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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回头,一只幽冷的手却抢先盖住了他的眼睛。

掌心温柔地,轻轻往下一划。

轻而易举地将他拉入古怪诡异,受制于人,又分外旖旎的幻梦中。

“承宁。”

恶鬼,或者说,梦妖轻轻喟叹。

吐息黏腻地拂过他的后颈——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老婆晚安。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只要能让世子觉得舒服,……

唇瓣亲昵地落在后颈,他满意地感受到季承宁肌肉在发颤。

或是出于紧张,或是,出于厌恶。

恶鬼垂眸,于男人而言纤长浓密得过分的眼睫轻颤,半遮半掩住,淡色双眸中流转的暗光。

他在季承宁耳畔轻笑着低语,“世子,好想念我。”

一回生二回熟,季承宁知此人身手绝佳,又无要他命的打算,至少目下看来,没有,干脆强迫自己放松躺着。

果不其然,在发现季承宁没有抗拒自己后,环住他腰身的手臂稍微放松。

一缕湿漉漉的发蹭过季承宁的脖颈。

冰冷又柔滑,与蛛丝无异。

季承宁顺手拂去长发,嗤笑了声,“谁会想念被鬼压床的感觉?真有那样的疯子,本世子倒想见一见。”

恶鬼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冰凉的面具与温热的肌肤紧密贴合,季承宁余光瞥过,只能隐隐约约地看到张华美狞丽的鬼面。

“是吗?”缠绵却阴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而后唇瓣开阖,若有点黏腻的水音荡漾,他不等对方回答,一只修长的手已灵活地探入亵衣下摆。

深入。

季承宁的身体陡地绷紧。

柔软湿润的话音令耳道都在震颤,恶鬼喟叹了声,“您真的,很想念我。”

皮革手套与丝织帕子的触感有些微妙的相似,切身体会之下,却又,完全不同。

春雨如丝,轻巧无声地落下。

濡湿一片天地。

……

季承宁躺在枕上,乱发如云,胸口犹在激烈起伏。

他一手半掩面,透过指缝,可见细白上笼罩着层湿润的红,另一只手则搭在身侧,将将抬起,不知是想环住近在咫尺的人的手臂,还是想将其推开。

恶鬼一眼不眨地盯着季承宁。

他此刻反而不像刚才那般多话,季承宁只听得见他轻得几乎可以忽视的呼吸。

真像。

他忽地想到。

像鬼。

季承宁清了清嗓子。

他喉咙干哑得简直到了发疼的地步,“你到底是谁?”

暗影俯身。

将他严丝合缝地笼罩。

“我不过是痴恋世子的一个无名之辈。”恶鬼与他亲密地耳语,季承宁才出了一身汗,乍然被对方身上的冷气一扑,不由得缩了下。

恶鬼神色微变,紧紧揽住他的腰。

“你要,去哪?”阴阴测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季承宁心说观此人行止他一定病得不轻,遂冷淡道:“我要出去给你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恶鬼轻轻一笑。

季承宁皱眉。

他发现自始至终,无论是他的怨怒嘲弄还是冷言冷语,对方的态度都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得,病态。

安神香降燥雪烦的幽幽香气萦绕在鼻尖,与恶鬼身上的血腥味相融,古怪,却又算不上难闻。

腥甜的香气与冰冷的长发交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温存又不容置喙地包裹。

避无可避。

季承宁甚至怀疑,这只是他做的一个梦。

清心寡欲太久,强行压抑到了极致后产生的幻梦。

若非是梦,那贪得无厌,恨不得将他呼吸吞下的恶鬼,怎么会除了服侍他外,再无任何逾越之举?

我真是疯了。

季承宁面无表情地想。

想不出缘由,季承宁便干脆不想。

平心而论,这个恶鬼虽看不出容貌,脑子也不大正常,但季承宁不得不承认,对方带给他的濒死一般的刺激感,恰好足以冲淡,朝堂上那些破事给他带来的烦躁与压力。

甜美的香雾扩散,季承宁深深地吸了几口安神香,就侧躺背对过身。

胸口渐渐平稳。

恶鬼折手帕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似乎安枕的季承宁,眼中闪过了抹不可置信。

他的确是为了让世子好好睡着而来的,但,季承宁至少该激烈反抗,抗拒不能才被迫应承,而后怀着对他浓烈的恨意然后懊恼又别扭地睡着。

而不是现在大咧咧地躺在床上,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世子,”恶鬼幽幽发问:“您为什么不反抗?”

季承宁:“……”

遂半掀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薄薄的眼皮泛着红,笼罩种,叫人脸红心热的餍足。

“你既然对本世子痴心一片,本世子为何不笑纳?”伸手,随意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而且,”他忽地一笑,出口的竟然是夸赞,“很舒服,多谢。”

面具下,恶鬼原本覆盖着层潮红的脸瞬间失去了大半颜色。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季承宁。

从那双含着恶劣笑意的眼睛一路下滑,心火如淋火油,噌地燃起,愈演愈烈,落到季承宁平缓起伏的心口上,几成燎原之势。

他舔了下干涩的唇。

有的时候,他真想将划开季承宁的胸口,看看里面究竟是血肉包裹的人心,还是块精雕细刻的玄铁机扩。

不然,季小侯爷怎么能说出如此轻佻暧昧,又薄情至极的话呢?

在季承宁眼中,恐怕他此刻的柔情小意,与花楼中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得一夜的公子无甚差别!

口中软肉被咬得嘎吱作响。

一线温热的腥甜滑入喉中,尖锐的疼痛却没能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愤怒至极,他反倒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

他捏起季承宁的下巴,与之对视。

他温声问:“只要能让世子觉得舒服,无论是谁这样对你,你都不会抗拒吗?”

季承宁看他。

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季承宁眸中的懒散凝成一团,意味不明的,却冷淡非常的目光。

猩红的舌在口中浮动,喉骨间彼此擦磨,发出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我,”喉间的变声锁随着主人的动作而震颤,令声音呈现出种戛玉敲冰般的,只有死物才会发出的鸣音,恶鬼笼罩着血丝的眼睛猛地凑近,“算什么呢?”

季承宁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恶鬼。

在此时此刻,他终于流露出了点不一样的,属于人的情绪。

也许是,恼怒与伤心混杂。

但季承宁不在意。

此人从未问过他的意愿行事,此人之于他,一厢情愿已是最温和的说辞。

没抬手给他一刀不是他不想,而是刺不中。

他欣赏着对方难得一见的神色,随手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上又添了一把柴火。

他抬手,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而后,毫不犹豫地移开。

“啪。”

如同牵丝断裂的偶人,手臂倏地砸落,正落在季承宁身侧。

就是那只,方才还与他肌肤相接的手。

季承宁余光一瞥。

最高高在上,傲慢矜贵的世家子勾唇,润泽水红的唇瓣张开。

他漫不经心地问:“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玩物置喙?”——

作者有话说:不中了,闷闷的,晚安老婆。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将砧板上的猎物,开膛破肚……

“玩物?”

这两个字被唇舌仔细咂摸,湿淋淋地从口中吐出。

柔软,却,透出了股令人胆寒的危险。

季承宁脊背本能般地绷紧,手下意识往袖内探去。

空空荡荡。

他心为之一凛。

下一刻,诡魅面具下蓦地泄露出一缕笑,他亲亲腻腻地贴近季承宁的颈,非但不生气反极不知廉耻地应答:“我就是您的玩物。”

季承宁:“……”

小侯爷还是头次见到比他还不要脸的,深觉大开眼界,气到了极致,生生笑出声。

然而他的眼睛却毫无弧度。

头颅随之下滑。

冰冷的、坚硬的、古怪的,如同志怪话本中只有一颗美貌头颅,以此诱惑人上钩,饮血吃肉饱腹的妖物。

季承宁耳后立刻浮现出一层小疙瘩。

“住手。”

他道。

头颅的主人恍若未闻,一路下滑,直到面具笔挺又冷硬的鼻尖抵住了亵衣松松垮垮的腰带。

眼眸抬起,似是挑衅,又似是引诱般地看向季承宁。

后者抓住锦被的手指陡地收紧。

恶鬼垂下头。

他一眼不眨,专心致志,好像在寻找一个便于下口的地方——将砧板上的猎物,开膛破肚。

尖锐的亢奋与被违拗的愤怒一道熊熊燃烧,刺激得季承宁头皮发麻,他再忍不住,一把抓住了恶鬼如蛛丝般散落的头发,五指插入其中攥紧,向后狠狠一拽。

恶鬼似乎错愕了半秒。

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一耳光地毫不犹豫地扇到了脸上。

“啪!”

