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韵点点头道:“恩,施丫头的请求奏老夫已经看过,你所描叙卦象确实很有意思,所以老夫一入盛京院便先去看了那名学生。”
众人一听,心中惊疑不定:这么快?大神官这是已经召见完那名学生了?
尤其是傅成山手不由握成拳状,他本欲在大神官见宋良宵之前想办法替宋良宵说几句公道话,谁想大神官却不按理出牌,宋良宵不会已经被暗中监视又或被间禁起来了吧?!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你回去后便好好去和苏钊玥……
会客厅内,大家都屏息等待着大神官的结论。
星韵亦感受到四周微妙的紧绷气氛,抬手示意道:“大家不必紧张,老夫不过是简单和那孩子打个招呼,略微看一看,小丫头脾气品性不错,虽然气之卦象有些奇怪,带有凶煞之意,但与灭世卦象却并无关系。”
听完最后一句,顿时所有人皆松了口气。
这时萧宴出声恭敬询问道:“大神官大人,听您意思这名学生的卦象带有凶煞之意,虽与灭世无关,但在其他方面会不会也有影响?就像青狐军师卜卦出会对木兰军不利那样。”
星韵自是明白他话中担忧,遂露出笑意道:“这与命中带煞差不多,至于对旁人有无影响,一切皆为未知,有时卦象之中看到毁灭天地之兆也并非一定是代表毁灭,施丫头,你用奇术观之气色时并未能坚持太久对吧?”
青狐想到那令自己心有余悸的一幕,轻轻点了点头道:“回大神官大人,下官只坚持不到三息便已耗尽心神。”
星韵了然:“那你应该知晓我等卜卦观气至少需要坚持十息,卦象方才能有七八成准,你只坚持了三息,势必无法观全,得出的卦象最多只有二三成可信。但出现了毁灭之象,你会紧张亦无可厚非,或许此女气场与你们木兰军不合天生相克,这番处理倒也没错。”
得到大神官的肯定,青狐心中亦松了口气,但她还有一事尚且不明:“大神官大人,可否再替下官解个惑,为何下官的奇术在此女身上连三息都坚持不住?此种情况下官之前从未遇到过。”
星韵大笑:“哈哈哈,施丫头你卜卦还是卜得太少,老夫这几百年来卜算过无数人与事,有些人的气运确实比较难捕捉极其耗费精力,而这些人身上通常身上都会有些特别之处,且多半与神魂有关,所以现在你明白自己为何会坚持不久了么?”
青狐顿时恍然:“换魂!”
星韵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只含笑道:“大望是国,国运如日中天,在国运极盛情况之下,神明降世亦无可撼动大望的可能,更不用说只靠虚无缥缈的卦象便可摧毁。所以你们大可不必过于紧绷,那个丫头亦是个可怜之人,入军营这条路若是走不通,大可以换其他路嘛,老夫观其脾性温良,说不定嫁人会更适合她。呵呵呵,今日又观测到一奇卦,老夫也算颇有收获,若无其他事,老夫便先回钦天监了。”
话音方落,不过眨眼功夫,人便已原地消失。
原本关闭的大门不知何时是敞开了半扇,众人见罢都朝着大门处行礼唱到:
“恭送大神官!”
大神官卜明宋良宵的清白,表明此事不过是虚惊一场,众人便也都纷纷散去。
离开前,青狐看向傅成山道:“正如大神官所言,此女我木兰军是万万不能再收,否则木兰军若出什么意外,我这军师怕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罪该万死。后天我便启程归营,希望下次我们再见时,大家依旧还是朋友。”
傅成山啧了一声道:“我有说我们不是朋友么?只要你并非出于偏私,公正公平,我傅成山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昨日之事我在此郑重向你道歉。”
青狐唇角微微上扬道:“这才是我认识的傅成山,此事其实我们木兰军亦很遗憾,那么好的苗子却只能选择放弃,只希望以后她能够再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傅成山,徐将军,告辞。”
送走了青狐与赤鸮,会客厅内便只剩下徐朗与傅成山二人。
徐朗长叹一声道:“此种情况已是不幸之中的万幸,成山,做好交接准备吧。”
可傅成山依旧有些不甘心道:“将军您看,他们只说不适合木兰军,但并没说不适合咱们……”
“胡言乱语!”徐朗瞪了他一眼道:“且不论男女奇人军本就分制管理,不可混合为营。只就卦象而言,恐怕哪支奇人军都不敢收她,我可不觉得护龙军的气运会比木兰军更硬,成山惜才是一回事,但万不可意气用事呀!”
傅成山不说话了,徐朗看他那样也不太好受,关键那个孩子确实非常优秀,去年还帮西院夺取了团战优胜,只能说一切造化弄人。
“成山,你去好好开导一下那个孩子,然后再帮物色看看周围有没有什么好的人家,我觉得这才是真正在帮她。”
傅成山很想说以自己对宋良宵的了解,大概率她是不会想要这样草率嫁人,虽然对方从未说过,但自己直觉很准。
不过此事可以先放一旁,他得先将今次讨论的结果告诉她。
另一边,宋良宵因为奇怪男学生的出现消失,担心紧张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晨训时,她看到了归来的傅成山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放堂后,傅成山直接来找宋良宵,苏钊月与蒋婕也想跟着去,却被傅成山制止道:“这是宋良宵的事,与你们二人无关,你们明日便要离开书院,不如先回去收拾整理行囊。”
蒋婕不服气还想硬跟着,但在触到傅成山冰冷的目光后,她认怂了,知道此事没有周旋的余地,只能被苏钊月拖着离开。
傅成山没有把宋良宵带到院教书房,而是带着她来到神庙街的大望茶馆包了一间雅间。
宋良宵感觉还挺神奇的,她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间茶馆见的是吴云薇,然后还发生了令人非常不快的事。
今次,又是这间茶馆……
“先坐,院教有些话想和你谈谈。”
一进雅间,傅成山便招呼她坐下,并开始替她斟茶。
宋良宵乖乖坐到对面,看傅成山推过一杯茶后,是神色为难欲言又止,久久都不曾开口。
她笑了,打破僵局道:“傅院教,我以后都不能参军了对吗?”
