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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感叹。

倘若他是季承宁亲近的长辈,他一定要好好地告诉季小侯爷,永宁侯是怎么死的。

你千万不要如此轻率,步永宁侯的后尘啊,小侯爷。

缧狱建在地下。

季承宁紧随许晟下去。

道道混杂着血腥气的、阴沉浑浊的气不住往季承宁脸上扑。

他的心越来越沉。

“哒、哒、哒。”

脚步声回荡。

许晟似乎觉得这条路太长也太静了,于是他开口,“曲大公子当真有本事,能运回这么多……”

季承宁耳尖一动。

火把昏黄,许晟却敏锐地注意到了季承宁的小动作。

季承宁不知道这是什么?

许晟先是震惊,而后心头蓦地涌上了阵荒唐的喜悦。

“小侯爷,竟然不知道曲奉之带回来的是什么?”低沉的话音瞬间出现在耳后,许晟身上的沉檀香与阴沉的血腥气混杂在一处,弄得季承宁胃里翻涌,他猛地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

许晟笑得愈发开怀,“小侯爷,你连他带回来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大张旗鼓地将事情挑明,”他苍白的唇角上扬,露出了个无比嘲弄的笑容,“陛下怎么重用了你这个蠢货?”

季承宁来不及惊骇许晟话中的深意,便被骤地打断思绪。

“啊——”

凄厉的尖叫从底下传来,声音的主人好像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哀嚎与血腥味一道送入季承宁面前。

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季承宁面色陡变。

他再顾不得身后的许晟,大步跑了下去。

许晟在他身后轻笑了声。

他跑得飞快,铁锈味疯狂地从喉咙中向外溢。

几息之后,面前豁然开朗。

火把将整个地牢照得雪亮。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紧缩,刺激太过,他干涩的眼睛一酸,竟溢出丁点晶莹。

他快速闭了下眼,面前的一切才清晰了起来。

他对上一双眼睛。

震惊的、不可置信的、乃至,带着恨意的眼睛,而后,一切归于平静。

是平之!

季承宁见他无事,心头蓦地一松。

旋即,又提起。

好友望向他总会含着笑,微微泛红的脸此刻无比惨白。

曲平之在看他。

毫无表情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老婆下章更新中午十二点,爱你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此事到此为止,尔等各回原……

季承宁遽然一震,这才意识到曲平之膝下,他以为是身体投下的暗影的东西,其实是一滩半干涸了的血。

谁的血?

平之的?

还是……视线迅速掠过监牢之内的、曲家老少的脸,每一张脸他都熟悉,每一张脸都死气沉沉,唯有在与他对视时,目光颤动。

内里闪烁的是疑惑,是怨怼,还是其他什么?

季承宁喉头一动,生生将那句你没事吧咽了下去。

许晟慢悠悠地走下来。

锦袍下拜擦过台阶,发出一阵“唰啦唰啦”的声响,如同秋风扫残叶。

在场诸卫士无不垂首,“大人。”

许晟一手轻轻搭在季承宁肩上,语带笑意,“小侯爷看到了,现在可觉放心?”

他的动作太熟稔,也太亲密,曲平之死水一般的眼睛顿起波澜,满目不可置信。

那些他原本不信,现在又令他不得不信的流言蜚语迅速在脑海中连成一片。

季承宁错开他的手,厌恶地皱了皱眉。

抛去他与许晟的恩怨不谈,这位绣衣司首领大人本人就给他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虚情假意得一眼就能看出,许晟也不屑让假意变得看起来像真。

于是,他的一举一动就透出了种戴着傩面的诡异。

季承宁沉声道:“按本朝律法,纵然私运禁物,但未确定前,不得抄家、抓人、对其家人动刑,许大人这是视国法于无物了。”

许晟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小侯爷一则在警告他,二则,是在套他的话。

想从他口中得知,曲奉之运送的到底是什么。

“小侯爷这话说得太严重了,”许晟叹笑了声,“不过是请曲家诸位来绣衣司坐坐,”唇角扬起,露出点惨白的齿,“就像小侯爷你请那三十四个护卫在轻吕卫问话一样。”

话音未落,许晟果然看到曲家人投向季承宁的目光愈发愤恨。

许晟偏头,用一种在场诸人都能听到的诡秘语调道:“曲大公子那有消息了吗?”

下属垂首,“回大人,并无。”

许晟长叹,“这位大公子啊。”语毕,一抬手。

有卫士心领神会,只听哗啦一声响,黄铜大锁落地,男人狞笑,粗壮的手臂一揽,扯住孩子的小腿,竟生生将人拖拽出来!

“娘,娘救我!”

“大人,他还年幼,他什么都不知道,大人,”那女子声嘶力竭哭求道,鬓发散乱,不住叩首,“求求大人放过他,我愿意代他受刑。”

曲平之嘶声道:“敛之!”

季承宁面色惊变。

他素来手比脑子快,反应过来时孩子在怀中,卫士在地上,双眼泛白,两条腿蹬了几下,不动了。

许晟神色沉冷,“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他嫌恶地一瞥地上的人,示意下属抬走。

曲敛之紧紧搂着他的手臂,如同乳燕紧贴着赖以栖身的巢,季承宁张了张嘴,先前那些在二叔书房内胡闹时,装模作样看进去的典籍不料在经日派上用处,“刑律明言,六岁以下稚子不得动刑。”

许晟眯眼,眸中掠过一丝暗沉。

季承宁一而再,再而三地坏他的事,倘若能将季承宁与曲家人易地而处,别说一个换一百个,就算换一千个,换一万个,许晟都毫不犹豫!

他倒像看看,这位小侯爷若真身陷囹圄,大刑加身时,还能不能义正词严地告诉他,刑律不许如此。

许晟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他极其愉快的场面,勾起唇,蓦地露出个嗜血的笑来。

吓得曲敛之直往季承宁怀里缩,哭道:“宁哥哥。”

“小侯爷将我想得未免太坏了,我不过是听大公子久久没有消息,想把他弟弟送给去给他看看,万一,他见到曲小公子,一下,就能想起许多了呢?”

季承宁冷笑了声。

“罢了,罢了,今日便给小侯爷一个面子。”

说着,再度打开牢门。

曲敛之扑入自己母亲怀中,放声大哭。

曲敛之的母亲一面拍着孩子的脊背,一面无声落泪。

许晟环视了一圈。

纵然如此,曲家那些个人看向季承宁的眼神也没缓和多少。

毕竟,他们所能只晓的,只是曲奉之回来说轻吕卫将血珠和侍卫扣下,半夜,绣衣司的卫士们凶神恶煞地闯入曲府,除了曲老爷子,因做过正二品高官,斧钺不得加身,剩下曲家这些亲眷内,被尽数抓到缧狱中。

在他们看来,就是季承宁与许晟联手做套,或为讹诈,或受与曲家结怨者所委,以公谋私而已。

现下季承宁又要害之,又要救之,落入曲家人眼中,真虚伪可恨得比许晟还要多百倍!

季承宁恍若无觉,斜倚铁栏,似是个倦累,又回护的姿势。

以他为界,绣衣司的护卫与曲家人两两相对。

却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许晟笑,上前两步,声音轻得几乎等同于耳语,“小侯爷,你想不想知道,曲奉之到底运了什么?”

季承宁半掀眼皮,“待事情水落石出,我自然会知晓。”

许晟哼笑,“只怕不能如你所愿。”

他视线在曲家人身上一转,“小侯爷,我知道你不离开是为了什么,你放心,这些人不过是妇孺而已,一无所知,也熬不过大刑,我无意杀人,小侯爷。”

说着,朝前点了点,示意季承宁随他过去。

季承宁思量几秒,紧随其后。

缧狱极大,季承宁方才见到关押曲家人的牢房不过百中之一而已,二人一路走过去,哀嚎声求救声咒骂声不断,隐隐约约还有指甲狠命抓挠地面的嘎吱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许晟余光瞥向季承宁。

后者眸光沉沉,满身煞气,竟,许晟心说,与此地十分相配。

复行百步,许晟领季承宁入一别间。

别间内只有桌案竹席等物,想来是绣衣司卫士们拿来休息,临时议事的所在。

所有诡异的声响都已远了,时有时无,哀怨地萦绕在耳畔,更添恐怖。

许晟坐。

季承宁扫了眼席子,站在门边,姿态虽算不上戒备,右臂却绷得极紧。

“小侯爷,你知道什么是春雨吗?”许晟忽地开口。

不待他回答,许晟便继续道:“所谓春雨,乃是种来自海外瀛洲的秘药,服用后令人情欲高涨,”这与府医所言别无二致,“最开始,这种东西运到京中,不过拿它当个无足轻重的助兴之物,直到有一日,有人将春雨、血珠粉和酒吃下,而后竟神智全无,其人力大无比,又不知疼痛,小侯爷,你说,这药起有不有趣?”

