啊?”
“……想你留在我身边。”男人不情愿道,“怕你听多了,会萌生要回去的想法。”
乔舒沉思半晌,试探道:“所以,你同意那么多人一起出行游玩,不反对我认儿子,希望我在魔界有更多的朋友和忠诚的下属,都是为了……”
赫利西斯袒露野心:“你会有更多的羁绊,让你舍不得走。”
乔舒有点好笑,又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心情。
赫利西斯是多么高傲的人,又是怎样一个占有欲强到爆炸的醋精,乔舒再清楚不过了。
魔王克制着自己的占有欲,将姿态放低,是怕留不住他。
赫利西斯摸了摸乔舒的发顶,温和地问:“飞还是骑马?”
他们会先行一步,在约定的集合地等待莉莉娅。亚尔跟赫利西斯有主仆感应,便留他在山下接应,顺便观察各魔将的动向。
骑马确实不方便,上山的路不好走,估计会很颠簸。
乔舒不想给自己找罪受,选择了飞行。
“感到难受就跟我说。”赫利西斯说着,漆黑羽翼在他的背部展开。
男人照旧从背后搂紧乔舒的腰,用魔力托着他,做他的飞行工具人。
“怕就不要低头看。”
“我才不怕,多看几眼就习惯了。”乔舒嘟囔着。
赫利西斯这一次温柔了很多,升空和飞行的速度都放慢了,让乔舒有缓冲的空间。
乔舒第一次感受到飞行的快乐。
风从他的面颊拂过,乔舒望向远处一团洁白的云,抿了抿唇。
“感兴趣?”赫利西斯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乔舒的表情,带他飞到云的旁边。
乔舒看着近在咫尺的白云,伸手去摸,指尖却差了一点。
赫利西斯明明可以往上再飞一段距离,却偏要将乔舒抱起,让青年坐在自己的左臂上,托着他,让乔舒能够伸手触及头顶的流云。
乔舒自幼就有超越成年人的怪力和速度,没有离谱到像超人一样无敌,可一旦暴露,也会引来无数人探究和怪异的视线。
他曾因年纪尚小无法控制力量,在几次捏爆了玩具和小皮球,收获了数个诧异的眼神后,选择假装自己不屑于小朋友间的游戏,独自坐在檐下看他们欢笑。
试图让自己合群,却在无意间成为了另一种异类。
乔舒无数次孤零零地坐在院子里,偶尔听见飞机遥远的轰鸣声响起,他就会仰头望着蓝天,幻想自己能够像超能力电影中演的那样,飞翔在万里高空,穿梭于云间。
可惜他连一张机票都买不起,近距离看看云都没有机会。
直到现在。
乔舒张开手掌,云朵从他的指缝间流过,湿润的,冰凉的。他伸手去握,却握了个空。
“我小时候还以为云是棉花糖呢。”乔舒收回手,对赫利西斯说道。
他垂下眼眸,发现男人盯着他看了不知多久。
乔舒戳戳他的手臂:“干嘛一直看着我。”
赫利西斯忽然问道:“你在那个世界,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语气和眼神都是心疼的。
乔舒微微发愣,视线有一瞬的游离,撒谎道:“没有啊,虽然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但是不缺吃不缺喝,大家都对我很好。”
赫利西斯直接拆穿:“你骗谁都能信手拈来,唯独骗我的时候,从来不敢看我的眼睛,一直如此。”
乔舒哑然。
赫利西斯说:“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道什么歉,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何况,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乔舒不自在地捂了捂微红的面颊,笑道:“下去吧,太阳晒得好热。”
下一刻,又一对羽翼被放出来,收拢,将乔舒护在羽翼内。
刺目的阳光都被挡在外头了。
乔舒悄悄伸手摸了摸翅膀上的羽毛,外侧有些硬,但靠近他的内侧羽毛竟然是软的,有点类似毛茸茸的触感。
感觉比云好摸。
忍不住就多摸了几下。
乔舒感觉到男人身体一僵。
“弄疼了吗?”乔舒连忙问。
“……它们很敏感。”赫利西斯的嗓音微哑,“不要乱碰。”
乔舒就跟被烫到一样,慌张地缩回手。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青年弱弱地解释。
“我知道。”
赫利西斯维持着单臂托抱的姿势,稍微调整了一下,让乔舒坐得更稳。
“抱紧我。”
乔舒乖乖抱住他的脖颈,把脸埋在男人的颈窝里。
呼啸的风和所有不安定的因素都被挡在外面,乔舒像倦鸟归巢,找到了最安全最温暖的栖息之地。
“赫利西斯……”乔舒趴在男人的耳边,低声喊他。
“嗯?”
乔舒问:“如果我永远也想不来那些过去,怎么办?”
“那就不想,不要因此烦恼。”赫利西斯很干脆地说。
“你不会觉得难过吗?我忘掉了我们的过去。”乔舒说。
“不会。”赫利西斯连一秒都没有犹豫。
“诶……”乔舒很意外。
赫利西斯飞行的速度很快。
看准一处平坦的山坡和高大遮阳的树荫,赫利西斯稳稳落地。他展开收拢的羽翼,但没有把乔舒放下,依旧抱着他。
乔舒被男人托抱着,比赫利西斯略高半个头。
树影婆娑,斑驳的光点映在他们的身上,清风徐过,带着泥土和花的芬芳。
植被随着风的方向微微倒伏,两人的发丝、衣摆都随风摇动。
这里很安静,连鸟鸣声都没有,只有两人不断交织的心跳在极近的距离下回响。
乔舒撑着赫利西斯的肩膀坐直,在男人幽邃的红瞳中看见自己倒映的身影。
“我们以前是恋人么?”乔舒问他。
“是。”赫利西斯答道。
他从不欺骗乔舒任何事,或许会有隐瞒,但只要乔舒问了,他就会如实回答。
乔舒纳闷:“你竟然不希望曾经的恋人回忆起过去。一旦我想起来,我们的进度可能会突飞猛进哦?”
赫利西斯手臂发力,向上掂了掂青年,无声地提醒他还在自己的臂弯里。
他平静地陈述现实:“我们现在的进度也很快。”
“……”乔舒哑口无言。
赫利西斯的眼瞳浮现细微的笑意,温和地安抚乔舒不安躁动的情绪。
“如果遗忘的过去让你感到困扰,就当它们不存在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记忆。记不起来又怎样,我记得就行了。”
乔舒问:“万一你也忘了我呢?假设我们互相遗忘。”
赫利西斯温柔而笃定地说:“命运会牵引我们重逢,再次见面时,那个我也一定会无法自拔地重新爱上你。”
“乔乔,我爱的是你独一无二的灵魂。我会追你一次,两次,无数次。”
“我永远爱你。”赫利西斯说。
第47章 无价
面对如此表白,乔舒不动容是绝不可能的。
“赫利……”
“不必立刻回应。”赫利西斯阻止了他。
“我会仔细考虑的……关于我们之间的关系。”乔舒轻声承诺道。
赫利西斯挑眉一笑,“希望这一天不会太久。”
他找了个树桩,让乔舒坐在上面。
“在这等着。”
乔舒抓住男人的手臂,拦住他,疑惑地问:“你去哪儿?”
赫利西斯卖了个关子:“等一下你就知道了。这里没有魔物,很安全,我很快回来。”
“好吧。” 乔舒目送赫利西斯腾空飞起,眨眼间就化成一个黑点,朝山下而去。
他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看看风景,吹吹风,随手拔了几根韧性好的野草,低头编着蚱蜢。
一只栩栩如生的蚱蜢刚编好,远处一个高挑的身影迅速飞来。
翅膀扇动时卷起了大风。
乔舒手忙脚乱地合上手掌,护住掌心里的草蚱蜢不会刮走。
“莉莉娅,你来啦。”乔舒仰头对她笑道。
“殿下,劳您久等。”
莉莉娅落在他面前,动作干脆利落,红发扎了一个高马尾束在脑后,身姿笔挺,身着紧身的轻甲,佩剑悬挂在腰间,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
莉莉娅环视一圈。
“怎么只有您在这里?”
