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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归来 姀锡 27416 字 3个月前

今日,陆家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可谓出尽了风头,祈年殿散场后,不少故交旧友悉数凑过来祝贺不说,连往日不少沈家门生旧吏竟都过来争相给他敬酒。

读书人最是清高不过了,今日可谓让他出尽了风头,连二弟在旁都失了颜色。

这是这十多年来独一份的。

陆景融恨不得带上酒水顷刻间奔赴祠堂将这份喜悦之情如数家珍地诉说给老父亲、老祖宗们听。

良久良久,只见陆景融朝着妻子萧氏由衷感叹道:“儿媳近来……长进颇多。”

“这是我陆家莫大的福气。”

大房老爷在这辆车上喜不自胜,唯有同乘一车的陆安然一直心神不宁,始终咬着唇垂目不言。

另外二辆车上是何心情无法得知。

沈安宁与世子陆绥安所乘的这辆马车上却静得出奇,与来时一路天差地别。

这日,陆绥安自上车后一直沉默寡言,自落座后便阖上了双目,岿然不动的端坐着,沉吟不语,仿佛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沈安宁有些意外,陆绥安这人素来情绪寡淡,无论是高兴还是不睦,都轻易不曾上脸,今日隐隐瞧着,脸色不明。

却也并不在意。

今日宴会一遭,属实有些疲累,上了马车后亦歪在一侧的软枕上闭目养神了起来,只是片刻后,忽又缓缓睁开了眼,朝着陆绥安那处宽阔袖口处睇了眼。

嘴角溢出一抹淡讽。

马车很静,车轮滚滚,发出嘎吱嘎吱声响。

夜里无人,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达了陆家。

下了马车后,大房二房分为两路各自回院,二房刚走,侯爷陆景融正要出声将长媳唤到跟前宽慰几句。

这时,看了眼始终沉默不语,并无任何动作的丈夫一眼,沈安宁到底忍不住开了口,却是率先打断了陆景融的话语,忽而没有任何征兆的一脸正色的冲着陆景融道:“父亲,儿媳有些话要说。”

此话引得所有人全部看了过来。

陆景融闻言亦是一怔,片刻后,只一脸和颜悦色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他以为儿媳要向他展示娘娘的赏赐之物,正乐得一见。

片刻后,又觉得长媳神色认真,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便咳了一声,冲着眼前小辈道:“你们都先回去歇着罢。”

话一落,陆安然,房氏,房思燕等人立马便要告辞走人,仿佛脚底生风。

然而,这时,却见沈安宁淡淡道:“我想,大家都听一听比较好。”

沈安宁一语,成功拦截了数道步伐。

陆景融与萧氏对视了一眼,不知她葫芦里再卖什么药。

下一刻,便见沈安宁不再故弄玄虚,只朝着春淇看了一眼,便见春淇捧着一物上得前来,沈安宁看了她怀中之物一眼,道:“父亲,母亲,太太,儿媳今日有两件事要禀,第一件是今日在祈年殿的宴上,儿媳随母亲去拜见廉老夫人的途中,折返时发现儿媳给皇后娘娘备的贺寿礼无故损坏了,有人说是在马车上颠簸坏的,可绣品可被勾坏,可被剪坏,亦可被扯坏,却独独不会被马车颠坏——”

沈安宁说到这里,只见春淇立马默契十足的将那副《国色天香图》一一展开,展示到了众人面前。

赫然见那副栩栩如生,雍容华贵的牡丹图脱了线,整幅绣品生生被截成了两半。

沈安宁说这话时,没有去看任何人的眼色,还不待陆景融回应,及众人缓过神来,便见沈安宁继续道:“这第二件事则是——“

说到这里,只见沈安宁话语一顿,片刻后,视线绕过众人,直直落到了隐在最远处的那抹清瘦得有些透明飘渺的身影上,淡淡扫了一眼,道:“则是这副贺寿图损坏后,有人好心好意向我献出一物,想要我将此物代替那副贺寿礼献给皇后娘娘,幸得儿媳小心细致,多留了个心眼,知道献给皇后娘娘的东西容不得任何岔子,便悉心检查了一番——“

说到这里,沈安宁话语再度一顿,转而看向陆景融和萧氏二人一字一句道:“否则,今日我陆家就大难临头了。“

沈安宁轻飘飘一语,瞬间让陆景融和萧氏二人吃惊不已。

余下众人,亦各个心惊,及一头雾水。

沈安宁却并没有第一时间为大家解惑的意思,只忽而间绷起了脸,难得一脸严肃犀利道:“儿媳到现在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亦不知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有一点,父亲,儿媳想告诉大家,奉劝每个陆家人,国之不宁,则天下不宁,家之不安,则家宅难安,咱们陆家好不容易才有今日重现繁荣之日,靠的是这些年来所有人忍辱负重、齐心协力的结果,大家若有个什么心思,平日里在自家宅子里关起门来随便闹,可心若不齐,日日内斗,甚至斗到天家面前,那儿媳也只有一句无可奈何的话了,那便是——再大的家也早晚败干净了去。”

说这话时,沈安宁挺直了背脊,抬起了头颅。

理直气壮,盛气凌人。

说完,沈安宁不再看向任何人,领着春淇转身便阔步而去。

仿佛多一语,都是浪费口舌。

临走前,只淡淡丢下一句:“哦,对了,那东西在世子手里。”

说完,留下众人一脸莫名其妙的愣在原地。

陆景融更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然而经过今日长媳在殿上的表现,深知沈氏并非无理取闹之人,是以此番丝毫不敢忽略,又闻的沈氏话中的严重和暗指——

当即,陆景融沉着脸看向长子道:“绥儿,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陆绥安负手而立着,依然沉默寡言,确切来说,自离宫后,他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

只在沈氏离去时,幽深的眼眸越发清锐,深沉。

一直目送她远去。

终于,在陆景融提高了音量,正要再次盘问之际,只见陆绥安长袖一拂,到底将手中之物拿了出来。

正是那枚赤金的香囊球。

而看到那枚香囊球后,陆安然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她本抱着一线希望,沈氏未曾发觉什么,兄长亦未曾发现什么,即便发现了什么,兄长许是会偏袒于她,然而——

原来,在宴上之时,临被帝后点名之前,沈安宁便率先将那个香囊球塞到了陆绥安手中。

她想试探一下,陆绥安将会是何等表现?

想来,这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一边是关乎陆家前程安危。

一边是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他会作何选择呢?

本以为会看到他的挣扎之色

,没想到全然没有,他没有任何犹豫的直接选择了后者。

原来,在他陆绥安的心目中,那人,远比她想象中更要重要得多。

说不上失不失望罢。

不过是前世的惑,在今日,在此时此刻终于被她亲自翻到了答案罢了。

她今日出发前,反反复复的叮嘱春淇保管好那副画,未曾不是想要给她陆安然一次机会的意思。

重活一世,她只想太太平平的过日子,并不想与任何人结怨。

然而,重来一世,她依然不肯放过她。

她便也怪不得她了。

陆景融将那颗香囊球拿到手里,这本是女子之物,一下子不知其意,只有些疑惑间,这时萧氏过来替他打开了那道小锁,然而还未来得及看清楚之际,这时,忽地砰地一下巨响,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大家纷纷寻声看去,竟见大姑娘陆安然突然没有丝毫征兆的原地倒地,直接昏死了过去。

众人见状大惊,纷纷跑去查看。

陆景融看了一眼,亦大步踏去,然而下一刻又见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忽而双眼一眯,竟直接停了下来,视线重新落到了手中的香囊球上。

只见香囊球里放了一颗朱红色香丸,他并不知这冷香丸的出处,然而看到丸上有字,便缓缓将字迹拨动过来,待看清楚那丸上的字迹后,下一刻,只见陆景融神色大变,不多时,捂住胸口连连后退三步。

一时又联想到方才沈氏那些话,再看那字时,只见陆景融心口一股热气忽然猛地上涌,下一刻,他猛地捂住胸口,只气得面部胀红,整个人气得亦跟着直挺挺往后栽倒了去。

在陆景融栽倒前,陆绥安神色一变,立马上前一把稳稳把住了他。

众人见状,纷纷大惊失色。

纷纷的大喊:“侯爷——”

“父亲——”

府里一片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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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沁园。

陆景融闭着眼歪在软榻上, 呼气依然有些浑浊,整个人微喘着,与白日在祈年殿意气风发的模样相去甚远。

大夫诊了脉, 又检查了头颅, 胸口等一应部位,最终捏须沉思片刻, 道:“侯爷乃气急攻心,肝火犯肺, 肝火旺盛导致的心气淤堵,好在眼下不算太过严重,不过这严重起来有时一口气缓不过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侯爷应放平心态, 少饮酒,少思虑,便有不顺心之事亦忌动怒, 平日无事时可多按压膻中穴,老朽再给侯爷开几道方子疏通疏通,应无大碍。”

济世堂的曹老大夫是陆家相熟之人, 他医术高明,陆家人有个头疼脑热多请他来问诊。

这番诊断一番,众人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问诊完后, 陆绥安拿着药方递给常礼去抓药顺道送陆老大夫出门, 刚送到门口时, 赫然只见正房的大门外跪着一抹清瘦虚弱的身影。

八月的晚间已有了些凉意。

深更露重, 只见对方衣衫单薄, 身子簌簌摇晃,好似随时将要倒下似的。

见陆绥安出来,立马撑起了几分精神, 连连追问道:“兄长,爹爹……爹爹可还好?”