季承宁强压反胃,冷冷反问:“有趣在哪?”

许晟一笑,“若功效仅仅如此,其实也不过尔尔,最妙的是,那人虽神魂不在,状若癫狂,却对服下药前,最后所见的,给他端酒的娼妓言听计从,令他割肤断掌都毫不犹豫。”说到这,许晟眼中就显露出了几分向往渴望之色。

季承宁寒毛直立。

不是恐惧,而是从心底的抵触和恶心。

许晟三言两语,季承宁就彻底明白了曲奉之为何要如此小心,因为拿东西根本不是简单的春药,而是能拿来控制人的凶物!

曲奉之竟敢偷运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入京!

“不过这春雨虽好,但闹出了几桩极不光彩的事情,陛下便不许再买卖春雨,上有禁令,春雨量少又要从海外进入,风险太大,获利却少,这么多年,就迹绝了。”

季承宁冷冷反问:“听许大人的意思,竟很遗憾?”

许晟深以为然地点头,“小侯爷,你果真是个痴人,”他目光落在摇曳的火光上,“譬如我司中人,若要培养一精悍干练,又忠心耿耿的部下,你以为要多久?悍不畏死,视死如归的呢?十年,二十年?倘其难成大器,便是一百年也无用,可有了春雨之后,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他们为我赴汤蹈火了。”

“小侯爷,你也是一司之长官,其中利害关系,想必你能明白。”

季承宁冷冷笑道:“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谬论。”

若以许晟所言,凡用过春雨的人尽皆失去理智,绝不会违拗主人的命令,倘主人要其自损自伤,视旁人性命如草芥,又或者,亲手杀害至亲挚爱皆照令从之,人岂非连禽兽都不如?

更何况,其中还有诸多大患,若放任其蔓延,必定贻害无穷!

许晟很喜欢季承宁的态度。

他越是抗拒,越是厌恶,许晟就越期待,他知道曲奉之下场的表情。

许晟语带叹息,“小侯爷,看在我算是你长辈的份上,我要告诫你一句,”季承宁警惕地看着他,“曲奉之已经到了圣上面前,你就算对他,对春雨再不满意,为了陛下的宠信、为了你的身家性命,”这个一直微笑着的男人终于露出尖锐的恶毒,“也要学着三缄其口才是啊。”

许晟说什么?

季承宁霍地抬头。

许晟的意思是,陛下非但不会处置曲奉之,还会对他加恩重用?

倘若许晟先前告诉他的药效属实,陛下怎么可能不杀此人?!

季承宁一时心乱如麻,种种念头疯狂翻涌,逼得他耳边隆隆作响。

许晟微笑着看他。

季承宁强压动摇的心绪。

许晟的话如何可信?

季承宁定了定心神,迅速冷静下来。

或春雨药效是假,或曲奉之面圣是假,或陛下将放过曲奉之是也,又或许,都是假的。

他扬唇,也朝许晟露出了个微笑,“多谢许大人告知。”

看他神色镇定平静,许晟深觉失望。

不过,转念一想,季承宁如此信任他心中一尘不染、待下宽和的圣明天子,等下,季承宁会流露出怎样的反应呢?

会不会比季琳知道永宁侯身死时,更有趣?

内室寂静无比。

空气中若有血腥气翻涌,还有点,龙涎香的味道。

季承宁精神一震。

他这是整夜没睡出幻觉了?

不,这个想法立刻就被季承宁否决。

不是幻觉。

同龙涎香一道而来的还有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了。

许晟笑。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内室门口闪过了道身影。

季承宁愕然地睁大眼睛,是秦悯?

秦悯见两人都在,被吓了一跳,而后神色立刻平稳,笑道:“可巧,两位大人俱在。”

语毕,面上笑意顿时散去,“传陛下口谕。”

季承宁与许晟下拜,“陛下圣安。”

“朕躬安,”秦悯一板一眼地答:“曲奉之之事朕业已知晓,经绣衣司轻吕卫查实,一切皆是误会,血珠为禁物本无明律,无心之过,过而不罚,以昭天家宽仁。实不该如此劳师动众,将曲家人放回,所扣之物一律还给曲奉之,此事到此为止,尔等各回原职,不必再问。”——

作者有话说:本章红包掉落,啾咪。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只有我不会。”

什么?

季承宁霍然抬头。

少年人瞳仁紧缩,显然不可置信到了极致。

又惊愕又疑虑又质疑,种种情绪混杂在一处,唇瓣开阖,又生生忍住了。

许晟满意地收回目光。

“两位大人,”秦悯宣完旨立刻又换回了一副笑面,“奴婢可说明白了?”

许晟笑道:“秦公公哪次旨意宣得不明白。”

秦悯哈哈一笑,余光往季承宁的方向一瞥,哎呦了声,“地上凉,两位大人快起来。”又亲亲热热地步扶季承宁,“小侯爷的手怎么这样冰,可要老奴替您和陛下告假,您回去歇歇?”

“多谢秦公公。”季承宁面容雪白,“我无事,不过地牢太冷,有些着凉罢了。”

“小侯爷无事,奴婢就放心了,两位大人都是国之股肱,倘伤着一星半点的,该让陛下忧心了。”太监的手白且软,算不上热,但也不冷,季承宁被他握着手腕,只觉好像被一团面紧紧裹住。

又亲密地寒暄两句,秦悯放快步离开。

转身的瞬间,太监脸上的笑容立刻连点影子都不见了。

这鬼地方,秦悯强忍着搓手臂的冲动,可真冷。

甬道漫长,有人犯认出了秦悯,一下扑到栏杆旁,尖声求道:“秦公公,秦公公是不是陛下有旨意,要放罪臣出去了,秦公公——”

秦悯猝不及防,差点被这只手拽住。

这只手瘦得有骨无肉,不过一层薄薄的皮附着在骨架上,鹰钩似的干枯锋利,满指缝黝黑的东西,不知是干涩的血还是泥巴。

“啪!”

剑鞘带起阵利风,狠狠朝手背上一击。

那人吃痛,猛地收回手,怨毒地瞪过去,正与许晟对视,他打了个寒颤,迅速缩回牢房深处。

“这么久了,还学不会规矩,”许晟从袖中掏出一条手帕递过去,“秦公公受惊。”

秦悯接过,随意擦擦手,低笑道:“季小侯爷到底年岁尚轻,不若许公老成谋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许晟笑,“秦公公谬赞,请。”

季承宁头脑一片混乱,定定地盯着墙壁,上面道道裂纹,细长黝黑,就像是,许晟弯起的眼睛。

他被自己的比喻恶心得一下清醒,大步踏出内室。

正与出来的曲平之相撞。

他衣袍下拜被染得黑红,显然是之前被用了刑,最后一个出来,步伐还有些踉跄。

季承宁伸手去扶。

曲平之颤了下,而后猛地拍开季承宁的手。

“啪。”

皮肉相接,发出一声清脆地响。

四目相对,皆惊愕无措。

季承宁僵硬地放下手。

后者倚靠住墙,与漆黑的墙面相映,显得少年人面色愈发惨白,“我,我听许大人说了,家兄与小侯爷的事原是误会,”他勉强露出一个笑脸,“是误会就好,我还以为小侯爷真要拿我哥哥做……”

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他摇摇头,苦笑着说:“不过,像我等这般低微的身份,便是有成百上千,也垫不上小侯爷的青云路。”

曲平之性格温软懦弱,二人相识数十载,季承宁从未听他说过一句重话。

乍然听来,如坠冰窟。

若此事真如陛下所言,那就是他做错了,曲家受此无妄之灾,怨恨他,自然理所应当。

季承宁张了张嘴。

素日里最牙尖嘴利的少年郎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曲平之一眼不眨地看着他,半晌,见他终是无言,才强压颤抖,“小侯爷,你就没有话要同我说吗?”

此话一出口,连曲平之自己都觉得好笑。

让季承宁说什么?