傅成山愣了愣,见她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不由叹气道:“是,因为一些意外情况,接下来可能不会有任何军营愿意招收你。”
前天见过那位青狐军师后,宋良宵就已有所预感,她一点也都不意外,自始至终她最担心的一直都是自己的这条小命会不会有丢掉的危险,现在看来危机应该已经解除。
于是她大胆问道:“昨日,学生在晚膳时遇上了一桩怪事,有名从未在书院见过的奇怪男学生突然出现问我借座,但不过眨眼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若幻象。不知院教能替学生解惑么?”
傅成山一听心中了然,不用细问也知晓这个突然出现的男生定是那位大神官,他点头道:“此事既然与你相关,院教亦不会欺瞒你。”
接着他用了一刻钟,将昨日自己去寻青狐及今日会客厅发生之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而整个过程宋良宵都很安静,偶尔若有所思。
傅成山看向这个安静柔弱的少女,就好似一幅所有温柔美好的诗句汇聚而成的仕女画像,就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少女真的能给一支奇人军队带去毁灭吗?他根本就不信,只能说也就像大神官所言只是八字不合吧。
这时,宋良宵也终于开口:“所以,傅院教,我身上的灭世嫌疑已经洗清了对吧?”
“自然,大神官亲自盖章钦定,代表的是朝堂,无人会质疑。”
傅成山颇为诧异,所以她想问的就只有这个?
“太好了。”宋良宵狠狠的松了口气,挂上了欣慰的笑容道:“学生还真怕被当成异类当众斩杀,这两日麻烦院教替学生周旋,学生当真感激不尽!”
说着她起身朝着傅成山郑重一拜,久久都不曾直起身。
可傅成山一点也都不高兴,他有些气道:“宋良宵!你起来,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要说的?”
宋良宵直起身看向傅成山,轻轻的摇了摇头道:“其他的前一日我已经知晓结果了,既然无法改变,对我来说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
这次轮到傅成山沉默了,他有种说不出的烦躁感:“不遗憾,不难过?都努力了那么久,就不再想办法去争取吗?”
宋良宵诧异:“还有其他办法?”
傅成山一哽,瞬间泄气道:“没有!难怪大神官说你脾性温良适合嫁人!”
宋良宵扁了扁嘴,然后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这位大神官不知今年多少岁,看外貌倒是和书院的男学生没任何区别,可是易了装?”
傅成山道:“大神官大人今年已有五百余岁,是名八阶魂奇人,他的容貌一直就没变过,故而亦被称作大望真正的活神仙。”
宋良宵点点头道:“是不是神仙不清楚,但老不正经却是有一些。”
傅成山:“……你在这里发泄一下便好,出去可别乱说!”
被她这么一吐槽,傅成山的郁气也消得差不多,他带着些许惆怅道:“既然你无法参军,那么接下来再上我的课就不太适合了,过两日书院应该会派一名新院教过来与我进行交接,日后你便要跟着新院教学习。”
这时,宋良宵这方才有了一丝反应:“跟着新院教学什么?学如何嫁人?大望还会强迫女奇人一定要嫁人?!”
傅成山见其神色起了变化,心里莫名舒坦了些,嗤笑道:“这会总算知道怕了?放心吧,只要你不愿意,书院不会逼你嫁人,但你心甘情愿了又是另一回事。剩下的日子,我亦会替你物色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男子,若看对眼了,也不用着急婚嫁,可以先订婚,日后再慢慢来。”
宋良宵没有说话,这时傅成山也沉默了一会,再道:
“若……真没有看中的,那不嫁便先不嫁吧,就是离开书院后你要面对的麻烦可能会更多一些,你若觉得自己能抗,也没什么不可以。对了,明日青狐她们便要启程回木兰军了,你回去后便好好去和苏钊玥蒋婕她们告个别吧。”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呜呜呜,好。”……
宋良宵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群芳斋,路上她都在想要如何与两位好友开口,冷不丁看到群芳斋的院门,一时竟抬不起脚跨过去。
好不容易跨入院门,便看到坐守在红枫树下的蒋婕。
对方一见她便立刻奔屋内喊道:“钊玥!良宵她回来了!”
宋良宵沉默的走进她们斋舍,蒋婕关门后立刻拉着她问道:“怎么样,傅院教有没有帮你解决问题?”
看着两张带着期盼的脸,宋良宵笑道:“问题已经解决,但我不能与你们一同进木兰军,甚至不能入任何奇人军,傅院教让我回来和你们好好道个别。”
蒋婕听着前半句脸上刚扬起笑容,但听她说完后眉头却是拧成了八字:“不对呀!良宵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了,你怎么还不能进木兰军呢?我们不是为了解决进木兰军的问题才求傅院教帮忙的吗?!”
“不,”宋良宵摇摇头道:“我们只是请傅院教帮忙问原因,能不能进木兰军并非他力所能及。”
“怎么会!我要亲自去问傅院教!”
蒋婕说着就要冲出大门,却被苏钊月一把拉住道:“别冲动!也别让良宵为难!”
“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吗?”
后边这句话她问的是宋良宵。
宋良宵平静道:“我见到大神官了,他亲自给我卜了一卦,说我不适合参军。”
这下,蒋婕也怔住了,在大望,大神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顿时连她也都说不出话,只慢慢垂下头不可置信低喃:“怎么会……”
斋舍里没人说话,太过沉闷,宋良宵有些受不了,她站起拍拍蒋婕肩膀道:“别这样,开心些,明日你们就要奔赴前程,那可是你梦寐以求的木兰军呀!走,我请你们到朝花夕食去吃顿好的,替你们饯行!”