季承宁半点没留情,玄铁面具将他施加的力道尽数回馈,震得他手腕生疼。

而被打得人显然比他更不好过。

这恶鬼被方才还乖巧安静,任他肆无忌惮把玩的季小侯爷重重扇了一耳光,他毫无防备,脸向旁侧偏了一瞬,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他闭了下眼,又迅速睁开。

但凡有三分自尊的人,都不会喜欢被另一个人掌掴的感觉。

他亦不意外。

奇怪的是,除了本能上涌的怒火,他更多感受到的,则是亢奋。

如同滚烫蜜水汨汨划过喉间,甜蜜绵长又炽热疼痛的亢奋。

于是季承宁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狰狞的鬼面缓缓转向他,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将面具抵入他掌心。

季承宁第一反应就是把这玩意往外扔。

但“恶鬼”到底是个活人,脑袋下面还连着脖颈,他当然扔不出去,更何况,还有两只手紧紧地扼住了他的手腕,强迫他环住自己的面具。

连带着,被面具包裹的脸。

隔着铁面,本该被隔绝一切触觉,可他却莫名地感受到了季承宁指尖的温度。

通体冰冷的恶鬼对温热的人身垂涎欲滴。

他将脸埋入季承宁掌中,梦呓般地喃喃道:“就是这样,就应该这样。”

季承宁无言地盯着对方看。

今日天光大亮了,他一定要请几个高人来驱邪!

透过射入房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幽微月光,季承宁勉强看得清一个黑乎乎的高大轮廓伏在自己身上。

阴影幢幢,在银灰色的面具上流转摇曳,面具眼眶部分被主人刻意铸造得上挑,然而此刻,它的主人却低垂着眼睛,口中发出人高热时才会流露出的病态癫狂的呓语。

这实在是再诡异不过的场景。

仿佛有两双眼睛交叠,又不完全重合,一双空洞无神的与他对视,另一双则,幽幽地注视着他的身体。

好像下一刻,就能将他吞吃入腹。

毛骨悚然。

季承宁咬了下牙,欲将手扯回,这点轻微的声响却惊动了伏在他掌中的鬼影。

鬼影倏地抬头。

面具牢牢地抵住季承宁的掌纹,“若有人轻慢世子,世子就要这样打他,”说着,还将脸季承宁手中送,被后者嫌恶地推开,“不,不能这样。”

他眼底覆盖着层痴迷的潮红。

虽然被震得头晕反胃,但到底不够疼。

为什么要赤手打人?

他心中甚至升起了点抱怨,若是小侯爷五指内都夹着薄刃,他就不必因此烦恼了。

“谁敢如此对您,您就,杀了他,”唇瓣开阖,语调曼丽得仿佛在向季承宁诉说情语,他握住季承宁的一只手,压在面具上,权作嘴唇的单薄线条,“倘世子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我便,替您杀了他。”

季承宁没忍住,反手又给了他一耳光。

恶鬼闷闷地笑了声,“好乖。”

季承宁冷笑。

随后那只手就搂住了他的小腹,将他往自己的身上贴。

严丝合缝,密不通风。

“睡吧,世子,”他语气温软地安抚,“明天还有公事。”

季承宁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不知是安神香的效用太好,还是某种渴求被满足后的舒适疲倦,亦或者背后的邪物身上太冰冷,恰到好处能中和他的燥热。

季承宁挣了两下,没挣开,就任由他抱着了。

呼吸渐稳。

梦中不知年月。

季承宁触目所及,天地同白,仿佛无边无际的大雪飘然落下。

他伸手去碰,落入掌中的并非雪片,而是根根,细密滑腻的丝。

什么……?

他怔怔地想。

雪白的天地遽然巨震,一道裂隙被生生扯出,幽深,晦暗。

他好像被什么呓语煽动着、蛊惑着缓缓上前。

他低头。

一对幽绿的淡色眼睛倏然亮起,贪婪而痴惘地注视着他。

趋利避害的本能叫他猛地后退。

季承宁突然意识到,包裹住整个世界的不是大雪。

是,蛛丝!

他一下睁开眼。

天光渐明。

季承宁似还陷在梦中未醒,迟滞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尚在卧房,一切皆无异常。

唯有异兽錾金香炉中,还在悠悠地向外吐着安神暖香。

季承宁使劲按了按眉心。

“世子。”

一道柔和好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季承宁精神一震,“阿杳!”他掀开被子,兴冲冲地正要下床,旋即忽地想到了什么,身体一僵,“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出来。”

崔杳道:“好。”

声音轻轻柔柔,和煦得好似春风沐面。

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昨夜那个不人不鬼的东西有关?季承宁忽然想到。

而后一愣。

我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将纷繁的想法抛之脑后。

季承宁更衣洗漱后,推开门正看见崔杳立于廊下。

身影修长,衣袍颜色虽深,却映得他肌肤愈发洁白,几乎如同一把玉骨扇。

听到声响,崔杳抬头望向他,清丽的眼眸中含着溶溶笑意。

季承宁愣了几息,抓着扇骨的手一下收紧。

随后,又慢慢放开。

他明明欢喜,却故意板起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越过崔杳而去。

崔杳眼中的笑意凝了须臾。

季承宁余光瞥去。

表妹好不解,面上掠过抹无措,不明白自己做出了什么要受到如此冷待。

“世子?”他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有些茫然,还有点微不可查的委屈,唯独没有恼怒。

面团似的,是任他搓扁揉圆的软和性子。

季承宁再板不住脸,一把拉住崔杳的衣袖,哼道:“阿杳是大忙人,数日不见,连封手书都没有,我派人送去那么多信笺,都杳无音讯。”

崔杳原本耷拉着的眼睛一下亮了。

而后马上意识到什么,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看着季承宁。

这话倒是真的。

季承宁抽不出时间去崔宅,但委实写了好几封信,有长有短,并从李先生那顺来的孤本等物派人送去,但表妹殊无回应。

弄得季承宁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崔宅的位置。

“事务实在繁杂,”崔杳低眉顺眼地认错,“让世子惦念了。”

季承宁嗤笑,“谁惦念你个没良心的?”

语毕,转身就走。

崔杳扬了下唇。

他语调依旧柔和,“世子若是不喜欢,日后崔家的产业,我交给管事的打理便是。”

饶是季承宁这样得寸进丈的人听得耳后都发烫,他猛地转头,对上崔杳茫然又清润的眼睛一下什么冷言冷语都说不出了,最终只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样好的性子,本世子真怕你被人欺负了去。”

季承宁初识崔杳只觉此人性情绵里藏针,熟识后才觉得他性格软得毫无锋芒,在某些方面,更可谓毫无底线。

“有世子爱护,”崔杳上步,跟上季承宁,“谁敢欺负我?”

季承宁这才满意,扬起下颌,得意洋洋地哼了声。

二人一道乘车去官署。

……

此刻,内宫。

魏朝立国近二百年,而今的洛京皇城乃是在先朝帝都的基础上营建,自建成之日起,便常有宫人说皇宫内鬼影飘摇,夜中常见黑魆魆的人形闪烁。

阴云密布,往来的宫人匆匆走过长久空置的殿宇。

“你听,”有个小太监猛地打了个寒颤,“是不是有人在哭?”