说自己没有冤枉他哥哥,说他哥哥的的确确私运了禁物,还是说,轻吕卫和绣衣司联手做局,意图陷害他兄长?

可,曲平之疑惑从生,先前的愤怒不解伤心渐渐褪去,脑子里蓦地闪过一个想法——如他兄长那样的身份,值得季承宁和许晟绕那么大圈子吗?

季承宁舌尖僵麻。

究竟是他当真弄错了,曲平之费尽心思只是带回了普通的情药,还是诚如许晟所说,那东西就是能使人神智全无,形同禽兽的春雨,如果是,陛下又为何将此事轻轻放下?

季承宁难以辨别是哪一种结果,也不知皇帝此举有何深意。

但他看得出,皇帝令他们三缄其口。

天心难测,知道的越多,越不是好事。

迎着曲平之隐含希冀的目光,他缓缓摇了摇头。

曲平之怔怔。

他看得出季承宁有话瞒着他,可到底,季承宁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告诉他。

凝望着自己以为此生都会如此静看的脸,曲平之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到底是我兄长在说谎,还是你在说谎?

为什么你们都要瞒着我?

为什么——连你也要瞒着我?

曲平之闭了下眼,竟意外地感受到了一点莹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压制颤抖,末了,睁开眼,朝季承宁勉强露出一个笑。

“虽是误会,但以陛下对小侯爷的恩宠,不愁没有立功之日。”曲平之涩然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侯爷,你是谋大事之人,君来日,定然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若是冤枉,以季承宁的性子,听到他这样阴阳怪气,一定会怒气冲冲地打他脑袋两巴掌。

可季承宁没有。

季承宁唇瓣一瞬毫无颜色。

情绪混杂,季承宁死咬口内的软肉,不解疑惑倦累到了极致,又生出了些幽暗的委屈和怒气。

那你去问曲奉之,问清楚他运的是什么东西,总好过你我在这里互相猜疑,空耗情分。

腥甜蔓延。

季承宁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下,望向曲平之。

后者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季承宁只觉口内腥味更重,浓郁得令他喘不上气。

一直沉默地听着,一直好像无动于衷的季承宁蓦地露出一个微笑。

也许是崔平之的错觉,他居然看见了季承宁唇角深处透出点艳红。

季承宁说:“多谢。”

砰!

有什么东西重重落地。

摔得粉碎。

曲平之浑身剧震,他颤抖地深吸了口气,“好。小侯爷圣眷正隆,又与权臣重臣相交甚厚,想来无需神明护持,若嫌我送的那护身符累赘,就,就烧干净吧。”

语毕,不待季承宁回答,匆匆转身,踉踉跄跄地向石阶走去。

石阶曲折九转,曲平之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季承宁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台阶。

台阶早被人来人往的脚步磨得凹陷,若有血色凝聚在小坑中。

倒映在瞳孔内,也烙下块血似的残红。

季承宁缓缓走上台阶。

许晟带他来时,他满心都是曲平之的安危,台阶长得好似走不到尽头。

阴沉沉的天光滚入眼中。

季承宁惊愕地抬头。

他这么快就上来了?

天地宽阔,满城暗云,带着凉腥味的雨扑面而来,春寒料峭,冷得人牙齿都发颤。

绣衣司的卫士事前得了许晟的命令,皆静默无言,好像根本没看见季承宁似的,穿过他身边。

绣衣司诸人尽着黑。

望之,满院黑影穿梭,好像在给谁守丧。

季承宁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的气音,像是笑,又低哑太过,更像是喉骨擦磨,被迫溢出的响动。

风雨如晦。

许晟居高临下地望着季承宁离开的背影。

来时孤身一人,走时,亦形单影只。

许晟端起茶饮了口。

茶香四溢,他惬意地眯起眼。

你在想什么?

他心道。

想究竟是自己做错了,还是我骗了你,亦或者,连那至高无上的陛下都与之同流合污?

许晟蓦地笑出了声。

只是细长的眼中,毫无笑意,只有毒汁一般的怨恨。

他的孩子已经残废,连下床都不能了,此生就此一眼望到头,可永宁侯的儿子却扶摇直上,这让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这才几个月而已。

权待日后,看这个心高气傲目无下尘的小侯爷,最终落入泥中,颓废不起。

许晟随手将茶泼到地上。

唇角上扬,他说:“敬你。”

……

季承宁本欲牵马,不料官署外竟停着辆无比眼熟的马车。

他恍惚地睁大了眼睛。

身长玉立的青年人一手持伞,一手臂弯中搭着条浅灰的大氅。

玉润冰清,琳琅照人。

明明周身无一处华色,却无端地令人觉得,整个暗沉的天际都为之一明。

崔杳快步向他而来。

“你怎么……”话未说完,季承宁只觉得肩头一暖,崔杳将大氅给他披上,他干巴巴地说:“来了?”

“我今早不见世子,去官署听吕仲说才知道,世子来了绣衣司官署。”崔杳话音里含着柔软的责备,“就算年岁尚轻,也不可彻夜不眠。”

纸伞隔绝雨幕。

崔杳请季承宁县上车,自己才随后跟上。

“世子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府?”

季承宁恍然回神,如梦初醒似的,刚要点头,又缓缓摇头,“去官署。”

他满面倦色,眼睫都垂着,长长的睫毛随着主人半阖的眼睛一颤一颤,看起来是副很不设防,很好欺负的样子。

崔杳满心恼恨。

才半日不见,那些该死的东西就把季承宁弄成这幅狼狈模样!

小侯爷上次生病好不容易养回来点血气,现下却惨白得和纸也无甚区别了,崔杳险些没咬碎自己满口牙,才竭力让自己维持住温顺柔和的表情。

季承宁定定看了崔杳片刻,“阿杳。”

崔杳一惊,抬眼,满目忧虑,“怎么了世子?”

季承宁闷闷地笑了声,“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崔杳不语。

他却并不是在回避,而是紧紧地盯着季承宁,像是怕白得像捧细雪似的小侯爷化在他眼前,轻轻拍了拍膝头,眼睛却注视着季承宁,“世子整夜没睡,来歇一会吧。”

并非邀请。

却如同,季承宁迟滞地想,交换。

他既然问了崔杳问题,作为回报,他就应该做到崔杳想让他做的。

若是放在寻常时,季小侯爷能寻出一万种法子逗得表妹面红耳赤,然而他现在倦极又意乱,思量几秒,什么都没想明白。

崔杳又拍了拍膝头。

崔杳的手很好看,又长又白,配上他送的银链就更好看了,腕似瘦竹,链若缠藤,相映成趣,夺目生辉。

大腿看起来也很韧,躺下去的触感定然比靠着车壁舒服得多。

他似陷在梦中,周身轻飘飘的,心头却跳得厉害,令他头晕目眩。

既然想不出所以然,他就不想。

慢吞吞地上前,吧唧一下倒了下去。

可他没有滚到地上。

因为崔杳环住了他。

长长的、带着香气的衣袖散落,轻轻遮住他的脸。

为他投下一道可供藏匿的、令他心安的阴影。

他扯了扯崔杳的衣袖。

崔杳说:“是。”

季承宁动作一顿。

然而下一刻,对方就垂下头,“不择手段非世子之过,而是世人多愚昧庸碌,他们妒你、怨你、惧你、恨你才会如此说,”手指温柔地擦磨过季承宁的发间,带来一阵舒适的唰啦声响,“世子,何需挂怀?”

季承宁似乎笑了声。

崔杳手指灵活用力,摩挲得他很舒服,紧绷了整日的肩膀开始逐渐放松。

虽然季承宁觉得这种精妙的手法是表妹从摸狗中汲取的经验。

“那你呢?”他问。

声音沙沙的。

崔杳动作愈发轻柔,“我亦是庸人。”

季承宁说:“我问的是,你会不会怨怼我,恨我。”

一时静默。

静到季承宁被崔杳这样缓慢地摸着,眼皮越来越重。

可他强行支起眼皮,不知是赌气还是为什么,只等崔杳的答案。

崔杳垂首。

柔长的头发像蛛网一般将他笼罩,有几缕发丝钻进他的领口,痒得季承宁想要躲避。

但他没有动。

崔杳柔声道:“我不会。”温柔的、蛊惑的、几乎令人心旌摇曳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只有我不会。”——

作者有话说:[猫爪][猫爪][猫爪][猫爪]

晚安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用我,可好吗?”

