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观星殿处一份加急的奏章亦呈递至了严颖手中,严颖打开快速看过一遍后脸色微变。
第256章 第二百五十六章 随后她转身离去再也不……
重回圆桌,萧乾按捺不住第一时间发言道:“恕我直言,只要这牛小虎一日不加入三大氏族,那么一日我都不会同意他成为三智备选!”
封习却持相反意见道:“太傅话莫要说得太死板,我观这牛小虎心性极佳,假以时日好好培养未必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差,再说离我们这些老东西归天至少还有两百年,现在立备选不过是以防突发事态,未进行基因优化前随时都可以再取消其资格。人都是会变的,牛小虎不过十四岁,还是少年心性,说不定过个几年十几年撞了南墙说不定就会改变心意了,何必一点机会都不给。”
萧乾冷哼一声不为所动道:“呵呵,心性资质佳便可忽视开国之初三大氏族定下的基本国策?既然随时都可以取消资格,那为何不等他真加入三大氏族再决定?总之我是不会改变想法的,三大氏族便是根本,任谁都无法动摇!”
封习无奈叹口气道:“我前边那句以防突发事态太傅当真是充耳未闻啊,罢了,你且随意吧。”
看着一坐下来就有些争锋相对的二人,严颖揉了揉了前额后将刚拿到的奏折摆放到圆桌中央道:“先别争,这是从星韵大神官处急送过来的,诸位不如先看一看,看过后再做商议。”
其余五人见其神色凝重,便也全都将注意放到奏折上。
圆桌中央奏折无风自动,直接在桌上摊开,众人皆为奇人目力过人无需凑近便将上边内容看得是清清楚楚,记入脑海。
顿时所有人都面色凝重。
萧乾更是长吐口气道:“星韵这个老家伙不是在和我等开玩笑吧?!”
“星韵平素虽懒散不喜拘束,但在正事大事之上从不犯浑。”
这次回答他的是萧英。
萧乾一气之下将奏折直接扫到地上道:“荒谬之极!这么一个黄口小儿竟然是大望兴衰存亡的关键?!星韵年纪是真的大了,卜出这等卦象他都不怀疑直接上报?!”
封习无奈摇摇头道:“奏折上不是写了么,他这半日都在反复核这一卦,若换成往常贡生们的卦象早已出来一半,今次他才卜卦完一人,足见其重视程度。太傅可莫要被不满蒙蔽了双眼啊。”
严颖道:“太傅先别急,星韵神官的卦象只是说在大望兴衰存亡的转折点上看到了牛小虎的身影一闪而过,并非就是说牛小虎乃大望兴衰存亡的关键,只能表明未来其确实有参与其中,我等须得谨慎对待罢了。”
“谨慎?这个卦象该怎么个谨慎法?”萧乾嘲讽着道:“先是那个叫宋良宵的,现在又来一个牛小虎,变数一个接一个出现,你等谁又能保证重用了他们这些人后的大望兴旺仍旧属于三大氏族?!”
一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片刻,萧英突然开口道:“我记得这牛小虎与那宋良宵似乎亦关系非浅,当初萧义一案死于非命的两个庶民之中有一人正是牛小虎的父亲,而替其父亲报仇追查周家罪证五年的正是宋良宵。”
此言一出,萧乾面色深沉道:“我提议将牛小虎及宋良宵驱逐出大望,永世不得进入大望国境!”
封习与严颖瞬间皱眉。
封习亦严肃道:“太傅大人,此事是否有些过了,驱逐那宋良宵也就罢了,牛小虎这星韵神官已经给出卦象,于情于理我等都不可将其驱逐。”
萧乾抬眼看向封习,眼中带着浓烈的杀意道:“那便杀了!”
“不可!”
三智几乎是同时开口出声。
严颖皱眉道:“封习所言没错,太傅大人身为三公实在不该如此激进,杀戮并不能解决当下的问题,甚至有可能会危及大望国运。另外宋良宵那根本就无需担忧,因为再过不久她应该就会加入士族,届时说不定亦能说动牛小虎一同。”
“哦,这又是为何?十八奇人军都未能打动她,如今她怎么又肯松口加入士族?”
出声的是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的封翎。
严颖轻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这位宋姑娘与封呈家三子乃是两情相悦,相信过不久封呈这一脉便会有所动作了。所以我觉得牛小虎一事亦然,万事皆有一线生机,与其着急把事做绝不如放长线再另寻机会,私以为温水煮青蛙效果会更好。”
此言一出议会堂上气氛总算出现了缓和,萧乾仍旧是不屑冷哼一声,不过身上杀气亦有所收敛。
封习松口气同时好笑道:“严颖,身为三智之一你何时变得如此八卦,就连小辈们的儿女私情也打探得如此清楚。”
严颖微叹道:“你以为我愿意打探么,还不是我家中那个不开窍的儿子,爱慕人家却又不得其法,身为母亲我免不得要帮他多关注一些,奈何孩子不争气,被别人家的狼崽给捷足先登了。”
封习、严阳以及萧英闻言皆是失笑,萧乾身上的杀气终是消退,唯独封翎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严颖轻咳了两声后道:“咳咳,那么现在可以开始就牛小虎成为三智备选一事进行表决了么?”
除封翎之外,其余四人皆颔首点头。
而就在严颖准备升起银球时,封翎突然开口道:“在表决之前我有一言当讲。”
瞬间所有人均看向了他。
封翎环顾众人一圈道:“我不知诸位心中是如何盘算,但在我看来牛小虎加入三智备选乃是理所当然。大望确实不惧怕某个人亦不会因某个人而消亡,但星韵神官的卦象同样不可无视,留着牛小虎方便我等通过观察他找到转折的契机。另外我还认为当下让牛小虎加入三大士族亦非明智之选,在三大士族智者皆后继无人的情况下牛小虎随便加入萧、严、封三家任何一家真无问题么?我话便说到此,剩下的大家自行判断吧。”
封翎所言是对的,大望虽为三大氏族共同治理,但三大氏族彼此之间也并非无竞争无间隙,只不过此刻其他人都选择避开未提罢了。
如今封翎将话摆上了台面,那么其余的人自然做不到再视而不见。
于沉默之中银球缓缓升起,停止闪烁后,最终结果浮于银球之上。
五比一。
同意牛小虎为备选是四票,反对为两票。
严颖看了眼结果道:“从即日起将牛小虎纳入三智备选人,备选人监护者谁有兴趣,若是无人自荐,便投票决定。”
封习道:“我来吧,既然是三智备选监护者理当为三智之一,我与牛小虎皆为男子,相互亦方便照看。”
此提议其他人皆无疑议。
之后严颖又道:“牛小虎卦象已出,殿试一甲排名应该也可以做决定了,这等小事没必要明日再单独开一次议会,不如今日一同解决,大家可有提议。”
“状元便给这牛小虎吧。”说话的是萧乾,他冷笑着道:“我倒要看看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他这黄口小儿拿什么去整顿那些阶级观念根深蒂固顽固不化的士族!”