“我不想去……”
蒋婕直接拒绝,她眼睛开始有些发红。
宋良宵也是第一次见听到要去酒楼吃喝却主动拒绝的蒋婕,平素她都会第一个响应,现在……
看到了她发红的眼眶,宋良宵拉过她的手轻声道:
“离你们离开书院还有不到九个时辰,接下来的时间我不想浪费,想和你们一起把酒言欢,恣意快乐。”
蒋婕的泪水瞬间落下,她反手抱住了宋良宵,哽咽道:“好,我去,我要点最贵最好的酒和菜,让你好好记住别忘了我!”
宋良宵笑了,再看向苏钊月也朝她伸出了手,苏钊月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紧紧的将这只手回握住。
半月当空,朝花夕拾的雅间内,充满了少女们的说笑声。
蒋婕喝高了,逮住宋良宵将她入书院后的各种琐事从头到尾全都拿出来数了一遍。
宋良宵虽然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却一点醉意都没有,她边听蒋婕叨念边笑,直到最后对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趴在自己的腿上竟是睡着了。
雅间内只剩下她与苏钊月两个依旧清醒之人。
苏钊月摇了摇醉得不省人事的蒋婕,笑了。
“每次都这样,酒量不好却还要拼命喝,良宵,把她搬软塌上吧。”
二人合力将蒋婕抬上软塌后,苏钊月随手拿起两壶酒,递了一壶给宋良宵后道:“你不能进木兰军,我和蒋婕一样失落,至少我一直都认为你能陪到我们进军营,哪怕你真不喜欢参军,呆个三五年总归没问题。所以在你告诉我们你被木兰局刷下时,我曾一度怀疑你是故意的,现在我向你道歉。”
宋良宵能理解苏钊月为何会多想,毕竟她一直以来所表现的都是被动与消极,但是……
“你又没错,我是谈不上有多喜欢参军,亦不够积极,这才导致你的误会。但我喜欢你们,就会想要和你们多在一起久一些,参军也没什么不好,就是可惜造化弄人。”
“良宵……”
苏钊月笑望着她眸光闪动,“我懂,可是我怕你以后的日子会变得很难。”
宋良宵亦笑:“我知道啊,我已经没有了最优的选择,可日子再艰难不一样都要过吗?”
苏钊月笑着摇摇头道:“不,良宵你不知道。我性子比较冷也比较自我,所以不会像蒋婕那内心充满伤感与难过,我只希望你能坚强,咬咬牙熬过那些也许我都未必能熬过的困境,并渴望下次再相逢之时,见到的依旧是眼前的宋良宵,可以是在充满烟火气的路边却不希望是在泯然于权贵的后宅,哪怕那时我与蒋婕说不定都已变得面目全非,哪怕这样才对你而言才是最简单轻松的一条路,我却依旧不愿看到,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苛刻?”
宋良宵嗓子有些痒,眼睛亦开始发热,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苏钊月道:“怎么会呢,你是最冷静理智的苏钊月,你都把我看透了,我又怎会苛责。而我坚信苏钊月和蒋婕无论多少年过去,就算年岁阅历使得你们样貌发生了改变,但你们依旧还会是你们,无论最终我选择了什么,我都会将你们永远记在心里,任岁月变迁,也能从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你们!”
苏钊月这一次没有推开宋良宵,而是轻轻闭上眼环住了宋良宵的背脊,她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已然发红了的眼眶……
而长夜漫漫,无心睡眠的并不止她们。
居住在客苑的青狐同样亦不曾睡去,而是看着天空那轮明月,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门外突然传来赤鸮的声音:
“军师,门外有一行人抬了许多东西进来。”
青狐皱了皱眉,打开门,跟着赤鸮来到了花厅。
只见一位像是管事模样的男子谄媚笑着,恭敬的递上了一封信函。
“青狐大人,这是我家主人送您的饯别礼,小小礼物还请笑纳。我家主人说了,这只是一小部分,后边还有更好的到时给您直接送到木兰军中。”
青狐闻言挑了挑眉,问:“你家主人是谁?”
男子笑着报上自家家门道:“老奴乃是光禄侍郎吴大人家管事。”
青狐瞬间了然:“原来是光禄侍郎吴大人。”
而男子依旧保持着谄媚笑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青狐只觉索然无味,对方也就只有这点小聪明了,于是她示意赤鸮送客。
打开信函后,里边全是感谢夸赞自己未收宋良宵的拍马之言,就好似自己真因为对方提醒而放弃宋良宵一般。
索然无味这一霎变成了恶心。
青狐将信函折好后重重甩在那些送来的礼物之上,甩完还擦了擦手好似什么脏东西一般。
随后,她上楼重新写了一封信函,盖上木兰军军印,等赤鸮回来后,她指着礼物和两封信函道:“这些东西连夜给我抬到光禄侍郎吴大人府上,上边这两封信函记住一定要亲手交到吴大人本人手上,看着吴大人收下后你再离开。”
赤鸮领命道:“是!”
……
晨钟敲过,天光大亮,宋良宵与傅成山将两位好友送到了西院北门处。
青狐她们的兽车早已准备妥当整装待发。
宋良宵和上次送二女回家过年时一样,又提了两盒杏花楼糕点当做伴手礼给她们。
蒋婕见了直扁嘴,苏钊月亦哭笑不得。
“怎么还是这套。”
宋良宵才不管直接塞她们手上道:“拿着,反正是送的又不花你们钱,礼轻情意重!这一别也不知何时还能再见,最后还是那句话,我祝你们前程似锦,未来可别忘了我这个一同生活两年的斋舍友呀。”
她不说还好,一说蒋婕就又红了眼眶,狠狠的抱住她道:“不会忘记你的,我会给你写信,你日后若是安顿好了也记得来信告诉我们,等我们休沐时有机会便会回大望看你,良宵,你一定也要好好的!傅院教,你要帮我们照顾好良宵啊!”