“赫利西斯临时有事,让我们在这里等一下他。”乔舒解释。
莉莉娅颔首,收起背部的一对翅膀。
她的翅膀跟赫利西斯的一样,也是漆黑的羽翼,那是堕天使的特征。
“你也是六翼吗?”乔舒好奇地问。
女人微微摇头:“我只有四翼,六翼是非常特殊的天赋,少之又少。目前仅活于世的,除了陛下,就是埃尔伯特了。”
埃尔伯特。
乔舒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
“我听赫利提起过他,但没来得及细问,只知道他是我的守护天使。埃尔伯特,他是怎样的人呢?”乔舒问。
莉莉娅想了想,答道:“我们差不多有几百年没见过了……以前是一个没规没矩的金发混账,听说现在是族长了,应该沉稳多了。”
乔舒问:“你跟神族还有联系吗?”
莉莉娅摇头:“在陛下沉睡之后,还有一段时间断断续续保持联络,现在几乎没有了,也不方便。”
哪怕有昔日的情谊在那里,他们的敏感的立场也不允许频繁联系。
若双方领袖还在,神魔两族是交好状态,莉莉娅跟埃尔伯特关系好,私下有来往还不算什么。
随着乔舒和赫利西斯先后离开,一死一沉睡,两方的关系早就跌入冰点。
即使如此,若一方有难,另一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驰援。
另一方面,神族与人族拥有非常紧密的联系。
神族需要教廷庇护,教皇接受的神圣洗礼和继承仪式都由神族族长来进行,人王加冕登基前也要在教廷受洗,王室子弟诞生之时会秘密接受神族的天使赐福……
赫利西斯笃定不会开战,也正是因此。
莉莉娅三言两语解释了神魔两族的复杂关系,乔舒十分不理解。
“赫利西斯说他是叛军,你们和神族,为什么还能……”
“您是想问,我们为何还能和睦共处吗?”
乔舒点点头。
莉莉娅说:“是因为您啊,殿下。”
乔舒张大了嘴巴。
“我?”
莉莉娅笑道:“您就是我们之间联系沟通的纽带,因殿下的存在,我们才会彼此约束和克制。我和亚尔始终反对魔族进攻人族,也正是考虑到您有朝一日归来,怕您夹在中间为难。”
乔舒惊叹:“你们想得太周到了吧!”
说话间,又一道黑影疾速飞来。
是赫利西斯回来了。
男人的手里似乎还用魔法护着什么东西,被一团混沌的流光包裹着,看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陛下。”莉莉娅第一时间行礼。
赫利西斯颔首。
他看了眼乔舒手心里虚握着的草蚱蜢。
乔舒拍拍屁股的灰,站起来:“来啦,那我们出发吧。”
“不急。”赫利西斯把手里的东西塞到乔舒手心,挥手撤掉防护魔法,温和地说:“吃完再去。”
乔舒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做成霞云模样的棉花糖!
不过随口一句感慨,赫利西斯竟然记在了心里。
“……谢谢你,赫利。”
乔舒想了想,把草蚱蜢递出去。“那我送你这个吧,只是刚才没有很细心打磨,有些粗糙。我的手工不错,以后给你编更好的。”
赫利西斯神色肃然,珍而重之地收下了草编的蚱蜢。
“我会收藏好它的。”
“玩坏了也不要紧,再编一个就是了。”乔舒用清水咒洗干净手,左右欣赏了一会儿云彩,才小心翼翼地撕了一小条,放进嘴里,嚼嚼。
“好甜。”
“不喜欢吗?我重新买一个。”赫利西斯以为棉花糖不合乔舒的口味,转身就要再度飞下山。
乔舒忙拉住他:“谁说的?我很喜欢!”
赫利西斯:“别勉强。”
“才没有。我要是真的不喜欢,用词再委婉,也会拒绝的。”乔舒认真地说。
赫利西斯的神情缓和下来。
“会说‘不’,这很好。”
乔舒又撕了一长条,喂到赫利西斯的嘴边。赫利西斯并不嗜好甜食,在吃食等方面向来随意,因此没怎么吃过棉花糖。
赫利西斯犹豫了几秒,在乔舒的无声催促下,启唇将它一点点抿下。
他望进青年亮晶晶的湛蓝眼瞳里。
赫利西斯忍不住笑了。
“是很甜。”
一旁。
被忽视许久的莉莉娅:“…………”
你们感情很好嘛。
已经能若无旁人地秀恩爱了。
莉莉娅面无表情,加大音量:“劳驾,两位,容我提醒一句,这里还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
乔舒霎时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撕了一大团棉花糖,企图投喂讨好莉莉娅。
“莉莉娅,你也吃啊!”
莉莉娅佯装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投喂。
乔舒还要分,但赫利西斯和莉莉娅都拒绝了,乔舒便一人独享一个大棉花糖。
那两人在山坡上一边谈论国事,乔舒就在旁边边撕边嚼边听,偶尔含含糊糊地提出自己的见解。
一个棉花糖再大,也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等乔舒再度洗干净手,莉莉娅拿出一个检查能量波动的仪器,三人就一起朝山顶走去。
仪器探测有距离限制,要靠近地表才能准确找到异常能量的方位,他们就不能选择直接飞到火山口上方。
越靠近山顶,路就越崎岖难行。
要是没人开路,光凭乔舒一个人,是绝对爬不上来的——哪怕他的身体素质经过了混沌魔法的改造,比在地球上的时候好了太多。
乔舒的速度严重拖慢了行程,他能察觉到赫利西斯和莉莉娅有意放慢速度,像散步一样在等他。
“……呼。”乔舒喘了口气,手里拎着一个粗长的树枝充当登山杖。
赫利西斯停下脚步,在乔舒面前蹲下。
“上来。”赫利西斯背对着乔舒,言简意赅地说。
乔舒也就犹豫了一秒,就果断抛弃了登山杖,爬到赫利西斯的背上。
对自己的体力要有自知之明。
这种时候就不要逞强拖后腿了。
男人的后背宽阔,强有力的手臂环过乔舒的小腿,将他牢牢托住,非常有安全感。
赫利西斯背着乔舒,莉莉娅在前开路和指引方向。两人同时加速,无形的风刃划破空气,斩断所有拦路的树枝、藤蔓、野草。
他们前进的速度几乎是之前的数倍,眨眼就翻过茂密的树丛,踩着巨石,在陡峭的山崖之间来回几个起落,向上攀登着。
下方是万丈深渊,踏错半步就是摔个粉身碎骨的结局。
赫利西斯连用手部力量攀登的动作都没有,纯粹靠跳……
简直是非人类。
哦对,赫利西斯的确不是人来着。
乔舒:“……”
但他是啊!!
来人,救救,一动都不敢动了!
乔舒僵硬地环住赫利西斯的脖颈,哪怕知道男人可以飞,他也很紧张。
等等,乔舒倏地反应过来,赫利西斯现在是背人的状态,翅膀的位置被他挡住了,怎么飞?
魔法里面有悬浮咒吗?快在心里把咒语默念几次……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若是让乔舒来走,恐怕一天也走不完。自从乔舒被背起来之后,莉莉娅彻底放飞,完全是走的直线,压根不考虑路途有多艰难。
反正就算是靠肉身徒手攀上悬崖,赫利西斯也不在话下。
莉莉娅低头看了片刻,指着不远处一个山壁。
“仪器的指针指向这里,我在周围找找有没有进去的路。”
说着就去找路。
赫利西斯偏过头,低声问:“乔乔,你恐高吗?”
乔舒:“没有啊。”
赫利西斯:“那你抖什么?身体绷了一路。怕的话,要不要再搂紧一些?”
乔舒闭了闭眼,绝望道:“搂什么搂,你倒是看看你站的地方!”
赫利西斯低头。
这里是悬崖上的一处小平台,很稳固,站三、四个人都不成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赫利西斯问。
乔舒:“我背了一路悬浮咒,生怕我们摔下去,而你来不及放出翅膀!”