同伴被吓得一缩,骂道:“青天白日哪里来的鬼,快走快走!”

他口中虽道不信,脚步却越来越急。

方才说话的小太监更害怕,忙跟上去。

二人一路小跑,逃似地离开了。

风动,木叶簌簌作响。

久久无人修缮描金的匾额早已褪色,隐隐可见灰蒙蒙的兴庆宫三字。

兴庆宫庭院内,衰草萋萋,几与人膝同高,只在原本是路的地方被踏出了一条小径,草枝横斜。

“干爹!”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破败的宫室内传出。

若被方才吓了一跳的小太监听见定要大惊失色,原来不是鬼,而是,人。

“干爹,儿子只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求求干爹看在九岁入宫就跟着您的份上,您绕过儿子这一次,儿子下半生一定当牛做马报答您老的恩情!”

秦悯盯着面前的小太监,面上闪过一丝不忍。

“干爹!”太监见秦悯有所动容,一下扑倒秦悯脚边,紧紧地抱着他的靴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求您救救儿子。”

秦悯轻叹一声,伸手,摸了摸那太监的头发。

其他几个被缚的太监见事似乎有所转机,都唔唔地叫了起来。

几个护卫为难地看着秦悯。

秦悯轻飘飘地抬起手。

护卫们会意,立刻将那涕泗横流的太监一把按住,利落地捆住双臂,“干……唔!”

秦悯抽过一道绳子,满面怜悯,“好孩子,要怪只能怪你们八字轻,命中无福,”随着他温和的话音,绳索被一圈一圈地缠到那太监的脖子上,小太监双目圆瞪,青筋鼓胀得快要爆开,“有命赚银子,没命消受,好孩子,去吧。”

他松手。

一个护卫接过绳索,双手狠狠向外一扯。

“嘎巴——”

颈骨被生生扯断。

小太监双腿踢蹬了不过两三秒,无力地挣扎了几下,就软趴趴地倒下了。

秦悯遮住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好孩子,我一定多给你烧几卷往生经。”

眼皮被阖上。

还活着的几个太监目眦欲裂,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

秦悯叹息,“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吧。”

他点点头。

护卫得令,断骨之声不绝于耳。

“抬出宫化了。”秦悯将手帕随手盖在方才苦苦哀求他的小太监脸上,面上的温情瞬间烟消云散,他冷声对毕恭毕敬站在旁侧的管事太监们道:“你们看清楚,背主忘恩私自行事,就是这样的下场。”

“奴婢等谨受教诲——”

……

九丘殿学士参与泄题的事情处理得飞快,不知是皇帝雷厉风行,下定决心要扫除毒瘤,还是,想匆匆处理完此事,将影响降低到最小。

“九丘殿学士萧勉、虞子誉、侯岩柏、桑青利欲熏心,买通太监泄露备选策题,礼部侍郎席景行借官职之便假公济私高价出卖策卷,科举乃朝廷大政,竟为这等小人破坏,致使四海大骇,人心动荡,虽万死不足以平义愤,着削去官职,明正典刑,一切家产充公,家中凡十五岁以上亲眷一律发往西北为奴,礼部尚书未尽到监督之责,罚俸一年。凡参与舞弊的考生十年内不许参加科举。”

不多日,政令通过邸报明发天下。

“至于新的会试,”一个学士打扮拿手按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道:“则定在十日之后,由圣上亲自出题。”

“好!”话音未落,茶楼里已是喝彩声一片。

“有陛下坐镇,我看谁还敢舞弊!”

话音未落,在楼上吃茶的一个举子忍不住嗤笑了声,被人看见了,忙拿茶杯掩唇。

同桌人告诫似地看他一眼,而后朝楼下笑道:“先生,我听闻有位姓季的大人在其中立了大功,邸报上有没有说,他受了什么封赏?”

“是啊,”有人接口,“我有参加会试的亲戚,他说那日季大人如神兵天降,抓起舞弊的考生来那叫一个铁面无私,威风凛凛,他怎么样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那文生大约是眼睛不太好,将脸都要贴在邸报上了,一面看,一面道:“不要嚷不要嚷,啊,找着了,轻吕卫有功,凡参与搜查、审案者皆擢升一级,赏银五百两。”时下一个七品官一年的俸禄也才二百两,更何况,于这些往日都被家中视为不可救药纨绔子弟的护卫们,这笔赏赐的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用。

“季大人呢?”

“轻吕卫司长季承宁事前不禀报上司,恣意行事,有失官体,事后毫无悔意,念在其有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以观后效。”

此言既出,原本热闹的茶楼登时静了片刻。

方才说话的举子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正要开口,被身边人一把拉住,“做什么?”

他恨恨道:“我为他不值。”

朝廷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个不畏权势,办事干练的官员,竟,竟毫无赏赐?

若非季承宁出头,他们已经被迫接受那他们心知肚明不公平的结果了,科举关乎一生,他们对季承宁之感激可想而知,听到这个结果,又如何不觉得失望?

连旁观者都如此愤慨,不知当局者该多么难熬。

然而,与所有人想的都不同。

季承宁倒没躲在房中生闷气,而是独自去了大昭观。

他轻车熟路,不必道童指引,自己七转八转,径自进入一个小小的寮房中。

“嘎吱——”

门开了。

正在勉力拿笔的人立刻抬头,见是季承宁,紧张的神情一下就放松了。

“小侯爷。”他要起身。

季承宁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按了回去。

见他面带愧色,季承宁笑眯眯道:“坐着吧,你现在是纸糊的,若是不慎撕裂了伤处,陈缄可不会放过我的。”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显然重伤未痊愈,然而脸色却很红润,先前面上萦绕着的死气已经消失不见。

此人正是在传闻中,早就尸骨无存的张毓怀。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季承宁顺手剥了个橘子,“你日后有什么打算,是想回家再度读书入仕,还是想做其他事情?”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求姻缘。”

寮房中一时静默。

张毓怀盯着季承宁半晌,后者眸光清凌专注,毫无恶意,竟然,是认真的。

他蓦地笑了。

季承宁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还以为是张毓怀久久呆在房中闷坏了脑子,“怎么?”

张毓怀只笑,唇边的疤痕也随着主人的动作而上扬,狰狞的痕迹刻在白净的面皮上,像是钜瓷留下的银线,许久才收住笑,摇头道:“我还以为……罢了,无事。”

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

他想。

物不平则鸣,虽则他是为了舞弊才率众围堵贡院,但他聚众生事,狠狠地打了朝廷的脸,杀了他有百利而无一害。

在他失去利用价值后,季承宁本该杀了他。

可季承宁没有。

却在他面前,认真地询问他,日后有什么打算。

张毓怀喉头一哽,但他心性极坚,面上不见怅然,笑道:“我是刑余之人,恐难再登庙堂了。”

不提其他,样貌也是遴选官员的标准之一,为官者不说是何等绝色美人,至少得是眉目端正,没有残疾。

话音未落,他能感受到季承宁的目光落到他脸上。

天然含情脉脉,又带着几分探究,一寸一寸地划过,尤其在伤疤处多停留了几息。

伤口正在愈合,本就十分敏感,被季承宁这样看着,张毓怀只觉唇角发痒。

痒得钻心。

张毓怀下意识抬手,挡住伤痕,“大人?”