傅成山在她脑门上轻弹了一记道:“你自己把自己照顾好就行,良宵可不用你操心,可别弄得最后反要良宵过来操心你!到了军营好好干,别给院教丢人。”
蒋婕这才抽泣着放开宋良宵道:“知道了,傅院教您亦要保重,以后总算再也不会被您拍脑袋弹头了。”
傅成山失笑道:“你这丫头,先别嘴硬,那可不一定,木兰军院教又不是不会去,说不定到时在军营里碰上,你一样逃不过!”
蒋婕红眼无语直瞪着傅成山,另一旁,苏钊月却是第一次主动抱住了宋良宵,她笑道:
“良宵,日后你若入了市井,记得脾气一定不要太软,你性子温和脾气软,在书院里没问题,但是到了那些三教九流之地你就要板起脸来,能省去不少麻烦。我们走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人生聚散离合都乃常态,我相信我们一定亦有再见时!”
“我会记住的,你们亦要保重,我会等待出暖花开重逢之时!”
随着兽车缓缓启程,宋良宵与傅成山站在院门内,朝着她们挥手道别。
蒋婕再次从车窗处探出头来,朝她呼喊:
“良宵!记得一定一定要给我们写信!别忘了!珍重!等某个春暖花开之际,我们定能再次相见!”
宋良宵含笑点头,只是她心中明白军纪森严,这一分别,没个八年十年,那个春暖花开之际就不会来临……
送走苏钊月与蒋婕,宋良宵又回到了训练场,一切如常。
晚上,她来到冯值守处学认字,冯值守看着她道:“木兰军只收那两个丫头没收你?”
宋良宵没什么精神的点点头:“嗯。”
冯值守挑眉:“理由呢?”
宋良宵轻声说道:“大神官说我可能更适合嫁人。”
冯值守顿时怒了,他狠狠啐了一口骂道:“适合嫁人个屁!你他娘的都甘愿要去做游侠儿了!还嫁个嘚人?!”
宋良宵本来是准备要笑的,可她嘴角刚扬起便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她是真的很平静一点也不在乎吗?事实上宋良宵一点也不平静,只是她不想让那些关心自己的人担心而已。她装洒脱,装大度,心中全是一句又一句骂人脏话在问候:去他妈的灭世之兆!去他妈的适合嫁人!她要有这能耐哟,早就把这个操蛋的世界给掀翻了!还能缩在这里哭唧唧?!
于是她越哭越大声,把一旁冯值守气歪鼻子道:“哭哭哭!瞧你那怂样!哭有个屁用!哭就能解决问题了么?!”
哪知宋良宵犟脾气也上来了,对杠道:“谁说哭没用!至少我哭出来了心里能敞亮些,这都憋两天了!您还要嫌弃我怂!那你告诉我若是您这事您怎么解决?!”
冯值守也被她给吼懵了,半响后才同样犟道:“反正……反正我肯定不会哭!”
“那是因为您知道您哭起来丑!也没人看!”
“呵呵,你哭得好看,那你到外边去哭,去哭给大家看,呆我这破屋里哭什么?!”
“我不,我就要在这里哭,还要狠狠哭!”
冯值守看她哭得一抽抽都快哭背气还要放狠话,心中叹息,其实说得也没错,小姑娘哭起来确实比老头要哭好看,回想起当初自己一把年纪受挫同样哭得满脸褶子泪水纵横时的模样,他再次板起脸哼道:
“别碍眼!滚角落里哭去!给你哭一刻钟,哭完滚过来给我继续学!”
“……呜呜呜,好。”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少女怀春是青春亦是常态。……
清晨,宋良宵依旧寅时起身,推开斋舍门口,看到枫树下空无一人等待时,她神色微怔,随后自嘲的笑了笑,独自一人来到了教练场。
随着苏钊玥与蒋婕离开书院,原本的八人切磋小队只剩下了宋良宵与秦柯二人,早已在前两日就已解散。
宋良宵独自一人打了一套军体术又练了一遍军刀术,却发现只过去了半个时辰,没有对战切磋的小伙伴后晨练时间好似过得特别的漫长。
无奈,她轮流练了好几遍军体军刀术,这才熬到了早膳时间。
用过早膳后,宋良宵准备回斋舍洗个澡,正好碰到巡楼回来的冯值守,回想起自己昨夜哭得稀里哗啦的傻模样,她不好意思的朝冯值守笑笑招呼道:“冯值守,早啊。”
冯值守瞥了她一眼后,是冷哼一声道:“哼!不早了!”
随后重重关上屋门,宋良宵摸了摸自己鼻子,悻悻返回斋舍。
上午,放堂后,傅成山把宋良宵叫到了院教小院。
花厅内,除了徐朗之外还有一位穿着淡青色裙袍,举止端庄,面容秀丽的夫人。
宋良宵心绪微沉,好快,这才第二日就要给自己换院教了?