温柔又循循善诱,宛如一张大网,而他被蛛丝缠绕在网底,太暖太香又太舒适,季承宁简直提不起力气抗拒。

崔杳垂眼。

黝黑到了极致的长睫轻颤,凝出了点沉沉的青光。

手指下滑,托住了季承宁的后颈。

皮肉骨骼严丝合缝地贴合,颈骨荦荦,崔杳以掌心去感受这幅骨头,这种亲密的感觉太好,季承宁的骨相又过于漂亮,只这样接触,就令他感受到了阵难言的满足。

手指收拢,掌心轻轻移动按压。

季承宁连月训练,无一日倦怠,若有轻微不适忍忍便过,实在疼狠了不过让府医开些活血化瘀的丸药而已,颈腰不可避免地埋下暗伤。

随着崔杳的动作,季承宁只觉僵硬的后颈好像被缓缓揉开了,似如酥细雨润过干涸的每一处,微微凉,却比灼热感更让季承宁舒服。

崔杳悄无声息地将衣袖挪开了个边角。

季承宁双眼轻阖,眉头依旧蹙着,方才的紧绷褪去大半,表情说不上是难捱多一些,还是舒快多一些。

衣领下的喉结微不可查地滚动。

手不自觉地用力,与季承宁的颈骨贴得愈发严丝合缝,毫无空隙。

这种亲密无间的感觉令崔杳呼吸略略急促。

小侯爷生得金相玉质的顶好样貌,张扬锐利的眼睛闭上,就透出了种格外安静乖巧的漂亮,就像是工匠精雕细刻的偶人。

面颊又开始发烫。

他与季小侯爷咫尺之距,倘有异样,一定会被发现的。

可他抑制不住那种幻想。

稍稍曲起指尖,擦过季承宁后颈发丝与肌肤相接处。

像是缝线。

有那么一瞬间,崔杳真的要怀疑,眼前的季承宁并非活人,而是哪个神庙供奉的塑像,不料却被野狐妖神占去,不然,怎么会有这样漂亮的骨相,这样……手指用力而不自知,这样会讨人喜欢的性情。

崔杳垂首。

季承宁不算平稳的吐息撒在他面颊上。

他本该觉得厌恶。

奇怪的是,并没有。

反而想近些,再近些。

崔杳启唇。

混杂着热气和小侯爷惯用的龙涎香的气息被他纳入口中。

喉结滚动得愈发厉害。

好想,就这样把他藏起来。

长睫轻颤,再遮不住内里幽暗病态的情绪。

好好地摆在金堂玉阙中,养尊处优地……

崔杳忽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先前想季琳娇惯季承宁,以至于将侄子养成个小蠢货,实在可笑,现下却觉得,季承宁合该被百般纵容。

崔杳为自己想象中的场景简直有些头晕目眩,唇瓣轻动,差点就问出:世子,你愿意把身体给我吗?

“不对。”季承宁忽地开口。

崔杳猛地顿住,喉口尽量无声地吞咽,“什么,”他的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什么不对?”

季承宁牵住崔杳的袖子。

表妹的袖口这次绣的是满绣莲枝纹,缠缠绕绕,牵连不清,不像莲枝,倒像藤蔓,他以指尖挑了下根莲枝,不出意外地感受到“池面”动颤,顿起波澜。

“我说,你说的不对。”

崔杳弯起眼,“哦?”

季承宁一边勾崔杳袖子上的绣纹一边道:“我二叔也不会。”

崔杳:“嗯?”

他反应了半秒才想清楚季承宁在说什么。

“嗯,殿下也不会。”

崔杳:“……”

季承宁报菜名似的,“阿洛不会、沐芳也不会、还有,”他顿了下,“钟渡……”

崔杳听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原本扬起的唇角抻平,再抻平。

末了,小侯爷口干舌燥地总结,“阿杳,虽然你是好意,但我听你那句话,总觉得很怪。”

崔杳微微笑,“是吗?大约是我学养不足,说出的话词不达意吧。”

季承宁哼笑了声。

他只是累了又不是傻了,怎么会听不出表妹在同他耍心眼。

然而正如先前所言,季承宁正对他这位表妹兴趣正浓,颇为怜爱,况且是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手段,便依旧靠回去,拨弄崔杳的袖口玩。

“阿杳。”

崔杳低下头,“嗯?”

季承宁轻声道:“许晟告诉我,曲奉之私运的东西名春雨,有使人理智全无,言听计从的功效,你说世间真有如此奇药吗?”

崔杳声音温柔,“世子若怀疑许晟所言,寻个人试药便知是真是假了。”

季承宁霍地抬眼。

方才迷蒙舒适的,恍若幻梦般的氛围陡然烟消云散。

季承宁勾着崔杳的手一顿,而后——蓦然收紧!

崔杳顺从地靠近。

发丝交叠,不分彼此。

季承宁仰头,微笑道:“那,依表妹所说,拿谁试?”

崔杳反扣住季承宁的手,握住他的手指,向自己心口的位置探去。

季承宁一惊,当即要甩手。

奈何表妹攥得太紧,不容抗拒。

季承宁苍白的脸瞬间红透了,耳朵上细小的经络充血充得几乎要炸开,“你做什么?!”

手在他胸口上方悬停。

崔杳垂眼,曼丽纤长的睫毛也随着主人动作柔顺地下压。

他说:“用我,可好吗?”

季承宁挣脱的动作顿了顿。

旋即,一把扯开自己的手。

“你你……”

季承宁半恼半怒。

崔杳柔顺地看着他。

季承宁哀叹了声,拿袖子狠狠捂住脸,侧过身不再开口。

崔杳见将人逗恼了,很想伸手过去,扯下季承宁的衣袖,看看他现在的神情,又怕将小侯爷气得太过,真和他一刀两断,遂季承宁的方向挪了挪。

“世子。”

季承宁不答。

这回换表妹去扯季承宁。

只不过崔表妹似乎以为拉袖子作用不大,手往季承宁腰间一探。

还没等碰到小侯爷的腰,就被一把按住。

“作甚?”季承宁凶巴巴地问。

色厉内荏。

崔杳想。

却没有再开玩笑,而是正色道:“既然春雨曾作为情药,世子不若寻三教九流的人打听一二,还有……”

季承宁状若不理,实则耳朵都竖起来等着了。

然而,崔杳就此截断。

季承宁等了片刻,等得心痒难耐,如被蚁噬咬,终于转过身来,恨恨道:“崔杳,你在拿我当狗逗吗?”

艳丽的容貌经过三分怒意蒸腾,更添秾色,鲜活而生机勃勃,比之方才恹恹躺着,四大皆空的模样好上太多。

“不敢。”崔杳垂首。

“哼,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

崔杳一手将季承宁折腾乱的袖子抻平,继续道:“还有,寻信得过的军中将帅旁敲侧击,或可探知出消息。”

季承宁心头一震。

他不是没想到这个可能,然而这一切都太耸人听闻,只在脑中闪过的瞬间,就被季承宁断然否决了。

他慢慢阖上眼,“兹事体大,容我想想。”

脑中想法纷杂,季承宁忽地想到,崔杳能凭借他说的几句话就能迅速猜到这种药或被用于军中,但真是心思缜密。

他眼睛悄然露出条小缝。

正与崔杳看他的视线相撞。

这视线太专注,又太黏腻,季承宁猝不及防,后颈立时浮出一层冷汗。

崔杳像是早就预料到季承宁会睁眼,唇角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扯着,露出个好看,但死气沉沉的微笑,“世子在想我为何会知道这么多?”

你又在,怀疑我吗?

季承宁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

怀疑崔杳什么?

且不说春雨这玩意到底是确有其物还是许晟在瞎编,听许晟的意思,这玩意十几年前风行一时,又在朝廷的打压下销声匿迹,那时候崔杳才几岁?

好重的心思。

季承宁心道。

转念一想,表妹父母双亡,自己支撑家业,不仅有外患,更有一干敲骨吸髓的亲戚等着从他身上扯下几块肉,多思多虑也是被迫如此,非他之所愿。

若不九曲玲珑多加戒备,难道要等群狼窥于阶下,尚一无所知吗?