季承宁这才收回视线,“伤口不算深,”他点了点自己的唇角,“日后未必会留疤。陈缄那有除疤药膏,我从前就用过,效果甚好,我向他要几盒给你。”

张毓怀不期得到这么个答案,啼笑皆非,“多谢大人。”

季承宁扬扬手。

张毓怀沉默几秒,“只是帝乡不可期,我亦,亦无心朝堂了。”

十余载寒窗苦读,盼一朝登天子堂,张毓怀先前对入仕不可谓不期待,对于他从未踏足过的朝廷,不可谓没有幻想。

然而一场舞弊,一场牢狱,足够将所有圣君明臣的幻想通通击碎。

只在此刻,一直微笑着的男人面上才流露出三分黯然。

心灰意冷。

季承宁见他决心已定,便不再多言。

张毓怀微微一笑,道:“我想去西北,我一介书生固然难上阵杀敌,但哪怕能为当地军户子弟的教书习字,也算没有虚度此生。”

季承宁没想到张毓怀居然想去边关,沉默几秒,也笑,“我明白了,勘文和照身贴你不必忧心,一切有我。”

张毓怀眼眶发热,忽向后退了一大步,俯身下拜。

他郑重其事道:“大人于毓怀之恩如同再造,倘大人日后有用我之处,我万死不辞。”

季承宁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把将他拎起来。

张毓怀眼中闪过了丝茫然,然而对上季承宁心有余悸的表情,忽地了然,噗嗤地笑出了声。

季承宁闭了下眼睛,“张郎君厚意我知晓了,不必行此大礼。”

张毓怀含笑点头,旋即正色道:“外面的流言蜚语我有所耳闻,”他轻轻叹了声,“大人实心治事不惧人言我敬佩至极,然,纵观史书,凡锋芒毕露者……风必摧之,还请大人珍重己身。”

季承宁明白张毓怀的意思。

他这次将京中高门得罪了十中四五,倘不收敛,日后圣心不再,落得个什么下场还难说。

偏生少年郎君不以为意,“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倘不能从心而行,又有何意趣?”

张毓怀欲言又止。

季承宁拍了拍他的肩膀,“张郎君的好意我醒得,无需担心我,”他笑,青年人神采飞扬,远甚日光之灼灼,“祸害活千年呢。”

张毓怀怔然几秒。

君子温润似玉,然而面前的小季侯爷显然不是润泽生光的美玉。

而是一把,光艳夺目,侈丽逼人的金刀。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

二人又叙两句闲话,张毓怀道自己今晚要回家看看,而后方告别。

季承宁慢悠悠地从寮房中出来,本欲径直离开,路过大殿时脚步却忽地一顿。

他转头。

只见一身量修长的人影正立在供台前摇签筒,人影披着七宝幂篱,模模糊糊,他看不清容貌。

季承宁眯了下眼。

看身形似他表妹,然而衣袍分明是女子样式。

他思绪猛地滞住。

我表妹本来就是女子啊!

……

此时,御书房内。

“臣以为,策题出陛下手后应当由宝匣密封,钥匙则……”

周琢在内室,一面随手翻着书,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御书房内外不过两道金丝楠木屏架虚虚为隔断,故而在外和皇帝汇报会试事宜的礼部尚书隐隐能看见对面二皇子殿下在等候,故而说得比平时快些。

但他有心早早说完,所有细节敲定也用了不少时候,得皇帝一句漫不经心地夸奖:“做得好。”

“一切皆是陛下教导有方,臣不敢居功。”

见过礼后方退下。

周琢犹豫了几秒,快步绕过屏架,上前。

皇帝正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向外看着什么。

周琢拿捏不准他父皇的心思,毕恭毕敬地下拜,“父皇。”

皇帝目光缓缓落到他身上,语气很是温和,“等急了吧?”

“回父皇,儿臣听父皇治事,受益匪浅,并不觉着急。”

皇帝微笑了下。

视线自然地从周琢的头顶向下滑。

平心而论,他很欣赏这孩子的样貌,像他,但没有太子那么相像,眉宇间多了几分他没有的英武气。

是,皇帝少年时常常能从永宁侯身上看到的锐意与张扬。

周琢不明所以地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

皇帝含笑的目光陡地凝滞。

可惜,多可惜。

“抬头。”皇帝心平气和地说。

周琢犹豫地抬头。

皇帝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瞬间在御书房炸开。

周琢猝不及防,被皇帝打得稳不住身形,不可自控地往旁侧倾去。

他眼睛倏地瞪大,脸上火烧火燎的疼痛,但比起痛楚,更多的是羞愤和恐惧。

周琢仓皇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陛下为何要打他,陛下知道什么了?

难道是,难道是他与季承宁筹谋的事情败露了?那为什么陛下没有发作季承宁,而是先找他,莫非,季承宁在陛下面前进了什么谗言?

他来不及细想,颤声道:“陛下息怒,儿臣若犯大错,请陛下降罪,儿臣绝无二话,只是陛下千万勿要因为儿臣动怒,若是损伤龙体,儿臣百死难赎!”

皇帝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跪在地上,好像惶恐无措,又,一无所知的儿子。

可惜。

皇帝心说。

可惜上天不怜,给了他副康健的躯壳,不让他体弱多病,终身都难离汤药,却忘了给他个脑子!

“唰啦——”

是衣料擦磨的声响。

周琢睁大眼睛,他不敢抬头,只看见龙袍华贵的下摆掠过他的手背。

皇帝慢悠悠地走到书案前。

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蠢货。”

周琢却如坠冰窟,连牙齿都不可自控地上下碰撞。

他慌张地膝行上前,“君要臣死儿臣定然毫无怨言地领死,只是只是,还请父皇让儿臣死个明白……”言未讫,已是泪如雨下。

此言既出,皇帝不由得冷笑了声。

落在周琢耳内,更引得他一阵颤抖。

“啪。”

两份奏疏被甩到他脸上,撞得破损的唇角生疼。

“你自己看看,”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好事,朕全然不知吗?”

周琢双手颤抖地翻开其中一份,慌乱地扫过,只见其中俨然是在弹劾他拿户部空缺和季承宁私相授受,以官爵换私利,毕竟,那脑子不使的王孙的亲爹,可是他岳父。

舞弊舞得正大光明,连藏都不屑于藏。

周琢话音带着哭腔:“儿臣,儿臣冤枉,御史本就是风闻奏事,请陛下容儿臣申辩,将季小侯爷找来对峙,一问便知,儿臣与他绝无私交,更不敢拿朝廷的官位去做人情,请陛下明鉴!”

皇帝笑了声。

他竟不知,朝廷什么时候成了周琢的私产。

周琢愈加胆寒,只听他的君父慢慢道:“你继续看。”

周琢忙打开第二份奏疏。

一目十行地看过,眼眸瞬间放大了。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弹劾他的是,他颤抖地看向人名,是太子的人?不,不是太子,是老三的人!

他手一抖。

夹杂在奏疏中,作为证据的粗纸飘然落下。

正落到他腿边。

巴掌大的纸,正中间有些损坏。

像是,一张纸钱。

皇帝见他捧着奏疏,满面不可置信,心中早就笃定了十分确有其事。

不由得勾起唇,冷冷笑道:“琢儿,你一面假意与季承宁合谋,一面又差人假借举子之名散步流言,给季承宁施压,让朕想想,你是不是做着让季承宁舍弃太子,倒向你的美梦?”

此乃诛心之言。

周琢剧震,重重叩首,“儿臣不敢,儿臣是被冤枉的!”

皇帝冷淡地扫过被周琢捧在怀中的第二份奏疏,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一切写得清楚明白,奏疏亦不是在为季承宁喊冤,而是道二皇子德行有失,和闹事的学生搅在一起,诋毁朝廷命官。

但将弹劾周琢拉拢季承宁的奏疏和这封奏疏放在一处看,就显得分外,分外有趣。

狼子野心,一望即知。

“好琢儿,”皇帝亲亲近近地唤他,却听得周琢打了个冷颤,“这只世间只有你康郡王殿下是聪明人,其余凡夫俗子,都是傻子,”他语气温和地问:“你说是吗?”

周琢连连磕头,哽咽道:“陛下,儿臣真是冤枉的。”

见他咬死了不认,皇帝面上最后一丝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看令自己失望的臣下的漠然和不耐,他摇了摇头。

下一秒,话音陡地转冷,“康郡王周琢,私自结交外臣,假公济私,兼之构陷朝廷命官,着削去王爵,回府思过。”

周琢霍地抬头。

父皇怎么会如此狠心!