赫利西斯失笑。
“不会摔的,我都是看准了才落脚。”他安慰道,“就算底下的岩石沙土松软,我也有后手。我们很习惯这种翻越山林的方式,再高的山我都爬过,不会有事。”
乔舒勉强被说服了。
过了会儿,莉莉娅回来了,对赫利西斯和乔舒招手:“这边有条小路,不用砸开岩石壁了。”
赫利西斯立刻带着乔舒跟上去。
这个山洞口非常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很黑,吞噬了所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
赫利西斯蹙了蹙眉,担心内有火山魔兽,选择走最前面,让乔舒站中间,莉莉娅断后。
赫利西斯能够夜视,但乔舒和莉莉娅不行。
往前再走一些,通道渐渐宽阔起来。
莉莉娅拿出一个火折子,点燃,递给乔舒。
“殿下,当心脚下。如果火焰突然熄灭,要警惕缺氧。”
乔舒没有探险的经验,老实照做。
三人向前走了一段路,越是深入火山腹地,周围温度越高。期间,莉莉娅时不时就低头查看指针偏移的方位。
通道深处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赫利西斯眯了眯眼,红瞳仔细巡视着黑暗,视线最终定格在某个角落。
——滚。
赫利西斯的眼神一厉,属于魔王的气息瞬间镇压了暗处蠢蠢欲动的魔兽。
如深渊般恐怖的存在降临,它们爆发出凄厉的惨叫,慌不择路地逃命,实力最次的一只更是直接爆体而死。
乔舒从它的尸体旁边路过,低头去看。
“是什么魔兽?看着像蜥蜴。”
莉莉娅探头看了一眼,确认道:“殿下,的确是进化后的火山蜥蜴。”
路过魔兽的尸体,顺手收割魔核和魔兽身上有价值的部分,是所有雇佣兵或冒险家的共识,也是大陆上所有人的常识。
赫利西斯拿出一把匕首,半蹲在魔兽的尸体旁。
乔舒举起火折子,凑近,主动帮他照明。
赫利西斯一顿,“乔乔,有点血腥。”
乔舒连忙表示:“不怕,我总要适应的。”
赫利西斯并不反对乔舒拥有更多的自保能力,闻言不再迟疑,手起刀落,熟练而迅速地把蜥蜴割开。
匕首一挑,一颗染着血的火红魔核就落入他的掌心。
作为穿越前连一只鸡都没亲手杀过的大学生,乔舒是有些不适应的。但他逼着自己去看,去接受这一切。
他不能永远让别人来保护。
赫利西斯拿了魔核,粗暴地用软布一裹,交给乔舒。
“还算值钱。给你,回头卖了当零花。”
“噢。”乔舒听话地收好,下一秒,手里又被塞进一把刀刃带血、刀柄处镶嵌着一颗蓝宝石的匕首。
莉莉娅眼尖,脱口而出:“命运之石!”
乔舒低头看了看蓝宝石。
“那是什么?”
莉莉娅瞥着赫利西斯的脸色,附在乔舒的耳侧,小声解释:“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蓝宝石之一,又名命运之石。传说,它拥有改变命轮的神力,能带来好运。蓝宝石也象征忠诚、坚贞、慈爱与诚实。”
她低声道:“一把附魔了命运之石的匕首,本就价值不菲,而且,我看那匕首估计还是锻造大师冶炼出来的,要是上拍卖场,不是抢不抢的问题,买得起的人都没几个!”
“……”乔舒抬眼去看赫利西斯,“很珍贵的武器。”
“现在是你的了。”赫利西斯说。
“就这么给我了吗?它很贵诶。”
“你才是无价之宝。本就是特意为你打造的,不给你,能给谁?”赫利西斯强调道:“拿着它,保护好自己。”
乔舒慢慢握紧匕首,眸中闪过坚定。
“好,我知道了!如果再有魔兽,你把它赶来,我来跟它战斗和挖魔核!”
“啊?”
赫利西斯和莉莉娅齐齐一愣。
送武器是战士的表白啊。
什么战斗。
殿下理解成什么了??
“……这把匕首没有暗示和要求你与魔兽对战的意思。”赫利西斯沉默几秒,说道。
“我知道。”乔舒笑道,“我只是想要成长得更快一些。”
校园模范生、魔王、圣子、冒险家……
无论是哪个身份,他都会证明自己能做到最好。
第48章 预知(捉虫)
有这样的觉悟是好事,但这里实在不是什么好的训练场和实战区域。
高海拔地区,又是在山体内部,山洞狭窄不提,坚固程度也要打个问号,任何大动作都可能导致山洞坍塌。
再则,火山生存条件严苛,能存活下来的都是进化后的高阶魔兽,非常危险。乔舒能依靠纯粹的魔力碾压它们,可如此一来,就达不到实战训练的目的了。
赫利西斯夸了夸乔舒,随后将理由一一说明,表示之后再找合适的地区供乔舒练习,
乔舒很听劝,没有死缠烂打坚持要在火山里训练。
他只是想成长,又不是疯了。
“那,之后挖魔核的工作,就交给我吧!”乔舒积极道。
赫利西斯和莉莉娅都没有反对。
剖开魔兽尸体也是需要技巧和心态,有的魔兽身体外壳无比坚硬,没有足够的力气、利刃、或给自己施加力量增幅,绝对割不开。
但比起直接对战来说,无疑温和且安全许多倍,让乔舒慢慢接受血,习惯、了解魔兽。
赫利西斯不再全力驱赶魔兽,而是有选择地留下一些。
他和莉莉娅会分别指点乔舒。
魔兽的弱点和危险之处,怎么动手高效又安全,魔兽身上有哪些部位有价值,不同魔兽的魔核藏在不同部位,怎么判断魔核的位置,怎么挖魔核最快最省力……
乔舒进步飞快,很快就从新手菜鸟变成看起来像模像样的老手。
代价是面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一看就是很不适应。
莉莉娅反复强调:“殿下,绝大部分魔兽是没有理性、不会思考的动物,对人类而言很危险。怜悯它们,就是让自己和同伴走向死亡。”
“您不需要与魔兽共情,就当是在杀鸡。”
乔舒:“……”
杀一只鸡可以,可他连杀十几只!
尤其是,手法不行,左戳右拨地找魔核,把魔兽尸体搞得血肉模糊,血腥味那叫一个“提神醒脑”啊!
“到此为止。”赫利西斯及时叫停。
“不用,我能坚持。”乔舒紧紧握着匕首,认真地说。虽然他已经快吐了,但他可以忍。
“殿下,实训讲究张弛有度,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既然累了,不如休息休息吧?”莉莉娅很是心疼地劝道。
“可是——”
乔舒反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赫利西斯打断。
“今天不是来给你野外实训的,不要忘了我们最初的目的——寻找火山异常能量源头,并尝试净化它。你需要保持体力,我和莉莉娅不是光明属性,无法净化诺克斯。”
这看似客观、中立、毫无温度只有理性的话,得到了莉莉娅不赞同的眼神攻击。
但乔舒立刻听进去了。
“唔……说的也是。”乔舒松了松握着刀柄的手指,用左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他很冷静地说:“要训练什么时候都行,不能耽误正事。”
莉莉娅:“……”
为什么她说就没用,赫利西斯不客气的话却有用?
赫利西斯摸摸乔舒的脑袋,变出一块手帕。
进山洞前,乔舒的脸颊还是白白净净的,现在却灰扑扑的,侧脸还有一抹狭长的血污,那是他自己擦汗时,不小心抹上去的。
像个漂亮的蓝眼小花猫。
“别动,你脸上有点脏。”
赫利西斯打湿手帕,轻柔地帮青年擦去面颊上的血渍。
“哦……”
“闭眼。”
赫利西斯捏着青年的下巴,微微俯身。乔舒闭着眼,乖乖仰着脸被揉。
过了一会儿,赫利西斯还是没有松开乔舒。
乔舒很茫然。
这血渍很顽固吗?
擦不掉就算了吧,回去再洗脸,反正他都没有不舒服的感觉,就好像那污渍不存在……
但乔舒悄悄半睁开眼睛,看见黑发男人认真严肃的表情,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忍不住问:“还没好吗?”
赫利西斯摁住青年,不让他躲,温声哄道:“快了。”
乔舒:“我的脸不会被你搓红了吧?”
赫利西斯:“没有用力,不会红,所以要揉久一点。”
“真的吗……”乔舒还是有点怀疑,赫利西斯的语气很平静,但他就是听出了一点心虚。
肯定搓红了,所以在心虚吧!