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

随行的曹老大夫和常礼甚至都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只见那双白得透明的唇细微动了下。

整个人与夜色融合在了一起,仿佛变成透明的了。

陆绥安淡淡看着远处他的这位义妹,自五岁起,她被抱回陆家的那一刻,父亲陆景融和母亲萧氏就直言不讳的告诉他,她就是沈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小娃娃,是他未来的妻子。

萧氏试图让他们从小培养感情,只是他生性淡薄,与任何人都并不算亲近,不过相比旁人,到底多接纳了一丝来自于她每月几次的汤食伺候,亦算是默认了父母的安排。

他在婚事上并无任何异议,妻子是谁都可以,按照父母的安排,只待她一及笄,便会顺理成章的安排他们成婚,二人结为为夫妻。

这亦是祖父去世前的特意嘱咐。

却没想到,在及笄礼快要到来的前几日,朝廷巨变,霍氏一族覆灭,被幽静在皇陵的太子被文武百官接回京即位,而新帝即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沈家平反,这才得知沈氏最后的一丝血脉还留存在世,且流落民间,这才知他们府里养了十五年的这个养女,不过是意外岔子后的调包货而已。

原来,她并不是儿时沈夫人肚子里的那个女娃娃。

不过短短半年的光景,他已然娶了该娶的妻子,而她——

印象中善良柔弱的女子,母亲萧氏亲手娇养出来的娇娇儿,时隔半年光景——

陆绥安淡淡看着不远处的陆安然。

陆安然亦是遥遥凝望着陆绥安,他眼中的淡漠让陆安然心头一紧,不多时,只拼命摇头一脸虚弱又慌张道:“不是故意的,兄长,然儿……然儿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绝无谋害嫂嫂的心思,更无害我陆家的意图啊,若有……若有便让然儿天打雷劈,不得……不得好死。”

陆安然瞬间哭得似个泪人儿。

仿佛情绪激动了起来,哭着哭着拼命喘息了起来,好似随时又要倒下。

一旁的池雨立马紧张搀扶道:“姑娘——”

却被陆安然咬牙一把推开,固执的挺直身子跪在那儿。

这时,后一步跪着的煮雨见状边跪边爬过来,一把拽住了陆绥安的袍尾道:“世子,您替姑娘求求情,姑娘真的不知情,都是奴婢,都是奴婢的错,从前那位在世时冷香丸时兴,京中女子皆购得用之,姑娘亦爱那款香,便也购了不少,后来那位出事后,姑娘便第一时间命奴婢等人将其销毁了,奴婢也确实销毁了,却不知那冷香丸突然打哪儿冒了出来,混在了旁的香丸里,香丸大抵长得类似,奴婢没留意,便将那冷香丸塞入了香囊球中。”

“是奴婢,都是奴婢的错,姑娘当真是不知情啊,世子,姑娘是您看着长大的,她是什么样的,难道您还不了解吗?”

煮雨声泪俱下的求着情。

却见陆绥安面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不多时,冷厉的目光朝着袍尾扫了一眼,那一眼,顷刻间让煮雨畏惧的松了手。

下一刻,便见陆绥安转身一言不发的原地返回了,只是,跨入大门时脚步顿了片刻,到底说了句:“让曹大夫瞧瞧罢。”

话一落,陆绥安已背着手跨入正房。

而听到这番话后,庭院中直直跪立着的那抹身姿顷刻间一松软,仿佛松了一口气来,片刻后眼中已泛出了泪来。

正房次间内,房氏、小房氏,及陆靖行等人依然等候在外,房氏阖着眼有些昏昏欲睡,实则思绪飘怔,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难得没有作妖,房思燕则有些坐立难安和忧心忡忡,陆靖行倒是难得有些焦急,不断在屋子里踱步着,却偏又不敢进去探问。

这时,见陆绥安进来,房氏睁开眼来冷哼一声,终于缓过神来,嗤之以鼻的将人瞪了一眼,道:“你娶的好媳妇,入门才多久,就闹得整个府里鸡犬不宁。”

房思燕则有些心虚畏惧,丝毫不敢抬头看这位大伯一眼。

唯独陆靖行立马迎了上来,紧张讨好道:“大哥,爹那边——”

却未料方才起了个话头,便见兄长陆绥安冷冷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无端冷厉严寒,像是一柄锋利的毒箭,直入他的眉心,又像是冬日里的冰雪,透着蚀骨的寒意,饶是陆靖行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都被眼前这道眼神看得浑身发冷发直。

“让那个逆子滚进来!”

这时,里屋内传来一道隐忍怒意的声音,虽不曾点名道姓,可所有人

都知道这个逆子指的是谁。

陆靖行心头一颤,片刻后,又委屈又恐惧,心道:于我何干?

爹爹和大哥怎么不约而同将所有的怒意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陆靖行平日里并不惧怕爹娘,可这会儿偏有些敢怒不敢言。

这时,陆绥安绷着脸,连个眼尾都没扫他一眼,径直踏入里屋。

陆靖行见状,立马扭头朝着妻子房思燕身上瞪了一眼,仿佛在说“都是你干的好事”,而后只得跟在陆绥安身后拖拖拉拉进了里屋。

一入内,便见陆景融额上垫着毛巾,斜歪在软榻上,褪去了外衣,脸色有些苍白难看,整个人一晃眼间,仿佛苍老了几岁。

而萧氏一直伴在一旁给他揉,胸缓气。

陆靖行方一踏入,便见陆景融一个茶碗重重砸了过去,嘴上毫不留情怒骂道:“没用的东西,外头外头不经事,屋里屋里不撑事,这个家早晚被你给败个干净!”

“原盼着你成家立业,娶个贤惠的好媳妇进门,结果你呢,越活越废,这都过的什么日子,弄得家宅没一日消停,你这样的玩意儿,还娶什么妻生什么子,娶了也是白白害了人,生了也是个有人生没人教的玩意儿——”

陆景融将次子陆靖行骂得狗血淋头。

陆靖行梗着脖子又气又恼,偏却丝毫不敢回应,他不知道他究竟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竟被父亲这样责骂,明明今日大嫂所指控之事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不知为何,外头次间的小房氏却分明心知肚明。

一声声暴跳如雷的怒骂声透过门帘清晰无误的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一声声“屋里屋里不撑事”,一句句“贤惠的好媳妇”,一字字“有人生没人教”的字眼,明面上是骂儿子,房思燕如何不知字字句句皆是在暗骂她这个做妻子,做儿媳的?

不过是碍于公公与儿媳之间的身份,不好直接骂她,便在这儿指桑骂槐罢了。

原来,侯爷方才气倒后,没多久便将房氏、小房氏以及陆安然身边随着今日一道入宫的婢女全部都唤进屋子里头盘问了,没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房思燕原本还抱有一丝婢女守口如瓶的希望。

而今,公公这样的怒骂一出,房思燕如何不知,奢望怕是全部成空,今日在宫里发生的一切里头怕早已一清二楚了。

她是房家娇养长大的嫡女,自幼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哪里受到过半分苛则,她长这么大何时被人这样戳着脊梁骨责骂过,她嫁到陆家还不到三月,竟被公公这样嫌弃,当即便忍不住红了眼,羞气得淌了泪来。

小房氏被训斥得委屈落泪,然而姑母房氏却是个有恃无恐的,便是那副破绣品是她弄坏的,又如何,他陆景融还能因为这个休了她不成?

当即冷笑一声,提高了音量无端肆意妄为道:“这般中气十足,依我看还能再蹦跶个几十年,既然没事了,那就好生休养着,可别再气出毛病来了!”

说完,扭头睇了侄女一眼:“你还在这里碍什么眼,人家眼里只记得那个出风头的儿媳,哪还记得你这个?”