在对上皇帝冰冷的目光后周琢一颤,却还是仰起头,“陛下,儿臣固然有错,但请陛下不要为了儿臣,伤及天家颜面。”

皇帝笑,“你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刚刚被掌掴过的面颊愈来愈烫,愈来愈疼。

“所以,为了你口中皇家的颜面,朕要你自行请罪,就说,你德行有失,自请削去爵位,这样,既保住了皇家颜面,也不至于让朕为难,”皇帝微笑,看向周琢的眼中却毫无笑意,“你说,如何?”

周琢怔怔地看着皇帝。

有那么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感受不到,唯有脸上的痛楚,昭示着他还活着。

他拼尽全力才得到的爵位,只在一息之间,就烟消云散,叫他如何能甘心。

周琰,季承宁……!

他喉结滚动,只觉自己仿佛生生吞下了一柄刀子,血腥味顷刻上涌。

他叩头,“是,儿臣,”他声音无比嘶哑,“儿臣领旨。”

……

季承宁近来与崔杳相处,崔杳皆着男装,以至于季承宁都快忘了崔杳是他表妹而非表弟的事实,撩闲心大起,快步上前。

他越过崔杳的肩膀,亲昵又随意地凑近,“小姐在许什么愿?”

龙涎香随着季承宁靠近,拂面而来。

崔杳张口,无声地吞咽进去了一点馥郁的香气。

可他垂首,好似不在意这轻薄的郎君,轻声回答:“求姻缘。”

“哦——”季承宁倒有些惊讶了。

阿杳居然在求姻缘?

不过转念想来按他们两个的年岁,现在还未成婚都算晚了,只惊讶了须臾,便笑道:“结果如何?”

语气一如既往,还带着,崔杳最爱听,也最恨听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崔杳握签的手有一瞬收紧。

而后,若无其事地将神签放回,叹息道:“许是我心不诚,神明不怜,我又貌若无盐家世平平,自然难寻好亲事了。”

季承宁挑眉,“那是钟渡的签子不准。”

语毕,不等崔杳接口,自己直接取了签筒,挑挑拣拣,从里面拿了根出来。

“诺。”往崔杳手中一送。

崔杳垂眸,只见錾金签上正面篆刻着两个漆朱红的字——大吉。

崔杳还是头次见人这么求签。

不对,不是求签,小侯爷的态度哪里用得着一个求,堂而皇之地自己取,诸如大吉上上签,想要什么就拿什么。

崔杳弯眼,眼中笑意闪烁,故意道:“世子方才不还说,神签不准吗?”

“是不准,”季承宁理直气壮道:“只是被本世子摸过了,就准了。”他翘唇,朝表妹露出个极好看的笑容,“生死有命,富贵在人啊。”他勾起幂篱上的琥珀坠子,欠欠地弹了下,“表妹,走啦。”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脖颈间嶙峋冷硬的手指却用……

会试章程不久便明发朝野。

题目由皇帝亲自拟,密封在铜匣中,将由三皇子周琰亲自送往考场。

此刻,叡王府。

“殿下,林大人求见。”

周琰抬眼,“他来做什么?”

管事躬身,“林大人语焉不详,只说要面见殿下,属下想着,许是和会试有关。”

周琰冷笑一声,“为着会试已经折进去个老二,这些蠢货,难不成想带累本殿不成,”他将任命他的圣旨往桌案上重重一摔,“传下去,本殿在会试结束之前谁都不见!”

有他那个被削爵禁足的好二哥在前,周琰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谨慎应对会试。

至押送策题的当日,更令禁军相随保护,周琰捧着铜匣,一路出宫至贡院——“凡有欲行不轨者,不问缘由,尽可斩于马下!”

全体考官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分毫懈怠,毕竟,索贿得的金银再好,也得有命花才行。

会试如期进行。

发榜时寒门学子占十中之六。

不日后含元殿殿试,皇帝亲点三鼎甲。

其中新科状元虞秋深既无当时巨擘为师承、也无京中盛传的名声,更无煊赫家世,乡试时名次虽不低,但并没有拔得头筹,有好事的户部官员将虞秋深的出身查了个明明白白。

他是昱州人士,家中有几分薄产,其父早丧,只有寡母幼妹相依为命。

昱州人数乃二十四州之最,乡试每州的人数都是定额的,人数越多的州郡,考试难度就越大,虞秋深能在本州乡试中名次靠前,可见其确有学识。

有这么个寒门状元在前,朝野皆道此次考试可谓至清、至善、至明,五十年间未有能同此次会试比肩者。

翌日,三鼎甲天街骑马。

说是三鼎甲,其实是四个人,除了状元、榜眼、探花外,还要在众进士中挑选出个极漂亮的相随,骑马过天街,去瀛洲园折花,而后到曲江池赴鹿鸣宴。

四人皆骑着西域进贡的宝马,宝马通体漆黑如墨,无一根杂色,高而壮硕,上面的主人却是绯衣朱颜,浓黑鬓边金叶牡丹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宝光熠熠。

观者如云,挤得天街两侧水泄不通,只得派出军士维持秩序,免得生乱。

有经验的人早到附近的酒楼定好位置,触目所及,皆是年岁尚轻的姑娘,与小姐妹倚着,拿手帕掩唇含笑说着什么。

更大胆些的在二楼掷花,不过小半个时辰,就落了他们四个满怀。

落英如雪,纷纷扬扬地撒在朱红官服上,又添十分风姿。

四人脸色皆有些红,其中被众进士推举出来的那个进士脸更殷红得如擦胭脂,腼腆秀弱,倒像个英气些的小姑娘。

“大人!季大人!”

李璧扯着嗓子喊,但声音淹没在围观者的欢笑与呼声中,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大人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他却被困在人堆中,进退不得。

虞秋深仿佛听到了什么,鬼使神差间,偏头看去。

只见那青年官员身长玉立,着浓黑官服,只在衣袍下摆,绣满了流金般的桐叶纹。

粲然太过,竟令虞秋深产生了种双目被刺痛的错觉。

那日贡院惶然又惊喜一瞥,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位季大人的模样,不期记得如此清晰。

虞秋深下意识想抬手,忽地想到他认识季大人,季大人却不认识他,又强行将手压下。

“子安兄,”探花郎孟载岳轻扯缰绳,笑嘻嘻地小声问道:“看什么呢如此入神。可是哪家小姐捉婿,将子安兄的魂都捉走了。”

此言既出,三人俱笑。

虞秋深犹有些茫然,下意识点了点头。

孟载岳一愣,旋即大笑出声,“快说,是哪家的小姐,若是我相熟的人家,”他出身高门,家中世代居于京中,此言五分戏谑,五分真意,“我好为你做媒啊。”

虞秋深道:“多谢知重兄,”他顿了顿,“你可知道永宁侯府在哪吗?”

孟载岳:“……啊?”

据他所知,永宁侯府并无适龄的小姐。

一直跟在旁侧,默然无言的曲平之面上笑容一凝。

他蓦地攥紧了缰绳。

……

入夜,协同禁军维持了大半日的秩序的季小侯爷终于回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家。

就在他要往房里冲时,怀德拦住他,“世子,表姑娘给您送了样东西。”

表妹今日的确没和他同去官署,季承宁嗯了声,奈住性子问:“是什么?”

持正一下挤开怀德,将季承宁往院内迎,笑道:“怀德说的不对,不是表姑娘送的,是,有人在外头鬼鬼祟祟,”这是崔杳的原话,“表姑娘以为他居心叵测,就上前问他要作甚,他方拿出这盒子,请表姑娘转交。”

说着,将一精巧的盒子双手奉上。

那是个竹制的小盒,无甚雕工,只竹子的本色,却因用料选得讲究,竹片薄薄,透出了玉般的润泽。

季承宁随手打开小盒。

宝光如焰,他垂眼看去,只见一枝纤薄脆弱,栩栩如生的金牡丹。

仿佛是,季承宁凝神想,三鼎甲戴的?

