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阁下……我终于……找到你了!”柯林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教廷的红衣主教平时不锻炼吗?”赫利西斯问。
柯林:“我找了您几乎半个城市!全程急跑!”
又不是圣骑士,文职人员能有这个体力已经不错了好吗。
赫利西斯嘲笑似地摇了摇头,大步走进店内。
“您要买武器?这里都是灰尘,想必是武器一般,导致生意不好。不如去其他铁匠铺看看。”柯林低声道。
话音未落,旁边突然蹿出来一个挥舞着锤子的胡子铁匠。
“你说谁锻造的武器不好?!”
铁匠仅有一米三左右的身高,下巴留着不羁的茂密的胡须,手臂肌肉发达,一把重如千斤的铁锤,在他手中表现得轻如鸿毛。
柯林一看,就知道他是矮人族的。
“您是矮人!”柯林吃惊,“可是,既然如此,为何店铺会如此……”
矮人的锻造技术是全大陆出了名的强。
曾有矮人族的锻造大师打造出一柄长剑,在拍卖会上售出了天价,一时之间,将矮人族的名声推向了新的高度。
矮人族甚少在外露面,只要被发现,每一个矮人的铁匠铺都会受到追捧,绝不可能无人问津!
矮人铁匠吹胡子瞪眼:“我不喜欢出风头,故意的,不行吗!”
柯林连忙赔罪,诚恳道歉。
铁匠哼了一声,对一旁的黑发男人道:“还是你小子眼睛够尖。”
赫利西斯不这么认为。
“你用魔法阵进行伪装,对路过的人施加混淆魔法,让他们看见铁匠铺的第一反应是‘快要倒闭的店铺’。如果魔力保持稳定,就不容易被发现端倪。”
“我路过的时候,你却故意加大魔力输出,引起我的注意,因而发现铁匠铺的伪装。”
赫利西斯淡淡道:“与其说我眼睛够尖,不如说……你在主动引我进来。”
铁匠也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嘿嘿笑道:“还说眼睛不尖?这都被你发现了。”
赫利西斯:“你的目的?”
铁匠坦诚:“刚才外出,见你扫荡了一条街,还买了不少宝石,应该很有钱。我装过头了,快半年了,一个进来铺子瞧瞧的人都没有!”
再不开张,就要吃不起饭啦!
柯林茫然地看着他们。
一边心想,魔王还买宝石,看来是真的有钱。
一边又好奇:“您的店铺总共开了多久呢?”
矮人铁匠答道:“半年。”
柯林:“……”
那不就是开业至今都没有一个客户吗!
赫利西斯在店内缓缓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各式武器。他神情专注,仔细地看了许久。
矮人铁匠搓了搓手,期待地问:“尊贵的客人,怎么样,有看中的吗?”
赫利西斯:“没有,一堆垃圾。”
铁匠:“……”
柯林:“……”
那你还看了这么久?!
赫利西斯:“千年过去,矮人的锻造技术已经落伍成这样了吗?你的店要是实在开不下去,可以把它们卖给农民当农具。”
柯林真怕魔王舔嘴唇的时候,把他自己给毒死。
柯林等着铁匠发火。
矮人却大笑起来,毫无芥蒂。
“小子,有眼光!”
柯林:“您不生气?”
矮人拍了拍柯林的手臂——他够不到肩膀——眼神怜悯,语气宽容地说:“你还是太年轻。外面挂着的,本来就是我制作失败的残次品啊。”
原来还是伪装。
柯林按捺不住吐槽的欲望:“您这么做生意,真的不会饿死吗?”
“想要看真家伙,可不是容易的事。”
矮人铁匠带他们走到铺子的角落,伸手一推,墙壁翻转,这竟然是一扇门。
房间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无论是悬挂还是摆放的武器都是如此锋利迫人,每一个都闪着凛凛寒光,一看便知品质极佳,乃是外头少见的珍武。
柯林惊呆了:“这、这……”
矮人得意洋洋:“不错吧?这才是我的真实实力。”
赫利西斯慢他们半步,最后才走进小房间。
他平静地望去,在某个柜台上微不可查地停顿一下。
男人淡定地扫了一圈,迅速收回视线,花费的时间甚至不如外头的次品。
“只有这些?”赫利西斯面无表情道,“又是你故作玄虚的把戏吧。”
“就这些……不是,你什么意思!”矮人铁匠是真的生气了,他怒瞪赫利西斯,大声质问:“这些还不够好吗?”
赫利西斯沉吟几秒:“比起外面的农具,起码是个武器了。”
柯林:“……”
铁匠:“我%#¥&——!”
他没有用大陆通用语,而是用矮人语破口大骂起来。
“滴滴!”红衣主教的袖中冒出通讯器的红光。
赫利西斯投去一瞥。
柯林拿出一个徽章模样的通讯器——这是炼金术师的杰作,能够在一定距离内进行联络传音。
通讯器中传出车夫的声音:“柯林先生,大约还有半小时就排到我们了。您找到那位大人了吗?”
“嗯嗯,我们会尽快回去。”柯林暗自庆幸,还好车夫谨慎,没有说出‘魔王’之类的话。
“阁下?”柯林询问。
“嗯。”
赫利西斯干脆利落地转身。
矮人铁匠大惊失色,冲上去拦在男人的面前。
“不行!”他大叫道,“来都来了,怎么都得买一个吧?否则不许走!”
柯林不赞同道:“您这是强买强卖。”
赫利西斯言简意赅:“我不买垃圾,走。”
说罢,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毫不留恋。
柯林连忙跟上,还给了铁匠一个同情的眼神。
他在魔王面前没什么话语权,更不可能在三言两语间更改魔王的意志。魔王不搞事,他就谢天谢地了。
矮人铁匠急得不行:“不可以,你们不能走!”
正欲动用武力去拦一拦,黑发男人倏地回头,红瞳中的寒意吓得矮人立马止步。
“要动手?”
男人不仅没有不耐烦,语气中还夹杂着几分迫不及待。
矮人立刻道:“不不不,和气生财!”
赫利西斯的面上闪过遗憾之色。
“要打抓紧,我赶时间。”
“绝不!”矮人坚定道。
明明最开始要动武的人是矮人铁匠,最后说“不”的人也是他。
柯林起初不解,后面慢慢反应过来。
矮人是察觉到了赫利西斯的魔力比他强太多,他怕强卖武器不成,反被人打劫了。
矮人不甘心,追赫利西斯追到店外。
“尊贵的客人,您真的不买一个吗?我虽然不是锻造大师,但也快了!您上哪儿找这样的武器品质?路过这村没这店……”
见赫利西斯只是驻足,没有回应,但也没有态度坚决地要走。
矮人大喜过望,把人半推半拽地拉回店里,陪着笑脸努力介绍,再没有了先前的自傲矜持模样。
“您仔细瞧瞧,我这儿价格很实惠的……”
柯林目瞪口呆,这变脸也太快了!简直猝不及防!
赫利西斯对别的武器毫无兴趣,直接走进小房间,巡视一圈,随手一指。
矮人和柯林定睛一看。
是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匕首。
矮人面露喜色,迅速报了价格。
“贵了。”赫利西斯转身就走。
矮人:“阁下,这上面还镶嵌有增强魔力的红宝石呢,宝石的质量也是上品,哪里贵了。”
这话换在五分钟前,语气肯定不如现在和善。
矮人绞尽脑汁地推销:“您看,这个红宝石的颜色多像您的眼睛啊,说明你和这个匕首有缘。”
“有点道理。”赫利西斯若有所思。
矮人一喜。
赫利西斯说:“既然如此,红宝石挖出来。”
矮人:“……”
刚夸宝石像你的眼睛,你就要挖了它???
矮人欲哭无泪,哪有这样的!
柯林再度面露同情,魔王果然不好伺候……
两人迅速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赫利西斯把价格打了下来,只需支付比外头“农具”要高些许的价格。
等于从昂贵的“奢侈品”变成铁匠铺里正常价格的匕首——不对比匕首质量的话。
矮人还要负责在十五分钟内,先把原先的红宝石挖出来,再把一颗如同碧海般蔚蓝澄澈的蓝宝石镶嵌进去,同时不能影响匕首的附魔效果。
柯林看得叹为观止。
魔王还会砍价杀价,天啊!!