如此想来,更多了几分怜意。

摇摇头,“并无。”

崔杳一眼不眨地看着季承宁。

后者一动不动,任由他看着。

他发现,季承宁说的竟然皆出自真心。

季承宁的眼睛太亮,眸光也太灼灼,甚至令崔杳感受到了种,狂喜与疼痛混合的诡异感觉。

“我只是在想,阿杳这样好看,偏生又如此聪慧,”季承宁弯眼,“当真是上天爱怜。”

砰。

崔杳猛地转脸。

季承宁不解地看他的动作。

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

崔杳比季承宁更疑惑。

他方才分明听见了耳畔轰鸣作响,似有什么重物坠地。

然而转头观之,却空无一物。

见小侯爷一双乌溜溜清棱棱的眼珠茫然地看着他,崔杳沉沉一笑,“世子,谬赞了。”

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蒙上天见怜。

奇怪的是,崔杳并没有觉得嘲弄。

他只是凝视着季承宁的脸,想,不是我。

却牵起季承宁的衣袖,轻声道:“我父母在时,崔家于京中经营多年,我无能,现下虽不比以往,但尚有产业,世子若信得过我,我或许可命人探听些消息。”

季承宁呆呆地看着他。

崔杳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说出的话产生了疑虑,他沉默半秒,“怎么?”

话音未落,只觉手臂陡地一重。

季承宁就像见了主人的小狗似的,“嗷呜”地一下就扑了过来,牢牢搂住他的手臂。

崔杳:“……”

刚凉下去的脸又有发烫的趋势。

好乖。

他盯着季承宁毛茸茸的,晃来晃去的发顶有些痴迷地心说。

好想养起来。

季承宁撒娇打滚信手拈来,眼窝又浅得很,再抬头,已是泪水盈睫,泫然欲泣的模样。

他变脸如翻书,饶是崔杳知他秉性都为之惊了惊。

“表妹,”季承宁搂着他的手臂,哽声道:“大恩不言谢,唯有日后……”

“以身相许?”

“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以报答。”

二人同时开口。

语毕,二人静默地盯着对方。

崔杳被他气得发笑,“谁敢要世子做牛做马?”

目光却下意识往下划动。

季承宁的骑术他是见过的,两腿极有力,夹在马肚上,再颠簸也不会被甩下去,腰身随着马背起伏上下……

崔杳垂眼。

他双目低垂,一副不愿意再开口的模样,季承宁也不强人所难,自己又躺倒,闭目养神去了。

待回官署,又是副生龙活虎的模样。

召来吕仲,让他通传昨日参与理事的同僚们,此为误会,日后不准再提,这月休沐,小侯爷请诸位吃酒云云。

然而绣衣司来带人的消息已不胫而走,众人深觉此事中必有内情,而非小侯爷指挥失当,酿成错处,各个讳莫如深。

此后,轻吕卫内一切如常。

除了,原本的府医突然请辞,告老还乡后,另换了更年轻,脾气更好的大夫。

五日后,官署。

季承宁正在绞尽脑汁地编奏疏,想上奏试探一下陛下的意思,奈何文笔太差,心思浅显得连季承宁自己都能看出来。

烦得直扯头发。

“大人。”

季承宁嗯了声,示意对方开口。

吕仲道:“大人,外面有个年轻男子找您,说有要事同您说。”

季承宁握笔的手瞬间顿住。

是平之?

一滴浓郁的墨顺着笔尖淌下。

“吧嗒”,洇湿了纸。

季承宁将没写完的奏疏薅起来,拿手团了团,往空空的笔洗缸内一掷。

“知道了。”

吕仲退下。

季承宁思量几息,扔下笔,快步出去。

出官署之前,他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捧着脸调整了下表情,才迈出大门。

环顾四周,却不见曲平之。

而是,周沐芳。

数月不见,周沐芳黑了些,身量竟比之前还高出大半截,面容渐渐褪去少年的俊俏,而显出了种坚毅果决的英武。

季承宁的心情起起伏伏,“沐芳。”

他下阶去迎。

周沐芳亲亲热热地搂住他的手臂,道:“承宁,我有话和你说。”

周沐芳的态度在季承宁预料之外。

他疑窦丛生,点点头,“你说。”

周沐芳与季承宁并肩而行,他偏头,去和季承宁说话。

从外人的角度看,这两个年轻郎君亲昵得都要挤一块去了。

“承宁,我听闻轻吕卫官署的演武场很大,不知你能否带我去开开眼界?”

季承宁定定看他须臾,而后蓦地露出一个笑,“好啊。”

二人皆是腿长身健的青年郎君,步伐飞快,不足须臾已到了演武场。

季承宁说:“我知道你所来为何。”

“哦?”

季承宁褪下手上的扳指,轻轻搁在旁侧。

周沐芳见他的动作,心中更了然。

那股压抑已久的火气和郁闷被倏地点燃。

他扬唇,露出一个微笑,毕竟军中历练已久,很有些凶残意味。

“好啊,既然小侯爷明了,就挑一把趁手的兵刃吧。”

季承宁摇头,侧身站在兵戈架前,“我不要兵刃。”

周沐芳黝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季承宁,“我也不……”

话音未落,二人同时动手!

“呸,趁人不备,”周沐芳大骂,“你也配为一司之长!”

一句话的功夫,俩人你来我往已过了数招。

拳风凌厉地划过耳侧,季承宁怒道:“你又比我强到哪里去,军中教你的坦荡磊落被你喂狗吃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更新。

生理期,腰疼得直不起来,手脚冰凉,就眯了会,不好意思老婆,本章红包掉落。

爱你。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二人……

季承宁偏身以手肘一挡,周沐芳半点没收力,重重砸上,季承宁只觉一阵痛麻交织,趁其半身倾来,重心不稳,扫腿朝他膝弯踹去。

“砰!”

周沐芳来不及躲,被他踹得一个踉跄,向后倾去,迅捷地伸手,竟将季承宁的小腿抱在怀中。

整个成年男子的体重都压在上面,季承宁被拽得站不住,只听砰砰两声响,二人一前一后地倒在沙地上。

季承宁以手称地,倏地撑起身,凭借着这点优势,翻身一跃,像驯马似的跨坐到周沐芳后腰上,手肘狠狠抵住他的颈骨。

小侯爷重重吐出口浊气,喉间铁锈味阵阵上涌,垂着头咬牙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周沐芳脸被狠狠抵在沙地上,偏生还不老实,一拧头,砂砾粗糙,生生在眉梢处蹭掉了指甲大小的皮。

血汨汨淌出。

周沐芳不快地眯了下眼。

他本就有些眉压眼,配上他脸上的血,满面凶气,像极了头野性未驯的狼。

“我什么时候说你做错了?”

季承宁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手上的力道随之松懈几分。

周沐芳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个变化。

腰间猛地施力,将身上的人一把掀翻,狠狠抵在地面上。

季承宁愣了半秒。

但不是愣周沐芳这小子也学会以退为进了,而是愣——“我的头发,周文叡你疯了!”

周沐芳晃了下脑袋,把刚才蹭上的灰土往下拂,得意道:“兵不厌诈,小侯爷,你兵法学得很不如何。”

季承宁:“像你这般孙膑孙武都分不清的还敢说我兵法学得不如何,”他拿一只手垫住头发,“你到底来做什么?”

周沐芳静默几秒,懒懒散散道:“为你三个月零十九天都没来找我,京郊大营军纪严格,我出不去你还不能来吗?”

他挥拳,本想一拳捶到季承宁脸上。

奈何小侯爷是个面若桃花的长相,他这结结实实沙包大的拳头打上去,不知要伤多少美人的心。

手腕一转,砸到了季承宁肩头。

季承宁看他手上蹭了砂砾还往自己衣服上蹭,呲牙咧嘴,“我怕我去军营,周伯父说我捣乱,将我乱棍打出。”

“绝无可能。”周沐芳道:“他不敢。”

此言既出,二人都无语了几秒。

季承宁从袖中扯出手帕,周沐芳脸上一扔。

还未碰到,先闻到了股馥郁甜腻的香,周沐芳忍不住咋舌,小侯爷比不少姑娘家都讲究。

他扯过帕子,随便蹭了两下血。

雪白的缎面上立时红黑交织,染得边角浅紫色的小花都变了颜色,周沐芳虽从不在意这些,却也看得出那绣样极精致,说不定是哪个仰慕小侯爷的美人送的,刚要说话。

隔着半张手帕,他听季承宁缓声道:“沐芳,你到底来做什么?”

周沐芳擦脸的动作顿了下。

他含含糊糊道:“前几日我休沐,平之来找我喝酒了。”

“之后?”