季承宁有些不明所以,“阿杳有没有说,送礼物的人是谁?”

持正摇头,“表姑娘说那人见他接过盒子,就惊慌失措地走了。”

这也是崔杳的原话。

季承宁疑惑,“先收下吧。”

……

按旧例,之后的鹿鸣宴皇帝应当亲自出席。

皇帝也确实做了这个打算,然而,一封千里加急的急报送入宫中,打乱了皇帝的所有准备。

他面色沉沉地拆开信。

信封上的尘已被内司监的太监竭力擦去了,然而对上面已经干涩的血迹却无可奈何。

深浅不一的血痕篆刻在信封上,蜿蜒扭曲,宛如不祥的图腾。

“唰——”

皇帝抖开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越看,面色越阴沉。

发信人乃是鸾阳郡守陈崇,他惊恐万状地上奏,道鸾阳有暴民起事,为首者号称神武大将军,假托为悼怀太子旧人,蛊惑百姓,致使从者上万,他率领当地军官奋力搏战,奈何寡不敌众,全家一百七十余口尽数落入暴民手中。

“臣恳请陛下发兵鸾阳,救万民于水火!”

皇帝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悼怀太子。

他没想到十五年过去了,他居然还能看见这个名字。

他的好兄长活着时令他日夜难安,死后,也能让他如鲠在喉。

皇帝不由得冷笑了声,真是,好本事!

他扔下信,寒声道:“秦悯。”

半个时辰后,群臣匆匆进宫。

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并几位在京将领,以及四位皇子。

信件被在众人手中匆匆传阅。

御书房内一时死寂。

皇帝扫过众人,唇角似有三分冷笑,“诸卿,可有良策?”

户部尚书沉默几秒,旋即试探着开口,“奸佞心怀不轨蛊惑暴民作乱古来有之,纵观史册,也没有哪回成得了大气候,臣以为,事情没有陈崇说得那么严重,也许,也许陈崇处置失当,为了免责夸大其词也未可知,或可先派遣特使,去鸾阳探查情况。”

话音未落,龙骧将军蔺陵断然否决,“绝对不可,倘形式危机,派特使过去非但其自身难保,更会贻误战机,应立刻让大军开拔,平定鸾阳之乱。”

户部尚书冷笑道:“大军在外一日,耗费军辎粮饷不计其数,敢问这笔银子,是从你蔺将军家私库中出吗?”

蔺陵一介武人,本就不耐烦和这些磨磨唧唧的文臣在一处议事,听到户部尚书这般阴阳怪气,浓眉一拧,险将您如此爱惜银子,不如把银子给您老垫棺材说出口。

皇帝听得心烦,冷声道:“都住嘴。”

二人悻悻闭嘴。

“宋卿,你就无可和说?”

兵部尚书宋光和垂首,“臣以为李尚书所言甚是,”户部尚书哼了声,“但蔺将军所言也不无道理,”蔺陵面无表情,“不过,若要派兵前往,该以谁为将?”

“地方叛乱不比边疆,此人需得既雷厉风行,能镇压局面,又能抽丝剥茧,探明缘由的官员,”宋光和慢吞吞继续道;“臣愚钝,一时竟想不到人选。”

名为赞同,实则反对。

此言既出,连主张派兵的蔺陵都无话可说。

是啊,派谁去?

朝廷镇压地方叛乱,决不可拖延,更不能失败,哪怕败一场,则朝廷军士气大衰,而敌军愈发奋勇。

就算有些老将有本事平叛,但未必愿意揽下这桩费力不讨好的破事。

地方势力错杂,谁知道地方百姓为什么反的,若是牵涉京中贵胄,乃至宗亲皇族又当如何是好?

周琰乌溜溜的眼珠一转,似乎很忐忑地说:“臣心中有个大好人选,不知当不当讲。”

皇帝转向他,“你说。”

周琰道:“回陛下,臣以为若是无老将可用,不若,就让季司长去。季司长年岁虽轻,但办事极干练有章程,地方情况不明,正需要季司长这样能文能武的精干官员。”

周彧闻言霍地抬头。

烛光下,太子殿下本就苍白的脸无丁点血色。

有武将立刻道:“陛下,臣觉得叡王殿下所言极是。”

“臣亦赞同。”

周琰不由得扬了下唇。

因着季承宁的破事,周琢那个混账没少给他找麻烦,不是派人弹劾他的门人无礼,就是卡办事章程,弄得他手下官员人心惶惶。

他怎么会知道,他手底下的人会失心疯地突然弹劾周琢!

周琢也不动脑子想想,若是他授意,岂会做得如此明显。

现下周琢禁足,从属他的官员如疯狗一般见人就咬,三殿下找不到出气的途径,就自然地将账算到了季承宁头上。

反正事情总归因季承宁而起,他此举不算冤枉好人。

“臣……”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了众人的附和。

众臣不由得朝声源望去,只见坐在下首的太子殿下正以帕掩唇,咳得快要上不来气。

目光皆聚到他身上,周彧面上流露出了打扰正事的歉意,缓了缓呼吸,艰难缓慢地站起来。

他身体素来羸弱,一身华贵的东宫朝服披在身上不像华装,倒像是马上就要将他压垮的锁链,愈显得骨相荦荦,形销骨立。

他起身的动作看得众人心惊胆战。

太监要扶他,却被周彧抬手示停。

“臣觉得,”他声音虚弱极了,轻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每一个字都用力,就显得格外艰难,“地方出事,情况不明,才需要一个身份尊贵者镇压局面,不若,陛下派臣去吧?”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无语的工部尚书面色惊变,“殿下不可!”

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子突然开口是为了什么。

把水搅浑。

那小季大人,工部尚书在心中咬牙道,是给殿下下蛊了吗!

此言既出,周琰都愕然地看了眼太子。

周彧终于病坏脑子?

工部尚书乃太子一系官员,与太子休戚与共,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犯险,忙向皇帝道:“陛下,殿下玉体未痊愈,承受不住长途颠簸。”

周彧只看皇帝,“请父皇成全。”

皇帝目光沉沉,“太子,不要任性。”

“儿臣字字句句都是为国事,并非赌气任性。”太子坚定道。

皇帝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彧,似乎在说,朕知道你心中所想。

周彧的面色苍白若纸,但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毫不畏惧地直视他的君父。

皇帝忽觉得心烦。

太子太像年轻时的他,像到令皇帝惊觉,那些他以为早就烟消云散的记忆,其实无比清晰。

他从前,难道也是这样一幅虚弱无能的样子?

再开口,皇帝的声音异常冷沉,“事情重大,非为私情可动摇,朕亦以为,季承宁合适。”

“陛下!”

周琰暗喜。

周彧心思一转,迅速道:“然而季承宁到底年岁尚轻,地位卑微,儿臣恳请陛下,令季司长假将军职,袭永宁侯爵,以震慑群小。”

周琰立刻道:“陛下,没有无功而受赏的道理,倘开此例,往后派往地方的官员是赏,还是不赏?太子殿下,您私心未免太重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子。

季承宁与太子交好,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要求封赏季承宁理所应当。

皇帝道:“假将军职可以,朕本就有此打算,不如此,季承宁如何管理大军,不过,袭爵可以再缓缓,就如叡王所说,无功而受禄,太子,你既然看中季承宁,就不要给他招祸。”

太子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儿臣受教,”他余光一瞥,“但儿臣还是以为,应有身份尊贵者随军。”

皇帝看了眼喜色藏都藏不住的周琰,“既然是叡王的提议,那就让叡王去,正好,看看你亲自推举的人怎么样。”

周琰面色惊变。

陛下居然让他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还要和季承宁一起去!

周琰真恨不得死了,“父皇,儿臣……”

皇帝打断,“你不愿意?”

周琰使劲咬了下自己舌头,干涩道:“儿臣,领命。”

翌日。

季承宁一早就接到了圣旨,抛去前面后面的褒奖之词,大意就是地方叛乱,让他领五千军马平叛。

季承宁被这个消息都砸懵了。

什么平叛?哪里叛乱了?为什么叛乱了?怎么是他?调用的军队是哪支?