封习道:“附议。剩下的只要星韵神官卜卦无异常,便按名次直接顺延吧。”
萧英:“附议。”
严阳:“附议。”
封翎:“附议。”
“附议。”
严颖最后表态完后道:“那今次议会百年到此结束,散朝。”
……
天宫另一边,牛小虎在紫金堂站了整整一天一夜,方才有内侍前来通知他可以归家。
而朝堂大厦外,牛嫂子在宋良宵陪同下已经来过大门前数次,每次询问都无结果,眼看着牛嫂子越来越焦急,宋良宵亦萌生出要夜探天宫想法时,牛小虎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朝堂大门外。
一看到儿子,牛嫂子立即奔上前询问道:“小虎,没事吧?怎么别人早就出来了,你却在里边呆了那么久?娘真是担心死了!”
牛小虎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他强打起精神与母亲道:“娘,这里是朝堂天宫,能出什么意外,至于为何被留下咱们回去再说。”
宋良宵亦注意到了他此刻的虚弱,是道:“小虎在天宫呆了一天一夜,嫂子,咱们先让小虎回去吃顿热饭洗个澡,既然出来了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牛嫂子这才放下心,三人一同返回鸿先生处。
在家中等待消息的鸿先生亦非常担忧,正想着牛小虎再无消息便找人到朝堂那边打探打探。
待宋良宵他们会来,看到人后他才放下心来。
牛小虎狼吞虎咽的吃了两大碗面条又沐浴更衣后方才到书房与鸿先生及宋良宵说了在天宫之中发生的事。
说完他苦笑着挠挠头道:“老师,今次殿试怕是被我给搞砸了,也不知还能否进入一甲。”
鸿先生听完后若有所思了一会,他捋着胡子道:“那倒也未必,如今还不好判断,要放榜那日方才能见分晓。”
一旁的宋良宵思绪亦同样飞远,朝堂不可能不知道自己与牛小虎之间的关系,虽不知今次牛小虎被逼迫加入士族与自己是否有关系,但她很清楚接下来朝堂对牛小虎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亦代表着对自己的态度,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殿试名次出来那日便是自己与牛小虎及牛嫂子“疏远”之日。
两日后,殿试名次张贴到了榜上。
宋良宵跟着牛小虎及鸿先生亲自到榜下确认名次。
一甲状元:牛小虎,榜眼:叶一舟,探花:严壹。
榜一张贴出来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心中惊叹:
“叶一舟乃是会试会元居然只是榜眼,这牛小虎到底是何方神圣?!”
而知晓且看过牛小虎会试文章者则嗅到了些什么,朝堂与士族内部面上平静下方却是波涛暗涌。
牛小虎自己亦很吃惊,他居然会是状元。
倒是鸿先生一声叹息道:“这是要把你这新科状元架上火上烤啊,小虎你这开局路比想象的要更难,也不知你日后可会后悔不曾答应太傅加入三大氏族。”
牛小虎坚定的摇摇头道:“不会的,学生早在拒绝太傅时就已经做好被他们边缘化甚至是被贬的准备贫瘠之地的准备!日子且长,接下来我至少有五百年可以慢慢与他们耗!”
他未与老师说过,在他看来士族早已烂到根了,就算除虫修剪枝叶亦只是治标不治本,便也是因为如此太傅大人才会嘲讽他不自量力,殊不知他的本意并非是整治而是直接将这颗拦路的大树连根拔起!
只不过这想法不方便对任何人说罢了,大概只有良宵姐姐能够理解自己吧,甚至她还会无比的期待,期待在遥远的未来他们再聚首那日。
下意识间他望向宋良宵,却见对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远处,隔着人群笑着朝着自己挥了挥手,口型无声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珍重,再会。”
随后她转身离去再也不曾回过首。
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七章 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光………
随着殿试名次张贴出来,今年的科考尘埃落定,但这些新进举人的仕途却刚刚开始。
整个十月各大酒楼内新科宴是接连不断,热闹了半个月后,高中的学子们皆被分派入了翰林院开始了为期两年的仕途学习生涯。
牛小虎踏上了他的人生新旅途投身于自己的宏愿与抱负之中,而宋良宵自殿试放榜那日后便再也没有去看牛小虎与牛嫂子,就算是牛小虎进翰林院当日,她亦未曾去送行。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要牵连到彼此,那便要做得彻底。
宋良宵的生活依旧,时不时到天骄门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任务可接,封屿空闲时则与之一同望京城里逛逛或者京郊去看看,生活好似真的远离了那些令人心烦的是是非非。
到了十一月,天气开始变得更凉,望京进入初冬,接下来再过两个月便又要过年了。
这日,封屿下朝回风华院正准备换身衣服去寻良宵时,却见封夫人身旁的大丫鬟紫菱已经候在风华院内。
见他回来,紫菱低头弯腰福身道:“奴婢见过三公子,夫人让奴婢前来通传一声:请三公子回来后先到夫人那去一趟。”
封屿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去回母亲,我换身衣服便过去。”
心中却是思忖,自他重回封家后,虽放纵无所建树但却也从未给家中惹过祸事,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平素对他亦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管他屋里的事,只有遇到重要之事方才会召见自己。
若是事关朝堂户部那该是父亲要见他,现在是母亲想要见他……
封翎眉头微皱,他大概能猜到母亲为何要见他了。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情绪亦无太多起伏,利落的换下朝服后,便直奔封夫人所在的福庆堂。
户部尚书封呈一脉在大青朝之前的大历朝祖上便已有人在宫廷里做官,到了大青朝封呈祖父更是在朝廷担任要职,并在推翻大青朝时出了不小的力,乃是当之无愧的簪缨世族。而今到了封呈这一代成就更是达到了顶峰,并且封呈的下一代,其三个儿子更是样貌资质出众皆不输封呈。