说着,房氏一脸傲慢的甩袖离去。

房氏能走,小房氏却不敢肆意离开,只委屈又愤恨的坐在这里亲耳听着公公对她的讨伐。

却未料,房氏方才走到门口,便见里头传来一锤定音的宣判:“将今日跟着入宫的那几个助纣为虐的婢女全都发卖了去。”

最终,陆景融做主,将今日随着房氏、房思燕和陆安然三人身边一并入宫的丫鬟全部发卖发落,算是解决了毁坏绣品一事。

而房氏一听那陆景融为了屈屈一副破绣品竟要发卖她的人,这不是当场打她的脸么?

当即气得转身便要往里屋里冲。

却被身侧的卢妈妈眼明手快的一把拦住了,连连眨眼使着眼色道:“小姐,侯爷这会子在气头上,万万不可与之对着干啊!”

房氏依然气得心梗憋闷,可一抬眼,看着外头跪着的那个,到底咬牙忍住了,脸上只一脸阴沉道:“今日挨的这记巴掌,我记下了。”

说着,怒冲冲而去。

话说此时里屋内,宣完这个审判结果后,陆景融只恶狠狠地瞪了陆靖行一眼,片刻后,怒目而视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你难道也想跟着遭打不成?还不赶紧给我滚!”

在陆景融头冒金星的一声怒斥下,陆靖行吓得屁股尿流,赶忙从地上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脚底抹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靖行一走,屋子里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陆景融因此复又动了一番怒,太阳穴随着砰砰砰直乱跳了起来,不多时,额前的青筋爆了出来,久久消散不下去,可见当真是怒到了极致。

萧氏见状,忙斜眼斥他道:“说了不生气,不生气,方才曹老的话转眼便当了耳边风是吧,他人还没走远,莫非还得劳人将他再请来一趟不成?”

萧氏瞪了陆景融一眼,陆景融反瞪她一眼道:“爷们议事,你插什么嘴。”

陆景融对发妻萧氏从来小意温柔,今日难得提高了回嗓音。

便见萧氏神色一愣,片刻后,只将拧干的帕子重新撂回了银盆里,道:“是,我哪有插嘴的资格,你爱生气生气,爱动怒动怒,便是一口气缓不过来又与我何干。”

说着,背过去假装用手捋发实则悄然抹掉眼泪,良久良久,只仰着头,道:“说到底还是我掌家不严,这才生出这许多事端来,侯爷真若要处置,也该处置我这个当家主母才是!”

萧氏亦难得尥起了蹶子,与陆景融话赶起了话来。

陆景融见状,心中立马后悔不该将气撒在了毫不相干的妻子身上,不过当着长子的面,又舍不下脸来哄着,只撑着口气,环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始终不发一语的长子身上,叹了口气道:“然姐儿那头——”

话头才刚一起,便见萧氏忽而起了身端着银盆走到了身后的浴房,不知是还在继续迁怒于陆景融,还是为接下来的事情感到于心不忍。

原来,房氏和儿媳小房氏那事说严重也不严重,最多就是内宅里头女人们之间的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罢了,损害不到家族的利益。

严重的却还在后头——

此刻,养女陆安然还跪在了院子里头。

虽然,她矢口否认,亦有婢女作证,婢女说的亦有章有法,可婢女毕竟是她的人,何况,她还是有……谋害长媳的动机的。

尽管,包括陆景融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养女生出了这样的心思来。

可是,事情发生了已然是事实。

她只知道,长媳取代了她的位置。

却不知,没有长媳,又何来的她啊!

她们不过是回到了各自原本就该回到的位置罢了。

若因此便心生怨怼的话,那陆景融是不容的,尤其,竟还置整个陆家于不顾!

这一点,是陆景融万万不容的!

今日之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已犯了陆景融的大忌!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便该果断将人给送走的。

这样想着,只见陆景融抬头看向长子道:“这件事毕竟事关沈氏,亦与你有脱不开绕不开的干系,怎么处置,还是由你来定定夺吧。”

陆景融朝着萧氏方向看了眼,沉吟许久,只踢球似的,将这个两难的抉择踢到了长子手里。

此刻的陆绥安端坐在临窗的交椅上,半张脸隐在了暗影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和表情,只见他抿着唇,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说话,仿佛沉吟许久许久,久到夜色都浓稠了,这才淡淡开口道:“禁足三月,这三个月内母亲为其择一门亲事——”

说到这里,只见陆绥安语气一顿,片刻后径直起了身,继续撂下了后头三个字:“远嫁罢!”

此话一出,萧氏手中的帕子砰地一下跌落到了地上。

萧氏与陆景融齐齐瞠目转头看向长子,眼里的难以置信如何都掩藏不住。

远嫁?

三个月内?

然而,这时的门帘一落,那道颀长的身影早已远去,以至于夫妻二人都

尚且没来得及窥探到长子的神色,以至于二人都隐隐有些缓不过神来,好似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场错觉似的。

而庭院内,陆安然难以置信的身子像片落叶似的飘落软跌在地。

陆绥安踏出后,只见她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碎石,整个掌心蹭进了地皮底下,一度蹭出了血来,双目只死死盯着门口那道岿然身姿,竟突兀笑了出来,一边笑着,一边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呵,子由哥哥,你好狠的心。”

呵,远嫁?

三个月内?

就这么急于要将她打发走么?像扔臭抹布一样将她扔得远远的。

就像半年前一样。

爱慕的双眸里,渐渐溢出了丝丝怨气、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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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话说, 所有人散去后,沁园终于归为平静,然而萧氏却撑开窗户, 着一身绫白中衣, 抱着双臂枯站在窗子前,双目失神的盯着外头月色, 久久没有动弹一下。

这日是八月初一,看不到任何夜色, 灯也落下了,整个世界一片黑暗无边。

远处漆黑夜色中好似隐藏着一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 好似随时随地要冲出黑夜冲过来将人一把吞之入腹。

“人都走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这时,陆景融拿着一件外衫披在萧氏身上, 道:“外头冷,当心着凉了。”

顿了顿,又道:“今日忙了一整日, 该累了,歇着去罢。”

说着,握着萧氏的双肩便要往里走。

却见萧氏忽而将手轻轻覆盖在陆景融的手背上, 冷不丁开口道:“我知道今日这事然儿错了, 且错的离谱, 可是……赶在三个月内, 还要将人打发远嫁, 这不是在……在糟践人么?”

三个月内如何能寻到一门好的亲事来?何况,便是从眼下开始便紧锣密鼓的置办嫁妆亦来不及啊,别说说门亲, 便是今日已然婚事落定,三个月内连件像样的婚服都绣不出来啊!

说话间,萧氏忽而扭过头来一把紧紧抓着陆景融的手道:“老爷,然儿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她不知朝局,不知这其中的深浅,若她知道,断不敢如此莽撞,何况,今日到底没生出哪些事端来,又何必将事做绝。”

说话间,只一脸于心不忍道:“到底是咱们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我素来子嗣缘浅,哥儿虽对我敬重,可自幼到底沉默少语,与人并不亲厚,是然儿来了后,我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会到了当母亲的滋味,老爷,你不知道当年将然儿抱回来那一日我有多高兴,那么小小的一团,雪白雪白的一团。“

说到这里,萧氏眼中已然见了泪花,道:“何况,哥儿与她亦有着多年的情分,何苦这般……这不是随随便便地将人打发了事么?”

萧氏幽幽说着。

陆景融知道妻子与养女之间的深厚感情,不过男人素来理智,只沉吟片刻后,道:“非绥儿心狠,实在是此事太过心惊肉跳了,若非儿媳心细,率先发现了问题,今日咱们陆家还不知要引发怎样的祸端来。”

“如今新君初立,朝局不稳,局势不明,焉知哪一桩事便能引得致命一击?越是这个时候,越发不能行错了事!”

顿了顿,又道:“何况绥儿亦是你一手养大的,他什么性子你难道还不清楚么,他素来公允,从来对事不对人,今日这事若是搁在你我身上,怕也照样公事公办。”

说话间,只淡淡挑眉道:“既已生了乱子,拨乱反正才是正确之道,绥儿将她支走,无论对她,对儿媳,对日后府里的安生都是有益的,何况,婚事不是由你亲自操办么,正好然儿亦到了婚配的年龄,早晚都是要出嫁的,你且上几分心为她择一佳婿,如此亦全了这十多年来的情分了,咱们不算亏待她。”

说话间,只见陆景融微微感慨道:“当初就该听我的将人送出去的,便也没眼下这许多事了。”

陆景融捏着眉心,有些倦意的说着。

话一落,却见萧氏瞬间冷笑道:“你们男人怎么就这么狠的心,又不是大街上随随便便捡回来的一只阿猫阿狗,喜欢就养着,不喜欢就扔了,那是一个人,活生生的人,是咱们的女儿。”

萧氏咬牙说着,片刻后,只喃喃哽咽道:“教不好就好好教,何至于此……”

说着,说着,萧氏声音渐小了,其实她心里清楚,趁着这个时候为其择门亲将人嫁了是最好的安排,趁着这时还没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

只是,远嫁却是她万万没有想过的。

自古以来,只有和亲或者家逢变故,亦或者家族联姻才会考虑将女儿远嫁,否则天底下哪个做父母的会狠心将女儿远嫁?这些她们家全都没有,何况,多远才是远?