她给徐朗行礼后,便听得徐朗笑着与她介绍道:“宋良宵,这位是尤夫人,亦是我们西院一位非常有名的女院教,接下来你再跟着成山也学不到什么适用的课业,尤夫人学识渊博,不如跟着尤夫人,相信她定能帮你离开书院后更好的在大望生活。”
宋良宵没有拒绝,她朝着这位尤夫人行了见师礼:“学生宋良宵,见过尤院教。”
尤夫人面上带笑,暗地里却也在观察着宋良宵。
昨日徐朗上门来访,说有名欲要参军的女学生被木兰军刷下希望在最后这小半年内她能够帮忙接手教导这名女生。
当时,她是非常吃惊,一是自己从未听过书院中有女学生愿意参军却被木兰军刷下的事,按理说就算学生不是很优秀亦都有三阶,以木兰军缺人程度也都是先招揽至军中先行培养,绝无不适合一说;二则是自己虽然是书院院教,但只是挂名实际本职乃是官媒,书院女学生本就极少,她给女学生们授课时间并不多,也就一月一两次,还是自愿旁听原则,只有在最后一年西院有临近离院还未有心仪对象的女学生,她才会替她们牵线搭桥,像这样一对一带着学生授业可是从未有过。
尤夫人下意识认为自己要接手的女学生应该并不好教化,其实不论在书院还是在外边,这样难以牵线搭桥的女子虽然不多,却也不是没有,不难对付,但需要花费不少心思,容易影响心情。
无奈书院这边已经决定要交给自己,就算不想接手亦无可奈何。
熟料今日一见,发现却并非如此。
少女不但容貌出挑,楚楚可怜,性子似乎也温软谦虚,完全不似自己以为的难教化者。
看来只是自己敏感,并且对方看模样确实也不适合参军。
这样的学生她还是非常愿意带一带的,尤夫人掩唇笑道:“好孩子,徐院教既然把你交于妾身,妾身定会带在身旁好好教导,亦让你少走些弯路。”
宋良宵笑道:“那便有劳尤院教,不过,学生之前一直在跟傅院教学习亦有一年多,之前学的课程学生依旧不想放弃,所以学生有个不情之请,在不影响尤院教授课的情况下,学生能同时继续再跟着傅院教学习么?”
“这……”尤夫人没想到她竟会提这样的问题,再看那一双鹿眼带着期盼望着自己,她一时倒也难以拒绝,不由看向傅成山与徐朗。
只是两个大男人,前者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后者则假装观望庭院里的景致,无一人说话。
尤夫人想了想,觉得对方本来就是女武奇人,听说资质亦非常不错,还是去年演武个人战第三名,若是拒绝了说不定会让对方从心底生出对自己的抗拒,她们这些做媒人的最清楚,一门婚事若想要说成功,说媒对象对媒人的信赖可以说至关重要,便同意道:
“既然你有心继续学武,多一门技艺在身也是件好事,以后只要不是我授业时间,傅院教不排斥,你可以像以前一样。”
宋良宵喜道:“那学生多谢尤院教成全。”
尤夫人含笑点点头,非常满意她的客气有礼。
“妾身的授学堂在西院东南处的簪花小院,明日巳时,妾身在书房里等你。”
拜别尤夫人与徐朗后,傅成山跟着一路宋良宵至食舍前。
末了,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开口:“宋良宵,你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马上要嫁人吧。”
宋良宵笑笑没说话。
傅成山啧了一声后道:“那你且再等上一两日,我想办法总会有的。”
宋良宵颇为诧异,听其意思似乎有办法能够让自己摆脱现在的处境?可她并不觉这条书院隐性规则是傅院教一人便可反对的。
不过直到傅成山离去,他都未曾有说是何办法,只是让自己先暂时忍耐一会。
次日巳时,宋良宵准时来到簪花小院。
尤夫人身前已经摆放好一整套茶具,茶盏中冒出的水汽氤氲,茶香芬芳,窗棂外石榴压枝,赏美景品茶,有种能让人放松心情的氛围。
行礼后,尤夫人招呼宋良宵入座,并也给她斟了一杯热茶,闲聊般道:“如今这里没有外人,妾身唤你良宵可好,你也不必唤妾身院教,唤妾身尤夫人便好。”
宋良宵从善如流:“好,尤夫人。”
尤夫人颔首再道:“良宵,妾身观你今日与昨日都是穿着书院制式劲装,可是不喜裙装?”
宋良宵不好意思笑笑道:“倒也不是,学生就是纯粹的穷,一件罗裙大半枚银株,学生买不起。”
尤夫人拿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差点泼出茶水,好在她反应够快迅速掩饰道:“原来如此……那良宵可有什么想学的?在妾身这处和其他地方不同,并不会强制你们一定要学什么,你们完全可以挑自己感兴趣的技艺,不过妾身可不会舞刀弄枪,除此之外像女工、茶艺、插花、声乐、舞技又或者投壶、击鼓等各种游戏甚至中馈之道妾身亦都有涉猎一二。”
这边宋良宵听着却是在心中略松口气,情况比自己预料要好,就算书院想要她在离开前能够定下门婚事也并不会强迫自己去学大望那些为人妇的规矩。
遂她直接开口道:“说来惭愧,学生大字不识一个,夫人说这些我都不太懂是什么,不若夫人从头教起,先教教学生认字如何?”
尤夫人万万没想到自己新收下这名学生不但穷还目不识丁,她在脑海中回想一遍自己看过的案牍,总觉得上边记录多少有些片面,怎会漏了那么多的重要信息?