矮人好想撂锤子不干。
他一边沉默地抡锤子,一边苦苦思索,自己到底为什么坚持要做这一单?为了饭钱?
银松港的有钱人那么多,真想赚钱的话,只需要把伪装魔法撤掉,几天就能住上豪宅喝上美酒。
十五分钟后,矮人成功收钱和交货,把人送出门外。
目送着黑发男人远去的背影,矮人不禁陷入思考:
我为什么一定要卖啊?
到底是怎么,就从“你得求我卖”变成了“我拼命求你买”。
片刻后,矮人恍然大悟,怒气冲冲!
他被耍了!
这人估计早就看好要买的东西,就等着他追出来,好重新掌握局势,以白菜的价格买走宝剑!
矮人在店内仰天怒吼:“我记住你了,别让我再看见你!!”
另一头。
柯林问:“您不是看不上这些武器,为什么还是买了呢?”
“嗯?”黑发男人发出疑惑的鼻音,“谁说我看不上?我只是不爽他的态度。”
买个东西还要过五关斩六将。
要不是确实感应到有好装备,赫利西斯连第一句话都懒得跟老板说,他会立刻头也不回地离开。
柯林震惊到结巴:“那、那您,您后来的一系列动作,是为了——”
“对,为了砍价。”赫利西斯平静地说。
柯林:“!!”
柯林迅速在心中祷告:
众神在上,求神医治我的身心灵和耳朵。
我一定是中毒出现幻觉和幻听了。
第27章 走狗(捉虫)
魔族最近都在议论魔王乔舒。
魔界地域辽阔,魔王的新名字尚未传到多远,还在尼德城周围的城市流传。
更名之事可大可小,但魔将们都没有异议,底下的小虾米们更加不敢多说什么。
他们议论的,更多是魔王“苏醒”之后所做的事。
王座空置千年,魔族经过长年累月的沉淀,已经形成了一套没有魔王也能自行运转的体系。如今王座上突然坐了人,要适应的不只是乔舒,还有魔族自王以下大大小小的官员和居民。
好在魔族与外界不同,行事和思考更直接,在千千万万魔族的心里,以前的领主是“老大”,得听他的命令。
而现在,魔王是老大的老大,是最大的首领。
对大家而言,这就跟以下情况:
城主因休眠期等理由失踪,由二把手接管。
城主暴毙被迫换新领主。
城主被下属造反或以下克上干掉了,换新人上位。
城主沉浸在偷懒摸鱼、吃吃吃喝喝喝的日常中,不知工作为何物。
城主天天被情人找上门要求负责,整个城市不是在吃瓜就是在吃瓜的路上……
诸如此类。
魔王突然苏醒一事,在魔族人的眼里,都是一样的。
反正以前都是这么乱中有序过来的,哪怕魔王再不靠谱也无所谓。
他们习惯上司的不靠谱了。
然而,原本大家都做好了应付魔王各种各样不合理的要求,结果日子一天天过去,魔王……
魔王他比想象中的靠谱啊!!
一众被魔将们过于鲜明的性格,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魔族人,在惊觉魔王的成熟稳重之后,顿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每次交上去的奏折都会得到批复,上至恶魔城各恶魔偷税漏税,下至市场门口两只恶魔吵架干架影响市容市貌。
他还会关心魔族幼崽有没有好好读书!
除了贵族子弟会就读贵族恶魔学院,生来对魔法典籍感兴趣,在魔法方面有天赋的孩子会送去黑魔法学院,其他人大多不在意教育。
倒也不是读不起,而是恶魔天性自由,学院再自由也是有规矩的,学个差不多就行了,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最多识个字,免得以后在契约魔法上面被坑。
听说魔王正在强制推行一个名为“九年义务教育”的政策,要求未成年的幼崽都要去学院接受基础教育,不能一成年就转职为混混。
大家起初并不懂这有什么用,也不乐意,觉得魔王多此一举。
直到某日,魔王与大总管的谈话无意间泄露——【要杜绝出现九漏鱼……哦哦,那个词不是指魔兽,是不能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的意思,违者应该接受相应的处罚……】
消息最先传给尼德城的市民。
大家吓傻了。
人人都以为魔王为了强制推行政策,所以要杀死每一个不遵守规定,不让幼崽进学院接受基础教育的人——并且是大人小孩一起杀。
至少在尼德城内,政策没有遇到任何阻力,推行得飞快。
一眨眼,尼德城上上下下都在齐心协力兴建恶魔学院,努力把幼崽在一周内统统丢进学院努力学习当恶魔。
听闻此事的乔舒:“……”
他真的只是随口说了个梗,没有要杀人。
考虑了到辟谣之后的恶魔们工作效率会大打折扣,乔舒决定等他们建完了,木已成舟了,再派人去辟谣。
无论如何,在长达千年的等待后,魔族还是迎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魔王。
街头小巷议论的对象都是魔王。
尼德城是王城,恶魔们对乔舒上任之后的城市风貌变化大有感触。
乔舒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魔族人的生活变得有多么多么好,推行的各类政策也无法再短期内就见到明显成效。
可尼德城的恶魔们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天更蓝了,水更清了,连眼睛都明亮了。尤其是在真心实意地赞美魔王乔舒之后,他们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变化。
蒙住耳朵、遮住双眼的“白纱”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扯下。
恶魔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大脑更清醒了,情绪也更稳定。即便是属性为[暴怒]的恶魔,也不再一言不合就开战,而是冷静思考利弊和对错。
积压在心底的阴暗情绪悄然消解,人们之间无端且不必要的猜忌和对立也逐渐远去。
正如某一日,一辆由六匹幽冥马拉的马车缓缓驶过闹市,马车上的矜贵青年掀起车帘,对路旁的一家人微微笑了下。
他的注视落在被[暴怒]控制情绪的家长身上,顷刻间,那些暴虐的情绪就离大恶魔而去。
虽然他们还是揍了崽。
起码下手有分寸了,不会气到失去理智。毕竟幼崽只是受[暴食]影响而贪吃,天性如此,只要严加管教,别撑死就没事。吃进去的东西,都会化成幼崽的魔力。
就连暗街都在魔王的警告之后收敛了不少。
一时之间,城中的恶魔能够感受到一股向上的风气,仿佛整个城市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是乔舒为尼德城带来了勃勃生机和对未来的希望。
——希望。
一个对于魔界而言格外奢侈的词汇。
恶魔们过得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从未想过未来。唯有魔将莉莉娅的丹勒城和王城比较有秩序,其他城市各有各的混乱不堪。
都说上行下效,魔将们尚且如此,又何况是魔族的子民?
但,即便是习惯了生活在阴影里的恶魔们,也不会希望魔界一直“向下”。否则他们何必在向众神祈祷时,或虚伪或真挚地口称“盖亚在上”,希望灵魂被引渡至“众神的国度”,能死有所归。
神国,向来是在天上的。
绝大部分恶魔只不过是换了种族和习俗的普通人罢了。
千年来,尼德城几乎没有感受过春天。
乔舒被召唤而来的那日,魔力风暴形成的风刮过大半个城市。
魔力风暴向来是狂躁的、暴力的、要撕裂碾碎所经行路上的物体。人也好,物也罢,统统要被碾成齑粉。
可人们在惊恐之后发现,乔舒的魔力更像一个宣告和象征。
向魔族人宣告他的回归,向天地宣告此城的归属,象征从此凛冬已过,春日将近。
百花当盛开,迎接他的到来。
**
乔舒很忙。
他忙着应付伊曼的求爱、安塞姆的求投喂、哈金斯的求切磋、朱利的求收下献礼。
朱利被训了一通,更改了送礼方式,学会揣着乔舒的心思送他能接受的东西。比如替王处理多余的、不重要的政务,减轻乔舒的负担。还有上次没有送出去的狗零食和狗玩具,换了个包装再度送进宫里。
其余人更不用说,那叫一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每个恶魔都有自己的奇招。
但他们谁也没有成功,除了山岚。
家长端水也会端累的。
这个时候,因为懒得动而选择以不变应万变的山岚,备受大家长乔舒的青睐。
什么都不做?太好了!