莉莉娅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千年前看他们亲密,她就有点想拔刀。一千年后,她本以为自己会因想念乔舒而爱屋及乌,没想到……
更想拔刀了!!
眼睁睁看着赫利西斯当着她的面占小殿下的便宜,莉莉娅坐不住了。
“陛下,”莉莉娅幽幽道,“殿下的脸已经非常干净了,我们是不是应该继续前进了呢?”
赫利西斯若无其事地收起手帕。
“嗯,走吧。”
乔舒倏然反应过来:“啊!原来你不是在帮我擦脸,是在偷偷摸我!”
“……”魔王镇定转头,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方。
“赫利西斯!你说话呀!”乔舒在后头不依不饶地喊道。
赫利西斯被缠得没办法,但他是什么人,见多大风大浪,脸皮比城墙还厚,心态稳如老狗。
“你误会了,我没有偷偷摸摸。”男人冷静道,“乔乔,我是光明正大地摸。”
乔舒:“……”
莉莉娅:“……”
堂堂魔王,脸呢?这也太理直气壮了!
**
另一边,阿苟纳城。
原本定好要一起游山玩水,逛逛集市,去海湾冲浪,或者找琉冥花开的地方,欣赏琉冥花田。
可乔舒一大早就跟赫利西斯出了门,还放话说大家自由行动,不要跟着他们。
众人虽然遗憾失落,但也能理解。
乔舒和赫利西斯想要二人世界,不希望有旁人打扰,这再正常不过了。
本来他们能跟来就是安塞姆撒泼打滚求来的。乔舒只同意他们跟随出行,没说到了地方也要一起玩啊。
莉莉娅提前打过补丁,声称自己在附近有公务,早早离开了。
“这又不是丹勒城,她有什么公务?”伊曼问。
克劳斯看了看稍远的安塞姆,对伊曼打了个手势。伊曼会意,悄悄靠近。
克劳斯用提前编的理由,认真、小声地敷衍:“其实莉莉娅是去给殿下挑礼物了,但是她希望我能保密。”
伊曼神情微妙,下意识也看了眼安塞姆。
“她真是……想得很周到啊。”
“嘘。”克劳斯比了个手势。
伊曼挑了挑眉,点点头。他嘀咕道:“那我也要准备……”
话音未落,安塞姆转身过来:“咦?你们凑在一起说什么呢?”
“问克劳斯要马,我准备出门了。”伊曼不动声色地说。
“是的,几位大人,如果你们有想去的地方,可以告诉我,我会做好后勤工作。等殿下回来了,若是问起,我也好回答。”克劳斯配合着,彬彬有礼地说。
安塞姆想了想:“那我去集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格罗弗:“我去冲浪。”
朱利:“我接了几个富商的邀请,要去应酬。”
山岚要宅在庄园里:“我不想出门,克劳斯,麻烦在草坪上帮我准备一张躺椅。”
格罗弗劝道:“别啊,跟我一起去吧,不然我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
山岚:“不是还有伊曼?”
伊曼懒洋洋地说:“我要去钓帅哥。”
众人都有些纳闷,大白天的,不正经的场合还没营业,伊曼去哪儿钓帅哥?
“沙滩有一堆不穿上衣的帅哥。”山岚提醒。
伊曼缓缓勾唇,暧昧地笑道:“可我要的是上下都不穿的。”
众人:“……”
魅魔自有魅魔的撩骚门路,随他去吧。
格罗弗转向山岚。
山岚指了指沙发上的青年:“还有亚尔。”
格罗弗带着希冀扭头。
亚尔:“不去。”
好冷酷无情的两个字!
格罗弗哽住,半晌,他对山岚承诺:“我会帮你把最舒服的沙滩躺椅扛过去的。”
山岚:“……我真服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就来拽他!
亚尔选择留下。
“庄园不能没人留守,我和克劳斯一起。”亚尔说。
大家没意见,除了山岚痛心疾首——宅的机会被人抢走了!
等人走了个精光,亚尔和克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克劳斯微微颔首。
下一秒,亚尔便几个起落离开了庄园,不知去向何方。
**
火山深处。
乔舒停下脚步,取出水囊仰头喝了口水。他很是纳闷。
“这条道也太长了吧,而且怎么感觉越走越热?”乔舒用手掌给自己扇了扇风。
赫利西斯:“我们正在盘旋向下,逐渐接近火山核心。”
乔舒恍然大悟,“难怪!”
“没有人工开凿的迹象,但这样目的明确、宽敞结实的隧道很难自然形成,除非……”
赫利西斯蹙了蹙眉,半蹲着,伸手抓起一撮沙土,盯着看了片刻,才扔下沙土。
“土壤里没有感受到魔力。莉莉娅,你来试试。”
莉莉娅试了试,起身,摇头:“也许是年岁久远,魔力消散了。我不精通此道,无法觉察出异样。”
“如果格罗弗也跟着一起来,他也许会有发现。”乔舒说。
莉莉娅诧异:“为什么?他的实力跟亚尔不相上下,不如让亚尔来。”
乔舒解释:“但格罗弗有家族秘法,能轻易分析出物品上残留的魔力因子,并找出它的来源。”
莉莉娅跟格罗弗关系一般,只知他有,但不知细节。闻言,也是好一番惊叹。
赫利西斯沉吟回忆,好一会儿,他才从记忆的角落找出格罗弗的家族。
“确实如此,那是他的家族祖先留下来的。格林跟我提起过,但我忘了。”
“那是谁?”乔舒问。
“他的曾曾曾……祖父。”赫利西斯一口气连说好几个曾字。
乔舒:“……”
到底差几辈?数不过来了!
莉莉娅看着仪器:“马上就到了,再坚持一会儿。”
三人就继续前行。
越往下走,乔舒就越热。
乔舒大汗淋漓,心脏砰砰狂跳,唇色越来越苍白,但他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进度,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头脑像是被一块布蒙了上去,有些头重脚轻,慢慢的,他连思考都做不到了。
好热。
……要烧起来了!
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好像在沸腾,在蒸发。
乔舒后知后觉地担心自己会被热死,但他竟然还是不想停下。
火山深处有什么正在呼唤他。
乔舒闭了闭眼,恍恍惚惚地,再度迈出脚步。
他走了好久。
等回过神来,赫利西斯和莉莉娅全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山洞隧道的尽头。
乔舒低头向下看,那是一片滚烫的、沸腾中的火山岩浆。而在岩浆之中,竟然还有一小片土地。
土壤没有被岩浆烧融,只边缘微微发黑。在上面建着一个小小的神庙,没有标识,神庙门前也没有神像,认不出是谁的神庙。
刺激火山的是诺克斯的能量。
这定是邪神建的。
看来他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底部。
不过,赫利西斯和莉莉娅呢?怎么只剩他一个人了。
乔舒略微迟疑和惊慌,左右找着,又高声呼喊两人的名字。
青年清亮的声音因脱水而沙哑,在山洞内反复回响,回音传出远远的。
半天,也没有反应。
“怎么会……”
乔舒咬了咬牙,看了眼岩浆中央的邪神庙。
乔舒无比确信神庙中一定有着什么东西,它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诱惑着乔舒向前踏进岩浆里。
可光凭他一个人,怎么飞过去都是问题,更别提净化了。
他连里面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不能去。”乔舒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转身要往来时的路走。
正当此时,一个陌生的、粗粝的尖笑声猛地响起。
“哈哈哈哈——”
乔舒没听过这个声音,但他无端认为——这就是诺克斯!
他立刻转过身,面对着火山,满脸警惕。
只见神庙的大门敞开,数个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身着漆黑长袍、骨瘦如柴的瘦削男人,他的眼窝深陷,有一个鹰钩鼻,嘴唇很薄,脸像死去的鬼魂一样惨白。
身后则跟随着一群没有血肉的骷髅人。
他仿佛没有看见不远处的乔舒,又可能是完全不在乎。
男人自顾自地伸出手,他的手也跟身体一样瘦,几乎没有肉,只比骷髅的骨头手要好一点。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诺克斯用粗粝的嗓子,大笑地高举双手,数个形似章鱼的触手在阴影里蠕动着。
诺克斯高声呼喊道:
“用死亡打开深渊的大门,用万物枯萎来欢庆吾的降临,让腐朽与黑暗笼罩凯亚大陆,让诺克斯之名令世人恐惧!!”