无奈之下,她只得接受自己这名学生需要从头开始从认字教起,并不断宽慰自己,只要能将此女培养成为知书达理长的贤内助,许户好人家,将来便也算是桩功德。
于是从这日起宋良宵开始正式跟着尤夫人学习。不过尤夫人平素公务好像特别繁忙,也就亲自带了她两日,再往后往往四五日才会来一次替她授业兼检查功课,其他时间也都是宋良宵自行安排。
就这样白日在尤夫人在时宋良宵便跟着她巩固学习千字文第一卷,晚上则回冯值守处学认新字,而且这位尤夫人可比冯值守阔绰多了,给宋良宵授业用的都是上等牙雕笔白雪纸,就连《千字文》亦也是精装版,什么都不用宋良宵准备。
白日若尤夫人不在宋良宵便依旧跟着傅成山一起习武训练,日子倒是比之前过得还要更舒坦。
眨眼一个半月时间过去,这日,尤夫人从外边给宋良宵带了好几本图绘。
她含笑道:“良宵,这都是最近市面上闺阁姑娘们喜欢看阅的图绘本,每一本都是一个小故事,以大量精美绘图为主,简单文字注解,十分适合初学认字者阅读,妾身想着正好可以给你打发时间用,便借了几本过来让你试看。”
宋良宵也没多想,只当尤夫人是替学生着想,接过图绘本后便感谢道:“多谢尤夫人替学生着想,学生定当认真阅读。”
说着她翻开了最上边一本图绘本,书不厚,每张图画得都很精细,看图便可明白其中大半只意,所以注字也不多,只花了将近一个时辰,宋良宵便已快速过完一遍。
这本图绘的主人翁乃是一位出身贫寒女奇人,虽然出身不好但却聪明好学,温柔贤淑,最重要的是她持家有道,将家里一切都搭理得井井有条。在成为奇人后,她与朝中一位大人互生情愫,这位大人将其娶为正妻,婚后她掌管中馈,照顾夫君家中长辈以及房中妾室,家中每个人都对其赞不绝口,最后故事结尾,她的夫君节节高升,成为了朝中尚书,而她亦成了尚书的诰命夫人,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百年好合,成为一段千古流传的佳话。
宋良宵是全程表情淡漠将这本图绘本给看完,她完全没想到这居然是一本大望的少女怀春读物,就是故事内容多少有些老套。而且若不是自己见过东院那些学生,见过温枔为了攀附高门姻缘付出了如何的代价,她说不定还会对图绘中的内容将信将疑,但现在嘛,她是一张图都不会信。
将剩下的图绘拿过来统统都翻了前几页,发现每一本的开头都是大同小异,不是出身贫寒的少女,便是中道家落的少女,甚至还有被人诬陷入狱的少女,总之各种出身低下又或家中极品甚多的不幸少女看得宋良宵脑壳都疼。
尤夫人则在一旁静观变化,这会见其眉心是越隆越紧,不由出声探究着问道:“良宵,可是不喜欢这些故事?妾身见你才看了一本接下来便眉头紧锁,还是说心有所惑?不如说出来,妾身说不定亦能给你些建议。”
她也不知这些图绘本能起到几分作用,但至少外边很多妙龄女子还是非常喜欢这些故事,少女怀春是青春亦是常态。
这边宋良宵已将图绘本合上,带着一脸的难受表情道:“倒也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就是有些不太明白,为何这些图绘本中的少女人人都命运坎坷,难道大望的普通人家人的女儿都过得不富足不安稳,没有享受过阖家欢乐,生活安康吗?我更喜欢一大家子相互礼让,父慈子孝,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故事。”
尤夫人:“……”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宋良宵,我马上也要调离……
这姑娘想法真清奇。
还好身为官媒,尤夫人亦算见多识广,她轻咳两声道:“故事么,总归会有一定夸大成分,大起大落,跌宕起伏才足够精彩,而且故事最后不也都是阖家欢乐,团团圆圆么,且不论那些人物的出身,良宵不觉得这些故事寓意都非常美好圆满吗?”
宋良宵认真想了想道:“虽然学生只看了一本,但听尤夫人说这些故事最后都是团团圆圆,阖家美满,莫不是指故事中所有少女都嫁了户好人家,夫君官运亨通,家中妻妾和美?”
尤夫人这下总算满意点点头道:“正是,人间美满生活大抵不过如此,这天下女子想要有个好归属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这第一步识得好姻缘便是重中之重,之后还需步步为营,用心维护,方才修成正果。”
宋良宵却道:“美满是美满,但结果却太过单一,明明都那么努力,到头来却多半还是要委屈求全,也不知有没有像这些故事中女子丈夫这样的励志女子故事?出身名门追逐名利,最后招赘个夫婿,再多收几个情郎,在学生看来倒是比忍辱负重,看着夫君三妻四妾更圆满。”
尤夫人方才恍然,之前她一直以为对方乖巧听话,但一月多相处下来却总是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原来反骨长在这里呢!
不过她可不怕学生有反骨,就怕找不到反骨在哪,找到了便方可对症下药。
“唉,谁说不是呢,”尤夫人亦赞同道:“女子本弱,也总是天生多厄。但像你所言却也是有那么几个幸运儿,如今大望不就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木兰军萧绾萧将军。萧将军年纪不过百却已官阶三品,其夫君正是招赘的寒门探花郎,家中更是还有三位男妾,但望京却无一女子愿意效仿,良宵可知为何?”
宋良宵摇摇头表示不知,她发问亦是以家乡一些读者角度出发探讨。自己一来这世界就被当成祭品再到入书院,两年都生活在一个相较封闭的环境之中,对外边的世界了解可以说只有只言片语。
尤夫人浅笑道:“因为没那个命!萧绾本就出身萧氏嫡支一脉,其父兵部左侍郎,七阶武奇人,而其自身更是罕见的八阶武奇人,拥有这些靠的可都是命,不是光靠努力就能挣来,唯有积德重新投胎来过方才有那么几分机会。自然,若是不求高官名利,进了军营日后挣个七品六品官阶,招赘一些小门小户的郎君再收位情郎也不是不可以,不用投胎大富大贵命也是能实现的,可却会活得很累,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的担子全都压在身上,贪早摸黑不得闲,可便是这样一条充满艰辛的路,良宵,你的也已经被堵死了,还是出自大神官大人的贵口亲言。”
这番话让宋良宵不由一怔,一时垂眸不语,看似有种被戳中痛处的楚楚可怜。
尤夫人见罢面露满意神色再接再厉道:“其实你亦不必太难过,大神官大人虽然说了你不适合参军,却也亲口说过你适嫁。只要挑对了郎君,倒也不一定就只能局限于内宅相夫教子,靠着夫家举荐亦可入仕或是走其他特殊门路进入朝堂,这样的妇人在各区衙府中亦有不少,朝堂天宫中也有将近十余位女大人,这就得看你自身的选择外与努力,若运气极好拜个三四品女官也不是没有可能。而身为院教,只要学生愿意,妾身亦会在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尽力帮助自己的学生牵线搭桥。”
书房内,茶香袅袅,而窗外秋风扫过光秃秃的枝头,吹得落叶哗哗作响。
尤夫人看宋良宵似乎依旧沉浸在思绪之中,她觉得点到为止便可,今日也不宜再冒进,遂道:“良宵,此乃人生大事,你确当深思熟虑,如今距离开书院尚还有数月,若是想清楚了,随时你都可以来这里寻妾身。今日授课便先到此,书你慢慢看,下次授课时可以再与妾身说说其他心得。”
待她离去,宋良宵这才抬眼,望着尤夫人优雅离去的背影无奈的扯了扯唇角。
傅院教说这位尤夫人本职乃是官媒,通过这月余接触,她能感受到对方真有不少本事,并将润物细无声的做法是发挥到了极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连带着不轻不重的敲打,若心存迷茫心智不坚者,真有可能会被动摇。
但宋良宵不一样,她虽然也对前程迷茫,思想可能也不那么坚定总在摇摆,可总有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永远改变不了的,在她前二十八年所接受的教育,生活的经历让其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婚嫁模式。
宋良宵只承认被骨鼠刺穿喉咙能幸运活下来是靠命,但却不信自己只有嫁人的命!并且若无不甘反抗狠狠咬了骨鼠王一口,恐怕她后边也不可能再醒过来,所以就算靠命那亦是要有努力在前!她仍旧想试试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脚踏实地的努力能不能过上自己所想要的生活!