大儿子封廉,七阶魂奇人,十八岁便考取功名乃是那一年的榜眼,之后他进入朝堂百年来是政绩卓绝,一路晋升至户部侍郎,成为封呈的左右手,可以说户部是由封家一手牢牢掌握亦不足为过。
二儿子封拙,八阶武奇人,在有封廉如此优秀的长子在前,封呈本意是想低调,便给二儿子取名为拙,藏拙藏拙,告诫自己候锋芒太露亦不是什么好事。只是随着封拙慢慢长大,再藏拙也架不住其资质太好,武有建树,眨眼过了五十载便凭过硬的武力晋升成为了兵部侍郎。
而三子封屿一出生便获得了所有人的喜爱,并不是因为他太优秀,而是因为其容貌乃是集封呈与封夫人之所长,生得格外好看讨喜,这样的容貌委实没法藏,再加上有两个优秀的哥哥在前,封家索性便起名叫屿通玉,而事实上封屿亦未辜负其名字,他无论是容貌还是资质同样不输其两位兄长,更是在十六岁那年一举成为了科考状元!若非后来出了那件事,封屿被封家除名,其成就亦不会比其两位兄长差,只能说世事难料。
但纵使封呈废了一个小儿子依旧还有另外两个同样优秀的继承人,要知道传承越久的士族便越是害怕子嗣后代无能,一族后继无人从而走向衰败,所以封家是一直都是大望士族圈内被艳羡的对象。
封屿来到福庆堂,封夫人的左右臂常嬷嬷直接站在门口处迎接道:“子玉少爷,夫人正等着你呢,快去吧。”
“常嬷嬷。”
封屿对母亲身旁这位常嬷嬷亦是十分客气,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他小时亦没少受常嬷嬷照顾,堪比乳母。
一进屋,封屿便看见封夫人坐在铺着毛毡的坐塌上正悠闲的品着茶。
封夫人今年已近两百岁,但按奇人寿命来算亦是花信年华,她容貌极美,皮肤红润光泽,看着就好似刚成婚的新妇,却又比一般新妇多了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端庄沉稳。
见封屿进来,封夫人笑容瞬间爬到脸上,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期盼道:“子玉,你回来了。”
封屿走到跟前是行礼道:“孩儿见过母亲。”
封夫人笑着拉过他在自己身旁坐下道:“让娘先好好看看你,自从你进户部后感觉咱们母子二人似乎已经很久不曾坐一起好好说过话了。唉,你们父子三人一个比一个忙,一年里除了过年那几日平时亦难凑齐一家人吃顿饭,偶尔想找你们说说话都找不到人。”
面对母亲的微词,封屿笑着安慰:“娘,您以前不总是嫌我们三都是臭小子不够贴心讨喜吗,而且府里不是还有大嫂、二嫂以及各位伯娘婶婶,堂妹堂弟们隔三差五也会过来请安陪您说话,您哪里就找不到说话的人了。”
封呈一脉亦算是个家族,诺大府邸之中不止住着封呈一家,还有其兄弟七人及各自的亲眷亦都一同居住在封府内,所以封夫人虽无女儿,但府中女眷却也不少。
封夫人斜他一眼道:“你叔伯家的姑娘们确实乖巧讨喜,但总归是隔了一层关系,她们讨好关心我亦不过是族里长辈交代,你们再臭再皮那也都是自己的亲骨肉,哪有真嫌弃的道理,加上你大嫂如今在学着掌管中馈,每日都忙得很只得空过来请个安,而你二嫂又常跟着你二哥外出忙活,更是少见人影;剩下那些个妯娌来找我不是探口风就是找我评理主持公道,和她们闲聊太累,你说娘是不是很难。”
封屿想会是道:“那娘您和爹再生一个妹妹如何?若是再有一个妹妹,相信我与两位兄长同样也会对她爱护有加。”
“哼,你说要妹妹就是妹妹了?那万一是个弟弟呢?!”
封夫人直接被他这提议给气道了:“你娘如今年纪也大了,可不想再养个男孩再受第四遍气,而且你真当奇人孩子是那么好生的?”
封屿无奈笑道:“那娘您说要怎么办?”
封夫人这才转而露出笑容道:“其实娘也不是非要生个姑娘才行,有儿媳妇陪便好,可惜你两位嫂子太忙,我这也只能指望你娶个媳妇进门陪陪娘了?听闻最近你在外边又有了一个相好的姑娘,是不是也该带回家里了呀?”
封屿笑容变得有些淡,他斟酌了会道:“娘,婚姻亦算是人生大事,我虽与良宵心意相通,但离成婚还是有些早,不如娘再等等?”
顿时,封夫人有些不高兴道:“都两情相悦了怎么谈婚论嫁还早?莫不是你只是戏耍人家姑娘只想要玩玩?”
封屿非常认真的望着母亲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并非如此,便因为是真心,所以我才会这般的慎重。”
他与宋良宵之间就像已高筑却未打好地基的楼台,尚还经不起强风暴雨,眼下还不到见长辈的时候。
面对突然变得强势的儿子,封夫人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旋即她便有些哀伤道:“……那是因为娘吗?子玉,你是不是还记恨着之前被娘赶出封家一事。其实当时娘亦不想,但我没有办法,当初你一意孤行什么都不肯听就像吃了迷魂药一般,而那位顾姑娘也并非是真心对你,她接近你亦是有目的的,不然就算她出身低微放进家中做个妾也不是不可以,我们为何要如此狠心直接将你赶出封家?娘真的……”
“娘,别说了,”眼看着封夫人眼中泪花摇摇欲坠是悲伤万分,封屿亦不愿再提道:“事情早就已经过去多年,儿子如今已经成年,多少亦能理解当初你们的决定,另外将我逐出家门也不是您一个后宅女眷可以左右的,既是爹和长辈们的决定,我认。”
封夫人闻言泪水瞬间掉落,她轻轻揽住封屿道:“呜呜呜,那些年我儿受苦了,但你要知晓我与你爹并未真正要放弃你,否则当年你两个哥哥亦不敢那么明目张胆接济你,那都是你爹在后边默许的,所以子玉不要恨爹和娘。”
封屿微叹口气亦揽回她安抚道:“娘,放心,我并没有记恨你们。”
他说的是真话,当初,封氏一门三子实在太过优秀已经引起了其他人忌惮与害怕,而顾氏正是旁人设的局,一个针对封家针对他的局,可惜那时他年少不经世事,又是意气风发风头正盛时,自然看不透落入了这场美人计之中。
其实那时的自己不肯低头也并非全部都是因为顾氏,还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他年轻气盛,恃才放旷,想着凭借自己的能力离开家亦同样能干出一番事业让父亲长辈们刮目相看,觉得到那时家中应该就不会再反对自己与顾氏在一起。
但终究是他过于天真与自大,所以他可以理解父亲长辈们为绝后患将他逐出家门的做法,但他却无法理解在他已经流离失所之后族中仍旧继续打压着他!就算要让他明白自己得到的一切都是因为背靠封氏,亦不必将他的自信他的抱负他的希望通通摧毁,让他变得一文不值!