“火山啊——”
“沸腾吧!”
乔舒屏住呼吸,惊恐地发现,随着诺克斯的“号令”,火山真的沸腾起来了!
周围山崩地震一般,碎石不断往下砸,岩浆又往上冒。
突然,一只手猛地从阴影里伸出来,将乔舒一把推下岩浆。
“为了诺克斯,请您去死吧,圣子殿下。”
阴影里的人轻佻地笑着说。
“?!”
乔舒想念悬浮咒和防护咒,所有魔法又失灵了,他像是一个没有半点魔力的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岩浆越来越近。
他拼命转身,想看清是谁推了他。
然而他离岩浆的距离太近了,身子刚侧了点弧度,就跌入了滚烫的岩浆里。
滚烫?
乔舒一愣。
对常人来说,隔着一段距离都要被热气烫伤的火山岩浆,对他而言却像是温度稍高的温泉。
从火山底部涌上的岩浆护着他,甚至没有让他在翻滚中被山崩掉下来的巨石砸伤。
盖亚是温柔的。
祂爱乔舒,也将保护祂的孩子。
尽管乔舒把岩浆当海水,当海浪太大了,他被喷涌而出的岩浆带出火山口。
乔舒一眼看见了建在山下的阿苟纳城,城里的市民正惊慌地躲在空地,那里还有一大片因地震倒塌的房屋。
“天啊——”
“火山爆发了!”
“快逃,快逃!!”
尖叫声远远传来。
半空中的乔舒随重力落下,他的脑子飞速运转,不行,不行,不能让火山岩浆流下去,会死很多很多人的!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乔舒看着近在咫尺的树木尖刺,尖刺对准了他的心脏。他甚至躲不过即将到来的死亡。
火山尽可能地保护他,但百密总有一疏。
而且那尖刺泛着黑光,附带着邪神的力量,邪神在跟盖亚斗争,一个想他活,一个要他死。
极强的失重感和濒死感中,乔舒的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名字忽然袭上心头。
乔舒闭上眼睛,用全部的力气大声呼唤道:
“赫利西斯——!!!”
尖刺袭来的破风声、岩浆滚动的声音、山崩声、城市里人们的惨叫声,一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世界变得一片寂静。
乔舒猛地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温热的胸膛传递着男人的体温,是令他眷念的温度。
一对羽翼密不透风地护着他,外面隐隐传来乱七八糟的说话声。
有莉莉娅,也有赫利西斯,他还听见了克劳斯的声音。
“医生在哪里?!快!”
“他突然昏迷了,没有受伤,有类似中暑的脱水症状,但不像中暑。”
“治疗魔法和魔药都无效,不是热病。”
“快进屋,让殿下平躺,我已经让医生赶来了,他就在城堡里,马上就能到。”
乔舒茫然着,还未回神。
他不是被喷涌而出的火山带到半空摔下,差点死于诺克斯的暗算吗?
乔舒抬起身,抓住赫利西斯的衣领。
“赫利……”一开口,干哑低弱的嗓音连乔舒自己都吓了一跳。
抱着他的男人动作猛地刹住。
羽翼飞快展开。
男人垂下眼睫,暗红色的双眸与乔舒的蓝瞳对视。
“……你醒了。”赫利西斯哑声道,“乔乔,你吓坏我了。”
身边,莉莉娅和克劳斯等人惊喜万分,连连说道:“殿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以防万一,还是要做个检查。”
“赫利。”乔舒喊他。
赫利西斯一个字都没回应,将所有人甩在后头,从庄园的大门闪身入内,上楼进了屋,将乔舒放在床榻上,就站了起来。
乔舒抬起手,赫利西斯看起来离他很远,但他一抬手,赫利西斯就主动握住了他。
尽管男人还是臭着一张脸。
乔舒好像有点明白事情的经过了,也许是他受不了火山底部的热度,不知不觉晕过去了,在晕倒的时候做了那样一个恶梦。
“我……我做了个梦。”乔舒说。
赫利西斯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他深呼吸数次,才克制地开口询问:
“什么梦?回头再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很好,就是有点脱力。你听我说完。”
“行,你说。”男人冷冷地说。
乔舒用三言两语就叙述了自己的梦境,他们都听见了门外凌乱的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乔舒看着男人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缩了缩手指,指尖触及赫利西斯的掌心。
他抽了抽鼻子,有点后怕和委屈,低声道:
“最后,我大声叫了你的名字,才能醒过来的。”
“诺克斯……”赫利西斯的嗓音冰冷至极,红瞳里沉淀着怒火和杀意。
然而,不过两秒,男人就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单膝跪在床边,倾身将乔舒抱进怀里,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青年的眉心。
“别怕,有我在。”
赫利西斯温柔地安抚道。
忽然有一股暖意从灵魂深处泛起,将那些阴冷的、残留在梦境的惧意尽数压下。
眼皮逐渐沉重,困意上涌。
“赫利……我好像有点困。”乔舒迟缓地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
“睡吧。”
赫利西斯握紧他的手,温声道:“我在这里。”
乔舒闭上眼睛,放心地进入梦乡。
第49章 失落
乔舒仿佛浸没在一处温泉中,肩上的重担被卸下,浑身的污垢都被洗净,整个人轻飘飘的,如同无拘无束的自由灵魂,可以随风去往凯亚大陆的任何一个地方。
无形的翅膀带着他高高飞起,穿过重重云霄和混沌雾霾,乔舒无意间闯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那儿有一大片悬浮在空中的广袤土地,一望无际。
“这是什么地方?”乔舒茫然地问道,声音消散在空中。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梦。
只有梦里,人类才会有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力,还会看见一些与现实科学相悖的奇幻景色。
比如,此时此刻。
乔舒看见了悬浮在云端的大陆,那是一片焦土,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焦黑的木块,没有生机,满目疮痍。
他还看见了一颗被烧毁了、倒塌了大半的参天古树。那颗树在完好无损的时候一定非常庞大,根系深深扎入土壤,与这块大陆同生共死。
乔舒遥遥望着古树,心脏忽然一阵刺痛,眼眶酸涩。
——我的孩子。
乔舒听见古树这样呼唤他,他下意识向前飞去,却在即将触及古树断开的枝丫时,手指像碰到了无形的屏障,被猛地弹开。
此方地界也发现了这位“外来的灵魂”。
从地面传来的巨大吸力,将乔舒拽进一个漩涡里。
乔舒的意识在漩涡里不断翻滚,让他几欲呕吐。
这跟把他丢进洗衣机里有什么区别!
“快醒来啊——”
乔舒对自己怒吼道。
他决定冲出漩涡。
就在决定作出的下一刻,乔舒在现实中猛地睁开眼睛。
窸窸窣窣的谈话声,从没关紧的卧室门缝中传入室内。
克劳斯:“毫无疑问,这是盖亚赐予殿下的预知梦。”
赫利西斯:“亚尔,你今天跟着他们,没有发现异常吗?”
亚尔:“回陛下,暂时没有,他们的行为都与往日无异。”
乔舒没能听完,他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跳下床。
屋内的动静瞒不住大恶魔的耳朵。
谈话声一顿,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屋内,长发凌乱的青年正坐在地毯上,抱着一个宽口花瓶呕吐不停。
“殿下!”
“乔舒!”
众人皆是一惊。
“我去通知医生。”克劳斯匆匆转身。
其他人紧张地上前,七嘴八舌地问乔舒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晕。”乔舒虚弱地说。
等乔舒缓过来,赫利西斯将青年揽着腿弯抱起,让他躺回了床上。
侍女小心翼翼地服侍乔舒漱口,又递上净手、脸的水盆和帕子,一切妥当后,才端着水盆、拎着装有污秽物的花瓶退出卧室。
乔舒的目光追随着侍女手中的精致花瓶。
一看就不便宜。
“看什么?”赫利西斯循着视线望去,问:“想要花瓶?”
乔舒试探:“那个花瓶贵吗?”