通通没说。

但好在秦悯做了次人,告诉他详细文书等下就送到侯府,请小侯爷放心。

季承宁犹然满腹疑惑,更多的是种,胃里沉甸甸,好似生吞了沙土的不适感。

他随秦悯进宫谢恩。

皇帝有要事同户部尚书商量,故而季承宁只立在书房片刻,说了些不辜负圣恩的话就被打发出去,又吩咐了句,“去余庆宫,贵妃想见你。”

“是。”

季承宁领命下去。

余庆宫乃九大宫之一,地位只仅次于皇帝所居的未央宫和一直空置着的,皇后所居的长乐宫。

但,或许是因为季贵妃娘娘喜欢安静,又或许是余庆宫实在太大太大,季承宁每日进入余庆宫,总能感受到股寒意。

混入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寒意。

树影婆娑,细碎的光点洒落在青年官服上。

望舒引季承宁入内。

垂地的帘栊下落,将内室的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

只隐隐可见一个,失真的、变形的、却仍然能看出高挑清瘦的轮廓。

季承宁先恭恭敬敬地见过礼。

内里示意他免礼,望舒请他坐下。

他却不起来,膝行上前,隔着帘子笑嘻嘻道:“臣有小半年都不能来了,娘娘可得趁着这时候好好看看臣,不若,您上哪去看这么漂亮的小郎君去。”

内里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殿内阴郁的氛围为之一扫而空。

片刻后,一封信笺被从内里递出。

只有四个极端雅的字:不看,不想。

季承宁双手捧着信笺,一眼不眨地盯着上面的字。

从他记事起,他的贵妃姑姑就从未出现过,他所见的,唯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而已。

他问过陛下缘故,陛下只是叹息。

后来还是常常给他姑姑诊脉的御医说,娘娘身体不好,不能见光,不能吹风,多年前受刺客所伤,声音亦嘶哑嘲哳,娘娘就再不爱说话。

多年来,季承宁所见的,是一碗一碗,由名贵药材熬的汤药。

暗红色的药液,尽数送往余庆宫。

那个模糊的人影动了。

季承宁抬眼。

身影仿佛近在咫尺,不对,就是近在咫尺。

只隔一道厚重华美的帘。

季承宁仰面,下颌似乎能隔着锦缎抵在后者的腿上。

他保持着这个亲昵的、向长辈撒娇的姿势,软着嗓音道:“娘娘若是不想见我,我就走了。”

帘栊动了。

从季承宁清亮的眼眸中,可见隔帘凸起,一只手的形状显露出来。

轻轻落到他发顶。

季承宁顺从地蹭了蹭对方的掌心。

季贵妃的动作顿住,而后,慢慢收回手。

片刻后,一把扇子从内里递出。

季承宁接过扇子。

他并没有打开,因为他感受的到,望舒的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这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内里的侍人好似得到了什么嘱咐,话音平淡地说:“娘娘说,娘娘累了,请世子回去罢。”

季承宁退后半步,朝人影的方向叩首,“是,臣去了,娘娘保重玉体。”

而后,起身而去。

望舒一路送他,也不见他要打开扇子,有些心急道:“世子,不……”

季承宁偏头,“不什么?”

望舒蓦地发现,面前人早就不是她记忆中张扬又没有耐性的少年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着颤:“奴婢,奴婢无事。”

“你先回去吧,”季承宁一扬下巴,“还有你们几个,”他是说跟着他出来的宫女太监,“不必送我。”

望舒为难道:“世子,这于礼不合。”

“我要去见殿下,难道你们也要跟着吗?”

望舒犹豫几秒,“是,奴婢等推下。”

她扬扬手,那四个太监宫女即随她离开。

季承宁见四下无人,展开扇子。

依旧是端雅的好字,道:慎之。

季承宁若有所思,他阖上扇子,就手系在了腰间。

圆润的玉兔吊坠随着主人步子起伏晃来晃去。

“小宁!”

季承宁未转身,已露出笑脸,“殿下。”

他折身,果然见周彧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

日光下,皇太子殿下白得好似一捧雪。

季承宁忽觉心惊,忙上前,“殿下一个人怎么站在这?您不冷吗?”他顺势扶住周彧,对方的目光一眼不眨地落到他脸上,季承宁空闲的一只手忍不住拂了一把自己的脸,“怎么了?”

“你要出宫?”周彧的声音很轻。

季承宁道:“我正要去找殿下。”

然而这话落入周彧耳中实在太像假话。

“一个月十四天零七个时辰。”他低语。

季承宁没听清,“什么?”

周彧却不再说了。

季承宁那么久不曾入宫,今日好不容易来了,可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意,急着要出宫。

他垂头,那显然与季承宁身份不符的小兔子吊坠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太子殿下心肺里细细密密的,针扎一般的火气倏地扬起,他微微笑,“你的眼里哪还有孤?你整日都和谁在一起?轻吕卫内忠心耿耿的属下,朝中对你不乏欣赏的朝臣,哦,还有你家里形影不离的表妹,”不知为何,提到这话时,周彧似乎咬了下牙,“呵,只恨他们不能嫁给你,但日日朝夕相对,也可聊慰相思。”

季承宁不期乍见周彧,对方竟阴阳怪气地说了这么一通话。

刚升起的欣喜被淹没了大半,季承宁强压性子,“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周彧反问,“难道孤说得不对?”

季承宁只觉荒唐。

“殿下!”忽起一声急切的叫喊。

季承宁猛地转头,几个东宫护卫如见神明,大步朝他们跑来了。

季承宁猜出他又偷偷出门,恼他不在意自己身体,又气他非比寻常的态度。

“殿下不愿意见臣,”季承宁利落地见了个礼,声音也冷淡下去,“臣出宫便是了,反正臣也要离京,殿下至少有半年清净日子可过。”

见东宫侍卫都来了,他才转身而去。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

周彧身体陡地僵住。

他一把甩开护卫要扶住他的手。

季承宁只觉袖子发重,他偏头,先看见了一只苍白削刻的手,发着颤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一滴暗色洇在袖上。

季承宁一愣,忙扶住周彧,“殿下?”

周彧声音异常沙哑,长睫一抖,隐隐有水色滚落,“孤说错了话,小宁,你不要不理孤,我只是,只是……”

季承宁抬眼,那四个如坐针毡的东宫侍卫忙往后退了数十丈。

“我只是恨,”太子再低柔清弱不过的声音遽然转冷,“我恨连周琰都能和你共事,我却不行,我恨上天不怜,”他抬眼,望向季承宁,“小宁。”

季承宁不想周彧竟是为了这个缘故生气,一时疼惜又好笑,忙安抚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殿下哪怕是个铁打的,身为东宫,陛下也不会派您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周彧反问:“那就能派你去吗?”

尖刻的情绪被包裹在温婉哀怨的话音中,周彧庆幸季承宁没听出异样。

季承宁张了张嘴,正要张口。

太子殿下却忽地挣脱了他的手,长臂一拦,一手环住了他腰,一手却扣住了他的脖颈。

苦涩的药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鼻腔。

季承宁怔然,下意识动了下,脖颈间嶙峋冷硬的手指却用力,将他牢牢锁住。

只有在此刻,季承宁才忽地意识到,对方至高无上的身份,也因为这层身份所养成的,不容置喙的性情。

他不喜欢这种被禁锢的感觉。

可周彧明明抱住了他,十指却在轻轻发颤。

像是怕。

怕自己会被推开。

所以季承宁没动,任由他抱着。

感受到季承宁温顺,周彧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了,扣住后颈的手前移,轻轻拂过季承宁的脸。

周彧低语,循循善诱:“小宁,权势富贵不过过眼云烟,你想要的,孤也能给你。”

季承宁的声音清亮而迷惑:“殿下?”