既然所有人在都告诉自己:宋良宵你以后的路会很难,那她便要看看她的路到底会有多难!
一场秋雨一场寒。
十月一过,初冬这日,夜下起了大雨。
便是这样一个寒冷的雨夜,温枔亦不在斋舍,却有人轻轻拍响了斋舍大门。
宋良宵一边前往开门一边奇怪为何会有人在深夜来访。
待打开大门,便看到穿着一身蓑衣,湿淋淋的陶羡正站在门外。
他呼吸声微喘,就好像快马赶了数百里路一样。
宋良宵连忙将他请进屋,并给他捣腾了杯热水问道:“陶羡,你怎么突然从青鸾军回书院了?”
陶羡没有绕圈子,直接说道:“傅院教告诉我你没有被木兰军招纳,所以我和我们将军请了假,特意赶回来一趟……宋良宵,你和我订亲吧!”
宋良宵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刚想要拒绝,却被陶羡打断道:“你先别着急拒绝,听我把话说完,订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傅院教和我说其实你并没有要成婚的打算,但书院的规矩在这,少不得会有些麻烦。但如果你与我订亲了,书院便不会再替你牵线,而我参军至少要十年才有可能再回大望,你我也不必真成婚,你可以在大望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若是等到哪一日不再需要这份婚约做掩护,你亦可以随时将婚约解除,我已让族中长辈将订婚书与退婚书都已拟好,全都放在你这,如此一来你当再无后顾之忧。”
他怕宋良宵没有耐心听,所以说得很快亦很急,末了郑重的从怀里掏出了两封婚书及之前曾赠给过宋良宵的那枚玉珏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宋良宵看着桌上两封婚书及那枚玉珏,没有说接受或不接受,她看着少年脸庞上残留的雨水,声音干巴巴的道:“你花了几天回来的?”
“三天,”陶羡说道:“我怕万一来不及先修书一封到家中让爹娘帮忙准备好两封婚书,进望京后我先回家取了婚书这才赶来书院,所以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入夜才赶过来。本来应该白日登门拜访的,但傅院教说此事比较急,今夜正好你那斋舍友亦不在,我便求门口值守通融,这才得以进来。”
宋良宵凝视着冒着风雨昼夜兼程赶来的少年久久,这会发现他下巴处竟然是冒出些许青色胡渣,在悄无声息间,少年似乎渐渐变成了男人,她声音有些沙哑的问:“这样值得么?我是真的从未心悦过你,答案和当初一样,在我眼中你可以是朋友是亲人,可就是不可能是心上人,你这又是何苦……”
“我知道,我很清楚你并不喜欢我。”
少年和以前一样,还是半点都不生气也不失望,反而爽朗笑道:“但我也曾说过希望能有个机会,我也不会放过任何机会,不试试谁又知道不行,万一呢?婚姻亦是大事,我不希望以后某日回想起来时因未用尽全力争取而后悔。”
轻裘白马,青春肆意。
陶羡的赤忱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烟火,给宋良宵带来温暖同时亦耀眼得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只因为在他提议那一瞬间,她竟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意动。
在她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对陶羡心动的情况下,居然还想着要占人家便宜!要知道这不仅仅只是简单的两封婚书,更是一个牢笼,一个可能会困住少年十年甚至更久的牢笼,让他不得不在笼中耐心的等待一个全然不可能实现的虚妄,自己实在是有些可耻!
终于,宋良宵抿起唇,用尽所有力气控制着自己的手将两封婚书及信物轻轻推回道:
“谢谢你,但是恕我不能接受。”
陶羡眼中期盼的光瞬间黯淡了下来,他问:“为什么?”
恍惚中,这好像已经是自己第三次在问为什么。
宋良宵笑了,但这个笑比哭还难看满是辛酸。
“因为不喜欢。”
陶羡离开了,和来时一样冒着雨彻夜赶回青鸾军营,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而两封婚书及玉珏他却留了下来,不曾带走。
他告诉宋良宵若是反悔了便传信到青鸾营给他,这两封婚书一直都有效。
但宋良宵在他离开后,为了不让自己有反悔的余地,是直接烧毁了两封婚书。
随后她拿着玉珏来到斋舍外,果然看到傅成山正站在冯值守小屋外的长廊上。
宋良宵将玉珏递给傅成山道:“傅院教,能帮我把这个信物还给陶羡么?”