众人面面相觑,莉莉娅说了个大概的价格,是一个用金币都能把乔舒砸死的天价。
乔舒眼前一黑。
想也知道,会被克劳斯放在他房里的装饰花瓶,估计也是古董了。
就这么沦为了垃圾桶。
“我吐在了一个古董花瓶里!”乔舒绝望道。
赫利西斯不在意地说:“一个花瓶而已,你没事就好。”
乔舒:“我感觉挺好的……”
除了心痛古董花瓶。
人有没有事,谁说了都不算,医生说了才算。
乔舒半躺半坐着,乖乖地配合着医生的一系列检查。
事实上,就连医生都检查不出来乔舒之前是为何昏迷的,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检查结果都显示乔舒非常健康。
要不是赫利西斯和莉莉娅坚称乔舒是突然昏迷的,大家都会以为乔舒是在正常睡眠。
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收回医疗魔法,对赫利西斯等人道:“乔舒殿下已经安然无恙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脱力,需要好好休息。”
赫利西斯微微颔首,亚尔当即会意。
“辛苦了。”亚尔道,“医生,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是,亚尔大人。”
随队医生也是王宫里的人,当然知道跟在王的身边,嘴一定要够严。
医生恭恭敬敬地应了,又领了克劳斯给的一笔额外的酬金,安静地退出屋外。
守在屋里的侍女也被克劳斯叫了出去,临走时,还记得贴心地帮忙合上门扉。
卧室内只剩下能敞开说话的自己人。
莉莉娅端了一杯温水,乔舒道了声谢,倚在床头,小口小口地抿着水喝。
干涩的喉咙总算得到救赎。
“我睡了多久?”乔舒问。
“三个小时。”莉莉娅答道。
“那还好。”乔舒松了口气,“我还以为自己会睡很久。”
其实大家也是这么以为的,还想好了怎么应对其他魔将。晚餐之时,若是乔舒缺席,一定会引起大家的追问。
“殿下,您真的没事吗?怎么会突然晕倒,醒来后又呕吐呢?”克劳斯满脸忧色。
“唔……”乔舒迟疑道,“赫利西斯跟你们说过我做的第一个梦了吗?”
大家点点头。
赫利西斯敏锐道:“第一个?你刚才又做梦了?”
乔舒挠挠脸颊:“是啊,而且这个梦也很离奇。”
赫利西斯:“跟我们说说。”
“我梦到一个悬浮的大陆,还有一颗烧到只剩下半截的古树,然后……”乔舒把自己的梦境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
说完后,满室静默。所有人都是凝重之色,莉莉娅的眸中满是惊骇,嘴唇颤动不已。
乔舒有些不安:“我说完了。”
赫利西斯沉默片刻,沉声问:“你知道,你的灵魂去了何方吗?”
乔舒干笑:“难道你要告诉我那是神界么?”
无人应答。
乔舒大惊失色:“我随口一猜,还真是啊!”
赫利西斯微微叹气。
莉莉娅终于在震惊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殿下,那是失落的神界,是已经消失在虚无之中的神界大陆!您看到的古树,是诸神黄昏之时被烧毁的世界之树!”
莉莉娅大声道:“千百年来,无人能寻到神界的踪迹,更别提‘窥见’它的影子!唯有——”
唯有圣子。
克劳斯闭着眼,低声念着祷词,说:“盖亚啊……这是众神在祝福祂们的孩子。”
乔舒偷眼瞥着赫利西斯,在一众惊与喜中,唯有黑发男人不知为何面沉如水,红瞳中盛满挥之不去的阴霾。
可当赫利西斯注意到乔舒的视线,目光一转,与乔舒对视的时候,那些负面情绪又被男人尽数压下,阴霾如潮水般退去,只余沉静。
“怎么了?有不舒服就要说。”赫利西斯坐在床边,用手掌去探乔舒的体温。
“我没有。倒是你……”
乔舒抬手,一把抓住他,反手去握。
“赫利,你不要怕。”
大家惊讶又不敢置信地看了看乔舒,又看了看赫利西斯。
殿下说谁在怕?
赫利西斯也会有害怕的情绪吗?是不是安慰错人了。
赫利西斯轻轻摩挲着乔舒的手掌,垂下眼去,没有说话。
乔舒却是抬头,转移话题道:“你们商量过之后怎么办了么?如果我的梦境都是有神力的,预示着某种现实或未来,那么,火山底下一定有一座建在岩浆中央的诺克斯神庙。”
莉莉娅适时接话道:“当时,我与陛下还未彻底抵达火山通道的尽头,您就昏迷了。我们施救无效,紧急终止行程,将您带回庄园,因此,我们还未来得及探查最后一段路。”
赫利西斯问:“在火山爆发之前,诺克斯具体说了什么?”
乔舒皱起眉头,仔细回忆,不确定地说:“用死亡打开深渊的大门,用万物枯萎来欢庆他的降临。”
“死亡。”
赫利西斯重复道,“诺克斯不能无缘无故降临。他需要一场足够盛大的死亡盛宴,为他打开封锁的深渊之门。”
亚尔笃定道:“这就是他让邪教徒在阿苟纳火山布局百年的原因。”
“我还以为,那些话都是为了增加气势,随口编出来的呢。”乔舒感慨。
克劳斯温和道:“殿下,想要借助神力改变现实,就必须念诵祷词。每一句祷词都是神圣而庄重的,要足够具体,不能胡来。”
最简单的例子,为了作物求雨时,当对着天空祈求神明降下甘露,让作物能得雨水灌溉,让农民得以丰收。
而不能语意不详地跳过前奏,只祈求丰收。那么,明年的丰收,也是丰收。
可农民缺的是今年的雨呀!
乔舒有点懂了,又问:“那,‘深渊’是什么地方呢?”
亚尔答道:“那是世界的裂缝,来自于世界背面,凝聚着世界所有的黑暗和罪恶。诺克斯就是从深渊之中诞生而出的,是所有生物‘恶念’的集合体。”
莉莉娅:“诸神之战后,众神拼尽全力将诺克斯逼退,迫使他回到深渊之下,又以集体重伤沉睡为代价,将裂缝封印。但陆地上仍有诺克斯的残党在作祟,怎么杀都杀不完。”
千年过去,大概是封印松动了,诺克斯也借助着邪教徒们的力量,屡屡尝试突破封印。
乔舒问克劳斯:“你明明跟我一样没经历过那个时代,为什么一点惊讶和疑惑都没有。”
克劳斯:“殿下,诸神黄昏作为上个时代的终结篇章,是每一个小孩从出生开始就要学习的历史。它甚至有传唱大陆的诗歌。”
乔舒:“……”
好吧。
“阿苟纳火山底下一定有一个深渊的出口,并且它的封印已经松开了。”赫利西斯忽然说。
“所以,我们要连夜想办法把神庙毁了,再把裂缝堵上。”克劳斯提议。
“不对。”
赫利西斯否认了,他的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上。
“当务之急,是找出叛徒。”
那个会将乔舒推下悬崖,置他于死地的叛徒。
“深渊的封印松动又如何,只要圣子在阿苟纳城的一日,诺克斯的力量就无法与众神抗衡。他出不来。”
圣子的存在,是对万物的鼓舞。当他死去,万物悲恸,力量被削弱至最低,诺克斯就有可趁之机。
诺克斯应当很恨乔舒吧?
布局几十年,又或许是上百年,终于刺激得死火山要复活了,阿苟纳城的人口也符合“死亡盛宴”的要求。
结果乔舒来了。
第一天发现死火山要复活,第二天被盖亚提醒“底下有邪神庙,还有人要暗杀你”。
光是一座神庙还不好解决吗?
那么多魔将,一人来一下,分分钟就让它碎成渣。
更何况……
赫利西斯就在这里,连神王都能一战的最强战力追随着乔舒,随时待在乔舒伸手就能碰到,呼喊就能立刻回应的地方。
有乔舒的光明神力在,把裂缝重新封好,完全不是问题。
百年阴谋眼看就要毁于一旦。
赫利西斯想,如果他是诺克斯,现在只有一个破局之法。
杀死乔舒。
用圣子的死亡,打开深渊。
在诺克斯的眼里,乔舒一个人就足够抵上整城的人命。
这才是诺克斯话中的真实含义。
可是,要如何用最快速度找出叛徒呢?