乔舒要的就是清净。
山岚正在“第一届夺得魔王注意力与宠爱大赛”中摸鱼,忽然就莫名其妙赢了。
后花园里,面对乔舒的讨要,山岚茫然地让出自己躺椅,在椅子旁边傻站了三十秒,幡然醒悟。
“不对!”山岚犀利道,“陛下,这是我的椅子!”
你拿走了,我躺哪?
乔舒懒洋洋地晒着太阳:“我是魔王。”
山岚:“……我献过一个给您,都是一模一样的椅子。”
乔舒:“有印象,好像被克劳斯放进库房了。不要紧,你自己去拿吧。”
山岚无语,抢人躺椅,你还表现得很大方是怎么回事。
毕竟是魔王。
山岚不敢跟他争,转头就使唤两个男仆去帮他搬躺椅。
没过多久,山岚在阳光下重新躺平。
他迟疑片刻,故意表现出神情忧郁的模样,长长叹一口气。
乔舒闻弦知雅意,体贴地问:“怎么啦?你有话要说吗。”
山岚:“陛下,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个姐姐。”
乔舒:“嗯,我知道。”
——莉莉娅,赫利西斯的元从部将,也是随时能拆穿他伪魔王真圣子身份的人。
此时此刻,乔舒和山岚的心中都很忐忑。
乔舒谨慎地问:“她怎么了?”
山岚小心翼翼地说:“在陛下苏醒之后,我就寄了一封加急书信给莉莉娅,催她前来觐见,没想到她到现在还没回信,也没到尼德城。”
“莉莉娅一定是有事耽搁了,我要为她的迟到向您致歉,请求您的原谅。”
什么,竟然还寄了书信!
乔舒心中苦恼,用气音嘀咕:“不来也关系。”
山岚没听清:“您说什么?”
乔舒忙道:“我说,我不介意。”
山岚这才露出笑脸,显然,他已经担心莉莉娅很长时间了。
“你们姐弟关系很好么?”乔舒小心试探地问,“跟我说说莉莉娅吧。”
山岚一愣。
魔王沉睡的时间在他诞生的时间之前,若是魔王询问姐弟关系或者问他有关的事,山岚都能理解。
可乔舒此刻问的对象是“莉莉娅”。
山岚:“您想问的是关于哪个方面呢?”
“我听说她治理有方,丹勒城秩序井然,各方面都井井有条。”
哦,原来是检查工作。
山岚放松了。
乔舒和山岚要进行私下谈话,没有哪个侍从敢偷听。
众人非常有眼力见地早早退到远处,维持在一个能看见大人们招手唤人,也不会听到他们说话内容的距离。
没有下人在旁,“魔王”又是知道秘密的人。
山岚说话再没有顾忌。
他笑道:“陛下难道忘了莉莉娅的身世吗?她毕竟曾经是神族审判庭的副议长,审判庭是裁决之处,最看重规则和法度。既然是莉莉娅的城市,当然容不下混乱。”
“即便她从神界堕落,成了堕天使,也无法完全抹去神族的烙印。”山岚说。
莉莉娅竟然是堕天使。
那……她追随的对象,赫利西斯呢?
乔舒克制住内心的震惊,面上古井无波,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早已知道的家常小事。
“我以为经历千年,神族早已灭亡。”
“灭亡?光是我姐姐都还在呢。”山岚摇摇头:“在魔界,还有一小部分堕天使与恶魔的后裔,但他们历经多代,血脉混杂不纯,的确不算神族人。”
山岚想了想,以手掩唇,神神秘秘地说:
“我无意间听说,神族还有一批纯血统的后裔藏在某个结界里。”
乔舒:“真的假的?”
山岚也很老实:“不清楚。我问过莉莉娅,她把我揍了一顿,叫我别信谣传谣,我都不跟外人提这事的!但陛下你不是外人。”
暗戳戳地拉近关系。
乔舒:“……”
“如果是真的,姐姐肯定知道地点。她不可能告诉我,不过,如果是陛下你去问的话,莉莉娅一定会说的。”
山岚好奇地问:“陛下,这些事——比如神族的隐藏地点——您不知道吗?”
乔舒真想质问一句,赫利西斯凭什么能知道死对头的藏身之处。
天神族和恶魔族,两者可是一白一黑、一光明一邪恶的对立关系,立场理应截然相反。
赫利西斯知道神族藏在哪儿,真的不会率领大军冲过去把人都灭了吗。
但他如今是“赫利西斯”,这话就不能问。
乔舒假笑了一下:“我睡得早,当时太乱了。”
山岚被成功糊弄。
“也是。”山岚唏嘘,“当年您忙着剿灭诺克斯的神庙,刚回城就遇上格兰叛乱,这谁也想不到。”
乔舒本想从山岚的口中撬出一点赫利西斯的事,可山岚对赫利西斯的认知跟克劳斯并无太大差距,甚至因为莉莉娅的保密程度很高,不喜欢说太多秘闻,山岚还不如克劳斯知道的多。
乔舒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有价值的事,默默转移话题。
“莉莉娅是堕天使,那你呢?”
乔舒对传说中的堕天使确实好奇,可山岚的恶魔犄角还顶在额头上呢,总不能犄角是恶魔,翅膀是天使吧?
那他一定要动用魔王的权威,命令山岚把天使羽翼放出来给他看看。
山岚先是纳闷,指了指自己:“我?”
随后很快恍然。
“我不是堕天使,是混血。”
山岚解释道:“我和姐姐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她是纯血统的天使,随我们的父亲堕入魔界,我的发色遗传了神族的父亲,瞳色和恶魔翼则来自魔族的母亲。”
乔舒看不到天使翅膀,有点淡淡的遗憾。
“你的父母……”
山岚道:“他们已经过世了,父亲临终前,曾一直叨念着您和另一个人的名字呢。”
“谁?”乔舒不在意地端起茶杯。
“好像叫什么……”山岚苦思冥想,半晌,突然一拍手掌,兴奋道:“我想起来了,父亲挂念的人,是‘乔舒亚’!”
乔舒的手指一松,白瓷茶杯随重力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陛下小心!”远处,一个男仆惊呼出声,迅速冲过来。
更远一些的几名仆从也发现了此处的突发事件,连忙跟着跑过来,弯腰打扫茶杯碎片,再奉上新茶。
山岚惊慌地问“陛下怎么了”,乔舒却没有回应他。
青年自始至终都凝视着草地。
乔舒亚。
好耳熟的名字。
这个名字从他人口中说出的时候,乔舒本该感到陌生,却在恍惚间,觉得无比熟悉。
好像听过成千上万次“乔舒亚”,从不同的人口中,以不同的语气。
乔舒不安地抿了抿唇。
即便是刚穿越过来,一堆奇形怪状的大恶魔冲他喊“魔王”,逼他赶鸭子上架地当魔王的时候,乔舒都没有这么慌张。
只是一个名字,他的心脏就开始砰砰乱跳起来。
“陛下,您还好吗?”山岚紧张地问。
“我没事,只是被吓了一跳。”乔舒强作镇定。
山岚迟疑片刻,等侍从整理完了,挥手屏退他们。
侍从尚未完全走远,山岚压低声音,悄声问:“陛下,您吓到是因为茶杯还是……乔舒亚?说起来,这个名字跟您很相似啊,只差一个音节。”
“赫利西斯,乔舒亚,都是您的名字吧?”山岚大胆猜测道,“毕竟我的父亲是追随您的老臣,他知道您的第二个名字,这不奇怪。”
乔舒的眉头狂跳。
他想起了召唤卷轴上熟悉的、属于他的字迹——【用它呼唤我】。
不能吧,这么狗血?
乔舒头皮发麻,不愿深思,忍住喝令山岚闭嘴的欲望。
风吹过后花园的花丛,树叶沙沙,山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乔舒的耳朵忽然一片寂静。
他的心跳不断加快,呼吸急促,瞳孔微微放大,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后花园的门口出现了三个人的身影,一个是克劳斯,另外两个则是没见过的一男一女。男人有着明显的恶魔特征,女人则捧着一束鲜花,五官与山岚有些相似。
守在花园门口的侍卫向三人恭敬行礼。
方才过来收拾的侍从回到了原地,那名最先奔来收拾草坪的男仆手提扫帚,里面装着瓷器碎片,在花园门口对克劳斯行礼。
克劳斯蹙着眉问了两句,男仆恭敬回应。克劳斯看向乔舒,同时摆手让男仆离开。
那两名陌生的大恶魔正朝乔舒走来,神情皆是激动惊喜。
乔舒和山岚同时看见了他们。
山岚笑道:“陛下,是莉莉娅和亚尔来了。”
乔舒没有应。
“陛下?”山岚迟疑,偏过头去看乔舒的脸色。
乔舒正死死盯着那个正从魔将身边擦肩而过的男仆。
男仆没有回头。
血液在体内沸腾,刹那间,乔舒仿佛回到了暗街的那间供奉着邪神的地下室。
那种恶心的,令人反胃的感觉。
是什么呢?