“你审人呢?”周沐芳不满道,可小侯爷全无解释的意思,转移话题失败,他咳嗽了好几声,“就,就把曲家出的事,那个,那个误会和我原原本本地说了遍。”

他放下帕子。

却见小侯爷方才还嫌弃地上脏,现在却没什么表情地躺在地上。

他一惊,定睛一看季承宁头发底下还垫着两只手,被生生气笑了。

季承宁抬眼,“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周沐芳哼了声,“我自然是想,小侯爷你卖友求荣,立功心切,又不知如何是好,正好曲大公子犯了个小错,你就揪住不放,妄图构陷其私运禁物以更上一层。”他每说一句,季承宁脸色就沉几分,周沐芳认识他十几年,还是头回见他如此困苦的模样,话锋陡地一转,“是不可能的。”

季承宁一怔,“哦?”

哦完他就后悔了,真想给自己两拳。

哦什么哦什么哦!

“以今上和咱们太子殿下对您的宠信,这个案子未免太不够看了。”周沐芳摇摇头。

语毕,只见小侯爷仰面,愣愣地看着他,眸光闪烁动颤,仿佛一泓秋水起了涟漪。

周沐芳被他看得尴尬,“你也别太感……”

“那你见到我就动手是作甚!”

周沐芳不期他嘴里居然吐出这么个象牙,怒不可遏,“我方才不是告诉你了吗?你三月零十九天没来找我,你知道我一百多天怎么过的吗,我差点没累死在校场上!”

季承宁干巴巴地:“哦。”

气氛不似方才那般严峻,周沐芳摸了摸鼻子,“承宁,平之他……”他顿了顿,没有将曲平之的现状说出,只说:“倘若易地而处,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面是相识了十几年的挚友,一面是光风霁月,德行堪为典范,又自小带他读书识字,同父同母的亲长兄,两方皆语焉不详,无论倒向哪一方,都是在承认另一方铸成大错。

曲平之能感受得到事有蹊跷。

但,正如先前所言。

曲平之当然不想面对自家大哥违背律法的事实,既然陛下说是误会,那么,就是误会。

就是,季小侯爷急于求成,冤枉好人。

季承宁摇摇头,没有应声。

周沐芳便适可而止。

他翻身,往季承宁旁边一躺,“小侯爷,大军时日之后与沧州军换防,你送我去呗?”

沧州与夷地接壤,百年来大战百余场,小战不计其数,不仅战事频频,此地苦寒无比,不到十月就大雪纷飞,滴水成冰了。

季承宁没想过周沐芳竟然才入军营数月就要去沧州,百感交集,怅然有之、不舍有之、更有些,说不出上来缘故的向往,“嗯,带着柳枝去,与周小将军执手相看泪眼。”

周沐芳被腻歪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别害我。”

被他爹看见了还以为他和季小侯爷怎么着了呢。

季承宁闷闷笑了声。

日头高照,季承宁扯出一条帕子挡眼。

周沐芳忽压低声音,“承宁,曲大哥到底运了什么?”他不等季承宁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道:“陛下说是误会,但我想,若是平平无奇的东西,值得圣上亲自出面吗?”

他看手帕微动,“你别搪塞我!”

“春药。”季承宁实话实说。

周沐芳大愕,“什么玩意?”

季承宁说:“春药。所以啊,”他一拍周沐芳,“小周将军,这一切当真是误会,皆是我之过也。”

周沐芳浓眉紧锁,半信半疑,但季承宁态度坚决,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结果,就缓缓点头。

过了几秒,他忽地惊道:“我听说曲大哥足足拉了十几辆车进城,那都是春药?!”

曲奉之就算壮硕可比西域宝马,也经不住这样竭泽而渔啊。

你在乎的居然是这个。

季承宁无语地看着周沐芳。

片刻后,蓦地摇摇头,大笑出声。

周沐芳却没笑。

他才是感觉后颈凉凉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简直像是被毒蛇缠上了,又阴沉,又杀气腾腾。

周沐芳猛地回头。

想象中胆大妄为,敢擅闯轻吕卫官署的刺客并没有出现,只见不远处站着个身量纤长的灰衣青年人,正一眼不眨地盯着他们二人的方向,朝他们笑呢——

作者有话说:我真的不中了。

晚安老婆。

第40章 第四十章 “这下真要给表妹当牛做马了……

“承宁,有人来了。”

隔着手帕,季承宁声音闷闷的,“有人来了怕什么,你我衣衫整齐……”顿了顿,忽地意识到他们方才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衣服扯得散乱,的确有失官体,便扯下手帕,欲要起身。

正与周沐芳口中的“人”四目相对。

“阿杳?”见是崔杳,季承宁反而不着急起来了,坐在地上,笑眯眯地看崔杳。

周沐芳不认识崔杳,先站起来,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

崔杳亦周全回礼。

“地上凉,世子怎么不起来?”崔杳柔声道。

周沐芳还是头一回听到男人说话能温柔成这样,倒不是细声细气,而是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柔软缠绵。

周沐芳起了半身鸡皮疙瘩,余光瞥向季承宁。

小侯爷却是副习以为常的模样,还朝崔杳伸出手,耍无赖似的,“阿杳,”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掌心被砂砾硌出数个嫩红的印子,“我方才被沐芳打了,浑身疼得厉害,你拉我起来。”

周沐芳猛地转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季承宁。

他被踹的膝盖现在还火烧般地痛,季承宁不过拿手肘接了一拳,如何就到了浑身疼的地步?

更何况,小侯爷不过衣服乱了点,他可是发冠都被拆下来了,脸上尘血交织,明眼人都看得出到底谁吃亏了吧!

姓崔名杳的青年好似心盲眼瞎,闻言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季承宁的手,还特意避开了那几个他再晚来片刻就会自行消除的红印,动作精细得好似捧起了一尊稀世玉器。

他俯身,另一只手揽住季承宁的腰,五指隔衣压在侧腰上,轻轻往起带。

季承宁愣了下,但旁人面前如避蛇蝎伤崔杳脸面,就放松下来,任由崔杳半抱他起身。

崔杳弯唇。

周沐芳:“……”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这个青年郎君是谁他为何和承宁举止如此亲密承宁可是永宁侯一脉的独子若是断袖季叔叔会不会把承宁腿打折打折腿的话他要预备什么礼物上门祝贺,呸,慰问?

无数荒诞念头纷至沓来。

最终只变成了个你有病吧的眼神投向季承宁。

季小侯爷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扬起下巴。

“我话已说完,”周沐芳实在不愿再看季承宁和崔杳腻歪,尤其是崔杳,一个大男人,居然一手托着季承宁的手腕,一手拿帕子小心地擦肌肤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承宁,别忘了你应我的事。”

崔杳擦得细致,以指隔着丝帕,将每一处骨节都认真地拭过。

季承宁颔首,郑重其事道:“知道了,我定去相送。”

“好。”周沐芳摆摆手,“不必送了。”

不然他还得多看半刻崔杳侍候季承宁,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

二人又说了两句玩笑话,周沐芳方快步离开。

直到周小将军的背影消失不见,季承宁只觉腕上软软滑滑的,低下头,发现崔杳居然还拿着手帕在他手上擦来擦去,从指尖拭到手背,再从腕内擦到掌心。

原本硌的印子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如染烟霞的薄红。

季承宁:“……表妹,你若要剥我的皮不必用如此迂回的法子。”

崔杳茫然抬眸。

一双剔透明澈的眼睛抬起望着他,季承宁顿了下,语气下意识放柔,“我方才就打了沐芳两拳,没碰脏东西。”

是吗?

崔杳幽幽心说。

手帕流水似地划过指缝,弄得季承宁有点痒,崔杳继续道:“好了。”语毕,将手帕折了三折,放入袖中。

复压低声音,“世子,春雨之事有眉目了。”

季承宁精神一震,“你说。”

“春雨十六年前在京盛兴,其价格奇高,几同黄金,故而当时只有显贵豪族用春雨娱兴,甚至称之为雅事,只高洁之士可享。”

季承宁深深皱眉,“朝廷不曾理会?”

“朝廷大抵以为春雨左不过是价格高些的春药罢了,”季承宁偏头,从他的角度看,恰好能看见崔杳微微扬起的唇角,锋利,又嘲弄,简直像是把薄刃,“况且,更不少高官牵涉其中,谁来管,谁敢管,又,怎么管?”