之前是怕打草惊蛇,事到如今,诺克斯一定早就注意到了乔舒,叛徒也打算对乔舒动手了。
那还等什么。
各种族都对邪神厌恶恐惧,自有一套鉴别邪神信徒的方式。
人族是让嫌疑人接受教廷主教的神圣洗礼,不曾信奉邪恶,接受邪神力量的人,在圣光洗礼后只会身体越发强健,而邪教徒却会皮肤溃烂,痛呼不止。
这也是最权威的鉴别邪教徒的方式——仅限恶魔以外的种族。
对魔族而言,圣光一照,正常的恶魔都得喊痛啊!连黑暗精灵也要对圣光退避三舍,不敢触及锋芒。
“你们一般是怎么找出邪教徒的?”乔舒好奇地问。
一群大恶魔齐齐沉默。
“有证据,就靠证据。”莉莉娅说。
“没证据的时候呢?”乔舒问。
“问,问不出就靠武力。”亚尔平静地说,“打到他说实话。”
乔舒:“……”
原来是严刑逼供!
一众习惯了暴力的恶魔都有点不敢跟圣子对视。
乔舒沉默片刻:“万一有冤假错案怎么办。”
克劳斯轻咳一声:“我们允许恶魔在被处决前发言,他可以祈祷投个好胎,下辈子来报仇。”
乔舒:“…………”
真是很有恶魔风范了。
“方法很多,魅魔的魅惑可以控制他人说实话,或者是问魔女要灵魂魔药,搜查嫌疑人的灵魂,总之,冤假错案的概率还是很低的。”
莉莉娅停顿片刻,默默补充道:“殿下,至少我的领地从没有冤假错案。”
恶魔们有些无语。
从神族审判庭堕入魔界的副议长就是不一样哈。
公不公正是另一回事,在圣子面前耍小心机撇清干系的时候,行动得倒是很迅速!
乔舒苦思冥想,忽然被莉莉娅的一句话点醒。
控制?
他好像能确定怀疑对象了。
第50章 魅魔
阿苟纳城,某宴会厅。
朱利与几位提前约好的富豪士绅在宴会厅里见面了。
商人想跟朱利打好关系,为自己的商会或日后的货物贩卖寻求一个大靠山。
朱利想从商人嘴里撬出更多的细节,探知阿苟纳城的灰色交易链,以及自己到底被瞒了多少。
当然,表面上,前者口称“对朱利大人仰慕已久”,后者装作“贪婪无底线却还要摆谱”。
双方带着目的交往,关系进展飞快。推杯换盏几轮,朱利又坦然地收了商人献上的几份礼,气氛越来越好。
商人酒醉,又以为朱利跟塔克城主是一路货色,口无遮拦地说出许多真相来。
朱利面上始终带着笑,心里却在骂人。
不问不知道,一问才发现,这其中竟然还有暗街的事。在朱利没有注意到阿苟纳城之前,是暗街在协助商人收买真理学会,逐渐腐蚀学会的纯正。
暗街又买通城主,用阿苟纳城的驻城军队走私货物,牟取暴利。
世人大多知道暗街是从厄悉城发展起来的,但鲜少有人知道,朱利赚的第一桶金就来自暗街,他曾是暗街最大的合作商之一。
暗街起初只是流浪者和犯罪者的栖息之地,哪怕后来越做越大,名声也不算臭。直到一百年前,暗街的行事风格逐渐偏激,名声越来越糟糕。
朱利劝阻无效,觉得再跟他们混下去风险大于收益,才慢慢撤了出来。只是他盘子太大,全收回来也不现实,只好就这么干耗着,日后再寻机会,一点点收拢。
暗街的掌权者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名叫杰罗尔。
朱利见过他许多次,但近几年,总觉得对方连面相都变得越发凶恶阴险了。
魔王藏了一个召唤卷轴在城堡内的事,也是对方告诉他的。
杰罗尔说是无意间得知的秘密,考虑到他和朱利之间的友好合作关系,才会告诉他。
因为朱利时常为自己作为垫底魔将,生怕哪天被人拽下魔将位置的事情发愁。
但若是他手持能唤醒魔王的灵契卷轴,将来魔王得以苏醒,他起码有一份功劳傍身,不至于下场凄凉。
在那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朱利又从一个在人族卧底的魅魔口中得知异界圣子的事,便决定启用卷轴,唤醒魔王。
可是……
这两者中间的事情呢?
若非赫利西斯点醒,朱利也不会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他是如何绕过守卫,找到藏卷轴的书房,又是怎样拿出卷轴,悄然离开王宫。
中间的过程,就像雾里看花,云里望月,朦朦胧胧,始终隔着一层纱。
宴会厅内,歌姬们随乐声起舞。
朱利坐在主座,端着酒杯,看似还在与人饮酒作乐,实际上心思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暗街的首领杰罗尔,为什么突然提醒卷轴的事?而他又为何一点疑心都没有,就这么信了对方?
朱利想起了菲尔——那个跟随在自己身边几百年,最后悄无声息地偷走灵契卷轴,在暗街的某个安全屋里,把卷轴献给了诺克斯的邪教徒。
本以为被妥善藏好的卷轴,实际上随手放在书房里,就连收拾书房的仆从都有机会触碰它。
……这么重要的东西,他怎么可能不谨慎?!
记忆似乎在当时就出现了错乱的迹象,只是没有引起重视。
到底是谁,谁有能力这么做呢?
朱利苦苦思索着,连杯中的酒空了都没注意到。
一阵香风袭来。
柔媚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大人,请容我为您添酒。”
一只莹白的手端着酒壶,往朱利的杯中倒酒。
朱利偏过头去看。
那是一只长相漂亮的高阶魅魔,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衣服,带着爱心箭头的尾巴一甩一甩的。
“大人,今晚要跟我共度良宵吗?”魅魔把身体都倚靠在朱利的身上,一边蹭着,一边大胆地问。
魅魔的笑容魅惑,朱利却下意识推开了他。
“?”魅魔不解,“朱利大人?”
朱利皱起眉头:“我昨天在城主府看到你了,你不是跟在塔克城主身边?”
魅魔坦然地说:“但是,您比塔克城主强多了,我们魅魔也是慕强的,换个人跟随,这并不妨碍什么。如果您不愿让我追随,那么,我们只享受今夜的快乐,如何呢?”
他诱哄道:“您瞧,他们也有魅魔作伴,这并不出格。而我比那些低阶魅魔要厉害得多。您能拥有快乐,我能品尝更高阶的魔力,这是双赢啊,大人。”
“……”
朱利拧紧眉头,视线扫向座下的其他人。
大部分商人的身边都出现了一只魅魔,有些大大咧咧地袒露种族特征(尾巴),有些喝了魔药,伪装成人类。
但朱利的魔力远高于他们,魔药的伪装效果在他眼里就是薄纸,一戳就破。
魅魔的数量是不是太多了?
朱利没有答应,那只魅魔不死心,将尾巴缠上朱利的小臂。
“朱利大人,后面备好了房间……”他的嗓音带着蛊惑的力量。
高阶魅魔的魅惑术等级也是拉满的,几个离得近的商人听到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就跟了过来,眼神炽热,一看就是中了魅惑。
朱利捏住缠在他小臂上的尾巴,手指微微用力,魅魔倾倒在男人身上,口中发出令人遐想的呻吟。
朱利像是不曾听见这一声,冷着脸,打量着魅魔的尾巴末端。
那个爱心箭头蕴含着魅魔特有的毒素,刺之能使人陷入僵直和幻觉之中。
魅魔柔声笑着:“大人,怎么一直捏我的尾巴?您很喜欢它吗?”