那数年内他不止知道自己当初瞎眼落入旁人陷阱,亦看到了士族这个庞然大物到底有多可怕多令人窒息,他一直都浑浑噩噩放纵自己强迫自己去遗忘,直到遇见了宋良宵,他终于看到了他的光……
封夫人伏在封屿身旁哭了好一会方才止住道:“你若现在不想与那位姑娘成亲亦无妨,娘只想告诉你,只要是身世清白无异心的姑娘,无论她是庶民还是士族,娘都不会干涉你们。但你总该要让娘见一见吧?总不能等到新妇进门那日娘才知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说到这,她从旁边案几上拿过了一张帖子道:“立冬这日,今年闺阁的迎冬宴正好要在我们府上举办,届时各家的姑娘们都会到府上游玩,不若你也请那位姑娘到府上做客,反正来的都是后宅年轻未婚姑娘们,想来那位姑娘过来亦不会觉得紧张害怕,娘也正好瞧一瞧未来的二媳妇,你看可行?”
面对母亲还含着泪带着几许哀求的目光,封屿沉默了许久终是接过请帖道:“好,我去跟她说。”
第258章 第二百五十八章 封屿一时亦两难。……
封屿离开后封夫人望着门口发怔了许久,方才唤一直站在门帘处的常嬷嬷道:“常嬷嬷……”
常嬷嬷有些心疼的走过来搀扶住她道:“夫人,老奴在。”
封夫人失神的喃喃道:“你说子玉会不会就这么记恨我们这么一辈子?”
常嬷嬷慈爱道:“夫人,不会的,子玉少爷都已经说了那都是过去的事,如今他也已经长大能够理解你们当初的苦心,更何况血浓于水,他是从您肚子爬里出来的,从小悉心爱护长大,这血缘关系一辈子都断不了!”
听到血浓于水,封夫人情绪这才稍微好一些,她揉了揉眉心道:“子玉是三子,又不用继承家业,当初我与夫君说不如就如了他的愿将那顾氏给纳进来,但奈何后来夫君查出那顾氏背后之人竟是对家,之后的事你也清楚,我们与子玉之间终究是有了隔阂。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寒了子玉的心,这次迎冬宴就麻烦常嬷嬷多劳累一些,照顾好那位宋姑娘,别让宴席上一些不长眼的给冲撞了。待会老大媳妇那边我亦会与之交代,我只盼能顺顺当当的让子玉将这位宋姑娘给娶进门,其他别无所求。”
常嬷嬷笑着道:“夫人您放心,只要您与老爷点头,这府里谁都没有那个胆敢给那位宋姑娘难堪,这件事便包在老奴身上。”
封夫人这才露出笑容道:“有你帮忙再加上老大媳妇,我相信这次子玉应该也会满意的。”
再说封屿拿着请帖离开后便心事重重,他坐上兽撵前往与宋良宵约定好相见的私苑,心里盘算着该不该让宋良宵参加这次宴席。
其实他就从未担心过封家会不同意他娶良宵,对封家而言良宵的资质与能力远超过那些看似高贵的身份虚名,以封家的地位来说根本就不需要什么士族联姻。若是真不同意他们早就该在数月前自己刚与良宵同进同出时就背地里派人上门去找良宵了,就像之前那次一样,到现在一切都风平浪静,无人打扰他与良宵便是他们默许的结果。
只是他本以为至少要再过一段日子,封家再观察一段时间方才会提出要见良宵的要求,奈何变化来得太快,处成此种变化的应该便是良宵的义弟今次科考一举高中状元的原因,封家怕是从中嗅到了些什么,这才提前插手他与良宵之事。
封家决策的改变亦大乱了他的计划,虽说如今他与良宵表面上看来相处得十分融洽,但他总觉得还缺一点什么,良宵对他的这份喜欢他亦能感受得到,可离你侬我侬,情深不寿却还有不小的距离,这或许与他的隐瞒多少有些关系,如同恶性循环一般,情不够浓他便越是不敢袒露,不敢袒露情浓亦难,加上他又身处于士族这座牢笼,良宵真的会义无反顾跟着他一同去抵抗争取吗?
封屿一时亦两难。
眼看着就要到私苑,手中的请帖沉甸甸的,他举起来很想将它丢到角落里不再去管,但眼前突然浮现出母亲那双哀求的眼睛,他便又将请帖给放下。
其实父母对他依旧是疼爱,只是在家族荣辱兴衰面前多少还是欠缺了一些。
尽管这些年来父亲母亲都有意修补那数年的裂痕,自己亦有在主动迁就,但效果却并不怎么好。埋藏在心中的阴影始终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无论如何都摆脱不了。
而今他在尝试着反过来掌控权利镇压这源自心底的懦弱与自卑,他不信他们说的就算良宵是个普通人他们亦会同意良宵进门,士族从来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他们这些士族子弟亦不过是维护延续这个制度的傀儡罢了,或许只有真正掌权那一日,他们方才可以挣脱这傀儡的身份。
罢了,封屿微微叹息,他且就再信任一次吧,母亲亦保证只是看看良宵,并不会做什么多余的动作,自己也在旁守着,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
反正早晚都会会走到这一步,不是这次亦会有下次,逃避没有任何意义。
待其下定决心后,兽撵亦刚好抵达私苑门口。
宋良宵已经在私苑客用独栋的小楼内等着他,见他进来,是含笑道:“来了,今日户部那边很忙么?”