说不定,还有宫中的人呢。

崔杳声音微沉,话音却极其柔软,落入人耳中,好似被毒蛇信子舔了后颈,湿软,又毛骨悚然。

崔杳未明言,季承宁却明白他的意思。

季承宁只觉身上阵阵发冷,胃里好像落进了砂砾,被脆弱的血肉包裹着,蛰得内里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你继续说。”

“只不过,此物毕竟是石粉、朱砂、水银、麝香并几十种药熬制成的,毒性极大,和酒服用可致人神魂颠倒痴傻呆滞,若长期用春雨,在人体内的凝聚丹毒则会使全身肌肤溃烂,血流不止而亡。”

崔杳声音愈发温柔,“我猜,这也是春雨后来销声匿迹的缘故之一。”

季承宁沉默几息,“阿杳,话说在前,我并非不信任你,只是,兹事体大,可还有其他证据?”

崔杳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小小药盒。

极精致的一只红玛瑙盒,边角嵌着赤金万寿纹,被崔杳拿出,好像染了满手的血。

季承宁深吸一口气,定神看去。

透过薄亮得几乎透明的盒壁,他隐隐能看清盒子中摆着两只梅花形状的小小丸药,淋饴糖做瓣,洒金粉为蕊,但时间过去太久,两样东西褪得差不多了,露出油光黑绿的本色。

与他扣下的春雨竟别无二致!

季承宁神色微变。

他原以为崔杳能探听到春雨的消息已是所做极限,不料他居然能弄来一盒,这可是十几年前的东西,还是禁药!

季承宁看向崔杳,眸光闪烁,内里有惊奇、错愕、还有点……敬佩?

唯独没有崔杳想象中的恐惧与怀疑。

他目光灼灼,崔杳被他看得垂下头,“世子,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季小侯爷由衷地感叹道:“表妹果然手腕了得。”

崔杳唇角下意识往上扬了扬,旋即反应过来,淡淡道:“皆仰赖家父家母的遗泽,我不过传了个话而已。”

季承宁听他说得简单,实则寻到春雨何其不易,无异于从万林中寻一叶,喃喃道:“这下真要给表妹当牛做马了。”

崔杳目光又不自觉往下滑,忽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如此。

倘因小侯爷无意间的一言一行方寸大乱,那他和小侯爷豢养的猎犬也无甚差别了。

遂收回视线,平静道:“不必。”

季承宁往他肩头歪,笑嘻嘻地问:“不必还是不敢?”

崔杳抬手,好像要推他。

季承宁见他推拒,忙退开半步。

目光随意一扫正往这边走的青年,眼睛倏地亮了。

后者灵巧得好似一尾鲜活的鱼,不待人捕,就倏地就游到别处去了,“陈先生,来我书房。”他扬声道。

轻吕卫的新府医陈缄生得张好脾气的柔和面容,眉眼天然微垂,唇角一点小痣,好脾气太过了,以至于显得分外好欺负,可以随意捏扁搓圆。

他才来轻吕卫,万事不熟练,忙得鬓发散乱都来不及重新束,垂下一绺头发,绕肩而过,在胸前荡来荡去。

闻声先露三分笑,“是,谨遵小侯爷钧令。”

崔杳放下手。

白得像细雪似的眉心轻蹙。

这,又是谁?

“啊?”季承宁小声道:“陈先生是我,我爹出征时常带军医的师弟,我七岁时就给我诊病了,与侯府相交甚密,绝对可信。”

提起陈缄,季承宁就想起先前那个府医,据吕仲说,他未从绣衣司回来前府医就不见了,匆匆请辞,连封书信都没留下。

季承宁狠狠咬了下牙。

说不定就是此人向许晟泄露了消息,是他失察,上任后只顾着收拾那些不老实的护卫,忘记查此人的底细了。

听季承宁回答,崔杳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出声了。

懊恼地紧紧闭上嘴,嗯了声权作回应。

陈缄快步跟上。

他与季承宁少年相识果然不是假的,二人谈笑风生,看上去极其熟稔亲昵。

走了个曲平之,来了个周沐芳,周沐芳要随军开拔沧州,崔杳毫无表情,这位陈大夫又紧紧跟上。

季承宁本想为崔杳介绍一番,奈何表妹一路上一直在拨弄那只玛瑙盒子碗,见季承宁看过来,扬唇露出个极温和的笑。

大约,是怕生?

他表妹是个柔和恬静的性子,陈缄之于崔杳的的确确是外男生人,不想多言亦正常。

至于陈大夫,更无和季小侯爷这位容色惊人,脾气看起来极差的下属接触的打算,其人样貌虽好,但气韵有些说不出原由的阴冷古怪,令他觉得很是渗人,况且他并非性格开朗,交友广泛之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待入书房,小侯爷脸上轻松的笑容瞬间一扫而空。

“陈先生,你来看这个。”

幸而他之前剜下的春雨拿随身的丸药瓶子装好保存了,现下才好对比。

又将两种药的药效和大概配方说明,请陈缄看看二者究竟是不是同一种的药。

陈缄颔首。

对他来说,通过丸药分析药方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道:“小侯爷这所用物件不全,不知可否容我回去查验,”想了想,“半个时辰足以。”

季承宁点头,“好。”

毕竟春雨是情药,他的书房人来人往,若不慎沾染——季承宁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不由得冷汗直冒,足够御史台参奏他进棺材。

许晟拿过两个药盒,快步离开。

崔杳忽道:“世子,我突然想起来,告诉我消息的人还说,春雨在京中叫春雨,在外似乎别有名字,但他当时没能听清,只记得有个李字。”

“李子?”季承宁深思,“什么李子?”

崔杳无言片刻,垂首一笑。

罢了,罢了。

小蠢货。

若是,真像面上这般没心肝就好了。

季承宁虽娇惯,但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山崩似的天大打击睡一觉也就无恙了。

其敬皇帝若神明,无论内里如何惊涛骇浪,面上却已看不出异样。

正好李璧进来奏事,崔杳与季承宁对视一眼,极有分寸地退下。

季承宁漫不经心地听着,直到外面传来陈缄的声音,方如梦初醒,他腾地起身,“陈先生!”快步跑过去开门。

陈缄脸红扑扑的,眼神却冷静,见到小侯爷含着希冀的眼神,缓缓点头,因李璧在旁,他说得很含糊:“一模一样,只是那梅花状的放得太久,药力流失大半。”

季承宁如坠冰窟。

也就是说,也就是说世间真有春雨,许晟没有骗他,可陛下用他作甚?

种种亵渎君王圣明的、大逆不道的、更令季承宁自己都难以接受的想法在脑中乱作一团,以至于他傍晚回府时仍旧有些恍惚。

九州万方,亿兆臣民,皇帝已经统领四海了,还想要什么?

非要世间全部生民,皆心甘情愿、忠心耿耿地奉其为主吗?

季承宁咬紧了一口白牙,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冷笑出声。

他满腹心事,不要任何人陪,自己幽魂似的在府中乱走。

他心烦,走路就没个仪态,靴子尖一扫,把颗碎石头踢出老远。

“啪。”

石头辘辘滚出去好几尺,撞到台阶才停。

季承宁抬头。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到了永宁侯书房前。

季承宁愣了愣,推门而入。

自他爹过世后,他二叔时常把他抱进来,似乎是想让自己的侄子沾沾永宁侯的英武气,在季承宁第三次趁着季琳看书时在金丝楠木桌上拿刀刻小乌龟后,季琳就甚少放他进来了。

檀沉幽香和墨的味道扑面而来,季承宁深吸一口气,只觉闻了满腔苦味。

他缓步入内。

书房一看就是时常有人打扫,丁点尘埃都无,窗明几净。

季承宁立在一人多高的多宝架前,上面摆着的都是他爹生前读过的兵法、与诸人往来信件、文书等等。

季承宁闭上眼。

此处寂静,落针可闻。

密不通风的苦香将他包裹。

春雨误国害民,皇帝却不加以制止,反而有利用之意。

皇帝乃他敬重至极的长辈,他乍然意识到九重丹陛之上的君王非但不心怀天下,反而满心阴司筹谋,怎么不令他如见天倾般难以接受?

无边无际的疲倦涌来。

季承宁先前从未体会过这种滋味,于他而言,万事万物虽有艰难之处,但并非全无头绪。

不像现在。

季承宁喃喃,“爹,您老人家若是在天有灵,看在儿如此愁苦的份上,能否帮儿解惑?”