周彧闭上眼。

永宁侯昔年何等惊艳才绝,

虽少年封侯,战功赫赫,简在帝心,位极人臣,得尽了世间荣华风流,到最后,不也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末了,连遗体都凑不齐,只能拿惯穿的红衣下葬。

周彧慢慢用力,将季承宁的脸按在自己颈间。

柔长的黑发穿过他的手指。

“孤只要你平安。”

第60章 第六十章 好像,他就是那狐狸变的。……

周彧说得太过郑重,落入耳畔的每一个字,都滚烫无比。

季承宁只觉心口既酸软又暖洋洋的,好像又温泉水淌过全身,他伸手,自然地回应了这个拥抱。

周彧身体有一瞬僵硬。

季承宁笑道:“殿下金口玉言,要臣平安,臣一定全须全尾地从鸾阳回来。”他略略凑近,一缕含笑的,被热气笼罩着的话音轻轻拂过周彧耳垂,“殿下,您要保重身体。”

尾音上扬,这漂亮的臣下简直大逆不道,“臣还等着您给臣袭爵的旨意呢。”

话中的深意,足够把季承宁的脑袋砍下来挂城门三月。

可周彧却没有感到愤怒。

太子只是轻轻地嗯了声,“你惯会说甜言蜜语哄孤开心。”

恼季承宁唇瓣开阖,从中随意滚出的词句就足以让自己方寸大乱。

又,怨他相顾无言。

季承宁笑。

他腰身一偏,灵活得好似尾鱼,轻而易举地离开周彧的禁锢。

后者手轻颤了下,旋即,轻轻垂下。

周彧凝视着季承宁,“孤知道你和周琰素有龃龉,但是你们二人一同在外,他若有失礼之处,”季承宁以为他要说你就多多忍让,不料他轻声细语道:“你不必忍耐,杀了他都无妨,唔!”

周彧因为久病而显得倦怠黯然的眼眸一瞬睁大了。

一瞬间,所有怨怼和算计,恼恨与不甘都烟消云散,周彧脑中几乎一片空白,只剩一个想法——小宁的手……好热。

季承宁手指上覆盖了层薄薄的茧,轻柔地剐蹭过柔软的唇瓣,痒得周彧简直难以呼吸。

他就这样屏息凝神。

像是怕,惊动了季承宁。

“我的好殿下,”季承宁掩着他的唇,低声道:“三皇子到底是您的亲兄长,若是因为臣闹得兄弟阋墙,臣就罪该万死了,恐怕日后史册上,臣都难逃佞臣之名。”

周彧盯着季承宁开开阖阖的唇,目光有些朦胧。

直到尾音收,他才意识到季承宁在说话。

“你不是佞臣。”周彧喃喃。

季承宁没听清。

他今天没听清周彧说话太多次,以至于他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嗯?”

不是佞臣,但即便季承宁在周彧心中是个完美无瑕的玉人,要他打心里觉得季承宁能做贤臣,也未免强人所难。

不是佞臣,不是贤臣,更不是诤臣,直臣。

那,周彧第一次想到,该将他的小宁放到什么位置呢?

小宁对他这样好,要他将至高的权位都捧到小宁面前讨他高兴他都愿意,那么,小宁该是他的什么人?

挚友?近臣,还是……

“殿下?殿下?阿彧!”

周彧陡然回神。

他撞上季承宁担忧的视线,忽地面颊滚烫。

是愧怍。

将挚友肆意亵渎一番,对方还一无所知,关怀着他的愧怍。

他张了张嘴,他不愿意让季承宁看出异样。

可偏偏他的小宁太过敏锐,手掌一转,自然地贴在周彧的脸上。

不烫。

触手可及的肌肤软且凉,但还没有到触之生畏的冰的地步,只是轻浅寡淡的凉。

凉得季承宁心生怜惜。

周彧却觉得冷,冷得他在抬手前,手臂都在细微地颤抖。

季承宁放下手。

热源顷刻间消失。

周彧欲要抬手的动作顿住。

“小宁。”他拿那样惶然又失真的目光看着季承宁。

“殿下,”季承宁上前半步,就着这个距离按住周彧的肩胛,轻轻拍了拍,安抚似的,轻轻道:“我不会让殿下担心的。”

掌下的肌肉陡然僵硬。

周彧深吸一口气。

他该庆幸。

庆幸季承宁或许也觉得此言太过腻歪,小侯爷都不好意思同他对视。

因而看不见,他在用一种怎样贪婪下作的目光盯着他。

季承宁开口,声音轻,却郑重其事,“所以,作为报偿,殿下,你也不要让我担心。”

离得太近,周彧看得清,季承宁洁白脖颈上每一根经络。

喉结随着主人的话音,上下滚动。

周彧一下收回视线,“孤,”他感觉得到自己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发烫,“听你的。”

季承宁这才满意,“臣走了。”

“孤送……”他在季承宁意味深长的目光中住口,“去吧。”

季承宁利落地见了个礼,转身而去。

只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由他做起来也显得格外洒脱风流。

他的小宁,周彧盯着季承宁的背影,到底该是什么呢?

清风徐徐吹过周彧泛红的面颊。

总该,是蛊惑人心的,妖魅。

不知为何,周彧忽地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季承宁时。

彼此皆年岁尚小,周彧的性子比现在还孤僻些,他漠然地注视着宫宴上一张张殷勤讨好的脸,华美的灯火洒落人面,每一张都相同,每一张都空白,每一张,都虚情假意的令周彧厌烦。

但他很清楚,他能如此尊贵地凌驾于众人之上是为什么,所以他安静地做着一个合乎仪态的人偶,听凭他的父皇将他放在最合适的位置。

宴会还未散,周彧头疼得厉害,得帝王允准先行离开。

夜风幽凉,落在人脸上,有种清心醒脑的舒服。

他便慢慢地,在御花园内散步。

“在那呢!就在大石头旁边!”

“哼,我看你是找得昏了头,哪有东西在!”

“都少说两句,若是找不到,娘娘怪罪下来,咱们几个今天晚上都得在外面跪着。”

听声音,好像是几个小宫女。

话音未落,只听一道稚嫩,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响起,“你们在找什么?”

三人同时回头,为首的那个立刻反应过来,忙要见礼,“奴婢等……”

“你们在找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小宫女知道这位殿下是阖宫中出了名的性情古怪,他多病,好像连面上的喜怒哀乐也同活气一样被久病侵蚀掉了。

“回殿下,奴婢等在寻谨妃娘娘的狐狸,方才还瞧见了。”

谨妃的狐狸?

好像是只红色的通体没有一根杂毛的小畜生,长得虽是绵软赤红的一团,性子却被谨妃惯得极坏,动辄就要呲着尖牙咬人。

周彧偏头,跟随的太监立刻会意,递了盏琉璃宫灯过去。

鲸脂明烛登时将一方天地照得透亮。

小宫女欣喜不已,正要道谢,太子殿下却已转身而去。

她们知道殿下不喜欢人打扰,就都住口,借着明亮的烛光去寻狐狸。

明光流转,有个眼尖的小宫女惊喜地指着花丛,“在那!”

余下两人看去,果然见那浓郁的花荫中隐隐渗出一缕红。

周彧脚步一顿。

他听得身后木叶摇晃簌簌作响,好像是那几个小宫女在扒花丛。

鬼使神差间,周彧偏头。

“唰啦——”

花丛被扒开,那团赤红的妖物也如周彧所想地,显露在他眼前。

饶是周彧性子冷漠无比,此刻呼吸都蓦地一滞。

那分明是个着朱红华服的稚子,精致的眉眼半垂着,张扬跋扈的眼尾处笼罩着团水红,伏在花荫下的灰云石上,他似是困倦的不行,又似是……

周彧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果子酿的味道。

方才小宫女看见的红色,就是他垂落的袍角。

好像,他就是那狐狸变的——

作者有话说:老婆晚安,俺撑不住了,好困。

[亲亲][亲亲]

老婆劳动节快乐,本章红包掉落,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