乔舒不住思索着,探究着,他想知道自己怎会突然有如此大的反应。
所有人的第一关注必定是乔舒,而青年的异常,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克劳斯已快步朝乔舒走来,莉莉娅和亚尔却条件反射地循着乔舒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那名男仆的身上。
亚尔警惕道:“站住!你是什么人?”
男仆感受着来着魔王与魔将的威压,镇定停下,回头问道:“亚尔大人,我是管理花园的仆从,您有什么吩咐?”
男仆既然转身,眼角余光不可避免地触及远处的俊美青年。
乔舒看清他的眼神,紧绷的弦倏地断开。
在这仿若被无限拉长的一息之间。
男仆的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微笑,不再理会任何人,扔下扫帚,转身就跑。
远处。
乔舒厉声暴喝:“抓住他!”
“他是诺克斯的走狗——!”
第28章 鲜花
“他是诺克斯的走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行动起来。
“呜——!”
花园入口的卫兵队长立刻吹响号角。
由特殊材质做成的号角声可以在一秒内响彻王宫,距离号角声近的几队巡逻卫兵要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王宫的其他卫兵会迅速戒严,封锁王庭的出入口,抓捕一切可疑人士。
所有的侍从必须停下工作,原地集结,不允许乱走,等待戒严结束或者侍女长前来领他们去安全地带。
伪装成男仆的邪教徒拥有与朴实外表不符的漂亮身手,身形闪动间,几个起落,朝外奔逃。
“想逃?”莉莉娅冷哼一声,眸色锐利。
亚尔无声地垂下眼睫,他甚至没有展开恶魔翼对速度进行加持,只是简简单单地快速移动,下一刻,他就已经“瞬移”出现在了遥远的地方,距离男仆不过一掌之遥。
莉莉娅把怀中捧着的花束精准一扔,看都没有看一眼,扶着腰间的长剑也追了上去。
花束呈抛物线下坠,山岚眼疾手快地接住。
克劳斯和山岚没有追,而是护在乔舒身侧。
不过是一个窃听机密的奸细,哪怕他是诺克斯的信徒,也不足为惧。
最强的两位魔将都在追捕他,他还能掀起什么浪不成?
远远传来巨响。
乔舒道:“我们过去看看。”
克劳斯和山岚没有异议,一左一右地跟在王的身侧,快步上前。
花园狭长的小径上,一群卫兵以完全包围的阵仗,锋利的长枪对准了被亚尔和莉莉娅联手制服的男仆。
莉莉娅的剑锋穿过男仆的肩胛骨,将他钉死在花园小径的石板路上。
石板咔咔作响,如蜘蛛网一般密布的细纹朝外蔓延。
男仆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反复挣扎想逃。他无视还留在体内的长剑,站不起来,就像蛇一样在地上爬行,伤口被刀刃割成长长的裂口,鲜血流了一体。
场面既血腥又骇人。
莉莉娅本不欲理会,还想着乘胜追击。亚尔的余光却瞥见青年的身影。
“莉莉娅,别吓到殿下。”亚尔轻声提醒。
“他可不是什么脆弱的角色。”话虽如此,莉莉娅还是果断拔出长剑。
眼见男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无视周围的威胁,踉踉跄跄地向前迈步。
一只大手从正面摁住男仆的脸,男仆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亚尔冷着脸,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发力。
巨大的冲击力让男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亚尔一巴掌重重抡到地上。
“砰!!!”
坚固的石板被砸出一个坑。
男仆的后脑勺着地,仰躺在坑里,额角不断向下流着血,糊了满面都是。
卫兵齐齐向两侧退开,侧身让开一条道。
乔舒箭步上前,看见男仆的惨状,脚步下意识顿了顿。
普通卫兵尚未察觉,诸如亚尔、克劳斯等人却敏锐发现青年一瞬的脚步迟疑。
亚尔:“……”
后悔。
早知道就不提醒莉莉娅,现在被撞个正着的人就不是他了。
魔族的大总管总是最贴心的。
“陛下,不如——”
乔舒抬起手。
克劳斯准备好了一连环劝陛下回宫殿歇息,把审讯交由旁人的话,就这么咽回喉咙里。
乔舒绕开地上的血泊,挑了一块干净的地方下脚。
他站定,低头看着血肉模糊的男仆。
或许是自知无法逃离,或许是已经达成了他的目的,男仆再也没有逃跑的举动。
男仆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地上,突然浑身抽搐了几秒,然而在身躯抽动的过程中,他连一句痛呼都没有,双眼始终直勾勾地盯着乔舒。
几秒后,像个神经病一样抽得停不下来的男仆终于止住了抽搐。
乔舒注意到男仆的眼神变了——硬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更邪恶,更让他有一拳锤爆眼前人的冲动里。
男仆张口说话,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他却不理不顾,面上依旧带着诡异至极的微笑。
“银紫长发,蓝瞳……乔舒,呵呵,乔舒……”
男仆的嗓音嘶哑至极,根本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原本的声音。
“果然是你啊,你确实还活着。”
众人的脸色皆是不同程度的难看。
唯独乔舒面不改色地问:“哦?我跟你很熟吗……”
男仆只一瞬惊愕,就放声大笑,声音听起来像个快要断气的疯子。
“你竟然忘——”
“……我的手下败将。”
乔舒仿佛大喘气地说完,看着男仆像被掐了脖子一样,笑声戛然而止。
青年勾唇一笑,温声道:“急什么?话都没有说完。我是觉得,我没有记住败家犬的必要性,你恐怕高估了你自己。”
乔舒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顺着男仆的话进行合理推断和猜测,顺便怼他。
“我可没有输给你!”
男仆“嗬嗬”地大喘了几口气,面上突然泛起红光,整个人比之前精神了许多倍。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回光返照的临界点。
乔舒冷静地套话。
“不惜一切代价,宁可附在别人的身体上,也要潜入王宫,观察我的一举一动。就这么害怕我回来吗?”
男仆说:“害怕……不?我是兴奋。千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等着你,渴望听到你的讯息,迫不及待要猎杀你的灵魂,将你撕成碎片。”
这是明晃晃的挑衅,是对王的侮辱。
士兵们露出愤怒的神色,一个个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莉莉娅握紧了剑柄,山岚手里包装精致的花束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亚尔的尾巴尖高高竖起,准备随时刺穿那人的心脏。
克劳斯的眉头紧锁,看了一眼身边的卫兵。
他退后两步,嘴唇微动,空中泛起一丝魔力的波动,悄无声息又以极快的速度飞往远方,进入正全速赶来的近卫军统领的耳中。
他做的隐蔽,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男仆身上,没人发现克劳斯的小动作。
所有人都等着乔舒下达处死男仆的指令。
乔舒却说:“菲尔是你指使的,你偷走并企图毁掉我的召唤法阵。”
“企图?”男仆大笑道:“只有失败者,才会用‘企图’的字眼,我已经成功了!”
不对。
乔舒皱着眉,心想,那个卷轴明明只毁了上半部分,下半部分还是很清晰的。
这怎么能叫成功?
除非……他原本的目的就是毁掉上半部分。
乔舒倏地记起,朱利跟他说过,这个卷轴拥有两个魔法阵,只是上半部分本就是模糊的,硬要修复,得花费大力气,还不一定能复原。
两个法阵。
一个是他的,另一个是谁的?
乔舒试探道:“你毁掉那个人的召唤法阵,以为我就没有留后手吗?”