她自己便是从汉中嫁到京城来的,整整二十多年,唯有生母离世时回去奔丧回过一回,这十余年来,再未回过一次,不仅仅是她,包括这厢来陆家做客的罗夫人,以及旁的远嫁的女子,又有哪个还能再回的去?

她尚且有个母族在汉中撑着,而身为养女的然姐儿,若嫁远了又有哪个给她依靠?

萧氏原是将她当作儿媳养的,后来,心思破灭了,便也打算在京城给她寻个安生的婆家,如今所有的盘算成了空,心中一度有些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片刻后,又一时想到丈夫方才对长媳的连番夸赞,忽然间只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心头,这儿媳沈氏怎么自上回生病了后,就仿佛开了窍般,突然间大变了个人似的?

无论行事作风,都与从前判若两人。

萧氏自是盼着她好的,然而——

却只觉得有种风筝线突然从手中挣脱划走,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这样一种感觉,上一次出现时,还是二十余年前,房氏被娶进门来的时候。

而同一时刻,琉璃阁,房思燕委屈死了,一回来倒头便扑到床榻上哭得惊天动地,伤心欲绝,闹得地动山摇,不可开交来。

连床都险些被她给砸烂了。

一开始,陆靖行还耐着性子哄着,毕竟新婚伊始正是夫妻二人浓情蜜意之时,然而哄了片刻,见小房氏非但不见任何消停,反倒是越哭越恨,越哭越闹腾道:“骂的哪儿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骂的分明是我,我才嫁到你们陆家几日,就这样遭亲自公公下了脸子,这跟打了我一巴掌又有何不同,我日后还怎么在这婆家待下去,往后这几十年该怎么熬啊。”

“我嫁到你们陆家是来享福的,不是任你们作贱的……”

“我要回家,呜呜,我要回家……”

话说房思燕哭得肆无忌惮,边哭边朝着陆靖行脸上身上一顿挠着,终于,陆靖行将她的手朝着空中一撂,蹭着一下从床榻上一跃而起,板起了脸,道:“行了,有完没完,你既然想回娘家,那我明日便叫大舅哥来接你可好?我倒要看看你明儿个有没有脸子在我那大舅哥面前哭嚎?”

陆靖行本就忍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不说,回来还得娘们唧唧似的哄着她,瞬间噌地一下下了榻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抬手便将桌上一只琉璃盏给

碎了。

脸上的不耐烦早已无处可藏,只冷着脸子一脸冷色道:“凭什么你干的好事要让我来受,受老爷的打骂便也罢了,就连大哥今日都与我生分了,房思燕,你不再是从前闺中的小娘子了,能不能长点心眼。”

陆靖行有些不耐烦和恨铁不成钢道。

而那琉璃盏本是房思燕的心爱之物,然而眼下见夫君此刻动了怒,到底不敢发作,片刻后却偏梗着脖子,抬着下巴道:“连你那个镇日冷着脸不解风情的大哥都知道跟你甩脸子,为他的娘子撑腰,你就不能也偏袒我一回,在公公面前为我说几句话么?”

“看我那样被当公公的戳着脊梁骨的骂,你难道就不知心疼么?”

房思燕理直气壮地说着。

横竖受委屈的是她,自是哪儿哪儿都委屈。

却见陆靖行闻言顿时冷笑一声道:“为你说话,那你也得干点人事啊,再说了,人大嫂可没在你跟前使坏,你好端端的去招惹她做什么,平日里你们女人之间闹闹矛盾吵吵嘴便也罢了,可今日是什么场合你难道不知道吗,房思燕,你难道是猪脑子吗,你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陆靖行一脸冷嘲热讽的看着妻子,耻笑道:“别回头被人当枪使了,还给人数钱!”

说着陆靖行吭哧起了身,走到门口冲着外头婢女吩咐叫些酒水吃食进来,宫里什么也没吃,尽吃酒了,回来又吃了一肚子气,熬到现在这会子早饿晕了。

重新坐回来时,只见陆靖行冲着房思燕难得一脸正色道:“今日这气我替你兜着了,不过房思燕,再没下一回了。”

陆靖行淡着脸子说着。

而床榻上的房思燕却被方才丈夫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她与那沈氏无冤无仇,平日里并没有起过任何冲突,做的最过分的不过是在一旁看过她的笑话罢了,白日里,怎么就经不住一身邪火去对付她呢。

倏地,一张无害的脸面闪人了脑海。

原来,竟是背后有推手,一步一步将她推入局中,而她竟毫无察觉。

毕竟,那张脸是那样的友善而无害。

方才,在沁园时哭得一度险些背过气去了,房思燕都没有怀疑过她半分,只以为当真如她婢女所言,一切都是凑巧罢了,那会儿子还觉得她们二人同病相怜,都倒霉透了。

而今,后知后觉缓过神来,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

也是,她与那沈氏无冤无仇,然而那一位,却是差点成为长房长媳的,她如何能不恨呢?

而一想到那位小小年纪,竟这般手段毒辣,房氏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了起来。

“人呐,就不该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早晚一日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人生三大悲,依我看,这世上最悲哀的莫过于……求而不得……”

这时,婢女将酒菜送了进来,陆靖行忽而抿着嘴朝着窗外某个方位怔怔看了一眼,幽幽说着。

话毕,举着酒杯一饮而尽。

却说川泽居。

回到川泽居后的沈安宁见白桃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便忽而加快步子向她走了去,不多时,再次张开臂膀一把将人轻轻搂入了怀中,忽而没头没尾的喃喃道:“小桃,我赢了,我真的说到做到了。”

感受着怀中温热的体温。

沈安宁眼中渐渐湿润了,面上却笑得无比灿烂开怀。

这一次,我终于护住你了。

白桃被夫人突如其来的热情搞懵了,不过自夫人上回病好后,人越发开朗,白桃亦渐渐习惯夫人的开明热情,一时顺着她道:“好好好,夫人最厉害了,打遍天下无敌手行了罢。”

“所以,今儿个是在宫里比了哪些赛事吗,夫人夺了魁首吗?”

白桃一脸好奇连连的追问着。

便见春淇亦难得开怀大笑,难掩振奋:“今儿个岂止是赢了比赛,今儿个咱们夫人简直是旗开得胜,大杀四方。”

说罢,春淇将新晋的几个婢女一一唤进屋内,绘声绘色的给几人讲述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一切,以及方才在府里头打的那一场擂台。

春淇是稳重的性子,可是她今日被打了大脸,却被夫人替她亲自找回了场子,便也不拘着性子,只将今日夫人是如何在皇后娘娘的寿宴上在陛下和皇后娘娘跟前如何得脸,又是如何众星捧月般被其余各位夫人小姐攀附结交的,可谓凭实力亲自将几个月前那些传闻一雪前耻了。

再然后又是在回府之际,如何在老爷面前有理有据的讨伐以及明目张胆的维权的。

夫人再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受了委屈便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的那个窝囊废了。

“这会儿前院怕是闹成一团呢……”

在春淇精炼却又澎湃的描述下,屋内的几个小丫头一个个成了星星眼,时而紧张得捂住了胸口,时而兴奋得手舞足蹈,仿佛一个个亲眼瞧见了般,最终,春淇将今日入宫的经历仔仔细细地说教了一遭,一应忌讳和注意事项全部都事无巨细,为日后夫人的下次入宫及结交关系做铺垫训练,最后将皇后娘娘赏赐的玉如意小心翼翼地展示了出来,一个个全都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瞻仰这份荣耀,仿佛都与有荣焉。

沈安宁亦在一旁捧着小脸听得聚精会神,听到兴起之时,便默默举起小手插嘴为大家助兴道:“呃,那个……小桃,你去支几贯钱,咱们院里难得这么扬眉吐气一回,明儿个咱们便办两桌席面主仆同庆一遭……”

沈安宁一语,瞬间得到在场所有人的欢呼拥戴。

而在热闹最鼎沸之时,陆绥安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各位,禁足半年,远嫁,改为禁足三个月,远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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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话说屋内一片灯火通明, 欢声笑语不断,就连院内守院的婆子和下等的婢子们都一个个凑到窗子外听得津津有味。