封屿看到宋良宵心情亦不自觉跟着变好,温柔笑道:“那边是正常下朝,就是在家中耽搁了些时辰,让你久等了。”
宋良宵指着桌上的点心盘笑道:“倒也还好,这里点心不错,等着并不无聊。家中事可有处理好,若是有急事,你亦不必一定要来陪我。”
封屿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道:“我上边有两位兄长,家中重要大事多半都不会找我处理,今日母亲会找我倒是与你有些干系。”
说到这,他将请帖摆放到了案几上,柔声道:“立冬那日封府要举办迎冬宴,来的都是些年龄与你相仿的闺阁小姐,我母亲想要邀请你一同参加。”
宋良宵正准备拿点心的手一滞,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小小的慌乱:这太突然了!
封屿一直都在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这一丝慌乱,遂道:“你若是不想去,便不去,回头我便与母亲说尚还不到时候,日后再说。”
尽管对方一副将主动权交与自己的诚恳模样,但宋良宵心里很清楚若是封屿不想她去这张请帖势必不会出现在她面前。
和封屿相处那么久,自己也差不多摸透了他的脾气,她甚至隐隐有些感觉其实真正的封屿并非是一直面对自己时那清风霁月,事事进退有度,体贴善解人意的模样,他有隐藏着的偏执与占有欲。
大概是怕吓到自己,所以他一直都隐忍且小心翼翼,只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展现给自己看。
不过宋良宵并不介意,因为没人是完美的,若真有完美之人那一定是他隐藏了真实的自己而不想让人察觉。她也愿意等待他对自己真正敞开心扉展露真实自己那一日。
所以数个月相处的日子里,二人一直都是不愠不火,就算在一起很放松也很开心亦同样会有种空中楼阁的不真实感。
在这种情况之下,宋良宵以为他们还并不到时候去见长辈,彼此之间都还未看清楚彼此,若是再牵扯到家族长辈,她心中隐隐会有不安,所以这段日子自己一直都极力避免过多谈论封家以及接触封家,谁想对方或者应该是说封家却不想再拖了。
怎么办,她到底要不要赴宴?
宋良宵同样也犯难了,她看了眼封屿,对方坐的笔直,眉眼温柔低顺,看着就像是在等待审判一般,怪可怜的,让人难以拒绝。
可是……
“良宵,”这时封屿开口了,声音之中似带着些许的祈求:“母亲说了,她就是想看一看你,并不会提任何要求,亦不会催婚,若是你不排斥,见一见也未尝不可,而且有我在,你无需有任何的顾虑。”
宋良宵看不得他求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她只好抛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缓缓点头道:“好吧,立冬那日我便厚着脸皮登门拜访了,就不知子玉家中可有什么忌讳,我该带些什么礼物登门比较好。”
封屿露出宛若皎月般的明亮笑容道:“你只需在家等待便好,剩下一切我都会安排好了,无需忧心。”
见他心情变好,宋良宵亦笑道:“好呀,不过到时若出了什么岔子,你可不能怨我,东西可都是你准备的。”
封屿轻轻握住她放在案几上的一只手道:“不会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责怪你,要有错一定都是我的错,只要你别怨我嫌弃我。”
他几乎卑微到了尘埃里,她有些心疼亦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只得反手同样握紧他的手。
两人什么都没说,但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
直到立冬前一日,封屿准备下朝归家要为明日的迎冬宴良宵第一次登门做准备时,他大哥封廉一脸凝重的找到了他。
“子玉,前不久刚接到急报,醴泉镇那边赋税查出了些许问题,需要派遣一名巡官前往监督查账,方亮去了陈郡,眼下巡官便只有你一人,今日需你即刻启程赶往醴泉镇。”
跑这么一趟是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但坏就坏在明日是立冬,良宵要入府。
若是以前公务推了便推了,但如今封屿想要有所建树就不可消极怠慢,这也是个立功的机会,否则兄长亦不会特意让他立即启程。
封廉见他不语,很快便猜想到了他的难处。
“你可是在担心明日宋姑娘入府一事?”
那几年他虽与父亲母亲有所隔阂,但与两位兄长却手足情谊依旧,他最艰难时两位兄长一直都有在暗中帮过他,所以对大哥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是,她第一次入府,我不得不担心。”
封廉点点头道:“你会担心很正常,但醴泉镇一事同样耽搁不得,子玉这几个月你的变化大哥亦看在眼中,既然你肯为宋姑娘重新迈出这一步,那今次你就必须去醴泉镇。至于明日迎东宴你无需担心,我正好休沐,那宋姑娘我会让你大嫂替你照看一二,你且放心。”
听到兄长说他明日在府中,封屿略松口气,虽然比不上自己亲自在场,但有大哥在他还真不怕有人会胡来。
思忖再三后,他下定决心对封廉道:“那明日便有劳大哥照看一二了。”
封廉拍了拍其肩膀道:“你我同为手足,无需如此客气,你只要记住无论何时只要不是有违家训之事,大哥永远都是支持你的。”
封屿亦不含糊朝封廉点头道:“好,多谢大哥!那事不宜迟,我去和良宵说一声,然后出城。”
他离开衙府后,坐上兽撵让车夫先跑一趟宋良宵处。
在宋良宵满脸疑惑之中,封屿只来得及丢下一句话:“良宵,我有急事要外出一趟,尽量赶在明晚归来,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等我回来!无论什么事我都会想办法解决的!”
宋良宵愣愣的应了一声好,封屿快速的揽住她在她头顶上轻轻吻了吻,旋即兽撵一骑绝尘扬长而去。
只留宋良宵立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安开始扩大。
第259章 第二百五十九章 无形的压迫与压抑感开……
夜里,宋府大门再次被敲开。
宋良宵看着门外清风讶异道:“你不是和子玉一起外出了吗?”