男仆的最后一口气逐渐耗尽,面色再度变得灰白。他如毒蛇一般嘶嘶吐气,笑声渐弱。
“乔舒亚,别再自欺欺人了。当初,我一把火烧了圣殿。这张卷轴便是他仅存于世的最后一张灵契法阵。”
“我毁了它,赫利西斯就再也无法被人唤醒!即便他在百年千年后自己醒来,木已成舟,你我之间也早已分出胜负!”
乔舒面色沉沉。
克劳斯的神情越发严肃。
山岚从这话里后知后觉地悟出真相,满脸震惊。
“……”知道更多的莉莉娅和亚尔则陷入了沉默。
赫利西斯,他已经醒了啊。
别管怎么醒的,反正就是醒了!
但,除了莉莉娅和亚尔,其他人都不知道真相,皆是面色凝重。
亲卫们更是一脸茫然,部分人察觉到自己无意间探听到魔族秘辛,紧张得面无血色。
“乔舒亚——”
男仆阴暗地笑道:“没有赫利西斯护着你,就凭这些人,你以为,你能活多久?!”
莉莉娅和亚尔:“…………”欲言又止啊!
男仆,或者说他体内的诺克斯的神魂,用最后的力气大吼道:“你根本就不是魔王,而是——”
知情人齐齐变了脸色,有的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算了,最好不要拿到明面上说。
乔舒咬了咬牙。
莉莉娅的剑,亚尔的尾巴,都已蓄势待发,就连山岚都眼冒凶光。
说时迟那时快。
赶在三位魔将主动灭口之前。
这句即将道破真相的惊天之语尚未说完,一道黑光倏然划破天际,直接轰到男仆的身上。
那颗脑袋就像炸开的西瓜,视觉效果十分惊人。
红红白白的脑浆蹦了一地都是,简直不堪入目。
风一吹,腥臭味直往鼻孔里钻。
乔舒:“……”
所有人:“……”
“!!”克劳斯的手微微颤抖。
“抱歉,陛下,臣救驾来迟!”格罗弗粗犷的嗓音如惊雷般响起。
男人收起背后巨大的蝠翼,稳稳当当地落地,先是向乔舒告罪,而后隐晦地给了克劳斯一个“我办事,你放心”的得意眼神。
克劳斯面色铁青,满腔怒火。
——我是叫你一来就二话不说把人干掉,但没叫你用这么暴力的手段啊!
格罗弗看不懂克劳斯的怒气从何而来。
他以为自己来得太迟了,连忙单膝跪下,再度为迟到告罪。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俊美的“魔王”。
哪怕男仆的话没说完,哪怕士兵们的脑子再不好使,也猜到了“乔舒并非赫利西斯,不是千年前沉睡的魔王”一事。
谁都没有说话,莉莉娅和亚尔忐忑地看着乔舒。
不要啊。
千万不要因此就要跑回教廷,他们会把所有知情人都用契约魔法封口的!
殿下,再给魔族一个机会吧!
万众瞩目之下,又一阵臭风刮过。
乔舒实在忍不住了,背过身,干呕了一下。
所有人:“…………”
全场顿时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陛下!!”
“你没事吧陛下?是不是被诺克斯暗算了,医生!!”
“陛下你是不是又要吐,快,来人拿个木桶过来。”
“都怪你,格罗弗,你明明知道陛下见不得血腥场面,还搞成这样!”克劳斯怒气冲冲。
格罗弗讪讪:“实在是一个顺手……那我平时都是这样杀人的啊。”
莉莉娅等人对他怒目而视。
乔舒虚弱地伸手搭在克劳斯的胳膊上,借力站稳。
“别吵了,”乔舒感觉快要不能呼吸了,他闭着眼睛,弱弱道:“把我带走,或者把尸体抬走,你们快点选一个。”
不然就真的要吐了。
**
大家当然选择带乔舒去一个舒适点的环境。
盥洗室内。
乔舒用手捧起一把水,把脸埋了进去,半晌又猛地抬起来。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
水珠顺着下颌滴落,额发被打湿,俊美的脸颊湿漉漉的,透着几分狼狈。
镜中的青年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湛蓝色的眼瞳中写满了迷惘。
前世的记忆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每一个孤儿的来历,都会清楚地记录在福利院的档案里。乔舒是福利院最听话最聪明的孩子,备受院长喜爱,偶尔也会被院长喊去她的办公室打打下手。
乔舒曾借着帮院长整理资料的机会,偷偷翻了他自己的档案。
文件上清清楚楚地记载着,乔舒是被疑似有家暴倾向的父母抛弃在路边的。
当时的小乔舒只有六岁,浑身是淤青和未愈合的伤口。他发着高烧,被父母抛弃在路边,昏迷时被人发现送到医院。
很长一段时间,乔舒都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说话含含糊糊,问他父母的信息,他只会懵懂且害怕地望着警察,很快又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医院判定他有严重的后遗症和心理阴影,需要静养。
因为家暴还弃孩,性质恶劣,甚至上了社会新闻,得到广泛关注。
乔舒的父母好像很会躲,无论怎么查,警方都找不到他的父母,最后只好在爱心人士的帮助下送到市里最好的福利院。
乔舒是福利院的孩子王,阿姨们时常担心他的心理健康,可乔舒从不在意,他甚至都对父母没有印象了。
想怕,都得有个害怕的对象吧。
可他一点记忆都没有,这心理阴影又从何谈起?
除了自己的力气比别人大,能帮福利院搬搬抬抬;体能和速度都比别人优秀,能在校运动会战无不胜之外,没有太大作用。
硬要说,就是因孤儿的身份被“校霸”欺负的时候,可以反过来揍得他们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一群比他大好几岁的混混转头就认他当老大。
乔舒一直觉得自己跟普通人没有不同。
读好书,考个好学校,出来找个好工作,一边还助学贷款一边帮衬福利院,自己再存点钱,努力过上更好的生活……
如果不是一辆车把他创到了异世界的话。
乔舒听着盥洗室外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又望着镜中那张俊美无瑕的面容。
他把脸再度埋进掌心,发出惆怅的叹息。
“原本只用担心生活费,一朝穿越,钱不钱的倒是其次,怎么还有人天天想着要我的命啊。”
好难绷。
何况,乔舒亚又是谁?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十有八九就是自己。
可乔舒一点记忆都没有,他是觉得耳熟,但也仅限于此!
莉莉娅、亚尔,还有那一堆士兵,都听到了他不是魔王的话,这下怎么办啊?
乔舒疯狂搓脸以此解压,把脸揉得红红的。
盥洗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克劳斯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您还是很不舒服吗?”
那倒没有,已经缓过来了。
乔舒迟疑片刻。
克劳斯:“是否需要为您传医生?”
乔舒无奈:“……不用,我这就出来了。”
“是。”克劳斯温和的嗓音透过门扉传入耳中,“乔舒陛下,您无需为了方才的事烦心,我们已经为您处理好后续了。”
“?”
乔舒推门而出,不解地问:“你们做了什么?”
克劳斯笑道:“简单的契约魔法罢了。何况,陛下,士兵们从最开始见到的人,是您。宣誓效忠的对象,是您。”
“您并非用谎言和胁迫使他们屈服,而是用实力和人格魅力令他们臣服。既然如此,您是乔舒还是赫利西斯,又有什么关系呢?”
乔舒一怔。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你这话……都让我有些感动了。”
克劳斯笑道:“陛下,请随我来,诸位魔将大人在前殿等您。”
乔舒板着脸,走进前殿。
刚一踏入,面前就出现了一束鲜花。
与之前被扔来捏去的那束不同,是全新的花束。
赤发女子将花束举起。
“这是?”乔舒问。
“陛下,请接受莉莉娅献给您的礼物。”莉莉娅笑着说道。
她的长剑斜挎在腰间,英姿飒爽,但姑娘面上的笑容又是温和的。
青年犹豫几秒,伸手接过,花塞了满怀,多得险些抱不住。
“谢谢。”
乔舒抱着花,低声道谢,刻意塑造的冷硬气场悄然软化。
在乔舒眼中,会迫不及待跳出来拆穿他的莉莉娅和亚尔,此时比任何人都要恭敬和欣喜。
他们顺从地单膝跪在乔舒的面前,行礼,做出臣服的姿态。
乔舒微微叹气,坦诚道:“我是人类,不是恶魔哦?你们应该认得出来吧,我不是赫利西斯,只是冒用了他的名头。”
亲耳听到乔舒承认,山岚的心已经碎了一地。
被欺骗和糊弄了。
山岚悲愤!