是以,并无人察觉到陆绥安的到来。

还是春淇眼尖, 率先留意到了门口那道人高马大的身姿, 静静地立在那里,不知立了多久, 春淇神色一怔后,立马低下了头, 恭恭敬敬福身道:“世子。”

随后,赶忙朝着贵妃榻上的沈安宁方向看了眼,又连连朝着眼前几个簇拥着的丫头们使了个眼色。

瞬间, 所有手舞足蹈的婢子们一个个就跟点了哑穴似的,纷纷噤了声不敢再发出任何声音。

沈安宁回过眸来,看到远处那道颀长的身影后, 捧着小脸的双手自两腮处缓缓拿了来下,笑得灿烂耀眼的笑容亦略微一收。

屋子里瞬间一片死寂无声,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仿佛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 屋里屋外乌压压挤满了人,这是这大半年年来,川泽居第一次这么热闹, 或者, 是陆绥安第一次看到川择居这么热闹, 热闹得跟个菜市场似的。

与方才在沁园的沉闷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亦衬得他像是个贸然且并不怎么受欢迎的闯入者。

然而, 此刻贸然闯入的陆绥安清淡的视线却从那些婢女身上缓缓移开, 而后淡淡抬起,沿着整个屋内一一缓缓环视了一圈,屏风、交椅, 柜子,包括拔步床,目之所及之处,但凡以肉眼可见的地方全部皆是陌生的,阔别月余而归,只见整个屋子里头完全大变了样。

再无一丝熟悉的地方,陌生得让他还一度以为

自己踏错了地方。

这川泽居他住了近二十年,他喜洁喜简喜静,屋内陈设一直简单,就连大婚后亦无多少变动,而今却见花花绿绿,香香暖暖,像是女子的闺房,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模样?

陆绥安的视线在整个屋内扫视一圈,而后,蓄着平静的眸光直直朝着贵妃榻上那抹倩影看了去。

妻子方才托腮含笑的模样尽落眼底,难得有一丝娇俏之色,与印象中谨小慎微,殷勤矜持的形象相去甚远。

陆绥安眯着眼定定看着。

亦将那丝看到他后立马收起笑容的转变过程清晰无误的瞧在了眼底。

便见这时,沈安宁扯着淡笑主动朝他招呼道:“世子。”

今日白天,在马车上既已将话都说开了,沈安宁没有继续跟他僵持下去的道理,日子还得照过,只是——

嘴上虽招呼了,却依然无动于衷的坐在贵妃榻上,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立马无微不至的赶来伺候。

就连屋子里头这些翻天覆地的大变动,虽一早便留意到了对方的审视和端详,然而对方未曾主动开口问及,她也懒得主动开口解释。

春淇这时极有眼力的朝着屋内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纷纷收起欢脱的气氛,大家依次退了出去,只留有白桃红鲤二人在内伺候着。

二人在屋内看守着桌上皇后娘娘赏赐的玉如意。

不知是该收起来,还是该展示给世子瞧。

这时,沈安宁率先下了软榻,再次主动冲着陆绥安道:“这是皇后娘娘今日赏的。”

只是边说着,边自顾自的摘下耳垂上的耳环,朝着梳妆台方向走了去。

白桃见状,立马便将玉如意展示开来,与有荣焉道:“世子请看。”

其实也没什么好展示的,要知道沈安宁当初大婚之时,宫里便御赐了不少好物给沈安宁充作嫁妆,桩桩件件奢华精美,都在今日张皇后这件赏赐之物之上。

白桃就挨个摸过,只是那时许多东西见都没见过,压根都不知其中用处,夫人便将所有的东西锁在库房里了。

而今日这份赏赐,物件是什么倒在其次,主要是陛下皇后的这份恩宠偏爱胜过千金万银,这便意味着,她们夫人亦是有人撑腰抬举的,那人不是旁人,而是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有了这层荣恩,看往后还有哪个再敢苛待她们?

这样想着,白桃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再加上这段时日沈安宁的内部整顿受益颇多,如今越来越有个大丫头的范儿了。

陆绥安倒是从善如流的在八仙桌旁落了座,目光在两柄玉如意上扫了一眼,便淡淡收了回来,仿佛并不感兴趣,片刻后,视线又继续追随沈安宁的身影朝着梳妆台方向看了去。

此时,沈安宁正在由婢女红鲤伺候卸妆,散发。

她今日盛装装扮,所到之处自成一道风景,如今,高高绾起的发披散开来像道瀑布似的披在身后,一头乌发齐臀处,遮住了整道窈窕身姿,却更为撩人。

沈安宁闭着眼由红鲤操弄着,并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却依稀能够察觉到一道目光始终如影随形着,正在身后犀利又沉静的盯着她。

这道目光透着一丝丝凝视,端详的意味,毫不掩饰,让人想忽视都难,一度让沈安宁蹙了蹙眉。

屋子里更静了,静得能够听到红鲤手头上悉悉索索的声音。

而陆绥安本就话少,是以,整个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中。

就连白桃都察觉到了一丝尴尬和奇怪的气息。

自夫人上回病好后,白桃便隐隐察觉到了夫人与世子间存着一丝丝怪异的气氛,那时,白桃没有多想,只以为夫人因罗家一事迁怒世子,亦情有可原,后来世子南下,夫人渐渐立起来,她们这一个多月来日子一日赛过一日的好过了起来。

可这种快活却在昨日世子归来后戛然而止——

昨夜世子归来,夫人罕见的没有留灯,以及今日眼下这诡异的气氛。

莫非,夫人因今日宫宴上大姑娘一事,以及锦苑那姑侄二人一事,又迁怒起了世子?

今日发生之事,夫人便是有怨有气,亦情有可原。

然而,女子特有的一抹直觉告诉白桃,没那么简单。

白桃虽之前因夫人受苛待一事埋怨过世子爷,可她千里迢迢护送夫人嫁到京城嫁到陆家来,还是盼着夫人与世子和美的,世子这人虽过于不解风情了些,对夫人亦全无体己,却也不像旁的男人那样沾染一身的臭毛病,何况他还推了与罗家的婚事,直接拒了鸳鸯那狐狸精,白桃便也渐渐消了气。

如今,夫人已嫁过来半年光景有余,在白桃看来为今对夫人最紧要之事,便是速速促成与世子修好,好让夫人肚里早日得好消息,最好能一胎得男,只要夫人诞下陆家的长子长孙,再将掌家权从太太手里接过来,便算是彻底在整个侯府立稳脚跟了。

那时,便是锦苑那位再塞哪些狐狸精来,都不过是些个玩意儿罢了,何惧之有?

这样想着便见白桃绞尽了脑汁,试图打破屋内的寂静,缓解着眼下一丝尴尬道:“那什么,世子,方才大家伙儿都凑过来,原是夫人给奴婢们开眼呢。”

白桃知道世子喜静,怕方才闹腾的场面引得他心生不喜,忙不迭解释着。

不多时,又赶忙端了茶水过来伺候着。

却见陆绥安朝着白桃淡淡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这时,沈安宁恰好卸了妆容,转身起了身,朝着八仙桌方向看了一眼,正好与陆绥安凝视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这一眼,让沈安宁略微起疑。

今晚,陆绥安怎么一直这样奇怪的看着她?

迟疑了片刻,顿了顿,便要直接去往浴房洗漱沐浴,却见这时陆绥安修长的手指忽而朝着桌面上不轻不重的叩击了两下,淡淡开口道:“过来坐。”

沈安宁一愣,印象里,前世,从来都是她殷勤又贴心的靠近他,无论他在哪里,在何处,在干什么,只要她与他同处一个空间,沈安宁的目光都永远对他如影随形,陆绥安有任何事情,往往只需一个眼神看过来,她便会立马放下手中的一切事情,无论紧要不紧要,永远第一时间朝他扑过去。

印象里,这是为数不多一回,他主动招呼她。

对陆绥安前世一应习惯了如指掌的沈安宁深知,他这会儿有话要说。

沈安宁不知他在卖什么关子,犹豫片刻,从善如流的走了过去,在他对面缓缓落座。

这时,白桃极有眼力见的拉着红鲤退到了门口,屋子里很快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来。

夜晚的夜色极静,烛光轻轻摇曳,晕黄的烛光透着一丝丝暖调,衬托得整片夜色越发朦胧幽静。

烛光下的陆绥安与白日的威不可犯,一丝不苟相比,少了几分冷傲孤清、清冷绝世,五官在晕黄烛光的晕染下,仿佛温和了些许。

只见眼前的男人乌发剑眉,清风朗月,狭长的眼眸里噙着一丝锋锐,宛若黑夜中的鹰,有种傲然天地间的孤傲,实则褪下一身清冷的陆绥安细看五官俊逸矜贵,削薄的唇,挺立的鼻,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整张脸上丝毫挑不出一丝缺点来,尤其是那双狭长的凤眼,细看之下甚至透着一丝细微的风流矜贵,是世家贵公子的典范。

印象里,夫妻二人还从未曾这样面对面坐着说话过。

只觉得有种细微的尴尬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若是从前,压根不待对方开口,沈安宁早早便已体贴入微的问询了起来:夫君可是有话要说?