清风朝她恭敬行礼道:“公子在醴泉镇那边公办,不需要小的在旁侍候。公子说了宋姑娘这里更需要小的,便将小的遣回来了。”
封屿外出公办并非什么稀奇事,只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他又说了那样的话,宋良宵免不得会多想。
清风似乎看出了宋良宵的担忧是道:“宋姑娘不必担心,公子只是未雨绸缪,明日辰时小的会带圆月过来替姑娘梳洗打扮,还请姑娘放宽心,今夜好好歇息。”
送走清风,宋良宵回卧房后是辗转反侧,一整夜都睡不太好。
次日辰时,清风驾着插有封氏旗帜的兽撵准点叩开了宋府大门。
不过与之一起同来的不止有圆月还有一位丫鬟装扮却仪态端庄,容貌秀丽清丽的年轻女子。
清风指着年轻女子介绍道:“这位是紫菱姑娘,乃是夫人身旁最得力的大丫鬟,今次入府宋姑娘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又或有什么吩咐都可以问她。”
紫菱十分规矩的朝宋良宵福身行礼道:“奴婢紫菱见过宋姑娘,给姑娘问安。”
今次不是私宴,宋良宵确实需要这么个帮手,她便也未拒绝,是颔首道了声:“紫菱姑娘今日便劳烦你了。”
紫菱规矩道:“此乃奴婢本分之事,奴婢当不得姑娘一句麻烦,还请姑娘进屋梳洗装扮。圆月,还不快将姑娘扶进屋。”
圆月闻言连忙上前搀扶住宋良宵,倒是宋良宵觉得怪怪的,不过今日特殊她没多说什么,领着圆月进了书房。
或许是因紫菱这个大丫鬟在场,圆月这个小话痨是格外的安静,给她梳妆的整个过程除了偶尔问几句:姑娘疼不疼,姑娘可感觉舒服,其他时候是一言不发,还未到封府,宋良宵便已经感觉到了一股沉闷与压抑。
等她装扮好后,发现次日穿着打扮也与以往赴宴时大有不同,飘逸轻便的襦裙换成了更正式的立领偏襟,淡雅的莲红色暗花长衫配上墨青色春雀报喜织金襕裙,显得是端庄贤淑。
不过为了不让这身装扮显得太素,圆月又在她头上插了两支红绿宝石对钗以及封屿当初赠的那枚南洋明珠朱钗,最后再配上璎珞及白玉手镯,真的就好似哪个簪缨世家之中走出来的大小姐。
而就在宋良宵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同时,一旁的紫菱同样也在偷偷打量着这位获取三公子的喜爱的宋姑娘。
这位宋姑娘容貌确实不俗,娇娇柔柔属于大多男子都会喜欢怜惜的一类,若放在其他城区算得上是令人惊叹的绝世美人,但在美人如云的上城区中却只能算是中上,更比不得当初明艳大方的顾氏。
不过就算如此,这位宋姑娘若放在一群美人之中同样会是最显眼那类,她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尤其是那一双澄澈的鹿眸深处便宛若星辰大海,直视你时一不小心便会被其所吸引。
就在这时,紫菱突然察觉到一种被注视的压迫感,她连忙抬眼四下寻找,却发现宋良宵的目光接着镜子投射了过来。
好锐利的眼神!这股压迫感甚至不亚于她每次遇见的二公子!
紫菱连忙规矩的垂下视线,就算穿着打扮再怎么像士族大家小姐,这位宋姑娘总归还是不一样的,一般的闺秀小姐可没那么十足的气势。
宋良宵从方才起就觉有视线在偷偷打量自己,往过去才发现是那位叫紫菱的丫鬟,既然并非潜入者,她便也懒得管,对方会好奇自己很正常。
一切都准备就绪,在紫菱、圆月二女搀扶之下,宋良宵坐上了兽撵前往隔壁天魁城区的封府。
封家的兽撵在上城区放在何处都十分显眼。
对面谢大贵与佐力正好外出看到了宋良宵蹬上兽撵这一幕。
待兽撵扬长而去,佐力挠了挠头道:“方才那位是宋客卿吧?乖乖和平时一点都不一样,乍一看我还以为是哪个士族家的大小姐,差点没认出来。还有那是封氏的兽撵吧?宋客卿这是成为封氏一族的客卿了么?”
谢大贵淡淡说道:“不是客卿,是儿媳妇,那位封家霁月公子之妻,真是可惜了……”
佐力听得是一头雾水:“为什么可惜啊,封家可是大望士族的头部,我看大部分士族都要巴结联姻的对象,难道是那位霁月公子有什么不妥?那要不要给宋客卿报个信提醒一下呀?”
谢大贵摇摇头道:“户部尚书封家确定地位卓绝,那位霁月公子品行亦无什么不端,雄鹰当展翅翱翔于天空,来去自如,若在脚上套上枷锁那与失去自由亦无区别,只不过是我个人觉得这是种遗憾罢了。”
佐力依旧听不太明白,谢大贵亦不打算多解释。
他年幼之时看过太多,那些宛若花朵一般的妙龄女子们嫁入高门,无论过得好还是不好都会被困在那座宅邸后院直到老去凋谢枯萎。而那位宋姑娘是个极有本事的,大概率不会被困在后宅之中,可一旦烙下高门士族的烙印,多半也会于权利的漩涡之中浮浮沉沉争斗不休。
对方看上去可不像是喜欢权利之人,否则也不会一身本事甘愿呆在天骄门中平淡度日。他虽从未尝过情之一字的滋味,却从不敢小瞧情之一字的威力,所以也只能感慨,希望那位宋姑娘觅到的真是真心待她的良人,便也不辜负她舍弃一身自由甘愿进入牢笼,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
半个时辰后,宋良宵乘坐的兽撵停在了封府大门前。
今日封府设宴,几乎整个望京权贵顶层的士族人家都前来捧场,各家夫人带着家中的女眷接踵而来,光是门前就已十分热闹。
封府亦给足各家夫人小姐面子,敞开大门迎客。
宋良宵从兽撵上下来,看到的便是衣香鬓影,娇娥唧唧,各家夫人携同女眷若有熟识的皆热络招呼着,结伴而同行。
而当她一出现,四周的热闹声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众女纷纷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不过这些目光并无什么恶意,更多的是探究与审视。
来参加今次宴席的女眷们心里都清楚,这就是场订亲宴,封夫人举办这场迎冬宴为的就是要昭告天下这位宋姑娘乃是封氏未来的儿媳!她们不过只是陪衬,对方才是今次宴席当之无愧的主角,谁都越不过她头上去!
宋良宵则直接无视落在身上的视线跟着紫菱、圆月踏入了气派恢弘的朱门。
封府坐落在天魁上城区,离天宫不过三条街区,基本上整个望京的朝堂重臣都居住在天魁城区内,光从外边看每座府邸都四四方方样式都差不多。进入到封府内,里边的建筑装潢虽然富丽堂皇气派非凡,但与宋良宵去过的一些士族府邸区别并不大。
直他们踏上通往花厅的长廊时,每隔三丈长廊两侧便一左一右站着两位着装统一半垂着首的年轻侍女,每当有客人经过时,侍女便会轻轻福身向客人们行礼请安。
她们永远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让人恰到好处只看得到她们唇角的笑容却又无法看清她们的容貌,所有侍女无论是垂首微笑的表情还是福身的动作都如出一撤,就连身形亦都差不多,行礼时就仿佛在照镜子一般。
宋良宵是第一次参加士族举办的正式宴席,便也是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所谓簪缨世家厚重与肃穆,氛围与之前参加的私宴是截然不同!