他们这般行事,底下的人却仿佛没有发觉。全场的人要么沉浸在歌舞中,要么一动不动地盯着魅魔,眼珠子都不曾转过。
朱利忽然说道:“你的魅惑术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了。”
“大人谬赞,可惜,似乎对您无效。”魅魔笑道。
“你给他们下了毒么?”朱利问。
“只是后厨上酒的时候,趁他们不注意下了一点点,不会影响什么的。毕竟,您不愿意收留我的话,我还要回城主身边的嘛。”魅魔讨好道。
朱利:“如果我要在这里做,让他们看着,增加点趣味。但事后,又不想让他们记得我……”
难说话的魔将似乎松了口,动了心思。
魅魔面露喜色,一口答应:“这好办!大人,他们已经中了我的毒,又是一群魔力低弱的人类,我能做到。”
“现在就修改他们的记忆,免得后面中途停下扫了兴致。”
“……但您得提前给我一点奖励。”
魅魔暗示道。
朱利割开食指,纯血统、高阶魔族的血,对魅魔和血族而言都是最香甜的、最有诱惑力的食物。
更别提,朱利是魔力深厚、实力高强的魔将。
他是比同等级的魔将要弱,但对于下面的魔物而言,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了。
“只是血液吗?”魅魔有些失望。
血族只要血液,魅魔要的是□□。当然,□□也包括血液。
“不要?”朱利作势要收回手。
魅魔立刻扑上去,舔舐着魔将的手指,等到把食指的血舔得干干净净,他才慢吞吞地干活。
朱利冷眼看着他修改在座之人的记忆,心里发寒。
片刻后,朱利任由魅魔攀附着自己的身体,他垂下眼,问:“魅魔的毒都是无色无味的么?”
“不是的,大人,它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只有烈酒,或者有味道的其他饮品,才能盖过毒素的味道。”魅魔迫不及待道,“大人,我们来做吧?”
朱利又改口道:“我还是觉得后面的房间好一点。”
魅魔心里觉得这人真不好哄,事太多了,但又不得不顺从道:“那我们去房间。”
朱利领着魅魔进了房,没等对方脱衣服,手就直接掐魅魔的脖子上了。
魅魔一愣,竟然没挣扎。
“原来您喜欢这个?可是我没准备道具。”
朱利:“……”
朱利冷着脸,问:“你是伊曼派来潜伏在塔克身边的人吗?你负责阿苟纳城和暗街的对接工作,是么。”
魅魔霎时脸色剧变。
朱利又问:“你自作主张来接近我,有没有得到伊曼的许可?”
魅魔面色狰狞,眨眼间,原本柔柔弱弱的尾巴摇身一变,成了杀人利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来。又发动魅术,企图动摇朱利的心神。
“看来是没有。”朱利说。
一边说着,朱利的眼神一厉,魔力暴涨,魔法形成的防护盾挡住了尾巴的尖刺。
朱利抓着魅魔的脖子,将他往地上一砸。
他的手盖在魅魔的脸上,不等对方挣扎,掌心猛地聚起一团黑色的光。
下一刻,魅魔的头颅被近距离的魔力光束炸得四分五裂,像个摔烂的西瓜。
朱利松开手,甩了甩手上黏腻的血。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深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丝毫情感,冷漠至极。
“被伊曼知道了,你也是要死的。提前送你上路罢了。”
朱利说着,伸手就要去推房间的门,想径直离开。
转念一想,尸体留在这儿,很快就会被发现。但若是收拾好现场,那魅魔就不是“被杀”,而是“失踪”。
朱利退了回来,把魅魔的尸体用一个裹尸袋收好,塞进储物戒里。
朱利头疼地看了眼满屋子的血,他这辈子就没有用过家务魔咒。朱利笨拙地用魔法清洁了一小片区域,很快失去耐心。
外面正厅里的暗街商人还沉浸在歌舞幻境中。
朱利压根不管他们的死活,很没良心地放了一把火。
他亲自蹲守着,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把飞溅着血污的房间烧了个精光,这才悄然离去。
至于怎么灭火……
等火烧到外头,危及生命的时候,那些人估计就会醒了吧。
朱利赶着回庄园,他必须立刻向乔舒禀报一切!
**
庄园内。
乔舒也把怀疑的箭头对准伊曼。
乔舒在预知梦中,曾经与叛徒近距离接触过。
那人在他背后说话,推他下岩浆。
纵使周围天崩地陷,环境嘈杂,但乔舒听得清楚,那跟伊曼的声音起码有八成相似。
尤其是,当叛徒带着轻佻的笑意开口时,跟伊曼就更像了。
除此之外,乔舒也给出了其他理由:
尼德城的代理城主有权暂住于王宫内,而上一任的代理城主是伊曼,克劳斯曾抱怨过伊曼在任期间喜欢在王宫内胡闹,带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开银趴。
直到他被克劳斯禁止踏入王宫,尼德宫才恢复秩序。
那么,他想趁机浑水摸鱼,把邪教徒塞进宫里,或者趁机蛊惑谁,这就非常轻松了。
魅魔最擅长的便是控制。
现在想想,自从乔舒被召唤后,伊曼三不五时就要顶着压力进宫一趟。
勾不动乔舒,那就对宫里的侍卫、侍从下手。
也只有伊曼,能够随便搭讪宫人却不被怀疑别有用心。大家对他的印象都固化了,认为魅魔是在寻找一夜情的对象。
殊不知,他可能是在为他的主人寻找合适的身体。
乔舒道:“再则……我的直觉还是很准的,一个人对我是真心还是假意,我能感受到。”
乔舒一直以为伊曼跟朱利一样恭敬有余,顺服不足,是因为不满他一来就是魔王。
天天当土皇帝,一朝来了个真皇族压他们一头,不爽、不满都很正常,所以一直没往别的方向思考。
直到乔舒被盖亚告知,他的随从者里有一个叛徒。
莉莉娅等人都在场,赫利西斯也在听着。
“其实,用排除法也能判断出来。”
乔舒跟他们数道:“莉莉娅,我的天使教母。亚尔,赫利的忠诚将领。哈金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牛头人,他想不出那么高级的阴谋。”
众人:“……”
牛头人,惨。
乔舒:“山岚的话,他每天走路有超过五百步吗?一会儿,他说不定还是躺在椅子上,被人从沙滩扛回来。”
莉莉娅突然觉得有点丢脸。
弟弟安分是好事,但未免懒过头了吧!
乔舒:“安塞姆,我的崽。大家不用怀疑他,他心里一半是我,另一半是赫利和美食。”
众人:“……”
赫利西斯:“……”
同为“父亲”,却只有安塞姆四分之一的关注,跟食物相提并论。
乔舒无视所有人微妙的神情,继续说道:“克劳斯,我善解人意又体贴入微的执事先生。”
克劳斯调侃道:“我以为,我是您的祖爷爷。”
乔舒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爷爷。”
众人:“…………”
赫利西斯面不改色地问:“那剩下的人呢?”
乔舒飞快道:“格罗弗和朱利,都是我的忠诚下属啊。只剩下伊曼最有嫌疑了。”
所有人:“??”
亚尔忍不住道:“格罗弗的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可以接受。但朱利呢,您就这么略过他吗。”
乔舒摆了摆手,笑道:“朱利已经向我正式效忠啦,他也是好人哦。”
除赫利西斯依旧平静,所有人都是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连克劳斯都忍不住问道。
乔舒将那天夜里的事粗粗说了一遍,没提细节,只说了结果。
大家的反应出乎他的预料。
“朱利竟敢夜袭,用这种方式提高他在您心中的地位……”
“看殿下如今多信任他!”
“瞬间扭转局势,重铸优势。不愧是朱利,真是心机深沉,不容小觑!”
乔舒:“……”
你们的关注点歪了啊!
赫利西斯曲起指节,敲了敲桌子的边缘。
议论声一滞。
乔舒立刻道:“那么,大家知道如何行动了吧?”
一群人纷纷点头,露出核善的微笑。
“殿下放心,我们懂的。”
乔舒叮嘱克劳斯:“吩咐下去,让他们全部回来用晚餐。一个都不能落下,尤其是伊曼。”
克劳斯:“是,殿下。”
乔舒数了数人头,十一个人。
还差两人,否则就能完美复刻世界名画——《最后的晚餐》——
小剧场
幽灵记者探访冥界,恰好遇上一个在路边痛哭流涕的魅魔鬼魂。
记者上前采访。
魅魔对着镜头哭诉道:“我只是馋了点,急色了点,我有什么错!还以为你要跟我玩花样,结果是要我死,说好的S怎么不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