话音未落,一阵大风吹来,卷得书页唰唰作响,好像有人在指着骂季承宁平时不怎么想起自己,想还想要我保佑。

不孝子!

季承宁:“……”

他走到桌案前。

上面俨然三只互咬尾巴的小王八。

季承宁合上书,双手合十,“我错了我错了,当我没说,您别生气了。”

语毕,风有增无减,又把季承宁合上的书吹开了。

季小侯爷不愧是个天下独一份没心没肺的纨绔子弟,见亲爹“显灵”,大为感动,拿起旁边的镇纸就将翻动不止的兵书压上了。

风不止,但又吹不动。

季承宁扬起下巴,颇有几分自得。

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破事,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鼻子。

他垂首,只见方才被他移走的镇纸下面是一卷极粗糙的手札,封面上一只像病猫的老虎在吃个长耳朵短尾巴怪物的脑袋。

季承宁无言。

难怪他二叔不愿意他来。

信手翻开手札,目光一目十行地扫过,瞬间顿住。

这是一份日录。

不对,与其说是日录,不如说是行军笔迹。

季承宁一面看,一面在心中感慨,比起他这笔破字,他爹的字可谓是铁画银钩,都说字如其人,但这笔煞气十足的鹤体和世人对永宁侯端宁方正的评价根本不沾边。

平格四年九月初二:无异常。

平格四年九月初三:无异常。

连续四天无异常,下一行便是逢敌激战,夜行剿贼,杀敌三千。

翌日,杀敌九千四百五十,缴获牛羊马匹无数,其中右贲军主动请缨,歼敌三千,请功。

两日之内杀敌万人,饶是季承宁是从小听着他爹这些战功长大的,都为之倒吸一口冷气。

当真,锐不可当。

手指不由得按紧纸张,蓦地反应过来,连忙松开。

除了杀敌数字和剿灭数量外,永宁侯本年记录得最多的就是本军伤亡。

其中以右贲军立功最多,常突袭夜战,悍不畏死,其主将军莫疏阁半年内被皇帝连生三级,但……季承宁眯起眼,短时间内可能看不出什么,但将这些数字连在一起看,他发现右贲军的伤亡人数也是最多的。

又三月,永宁侯记:右贲军内生大疫,兵士多肉身溃烂,神志不清,彼此厮杀。

季承宁目光陡地凝住。

肉身溃烂神志不清,和常用春雨后的反应一模一样!

他忙看下去。

三日后,手记上只有怪事二字。

又七日,永宁侯道:莫疏阁丧尽天良,以邪药‘五里雾’练兵,致使两千余人自相残杀,以他人性命填自家荣宠,万死难恕!

季承宁如遭雷击,赶紧往后看。

可之后竟无二话,再记录,已是一年之后。

随意写着:回京。季琳唠叨,小小年纪,活似我爹。

季承宁却已无心为自己爹和二叔间的棠棣情深感动了,他满心都是莫疏阁怎么处置的,死了吗?五里雾是什么东西,和春——“有一个李字……”崔杳的话忽地窜入脑中。

李字,不,是里!

所有的信息迅速连成一片,如果说五里雾就是春雨,那么岂不是十几年前,就有人拿春雨练兵?!

季承宁呼吸都发颤,然而越到这种时候,他大脑越是清晰,思绪飞快流转。

莫疏阁乃正三品将军,若要处置他,刑部必有记档,若能找到那份文书,那事情就清楚了!

季承宁剧烈地喘了两口气,“多谢,爹。”

这种时候了,他居然还能扯出个笑脸,“你老人家果然在天有灵。”

四下寂静,无声亦无风。

季承宁静默半秒,合上手札,快步往罔乐堂去。

他走得飞快,几乎是跑着进的院子。

又拿冰凉的手贴住自己发烫的脸颊,确认不那么热后,才深吸一口气,“二叔。”

季琳应了声。

季承宁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一见到季琳,赖皮糖似的缠上去,“二叔。”

季琳果然受不了他这样腻歪,拿文书一挡,“有话快说。”

季承宁讪然一笑,“我就不能是来看二叔的吗?”

季琳哼笑了声,险些没把不信写在脸上。

季承宁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好吧,什么都瞒不过二叔,二叔,我想去调刑部的旧档看看。”

“哦?为什么?”

季承宁放在身后的手已满掌湿汗,“因为,轻吕卫内出了个案子,有一护卫为了照顾老母亲错过训练,然而我又早早立下规矩,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可孝乃人之大伦,人伦律法相违背,我想找旧档,看看有无成例可参考。”

季琳抬眼。

他目光清正淡漠。

季承宁只觉季琳的目光像一面镜子,将他的心思照得一清二楚。

季承宁从小就不敢在他二叔面前撒谎,因为一旦撒谎就会被他二叔看出来。

他如芒刺背,手都不知道怎么放了,却还要摆出一张乖巧的笑脸,“二叔,求你了。”

还没等凑过去,又被季琳挡住。

季琳一手拿文书挡着他,一手写了张允准查验旧档的勘文给季承宁。

季承宁刚要接。

季琳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季承宁只觉冷汗都下来了,“早去早回。”他将勘文递过去。

季承宁双手接过,“是。”

在他接过文书的刹那,指尖立刻将未完全干的墨洇湿了小块。

他慌张地抬头。

季琳已经在看文书了。

季承宁屏息凝神,“二叔,我去了。”

“嗯。”

季琳头也不抬地答道。

季承宁心口狂跳,牵了马,也不要人相陪,策马而去。

因刑部档案众多,朝廷就另在离皇宫最近的仁安坊置官署,专门存放各部积年的旧档和文书,名曰:望海署。

调不同官署的文书则要该部侍郎及以上官员出具勘文。

季承宁飞快来了望海署,官员早就散去,只剩两个值守小吏,正在百无聊赖地划拳玩。

见到季承宁都惊了惊,以为他来巡查,忙殷勤上前,“大人!”

季承宁一展勘文,“轻吕卫有案情,需查看刑部旧档。”

一小吏连勘文都不仔细看,谁不知道季琳是他小侯爷的亲叔叔,立刻道:“大人请。”

刑部旧档在一独立的院落内,内里漆黑无比。

季承宁特意提了盏防风琉璃灯。

那小吏晃了晃自己手中的纸灯,故作为难道:“大人,我这……”

“你且在外等。”

小吏极讨厌找旧档,里头一股霉味不说,阴沉沉黑惨粲的,格外渗人,还半天寻不到,在里面呆一会就头晕眼花,见季承宁如此善解人意,求之不得,忙道:“是,是,多谢大人体恤。”

入内,方见文书堆积如山。

一排排两丈高的架子,将人显得极渺小。

幸而旧档皆按年份摆放,季承宁眼尖,一排排找过去,不足片刻,竟真让他寻到了当年文书的架子。

有关军务的文书皆贴红绸条,季承宁一眼就看到了万灰中的一点红。

他喘了口气,方觉浑身湿冷。

信手抽出文书,低头去看。

果真与莫疏阁有关!

他精神巨震。

只见那莫疏阁并没有死,而是在被行军法前,遭监军霍公公拿皇帝口谕拦住了。

季承宁心绪不断下沉。

回京后果然没有被重罚,道圣上宽仁,以其战功赫赫,且适逢其亲姐姐莫婕妤诞育皇嗣之喜,只罚俸了事。

至于其过,文书上并未言明,而是含含糊糊地说,与永宁侯治军相悖。

倒像是永宁侯容不得人一般!

手中防风灯蓦地一颤。

季承宁猛低头,才发现,不是琉璃灯罩漏风了,而是他的手在发抖。

满腹翻涌,如生吞烙铁。

事已至此,季承宁反倒冷静下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一切无误,将文书放回。

夜风大作,季承宁一路策马狂奔回府。

好不容易看到府门,季承宁鼻尖有点发酸,他揉了揉,只当了吸入了太多粉尘的缘故。

翻身下马,正要去罔乐堂。

“小侯爷小侯爷!”一道惊喜的声音在他身后喊道。

季承宁身体一僵,缓缓转身。

秦悯见他回头,脸上绽开了一个比花都灿烂的笑容,“小侯爷,可巧奴婢遇到您,是奴婢的造化。”

季承宁听见自己冷静地问:“张公公,有什么事吗?”

秦悯笑道;“有,有,陛下宣您入宫呢!”——

作者有话说:老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