她一路走过去,看着侍女们纷纷朝自己行礼,她们年轻姣好面容隐隐约约模糊到不似真人,让她忍不住怀疑她们究竟是活的还是人形傀儡。
一连路过好几位侍女后,宋良宵眼尖发现前方有一位侍女哪怕半垂着首只露出微笑的樱唇,亦都昳丽夺人目光,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去看这位侍女,不期然间撞入了一双翦水秋瞳。
少女看着年岁不大,但容貌却是美得为人天,甚至比被称为望京双姝的周嫣然及严楚楚还要更甚一筹。
少女看着像是新入府的婢女,不曾料到会有女客低头来看自己容貌,一时忘记了规矩抬起头来表情是既错愕又无助。
也就在这时,紫菱发现了这厢的异样,再一看侍女的容貌,眉头微皱朝着一旁道:“来个人,把这丫头换下去,另换一个乖巧懂规矩的,莫要再冲撞了客人。”
很快旁边便出现了两名仆妇,根本不等少女开口,便一左一右架着她直接拖走。
少女被拖走时害怕得都红了眼眶,水瞳祈求般的看向了宋良宵,明明想要求救却死死咬住了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宋良宵还尚未反应过来,少女便已经被拖了下去,她忍不住出声道:“这位姑娘并未犯错,为何要拖她下去?”
紫菱半垂着首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是府里的规矩,奴婢们迎客时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抬首与客人对视,此乃冒犯,是对客人的大不敬。”
宋良宵想要说些什么,但视线一转发现原本少女站着的地方已经重新又站上一位侍女,那如出一撤的低垂首的笑容,瞬间让她失去了反驳的力气。
她收回视线道:“劳烦紫菱姑娘继续带路。”
紫菱同样亦松了口气,幸好这位宋姑娘并不是嫉妒那位小婢的容貌,虽然不知她为何要看那小婢女,但那小婢女的容貌确实容易惹出祸端,及时换掉以绝后患方才稳妥。
遂她加快脚步只想着快点将这位矜贵的贵客给带到夫人跟前,届时有夫人看着接下来也会更稳妥。
宋良宵目不斜视不再看一眼这座阶级礼教森严的府邸任何一处,无形的压迫与压抑感开始慢慢挤压着心脏,让她生出了一种透不过气的窒息感。
第260章 第二百六十章 此刻她早已是饥肠辘辘,……
穿过长廊再经过两座院落,紫菱领着宋良宵终于来到花厅前。
这一路上基本每隔个三两步便会有一名侍女或仆妇候着,堪比宋良宵当初进盛京院武器库挑选奇兵时的排面。
她们未进花厅便已听到里边传出的欢声笑语,随着紫菱推开花厅大门,宋良宵踏入花厅,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戈然而止。
偌大的花厅内已经坐了不少的女眷,其中最为显眼的要数坐在主座之上的是一位穿着枣红色织金立领对襟长衫的美貌妇人,她看着不过三十,五官大气端庄,通身气派屋内无一人能及。若仔细看还能发现其轮廓与封屿面部轮廓颇有几分相似,不用引荐便知这位应该就是整个封府后宅的掌权者——封夫人。
而挨着封夫人左侧略低一些位置上则坐着一位五官明艳动人,穿着茶红色蟒云圆领通袖暗花纱袍,月白色立领的年轻妇人,看座位应该也是封府的女眷,能如此贴近坐在封夫人身旁,想来不是封夫人的大儿媳便是二儿媳。
另外在封夫人左侧与之平坐的还有一位看上去年约四十穿着藏蓝色通袖花织金纱五官神色寡淡严肃的妇人,右手边则是一位三十左右穿着芽白色云肩通袖织金竖立领对襟长衫圆脸可亲略带福相的妇人。
这两位夫人坐的位置与封夫人一样高,想来身份地位应该也差多不,剩下的已婚女眷们都围着她们三人坐成一圈,再远一些则是各家未出嫁的年轻女眷们。
宋良宵从这些年轻女眷之中还看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那日参加鹊桥宴的士族小姐,包括那位严家十二小姐严楚楚以及鹊桥宴上挑衅自己那位柳小姐。
屋内安静亦只不过是一瞬,那位圆脸的夫人很快便笑着出声道:“哎呀,我们这左顾右盼的,总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紫菱领着宋良宵上前,还未到封夫人跟前,封夫人便已是笑着伸出手拉过她道:“当真是个标致可人的好姑娘,我那不孝儿总算是做对了一次事,来,快让我好好瞧瞧。”
对方是封屿的母亲便是长辈,宋良宵也不好意思抽出手,只能任由对方握着自己,她微微福身行礼道:“宋良宵见过封夫人,初见夫人略备了些薄礼,还请夫人笑纳。”
礼物都是封屿早准备好的,由紫菱直接呈上。
封夫人打开华丽的锦缎长盒,里边放着的乃是一尊上等白玉神女像,这礼物一看她便知是出自自家儿子之手,毕竟能如此精准拿捏自己喜好的也就只有至亲骨肉。
不过就算如此封夫人亦还是非常高兴,她轻轻拍了拍宋良宵的手道:“好孩子有心了,若不是特意准备还真找不来如此无暇的上等白玉,这件礼物甚合我意,我是非常喜欢。”
一旁圆脸夫人笑眯眯应和道:“可不是么,整个望京谁不知晓封家夫人最是喜欢神女像,尤其是白玉雕的,只可惜上好白玉难求,难有称心顺眼的,所以这孩子的孝敬之心当真是天地可鉴,封夫人当真好福气呀!”