然而,今日陆绥安一言不发,自进门后便闭口不言,又或者,是自回宫自入府开始到现在一直不发一语。

怎么,因她今日在老爷跟前告了他心上人一状,因此对她心生不满呢?

若她今日不开口,他便是收到了那个香囊球,怕也会一直藏到死罢?

沈安宁心中冷讽着,便也一言不语。

空气中禁锢许久。

就在这时,只见陆绥安终于开了口,却是双目紧锁着她的眉眼,将今晚对房氏,对小房氏,以及对他那位心上人的处置如数转达给了她听,只神

色淡淡道:“此事便这样处置了。”

他言语简短,言简意赅。

说话时平铺直竖,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

只是说话间,那双如鹰般犀利的目光一直静静投放在了她的面容上,将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复又道:“对这个处置如若不满,你可以提出来。”

陆绥安端详着她的面容如是说着,好似不想错出她任何一丝表情。

亦好似在表达,他说到做到。

既然今日白日在马车里许诺她了,便也会依言办到。

只是,反倒是她——

从他踏入这间屋子起,她从头到尾并没有主动询问过一句有关今夜之事事后的处置,今夜府中地动山摇,她挑起了所有的战火,却在大火熊熊燃烧之际轻飘飘抽身离去,好似对后续发展走向毫不在意,甚至早已抛在了脑后。

陆绥安自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沈氏今晚对他依然存在的疏远和敷衍。

他本以为今日在白日时,二人早已将一切说清,没想到——

究竟是忘了,还是本就不在意,又或者对他,对整个侯府所有人并不抱任何希望?

还是……什么旁的缘故?

陆绥安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她,似乎想要从她面容上发现一丝端倪来。

而沈安宁听到这样的处置后,显然有些惊诧。

今日,她为陆家挣了天大的脸面,侯爷陆景融为她出头,训斥了房氏姑侄二人,甚至将她们今日贴身跟随的婢女都一并给处置了,对于这些结果,沈安宁并不意外。

侯爷陆景融历来最为看重脸面,然而比脸面更看重的则是整个侯府,确切说是整个大房的利益。

前世,她闹了那么大个风波,公公陆景融憋回到侯府后便生生吐出了一口血来,自那之后便对她彻底嫌弃了,甚至堂而皇之的对萧氏吩咐:日后别再让她到我跟前来碍眼。

连多瞧她一眼都觉得闹心。

是以,对房氏姑侄二人的处置她心里有底。

只是,对陆安然,他陆绥安的心上人——

禁足三月?

远嫁?

沈安宁扎扎实实觉得有些意外!

这样的处置,说不上来到底严不严重,横竖相比当年的她,基本算是毫发无伤,若非她是陆家长媳,前世的她怕是会被陆家送到乡下庄子里了此残生吧。

然而,陆绥安会舍得将他的心上人送走远嫁?

怎么可能?

这是陆景融的发落,还是他陆绥安的决定?

所以说,前世陆绥安与那陆安然之间并非她一早想象中的那般,早已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而是在后来他们婚后的日子里才慢慢勾搭出来的珠胎暗结及奸情?

哪一种?

沈安宁一时不得其解。

还是,禁足三月也好,他日远嫁也罢,皆不过是个嘴上幌子罢了,是想要暂且堵上她的嘴的缓兵之计?只待日后一朝解禁,婚事若没相看好,难不成她沈安宁还能冲上去押着她远嫁不成?

呵,但凡没有实打实的落实责罚,但凡这道惩罚没到生效的那一日,沈安宁都不会轻易将这个处置当真。

毕竟,前世那陆安然推拒婚事的本领,沈安宁实打实皆瞧在了眼里,对于一个枯守兄长七年不嫁的人,沈安宁不信三个月内能将她顺利打发走!

所以,这究竟是他陆绥安维护他心上人的权宜之计?

还是,他确有这般想法。

沈安宁一时抬眼,静静地看向对面的男人,从这个同床共枕整整七年的男人眼里,她看不出任何破绽。

不过,沈安宁本就不在意。

重活一世,这些人在她眼里都已是浮云一片。

她此后不会再受气,有什么便说什么,发现什么便点明什么,谁给她不痛快,她便也让谁不安生,至于事后怎么处置都是他们陆家的事,她亦不会过多插手,若他们陆家看得下去这一家子糟乱,容忍得了这满府腌臜污秽,那她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发霉发烂。

她本也不抱什么希望。

这样想着,只见沈安宁淡淡道:“世子和侯爷处置便是,我并不任何不满,不过,我有个疑问——“

说话间,只见沈安宁忽而淡淡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丈夫,只有些好奇道:“为何要将大姑娘……远嫁?”

沈安宁悠悠问着。

潋滟的桃花眸阔别月余,第一次正眼落在陆绥安俊逸的面容上。

便见陆绥安双目紧盯着她,忽然微眯了下眼,道:“你不也算远嫁么?”

陆绥安淡淡说着。

说这话时,面上依然无甚情绪,没任何表情,亦辨不出任何破绽和喜怒。

却一直双目紧锁着她。

他这句话,以及今晚始终如影随形的目光均让沈安宁神色一怔。

她一时捉摸不透这句话,以及这些目光的深意。

片刻后,只淡淡抬眸道:“世子这样看着我作甚?”

朦胧的夜色下,此刻沈安宁长发披肩,一身中衣裹身,轻薄的中衣裹住了她全部身段,却遮不住那抹若有似无的袅袅婀娜。

晕黄的烛光下,她肌肤似雪,乌发雪肤,夜色裹着她姣好的面容,描绘着她秀美的五官,以及五官上那抹娇艳欲滴的红唇……

陆绥安静静看着,却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顷刻间自八仙桌旁的凳子上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睨着她,骤然说了一句:“就寝罢。”

说完,还不待沈安宁缓过神来,陆绥安已自顾卸下了腰间宽大的革带,缓缓朝着浴室方位踏步而去。

沈安宁神色一愣。

片刻后自然反应了过来他话中的意思。

她并非尚在闺中的闺阁女子,不说这一世已与陆绥安圆过房了,便说上辈子虽次数不多,到底成婚七年了,沈安宁早已不再是不知世事的闺中姑娘,对于同房什么的,早在这一个多月梳理心情的日子里,也早就有了预见。

但凡在这侯府一日,但凡还是他陆绥安妻子一日,她就没有不断拒绝他的权力。

一回两回可以,次数多了,便矫情了。

只是,今日忙活一整天,夜已深,人也很累了。

前世,这一晚鸡飞狗跳,自然没了心情。

本以为今日亦是如此。

而且,前世在床帏之事上多是她顺着他,看着他的脸色行事,鲜少像今日这般……如此透着显而易见的深意。

沈安宁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多时,到底进了净房,与陆绥安前后沐浴洗漱。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极晚。

二人先后上了拔步床。

窗幔落下,整个世界趋于平静。

窗幔里静悄悄的,黑夜带来更敏锐的观感。

而再次与身侧之人同床共枕,并列躺在这里,便不期然让沈安宁想起了陆绥安南下之前那晚。

那晚是还没做好准备,她算准了陆绥安不会强迫女人的性子,有逃脱的借口和可能。

而今日,已退无可退,沈安宁难得有些一丝丝紧张,和心情复杂。

对陆绥安而言,他们不过分开一个月而已,可于她而言,却是跨越了生与死,跨越了前世和今生,身侧之人于她而言,已然是另外一个人了。

沈安宁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陆绥安盯着头顶的窗幔,并没有急着行事,他的目力极好,视线穿透黑暗,可以看清头顶帷幔的纹路,以及听到身侧之人细微的呼吸声。

他在想上一回行房时的画面。

那时,妻子娇羞不已,身侧细微轻颤着,还没开始,便已经紧张连连。

而此时,除了细微起伏之声,听不到任何动静,平静淡漠得仿佛没有半分涟漪。

陆绥安沉默了片刻,到底长臂探了过去。

然而他的这一番触碰,却让她浑身一颤,下一刻,她下意识地抬起双臂挡在了胸前。

沈安宁急促呼吸着。

从心理到身体的清晰排斥,让她浑身止不住的直直抗拒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不再是她爱慕暗恋的丈夫。