更令他难受的是,周围没人像他一样大惊小怪,就连格罗弗都一副“我早就知道了”的淡定表情!
乔舒问:“你们真的不介意人类当魔王吗?”
两个大恶魔非常积极:“不介意!!”
莉莉娅:“因为魔界弱肉强食的生态环境,大家早就习惯突然换领主的事情了。”
亚尔:“我们没有种族歧视,您虽然是人类,但能力非凡,魔族将因您而骄傲。”
乔舒望着两个大恶魔。
他的五感非常准,对善意和恶意就像有一个天生的雷达,从未看错人。
如今,他在莉莉娅和亚尔的眼中,看到的是纯粹的善。
他们是恶魔,他是人类,是天生的敌人。
彼此要互换信任,这是多么困难的事。
真诚对恶魔而言是无价之宝。
乔舒轻轻松松就得到了他们最珍贵的献礼。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乔舒想了想,道:“刚才,诺克斯说,赫利西斯的召唤阵被摧毁了。他还说什么,赫利西斯会护着我之类的胡言乱语。”
“我想着,你们对我没意见,赫利西斯应该是对我有意见的。毕竟我抢了他的位置,趁他不在偷了他的家。”
莉莉娅、亚尔:“……”
——你不管做什么,赫利西斯都不会有意见吧!
乔舒若有所思:“魔界是弱肉强食的,如果赫利西斯苏醒,我也许得为了魔王的位置跟他生死决斗。还好,诺克斯阴差阳错帮了我一把。赫利西斯现在根本醒不来。”
亚尔:“……”
他愿以灵魂向众神起誓,赫利西斯一定在回魔界的路上了。
乔舒叹道:“万一,我是说万一。”
“如果我打不赢赫利西斯,我就得灰溜溜地离开魔界了,说不定还会丢了性命。”
“我本以为,我会毫不犹豫选择逃跑的。因为我觉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又不是非要做这个魔王不可,当一个自由的冒险家也不错。可是……”
青年垂眸望着怀里一大捧盛放的鲜花,绚烂,热烈,如同这些恶魔对他赤诚的情感。
莫名其妙说要杀了他的邪神诺克斯,要命的隐藏大boss魔王赫利西斯。
身世的阴云笼罩在头顶,死神的呼吸如影随形。
乔舒在盥洗间的时候,是在害怕的。可他看着这些人——就连表情古怪的山岚,心中都没有恶念,最多只有一些被他欺骗的委屈和吃惊。
青年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柔软的花瓣。
乔舒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说:
“为了这束鲜花,好像拼一拼命,也没什么了。”
第29章 教母
夕阳的玫红色余晖透过玫瑰彩窗映入室内,像是为青年披上一件瑰丽的纱衣,昳丽的容颜增添几分神性与圣洁。
鲜花簇拥着青年,他站在光里,低头亲吻花朵,而后抬起脸,对世人沉静微笑。
即便是恶魔,恍惚间都像看见了圣子降临,让人生出俯首敬拜的冲动。
“……圣子。”克劳斯情不自禁地说,“原来,这就是圣子啊。”
山岚站在他身边,懵懵懂懂地来了一句:“什么圣子?乔舒不是我们的魔王吗?”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面露赞同之色。
克劳斯更是连连道歉:“对,山岚大人说得没错,是我说错话了。”
“哪儿有什么圣子,我们只看见了魔族的魔王陛下!”
上至魔将莉莉娅,下至殿内服侍的仆从亲信(已签订封口契约),纷纷发表了一番言论,言辞间充满了对魔王乔舒的敬仰赞叹之情,表达对乔舒的信任……
“魔王陛下万岁!”某个女仆用手拢在唇边,高声喊道。
宫殿内,在一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了足以掀翻屋顶的欢呼。
大家热烈附和,激动鼓掌。
“魔王乔舒万岁!!”
“乔舒!乔舒!!”
恶魔的寿命比人类多数倍,但即便如此,能活四位数年龄的也不多见,唯有极其强大的恶魔才能突破千年的桎梏,延长寿命。
只有成神,才能与天地同寿,否则,哪怕是长生种,也有寿命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乔舒是人类,祝他万岁,已经是很高的祝颂。
但他对外的种族是恶魔,万岁听起来还差那么点意思。
格罗弗灵机一动:“应该是亿岁!”
乔舒:“……”
乔舒忍不住吐槽:“你不如直接祝我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个听起来得劲!
众人精神一振,振臂高呼:“魔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乔舒:“…………”
如果他给自己写一本自传,这本书的名字或许是:《穿越后我在魔界登基了》。
在一片“万岁”声里,乔舒满腔的热血和豪情逐渐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脚趾扣地。
青年连脸都红了,白里透着红,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登基的既视感有,但不多。
更多的是一种……在家长面前,披个床单说这是披风,戴个生日帽说这是王冠我要登基,家长不仅不制止还帮着起哄的羞赧。
证据就是:
“陛下真可爱。”莉莉娅笑道,一双眼写满慈爱。
“是啊。”自诩祖爷爷辈分的克劳斯更是一副爷爷看爱孙的模样。
“我的魔法相机呢??”山岚埋头狂翻储物戒。
至于亚尔。
这个大恶魔已经找准角度拍上了!
面无表情的冷脸恶魔手持相机,或是蹲在地上或是弓着腰,前后左右地绕着乔舒打转,只为了记录圣子的绝美登基一刻。
反差也太大了。
这场面,怎么看怎么诡异。
乔舒:“……”
你们适可而止啊!!
尼德宫进了诺克斯的奸细,诺克斯还借信徒之身短暂降临,直言要取乔舒的性命。
这绝对是头等大事。
格罗弗要训练近卫军,要抓内奸,要审讯抓到的可疑分子,要排查王宫的风险隐患,忙得脚不沾地。一怒之下,把悠闲的克劳斯和亚尔统统抓去当壮丁。
介于乔舒没有撤掉山岚的代理城主职位。
山岚犹豫半天,破天荒地主动请命接手工作,似乎下定决定要把剩下的五十年任期好好干完。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闲着。”
莉莉娅沉吟片刻,找到乔舒。
“血月节将近,恰逢尼德城千年一遇的春日,百花齐放,城中一定会举行庆典。陛下,您愿意出席庆典,与民同乐吗?”
当然愿意啦!
乔舒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不过,有些地方,乔舒还是有困惑。
“血月节?”
“魔族的月亮平时都是银白色或金黄色的弯月,但每年都会有几天变成血红色的圆月。恶魔受血月的祝福,力量会有不同程度的增长。”
莉莉娅解释:“千年以前,魔界还在战乱的时候,各方势力常趁着有血月加护,对敌人展开攻势。”
“现在是和平时期,但血月的日子却成为了节日流传下来。大家会在血月下祭祀月神塞勒涅,以求得到她的庇护和力量。”
莉莉娅笑道:“因为过去的血月之日到来常常意味着生离死别,所以血月节也承载着纪念亲人,期盼亲友重逢团聚的含义。”
乔舒点点头,懂了,魔界版本的中秋节。
“你刚才说,千年一遇?难道魔界没有春天吗?”
莉莉娅:“以前是有的,后来……魔界就只有夏秋冬,没有春天了。”
莉莉娅的神情复杂。
准确来说,是自从乔舒亚死在魔界之后,百鸟哀鸣,百花枯萎,万物生灵都在为圣子哀悼。
直到圣子以乔舒之名重返此间。
所以,魔族千年不开的花,第一次在非人工干预的情况下,自然盛开了。
莉莉娅看着乔舒的目光极其温和,眸光中蕴含着的复杂情绪令乔舒下意识挪开了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对不起。”乔舒条件反射地说。
说一出口,乔舒又茫然起来。他好端端的干嘛要道歉?
莉莉娅笑着摇头。
“您没有任何对不起我们的地方,反而是我们要向您道歉才对。”
圣子死在魔界,魔界就失去春天。
这是众神对恶魔的惩罚。
因为魔族的王曾率领麾下对众神起誓,宣誓会守护圣子,护他安康,却没能信守承诺,让圣子死于贼人之手。
“是我们的错。”莉莉娅低声道。
乔舒强迫自己与莉莉娅对视。
青年正色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我?”