封夫人笑容更甚了,轻轻拍了拍宋良宵的手背满意道:“承霍夫人吉言,这么好的姑娘我亦是越看越喜欢,老大媳妇快帮我把那对红翡耳坠给拿过来。”
语毕,她坐下那位明艳年轻妇人笑容满面的站起声,在她后侧一位托锦盒的婢女紧随其步伐跟在后方。
年轻妇人笑道:“母亲莫急,早就已经准备好,你看。”
封夫人指着被丫鬟捧到跟前的锦盒笑道:“好孩子,这是给你的回礼,收下吧。”
随着锦盒缓缓打开,里边露出一对拇指大小鲜红欲滴的滴水状掐金丝红翡耳坠,这两颗拇指大小的红翡不止颜色鲜艳,通体都已起刚乃是十足的玻璃种。
四周的女眷们皆倒吸口冷气,霍夫人同样也讶异道:“这对红翡我记得是你娘家给你的家传至宝吧,记得似乎还有一枚同样水头的红翡镯子。”
封夫人含蓄笑道:“什么传家至宝呀,不过就两块翡翠也值得你们这么吹捧,主要是那红翡镯子太过老气给小姑娘并不适合,这对红翡耳坠倒是刚好,适合她们这样的年轻姑娘,戴着刚好。”
这样品质的一对红翡耳坠宋良宵就算在家乡拍卖会上亦未见过,并从众人神态之中她察觉到这一对红翡耳坠不但在价值上很高,甚至还具备着其他意义。
一时间,她非常犹豫不太想收。
但一旁的封家大媳妇却是直接将这对耳环取下道:“宋妹妹可别害羞呀,长者赐不可辞,这亦是母亲的一片心意,你收下便是,只要戴上足够美就好。”
说着竟是亲自替她将这对红翡耳环给戴上,亦是这时宋良宵才发现,早上圆月给自己梳妆打扮时并未给自己戴耳坠……
宋良宵浑身都开始变得不自在,妇人的香软触感让她忍耐着不敢推开,心中知晓当下这份礼她是推辞不得了,只能日后给封屿让他帮忙还给封夫人。
“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夫人的厚爱。”
封夫人虚扶了她一把笑道:“不过是个小物件罢了,我家里只有三个臭小子,一直都想要个像你这般温温软软的女儿,这个赠你再适合不过。来来,你初来乍到的,我先替你介绍一下这些夫人们。”
封夫人先是指着那位圆脸和蔼的夫人道:“这位是工部尚书家霍夫人。”
随后又指着那名寡淡严肃的夫人道:“这位则是兵部尚书家杭夫人,说来也巧杭夫人与你一样乃是位高阶武奇人,等阶八阶,当年亦是木兰军中第一把好手,实力堪比如今的萧将军。”
宋良宵听着是颇为吃惊,因为这位杭夫人看着根本就不像是位高阶武奇人,身上是看不到一丝八阶武奇人身上该有的锐气,她还以为对方就是个有些严厉的普通内宅贵妇。
而杭夫人依旧面无表情,只淡淡道:“这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如今我不过一后宅妇人比不得那萧将军威名甚响。”
霍夫人笑眯眯道:“只能说你与萧将军不同路,二品诰命夫人那亦是不输于将军的荣耀,只不过一个是在后宅,一个是在战场罢了,要我说后宅远比战场要安稳太平,你说这世道,咱们大部分女子不都是求个荣华安稳么?”
众夫人们闻言皆认同的笑着称是,有人还述说其军营里的艰辛与危险来。
封夫人将所有的夫人们都给宋良宵引荐完,宋良宵也一一行过礼后,她方才指着自己大媳妇介绍道:“最后这是我大儿媳,大理寺卿严家小姐,严蕊。像你这样的年轻未婚的姑娘们就该和姑娘们一起玩,就让她带你去认识一下我们府里的姑娘们,免得和我们这些妇人们一起闷坏了,接下来宴席上若有什么需要你也可以直接找她,今日好好玩尽兴,切莫委屈了自己。”
有了封夫人这番表态,众女眷们哪里还不明白其对宋良宵的态度。若无什么意外这位宋姑娘便是封家铁板钉钉上的儿媳了。
严蕊含笑福身保证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将宋妹妹安排妥当,让她玩得尽兴,宋妹妹且随我来吧。”
接着不由分说拉着宋良宵到了后边未出嫁的小姐所在之处,来到一位穿着鹅黄色立领偏襟斯文清秀的姑娘面前道:“六妹妹,我便将宋妹妹托付给你了,宋妹妹初来乍到,对封府亦不熟,你们这几个主人正好带她到府里逛逛,可前往别让不长眼的将人欺负了去。”
这位斯文清秀姑娘微微一笑道:“嫂嫂你且放心,我与几位妹妹们一定会照顾好宋姑娘的,保证没人能欺负她。”
严蕊满意笑道:“咱家几位姑娘里就数你最沉稳懂事,人交与你嫂嫂自然是放心的。好了,你们这些姑娘也别拘在这里,怪闷的,都出去玩去吧,不用一直陪我们这些妇人在此唠嗑。”
有她发话,姑娘们就好似得了赦令般,大家是一同结伴出了屋。
宋良宵也从那位斯文清秀的姑娘处得知她叫封文绣,乃是封屿的六堂妹,另外她身旁还有两位妹妹,一位穿嫩绿色绣花立领偏襟长衫的是封屿的七堂妹,穿着粉色暗花立领偏襟长衫的则是封屿的八堂妹。
三位姑娘都走在宋良宵周围,宛若众星捧月一般,态度十分热络,不停与她说一些封府里的趣闻趣事。
其他的士族小姐们对宋良宵态度也十分和善友好,哪怕是那位曾经与她争锋相对,咄咄逼人的柳小姐也都是笑脸相迎,时不时还插上几句逗趣的话,与鹊桥宴那日简直判若两人,宋良宵差点都要以为这位柳小姐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或妹妹。
时间一长,她都有些分不清楚这士族小姐们谁是谁,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打扮,说着差不多的客套话,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变成一个个模糊的符号,所谓世家小姐的符号,人人都戴着一张面具,有的是谦恭温良,有的是娇俏可人,还有的端庄贤淑,远不如鹊桥宴上的她们来得真实。
与她们呆在一起宋良宵亦不得不堆起假笑应酬,浑身上下哪哪都难受,生出了被迫营业的错觉。
硬着头皮陪着一群士族小姐们玩了会投壶,射覆,斗花斗草这些不费脑力的小游戏后,宋良宵终于熬到了午膳时间。
此刻她早已是饥肠辘辘,不敢相信不过是陪一群小姐们玩耍竟比与异兽搏命还要更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