而是那个与旁人苟且,诞下一子一女的陌生男人。

他不再是她的夫君,而是别人的子由哥哥。

“嫂嫂霸占了我的子由哥哥整整七年,也该还给我了。”

“去死吧。”

“你们首辅一家去地底下团聚罢。”

一声声毒辣的诅咒不断在脑海中传响着,让她的躯体僵硬不已,像是一块木板,硬邦邦的躺在那里,全然没有半分反应。

终于在他倾身而下的那一瞬间,沈安宁猛地抬手作挡,却在这同一时刻,一只宽大粗粝的大掌倏地一下,没有丝毫征兆的来到了她的颈前,一把稳稳握住了她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令人猝不及防。

下一刻,便见黑暗中,有人紧紧捏着她纤细的脖颈,一双幽暗犀利的鹰眼面无表情地悬在夜色中,悬在她的头顶,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冷声质问道:“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5-30 19:33:41~2024-05-31 22:50: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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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轰隆一声。

有什么在脑海中炸裂开来。

耳边这短短三字质问, 像是平地惊起了一颗巨雷,炸得沈安宁一度有些五雷轰顶,魂不附体。

炸得她呆呆愣在床上, 竟一度忘了挣扎, 久久缓不过神来。

“你到底……是谁?”

直到脖颈处的手掌加深了力道,像条毒蛇似的, 缠绕遏制住了她的整个脖颈,她甚至能够清晰无误的感受到那抹滑腻、瘆人的触感。

沈安宁终于如梦初醒过来。

陆绥安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他难不成……难不成瞧出了什么端倪来不成?

可是, 怎么可能呢?

有那么一瞬间沈安宁全身颤栗,心脏砰砰砰剧烈乱跳着,整颗心仿佛要从嗓子眼里给跳了出来。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惊骇和胆寒。

像是被人刨开了皮囊, 挖出了心肺,将她极力掩藏在身体内最深处最隐秘的秘密一下子给全部挖了出来,展示在了阳光下, 暴露在了世人面前。

在如今这世道大家都求神拜佛,多数百姓皆愿意相信鬼神论,因为这个世界上有许多许多无法用常理理解和推算的事情, 太多事情和现象均找不到答案,因此全部归为鬼神传说。

沈安宁也不知自己信不信,她从未见过任何鬼神, 却也畏惧神灵, 她在山里看到过诡异的鬼火, 亦被不知名的黑影吓到过, 小时候的村子里更是有着许多不知名的诡异传说。

再加上, 她身上偏偏又离奇般的发生了这样诡异又古怪的事情。

她这算什么?

做了个梦?可是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做梦能有预见性?

借尸还魂?重新投胎?又或者死后又重新回到过去?

连沈安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有一点,沈安宁几乎可以十足确定及肯定,那就是陆绥安绝对不可能相信任何鬼神之说。

他是未来的大理寺少卿, 他手中桩桩件件案子离奇又诡谲,他手里落下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若信鬼神,那些桩桩件件震惊盛京的案子又如何能被他亲手破获,他若信鬼神,那怎能夜夜酣睡得了,难道他就不怕恶鬼来向他索命吗?

可如若不信,那他会将她当成什么?

弄虚作假、被人掉包了身份的假货?

亦或是故弄玄虚,卖弄作怪的骗子?

他会将她关进大理寺监狱,盘问个一清二楚么?

他会刨根究底,像对待他大理寺那些犯人一样,极尽所有手段照出她的真肺肠么?

沈安宁拿不准陆绥安这句话的动机和目的,她做梦这事,就连白桃都不曾透露分毫,一个能预见未来的本领,若经传出,焉知是福是祸?

她没想到他陆绥安竟如此敏锐,也是,他是未来的大理寺丞,掌天下刑狱,他自有他的敏锐和过人的洞察力。

然而便是他那双眼再利,再如何怀疑又如何,因为她就是沈安宁本身,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哪怕拥有两世记忆,他亦寻不到任何端倪,难不成他还能在这个世界上寻到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来证明她是谁或者不是谁不成?

这样想着,沈安宁逼迫自己一点一点冷静了下来。

不多时,嘴角勾起一抹淡讽,只一字一句冷冷道:“呵,我是谁?世子这个枕边人难道还不清楚么,又或者,世子希望我是谁——”

沈安宁冷笑一声,阴阳怪气的讽刺着。

不多时,语气一顿,神色忽有些飘忽了起来,只喃喃自语道:“或许我不过是飘荡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只孤魂野鬼罢了,早在十六年前就该葬身火海,随着他们一道去了,便也一了百了了……”

沈安宁幽幽说着。

说这话时,脸上无端有些凄凉和自嘲了起来。

陆绥安盯着身下这张飘忽又破碎的面容,双眼眯着,视线里的锋利并未曾消散分毫,然而手中的力道却骤然一松。

其实,他方才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缘故。

他从来不是冲动鲁莽之人。

然而心里的念头就直接那样堂而皇之的冒了出来,没有任何证据和依据,不过是他的一抹独有的直接觉罢了。

这抹直觉离奇又古怪,却那样堂而皇之的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

一切源自于离京之前,便已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妻子沈氏的细微不同,不过那时有种种恰如其分的原由,倒也令他作罢,直到今日祈年殿上,沈氏的大放异彩,一鸣惊人。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巨大,即便是有,性情能够改变,然而习惯,见识,谈吐,包括胆识以及需要时间孕育的知识和阅历不可能一朝一夕改变得了。

大殿上侃侃而谈,没有丝毫惧意的沈氏惊艳世人的同时,却也在陆绥安眼里埋下了一颗最大的怀疑的种子。

别说第一次面圣的沈氏,就连出自世家的萧氏,就连父亲陆景融,在那样的场合下怕也会心头打鼓,紧张连连,可是沈氏却那般神色自若,比满京许多勋贵家养出来的千金更有世家女风范。

这是一个沦为乡野村女十数年该有的表现和作为么?

更别提一个个小小香囊球中的暗藏玄机,被她一眼识破,更因此四两拨千斤的闹得整个侯府乱作一团。

倘若不认识便也罢了,倘若这是他们新婚初期,皆不熟悉便也不觉如何,可是,在他们成亲大半年后的今日,纵使陆绥安对妻子沈氏不算太过了解,纵使他对家宅内事从不插手,可不代表他是个睁眼瞎。

一切切悬疑和端倪,在沈氏对他身心抗拒的那一瞬间,到达顶峰。

然而,所有的怀疑和审视在对上眼前这张赢弱却偏又坚韧不绝的面容时,让陆绥安神色一顿。

他虽不知这其中缘故,不过有一点,他却是可以确定无疑的,那便是:她是沈氏无疑。

只是,这从头到脚骤然翻天覆地变化的原由暂且还令他不得其解。

或许,眼前的沈氏,才是真真正正,没有任何掩饰的沈氏,而从前那个隐忍顺从的沈氏,不过是她曲意迎合的表象罢了。

这样想着,陆绥安手中的力道微微一松。

昏暗的帷幔内,暖香四溢,沈氏并不爱香,亦不涂抹任何香料,身上沾染的是衣裳熏染的浅淡香气,在封闭的空间里,若有似无的,偏有种撩人气息。

二人此刻亲密无间,他结实刚劲的身躯下,是她的柔软细腻,宛若一摊春水。

陆绥安虽不近女色,亦不见得有多少兴致,然而,眼前之人是他合理合法的妻子,他们同房既是义务更是责任。

陆绥安顺势而为。

许是久不经事,又或者有人过于精壮有力,而有人过于柔弱无力,像是捣胡椒的杵臼,粗杵偏入了细口的臼里,只让沈安宁只有

种被刀削斧凿般,难以承受之痛。

她用力的抓紧了身下的锦褥,浑身冷汗连连。

这个关头上,力的作用是互通的,就像是矛与盾,盾被刺穿的同时,矛亦损坏,其损害程度往往二者五五开来。

就连陆绥安此刻都不由抿紧了唇,绷紧了侧脸。

只觉得竟比前两回时还要艰难困苦。

他虽并不热衷,也无多少技巧可言,可男人于这种事上本就有着无师自通的本领,顷刻间只见陆绥安拂开她脸上的湿润碎发,握着她的脖颈的掌心轻轻往上一抬,俯下身便第一次主动朝着沈安宁的细颈上轻吻了上去。

沈安宁虽不再推拒,却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去。

这细微的动作却让陆绥安神色一顿。

他从来不会强迫于人,更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和爱好。

若是放在往日,陆绥安早已没了兴致,直接抽身离去了,然而,这是印象中第三次,她第三回拒绝他。

这个细微的动作,远比明目张胆的拒绝更要折辱人。

“不愿?”