莉莉娅顾左右而言他:“您在说什么呢?我当然认识您,您叫乔舒……”
“还装!”乔舒喝道,“我说的是乔舒亚!”
“……”莉莉娅抿了抿唇。
乔舒:“我不想被蒙在鼓里。”
莉莉娅软声哄道:“乔舒,我的小殿下,您既然还没恢复记忆,说明神魂尚未稳定。强求真相,反倒不好。不如顺其自然,相信众神会指引你前进的方向。”
听莉莉娅喊他“小殿下”,乔舒反倒觉得比“陛下”更熟悉更顺耳。
同样,莉莉娅的话,再度证实“前世是乔舒亚”的事实。
该说还是得说。
乔舒吐槽:“你这话,说了跟没说也没区别。”
莉莉娅忍笑。
“您想听什么?”
“我的前世真是乔舒亚?”
“是。”
“你有什么证据啊,不会认错人吗……万一,我只是一个穿越的普通大学生呢?”
“那就是证据。”莉莉娅抬手一指。
乔舒循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半开的窗户外,是盛开着无数娇艳花丛的后花园。
乔舒无奈:“你不能因为魔族突然有了春天,就——”
莉莉娅打断:“您听说过流传千年的神谕吗?”
“没有。”乔舒问,“那是什么?”
莉莉娅向他念诵了古老的预言。
乔舒一直很稳得住心态,直到他听见那句:
——圣子诞于花丛,死在静夜,复生于异界之土。
乔舒的瞳孔一缩,面露惊愕之色。
异界?
难怪你们一听到我从异界而来,二话不说就认定我是圣子!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只是一个预言。”乔舒还想挣扎。
“它已经成真了。”
赤发的堕天使摸了摸乔舒的发顶,动作很温柔,“乔舒亚,或者说,乔舒,你从世界之树的花苞中诞生的那一天,恰好是我和……某个同伴巡逻经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乔舒茫然地看着她。
莉莉娅:“意味着,是我给你接生的。”
乔舒:“……”
莉莉娅平静道:“是的,你小时候,我抱过你。人类对于第一眼看见的生物会有强烈的雏鸟情结,我算是你的教母。”
乔舒:“……”
莉莉娅:“没有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孩子。这样,够有说服力了吗?”
乔舒:“…………”
乔舒彻底屈服了。
乔舒望着莉莉娅那张漂亮的、年轻的、只能叫“姐姐”的脸,支吾半天,小心翼翼地:“那,我要喊你妈妈吗?”
莉莉娅哑然失笑。
“不用,唤我的名字就好。你的生母是孕育你的世界之树,我不过是照料了你的童年。审判庭的工作繁重,我很少有空,大部分时候是侍女在带你。”
“乔舒,你只需谨记你的身份——你是人族的圣子,神族的王子。”
乔舒:“……怎么不人不神的。”
话音刚落,额头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莉莉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乱说话。”
乔舒捂着脑壳,妥协:“好吧,又人又神。”
无奈的人变成了莉莉娅。
乔舒说:“身份扒了一层又一层,我跟洋葱到底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我岂不是可以在大陆横着走?”
“……别异想天开了,小殿下,你还是先当好魔王吧。”
莉莉娅温柔地训斥道。
乔舒突然一个激灵。
青年抓住教母的衣袖,追问道:“莉莉娅,我跟魔王——我是说,赫利西斯——我的前世跟他之间是什么关系?”
莉莉娅沉默许久。
“为什么突然问起赫利西斯?”
“就是想知道啊。”乔舒自然地说。
乔舒诧异地看着赤发女子咬牙切齿的表情:“你生气了。是我不该问么?”
不。
莉莉娅心想,我只是在想,你们那该死的缘分怎么就如此牢固。
连赫利西斯的人影都没见着,心里还惦记着他。
青年目光灼灼地等待答案。
莉莉娅斟酌再三:“……我只能透露,当时跟我一起巡逻的人,是他。而且你不用担心他对你动武,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们的关系非常好。”
乔舒惊喜地“啊”了一声。
莉莉娅郁闷:“你好像很开心。”
乔舒:“当然!你们都是我前世第一眼见到的人,你是我的教母,那他就是教父啦!”
莉莉娅:“……”
乔舒振振有词:“子承父位!他的王座给我坐,多正常啊!”
太棒了,原来如此!
乔舒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呢,亏我先前还跟他们说什么要跟赫利西斯拼命的胡话。”
原来是素未谋面的爹。
虽然没有血缘,但他跟莉莉娅也没有血缘啊。
他和莉莉娅能相处得很好,换成赫利西斯,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乔舒沉浸在不用搏命的喜悦中,他没有发现莉莉娅那一句话中的信息量,也没有发现她已经安静好久了。
作为洋葱精,他的隐藏马甲真是越扒越有。
这就是有个好爹的幸福么?有点快乐。
“难怪诺克斯说赫利西斯会保护我,原来是因为这个。”
乔舒感慨道:“如果赫利西斯苏醒,我会好好孝敬他的,嗯,就像对你一样!”
莉莉娅:“…………”
莉莉娅感觉自己闯了大祸。
“……我去筹备血月节。”
莉莉娅摸摸乔舒的头,心虚地走了——
小剧场:
乔舒甜滋滋地喊道:“daddy!”
“……”赫利西斯平静地说:“嗯,你可以在床上这么称呼我。”
第30章 祝福
血月节将近,高悬于天空的圆月逐渐染上血色。
等到血月节的前两日,就连白天都能看见如巨轮一样庞大的血色月亮,太阳在它身边都显得小了一圈。
每逢夜色降临,魔界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血雾,诡谲奇异。
魔族人的情绪与头顶阴森的氛围格格不入,即便远在边境城市,都能看见来往行人面上的喜色。血月节是魔族每年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各城都会各自举办庆典,热闹非凡。
柯林是第一次来到人魔两界的交界处。
只一河之隔,两族的生活习惯、行事作风等等,都与对方截然不同。
不同于魔界的随意,人族对边境的管理很严格,出城容易,进城难。
为了避免恶魔偷偷入城,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无论是哪个种族,只要想进城,没有提前办好的通行许可,守城士兵是绝不会放行的。
即便如此,这里的人流量也不小,大多是胆大的行商脚客,在两界之间来回售卖对方的特色货品。
最近是血月节,商人来往得更加频繁了,士兵检查的程序也更多,关口处人来人往,看着十分繁忙。
出城也需要简单的通行文牒,有些堕落者犯了事,被通缉,注定拿不到文牒,但实力又不允许他们偷偷越过圣骑士的结界,无法私下偷渡离境。
他们就徘徊在距离关口一段距离的城门附近,等着伺机而动。
或是趁人不备偷偷藏进别人的马车溜出去,或是把人拖进巷子下黑手,抢走他人的通关文牒,自己稍加易容,改名换姓蒙混出城。
柯林和车夫,已经抓住第三批想要对他们动手的堕落者了。
柯林揭开堕落者的蒙面黑巾,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是个有名的杀人犯。
……这是他在边境看到的第不知道多少个犯罪者。
而他们才刚入城不超过十五分钟,中途没有停留,直接横跨城市来到出境口。
越是靠近边境口岸,就越是混乱。这里的人都习惯披着黑袍或蒙面,以此遮掩真实身份,像他这般大大咧咧露出脸的人,少之又少。
一看就是外乡人,好欺负。
柯林把堕落者捆好,回头一看,经验丰富的车夫早就穿上不起眼的黑衣,还把堕落者同伙身上的黑袍给扒了递过来。
柯林:“……”
车夫劝道:“是我不好,忘了提醒您。主教阁下,您也换一身衣服吧。”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柯林很听劝,迅速换衣蒙脸,融入当地特色。
这一下,连光明磊落神圣气息浓郁的红衣主教,都像个阴暗的堕落者。
很有当地人的风格。
从阴影处投来的异样目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胆敢觊觎他们的窃贼都少了许多。
“魔王阁下呢?”车夫压低声音问道。
怎么刚收拾了几个毛贼,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他说要买伴手礼……”因蒙脸的缘故,柯林的声音听起来比寻常低而闷,连声音都跟之前不同。
车夫:“我们离开银松港之后,就是在上一个城市,魔王阁下是不是买了很多花?我嗅到花香,但又不敢问。”
“是买了。”
“魔王阁下到底是要送谁啊?”