“为何不愿?”

陆绥安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再次悬于头顶,像是一盏巨灯似的,照亮着她所有神色。

不愿?

为何不愿?

没想到有朝一日,沈安宁竟也能从他陆绥安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来?

前世,整整七年,她日日都在问,为何不愿?

为何不愿触碰她,为何不愿亲近她,为何不愿善待她,为何?为何?

她几乎喊哑了喉咙,流尽了眼泪,却始终不得到他任何回应。

没想到有朝一日,二人之间的际遇竟完全调转了过来。

多么讽刺和可笑。

前世,她吃够了这上头的苦。

而今,疼痛难挨中,沈安宁心中怨气尤生,人还没缓神来,嘴便已率先代替脑子,只冷嘲一声道:“自然是世子……技术不行!”

沈安宁咬着牙故意说着。

话音一落,空气里骤然阵阵冷凝。

世界一片静止无声。

世界仿佛直接停止了运转般。

脖颈下那只尚且还未曾来得及抽离的手掌阵阵跳动着。

空中那双眼锋利的眼眸里仿佛一瞬间浸满了千年的严寒。

陆绥安削薄的唇径直成了一条直线,连两腮处的肌肉都一下一下鼓胀了起来。

面间瞬间宛若罩着万年寒冰。

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两肋间滋滋窜出。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评价会无动于衷。

他技术不行?

陆绥安有生之年从未曾受到如此折辱。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身下妻子,一度恼羞成怒,一度险些失控,险些直接一把捏断她的脖颈,如利鹰般锐利的双眸里蕴藏着一波又一波的锋利,刀刀削铁如泥,刀刀杀人不见血水。

然而,当视线触及到身下那张轻蔑和嘲讽的面容时,沈氏脸上抗拒和冰冷却让他顷刻间熄了火。

只陡然间觉得眼前这一切索然无味了起来。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颈后的那只大掌顷刻间抽了出来,与此同时,陆绥安毫不留情的直接拔,出。

不带一丝犹豫、眷恋。

果断得一度有些无情和残忍。

就像是没有任何情感的木马人似的。

他陆绥安从来没有强迫女人的习惯,更不屑去触碰死鱼般的女人,他当即冷着脸径直下了榻,片刻后,砰地一声,是正房屋门被打开又被一股大力重重合上的声音。

陆绥安径直冷面离去。

不多时,院子里头响起了一阵兵荒马乱。

“世子……世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屋外,是守夜的白桃含糊焦急的声音。

声音将守院的婆子们都给惊醒了,一阵响动后,外头很快趋于平静。

屋内,填满的身体被骤然抽空,失去了疼痛酸胀的同时,紧接着却也有一股酸楚的空虚感油然而生。

那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

那是进行到一半后戛然而止的空泛感。

更是前世长达整整七年近乎独守空房的寂寞和空虚感。

是沈安宁熟悉的常态。

沈安宁一度卷缩着身子,紧紧抱紧了自己的身子。

并非留恋,贪恋,仅仅只是在拥抱自己,抱紧现在的自己,抱紧前世的自己。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悉悉索索的声音在床帏外头响起,有人小心翼翼问道:“夫人,您……您还好罢?”

白桃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担忧和关切。

沈安宁骤然缓过神来,只瘫开自己的身子,将整个身子瘫在了床榻上,许久许久,只有些恍惚道:“小桃,再送些水进来好不好,我想泡泡身子。”

沈安宁有些精疲力竭的说着。

白桃立马应下,匆匆而去。

热水很快送了过来。

沈安宁将整个身子悉数没入水中,温热的水浸润了整个身体,整片肌肤。

缓解了身子的疼痛,和空虚。

她一下一下用力的搓着身子,直到将那些残留的痕迹一点一点冲刷干净。

她本以为自己已然做好了准备,却不想,根本没有。

前世过往,像是一条丑陋又深邃的伤疤,永远镌刻在了她的心头,哪怕血早已流干了,伤口也早已愈合了,可那道疤永远都会存在在那里,挥之不去。

只是,她心中知道,只要还在陆家一日,这样的事情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

这晚实在太累了,宫里高强度的一日,府里糟乱的一晚,与陆绥安周旋的一夜,每一桩每一件都极度消耗着心神,这一日比十日过得还要漫长还要疲累,沈安宁只觉得精疲力竭,很快撂下一切倒头就睡,很快沉沉睡去。

……

话说次日一早,沈安宁便又早早的醒来了,养成了七年的习惯很难在一夕之间改变得了。

而刚睁开眼,老宅那边的夏安过来了,禀告道:“夫人,灵水村那边来人了。”

“吴老爷和吴太太,还有小吴公子都入京了。”

沈安宁一听,压根来不及沉溺昨夜之事,便瞬间打起了精神。

那头小桃的事情刚处理完,这头又来正事了,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着,不是吗。

沈安宁便很快将昨晚那件插曲,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全部抛在了脑后。

用过早膳后沈安宁便直接去沁园禀了萧氏,说养父母一家入京了,想回沈家老宅探望安顿一番。

萧氏听了一脸诧异。

她知道沈氏当年流落民间,被江南一对农妇收养,具体内情并不清楚,据说日子过的清贫万分,而沈氏嫁到侯府后对养父母一家从未提及,本以为相处得并不好,没想到这会儿竟忽然上京来了,还安顿在了老宅里头,那看来是主动将人接到京城来的?

只是,事先竟没有透出一丝风声来?

要知道,在这之前有任何事情,沈氏都会事先向她请示的。

萧氏忖量了片刻,便笑着道:“是应该的,他们到底养育你多年,如今上京是该好生安顿一番。”

说话间,又探问道:“此番入京,是过来探亲,还是日后就在京城彻底安顿了。”

沈安宁道:“养父当年便是在京城生活的,他们如今年岁已高,乡下农事又繁忙劳累,我打算让他们就在京城彻底安顿下来,往后亲自给他们养老送终,也算是全了他们对我的养育之恩了。”

沈安宁如是说着。

萧氏便夸赞了一番沈安宁的孝心,道:“待安顿好后,接他们过府聚聚,我得替你娘当面感谢他们一遭,你娘若在世,亦定会如此。”

萧氏拉着沈安宁的手宽慰着,不多时,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只管去罢。”

沈安宁这才福了福身,施施然去了。

沈氏一走,便见萧氏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不多时,半合着眼,许久没有动静,就在屋内婢女皆以为她要睡着了之际,这时,忽而只见萧氏骤然开口,道:“今儿个这沈氏,你瞧着如何?”

王妈妈是萧氏的陪嫁,亦是萧氏最体己之人,更是萧氏肚子里的蛔虫,闻言,斟酌片刻,一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道:“听说昨儿个世子不曾在正房留夜,不知是不是因昨夜之事生了嫌隙。”

顿了顿,才又道:“昨儿个宫里头、府里头生了这么多事儿,今儿个她却端得跟

个无事人般,竟半句都不曾提及,既没有因宫里头撑腰而娇纵,又不曾过问半句昨夜之事,大奶奶如今行事让人着实有些猜测不透,小姐之前怕是……瞧走眼了。”

萧氏听到前者,倒是神色不变,淡淡道:“哥儿一向性子淡,倒不足为奇。”

闻言后者,顿时捏了捏眉心,道:“是啊,这沈氏近来确实出人意料,冷不丁瞧着倒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这接二连三的不知是何意图——”

说罢,话一顿,只忽又道:“也有可能是翅膀硬了。”

说话间,仿佛自言自语道:“昨儿个侯爷让我将掌家权下放出去,说儿媳进益颇大,是时候担起担子独当一面了。”

王妈妈这话可不敢随便接,只思索片刻道:“这掌家的门道多着呢,大奶奶虽看着进益不少,到底年轻,何况她才嫁过来多久,乡下来的连个金银细软之物尚且都还分不清,若无您在前头把着,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顿了顿,只试探提议道:“若侯爷执意让您放权,您且放一放又如何,正好让大家伙们都来瞧瞧,这当家的有多不容易,再说,您累了这么多年也该松快松快了。”

“歇好了,估摸着最后还是得劳您来善后。

王妈妈并不看好乡下来的沈氏。

萧氏却想起昨儿个那沈氏一连串的做派,不再回答,沉吟许久许久,这才道:“如今要紧之事还在然儿这上头,一切待然儿的事尘埃落定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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