“……咳,我不知道。”
柯林以手掩唇,假装不知情。
那日,魔王赫利西斯踏进当地最大的花店,一进门就豪掷万金,买下店内一百金一支的蓝色妖姬。
要知道,在科索王国,一个四口之家的平民家庭一整年的花销也用不了一百金。
更别提他又花了大价钱,买了店里的魔法保鲜服务,确保花朵始终是盛开状态。
店主激动得欣喜若狂,亲自鞍前马后地端茶递水,把赫利西斯当财神爷伺候。
柯林都傻眼了。
只因……
蓝色妖姬的花语,是表达对爱情的忠诚和坚定,还象征在众神的见证下,这份爱意将跨越宿命和轮回,永远抵达你的身边。
这是用来求爱的花束。
并且,只用于同性之间。
一大捧鲜花被放在一个篮子里,递给赫利西斯的时候,店主带着殷勤谄媚的笑,把男人送出店外。
店主还说:“愿众神祝福您和您的伴侣,天长地久,幸福美满!”
赫利西斯把花篮收进储物戒中,无视任何人的目光,淡定而坦然地说:“谢谢。”
顺手塞了不少小费给店主。
柯林的下巴已经跌到了地上。
一向冷酷无情的魔王有了心仪对象,还跟个普通人一样精心准备重逢的鲜花和礼物。
这简直是能传遍全大陆、爆炸性的绯闻消息!
柯林起初还觉得赫利西斯很奇怪。
走到哪儿,他就买到哪儿。就算金币银币是行走大陆的硬通货,哪怕再囤千年都不怕过时,可魔王的钱也太多了吧?
名贵的宝石和魔法石说买就买,高阶魔兽的魔核更是只要看上,就把它收入囊中,花钱如流水,柯林都快看麻了。
魔王是随身携带了一座金山吗??
别的不说,柯林想起在铁匠铺被赫利西斯挖出来的红宝石,以及后续他扔给矮人铁匠,要求铁匠镶嵌在匕首上的蓝宝石。
每每回忆起来,柯林就觉得汗颜。
赫利西斯确实是看矮人不爽才砍价,但矮人其实并没有故意卖高价,红宝石本就价值不菲。
后续镶嵌的那颗蓝宝石,品相堪称完美,再加上它的品种属于可附魔的魔法石,只一颗,就价值连城。
砍什么价啊!
从魔王手指头里漏出来的,都够他买无数把匕首了。
柯林心想,也不知道矮人事后会不会后悔。
其实他只需要吹捧一下魔王的完美爱情,柯林相信,魔王一定一枚银币都不砍,说不定还给他小费。
正腹诽着,高大的黑发男人出现在了道路尽头,快步走来,表情愉悦。
他没穿任何遮掩身形的黑袍,也不曾蒙面,肆无忌惮,毫不在意周围明里暗里投来的打量目光。
或许在魔王看来,这些人就算全部一起上,也不够资格被他放在眼里。
赫利西斯走到近前。
柯林连忙收起心思,和车夫一起迎上。
赫利西斯道:“通关文牒给我,剩下的路,你们不用跟了。”
一旦过了这条河,对面就是魔族境内。赫利西斯再不用遮掩,他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快速抵达尼德城,如马车一类的交通工具,反而会限制他的速度。
柯林和车夫应了下来。他们本就不打算跟过去,把魔王送到边境,他们的任务就结束了。
柯林从兜里摸出文牒,递过去,见男人心情很好的样子,大着胆子问:“您又给那位先生买了什么礼物?”
不知道魔王的心上人是谁,但能确认对方的性别,柯林斟酌再三,选择了“先生”的万能称呼,这总不会有错。
“一条银链。”
赫利西斯随意地答道,语毕,又说:“我以为教皇能派你出来,他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你了。”
柯林茫然道:“不,我只知道……您被教廷误召唤的事。”
“我回了魔界,教廷对外怎么公布‘圣子’的下落?”赫利西斯问。
柯林答得流畅:“圣子将进入圣地潜修灵性,不见外人。”
赫利西斯不置可否。
他忽然问道:“你不祝福我们吗?主教阁下。”
柯林一愣,车夫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了。
柯林迟疑问:“……您想要一个祝福?”
“对。”赫利西斯摸出一个录音笔,“而且我要录下来,以此为证。”
在科索王国,爱侣们坚信,如果他们能得到教廷的主教进行祝祷,他们的爱情就是经过了神的见证,能得到众神的祝福。
这一幕常出现在订婚或婚礼仪式上。
柯林想到魔王的特殊身份。
别看他们现在和和气气地待在一起说着话,谁也说不准日后再次相遇,会不会就是战场上的你死我活。
还特意准备了录音笔……
魔王是考虑到了身在魔族的伴侣,怕他没听到,会有遗憾吧。
柯林停顿的时间太长。
赫利西斯问:“因为我是魔族,所以你不乐意?”
“当然不是。爱是无需语言,能跨越地域和种族的真挚情感,值得任何人尊重。”
柯林作为神职者,没有理由拒绝。
青年表情严肃而真诚,对着录音笔说:“这位——”
“稍等。”
赫利西斯冷着脸,落下一个隔音结界,把车夫隔离在外。
而后,他才温声念出那人的名字:
“他叫乔舒亚。”
“好的。”
柯林压下心头的诧异,认真道:“乔舒亚先生,愿您和赫利西斯阁下之间的爱情历久弥坚。以枢机院红衣主教柯林之名,我宣布,在众神的见证下,在教廷的祝祷下,你们的结合将会得到盖亚的祝福,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赫利西斯太满意了。
他仔细收好录音笔。
“多谢。”
这么多天来,这是赫利西斯说过最真诚的一句道谢。
以后谁还敢说教廷没同意他们之间的事,谁还敢阻拦他和乔舒亚,他就把录音怼着那人的耳朵边,足足放上一百遍。
除了教皇,没什么比红衣主教的祝福更有公证力了。
赫利西斯询问柯林是否需要报酬,柯林本不愿接受,但赫利西斯很坚持。
柯林想了想,收了他九枚银币和九枚铜币。
这是请教廷的主教为情侣祝福的费用,全科索王国统一标准收费。
赫利西斯面上的笑意几乎压抑不住。
他转过身,对他们随意地摆了摆手,也不见如何动作,只一眨眼,魔王就已消失在了原地。
柯林惊叹。
“魔王的身手果然不同凡响。”
就这神出鬼没的身法,何必要多跑一趟回来找他们要通关文牒?柯林相信,魔王就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了城,恐怕也没有哪个圣骑士有本事发现他的踪迹。
车夫已经被过多的信息量吓呆了。
柯林对他笑道:“傻愣着做什么?走吧,我们该回教廷了。”
车夫结结巴巴地问:“您、您刚刚是为魔王做了一次爱情祝祷吗?”
“是啊。”柯林感慨,“这真是一次与众不同的旅途……”
让他意识到,恶魔也是有情感的,不是残忍的、冰冷冷的、只知嗜血屠戮的生物。
他们知礼仪,懂情爱,有各自独特的个性,提及心中的柔软之处,表情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语气也轻缓许多。
柯林低头看着脚边被五花大绑的几个杀人犯。
这些人犯下的累累罪行,哪一个都是能惊动全国的大事件。
他们不是恶魔,是纯种人类,却比他见过的某些恶魔更加残忍。
“……我不该一直待在老师的身边。”柯林轻声呢喃道。
或许,他该学着年轻的教皇,外出游历大陆,增长增长见识了。
柯林跳上马车,车夫调转车头,往来时的路走去。
车厢摇晃间,柯林刚摘下蒙面的黑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乔舒亚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苦思冥想。
“哦!”柯林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我那天偷听到的名字吗。”
因为这个人,魔王还跟教皇大吵一架来着。
不过后面的话还没听清,柯林就被魔王的魔力震晕了。
“乔舒亚……好神秘的角色啊。”柯林感叹。
既然是魔王的爱人,又得到教皇如此重视,连说起名字都要小心翼翼地用上隔音结界,想必是需要郑重保护的人物。
既然如此,就当没听过吧。
柯林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决定从此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