傅成山没接,而是挠了挠耳后道:“那个,宋良宵,陶羡虽然只有六阶,但他其实也并没那么差,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而且他也没真要逼迫你嫁给他……”
“就是因为我真不会嫁给他,才不行!”宋良宵目光如炬一步都不肯退让道:“他不是不差,他很好,非常好,这便是我要退回玉珏的理由,傅院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对奇人而言两情相悦到底有多重要!”
傅成山被她的气势给怔住,但很快便又回过了神,叹息着伸手接过了玉珏。
“你们这些孩子呀真是……也罢,我会帮你还给他的,你,真不后悔?”
“婚书我已经烧了,”宋良宵话语一转轻声问道:“傅院教,您夫人是您心上人吗?”
傅成山目中难得的露出了几许温柔:“当然,不然谁愿意那么早成婚。”
宋良宵笑道:“那您还很幸运的。”
傅成山同样笑笑,只是转瞬他便收起了笑容,似难以启齿般轻声道:“宋良宵,我马上也要调离盛京院,接下来恐怕亦帮不上你忙了。”
第100章 第一百章 在你们望京管这叫洁身自好?……
变故触不及防。
宋良宵下意识脱口快速问道:“傅院教也要走?为什么?什么时候走?不等教完我们这一届学生么?”
傅成山看她明明有些慌乱却要佯装镇定的模样,不知怎的有些欣慰亦有些难过。
“就在前两日将军说我这些年表现不错,尤其是今年还带领你们在演武团战赢了东院,准备调我回护龙军再次提拔。这个月底我会和将军及秦柯一同返回护龙军述职,而你们这一批学生各奇人军这两月陆陆续续都来招走了不少人,我记得曾说过你们是我教过最好的一届,所以大部分学生都有了去处,现在男生这边只剩三四人留院,等今年过完年书院便会将他们统筹编入十七支奇人军中。”
如此一来,这届学生便只剩下你尚还未有归宿。
最后这句话傅成山实在不忍当着宋良宵的面说出,只能放在心里小声说道。
宋良宵听到原来是傅成山高升了,瞬间放下心来,打从心底替院教表示开心并祝贺道:“这可是大喜事呀,您怎么一脸苦愁大恨模样,害学生还以为犯事受罚了。学生提前恭喜傅院教高升,离开书院前院教是不是得请学生吃顿好的才行呀?”
傅成山笑道:“放心,肯定不会少你的。另外我这里还有封信函,若是你离开书院在望京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拿这封信函到天慧区衙府找一个叫彭越的衙差,他会想办法给你提供一些帮助的。”
宋良宵看着傅成山手中的信函,感激同时亦忍不住道:“傅院教,您替学生做的已经够多了,真的不必再如此照顾学生,您不欠学生什么,倒是学生受您不少恩惠,也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孝敬您。”
“拿着吧,你们去年赢取东院已帮院教耀武扬威,其它不需要你孝敬与回报,”傅成山笑着道:“还有可能是因为你这张脸,不知怎么的有时候看上去格外丧气与可怜,就当院教发善心做善事吧,所以要感谢就感谢你自己这张哭丧脸。”
正感动着的宋良宵瞬间是哭笑不得,“傅院教怎么连您都受蒋婕传染,得了不会说人话的臭毛病,真狗嘴从不吐象牙。”
傅成山听着是哈哈大笑,“哈哈哈,还有心情打趣院教,说明你是真想清楚了,院教也只能祝你真能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
宋良宵亦笑回着道:“我亦祝院教步步高升,有朝一日能够统帅全军!”
“好一个统帅全军!”傅成山的笑声更大了,“有你这句吉言,若真有那么一日,院教到时定将你揽入麾下!去他狗屁的毁天灭地,哈哈哈哈!”
“好呀!那学生便等着了!”
宋良宵亦受笑声感染,咧开嘴跟着傅成山一同大笑,给这静谧的雨夜留下了温馨惬意的一段记忆。
分别永远比相距更快,甚至还来不及等到月底,才不过三日徐朗带着秦柯与傅成山离开了盛京院。
不过他们走得比较隐秘,有直学在传曾看到萧山长指着人去楼空的院教小院吹胡子瞪眼在骂。
所以,宋良宵没能吃成傅成山这最后一顿请客,甚至连送行也都未曾赶上。
西院到处都没了熟面孔,食舍中见到的只是今年的新生们,对他们这些老生而言还剩下两个月便要离开盛京院,书院也没有必要在给剩下寥寥无几的学生再重新分配院教,便任由大家自行安排,只等过完最后两个月,送离书院。
而宋良宵也来不及感慨分别,另一边尤夫人似乎已经等不及,开始着手解决她这名最后“滞留”下来的女学生。
十一月,初九这日,天气虽冷,却是风和日丽。
尤夫人一大早便领着宋良宵去逛神庙街,说是临近新年要替她选一套喜庆的新服。
敏锐的宋良宵立刻会意:这应该是在给自己准备相亲的衣裙头面吧?
虽然她觉得在知晓自己穷的情况下尤夫人应该不会指望自己掏钱,但她还是提醒了一句:“尤夫人,学生没钱买不起。”
尤夫人心中憋闷,面上破为无奈,相处多日自己已经非常了解这位女学生的脾性:铁公鸡一毛不拔,表面看似温软没脾气,实则油盐不进,主意比谁都大,不主动不拒绝我行我素,比爱提各种无理要求的难缠对象更麻烦,当初自己真的是鬼迷心窍才会觉得对方好教化。
“且放宽心,今日你只管大胆去挑,看中了便拿,一切都是由书院出钱,不会用你半分。”
原来是由书院买单,萧山长恐怕也为自己的因缘操碎了心吧,生怕自己成为盛京院有史以来第一个没牵线成功的女学生。
让书院替学生买头面,也不知自己是否算开了先例。
宋良宵挑挑捡捡的,也不管搭配,专挑贵的衣裙下手,心中盘算在离开盛京院后把这些衣裙当了也不知能换回多少铜株……
最后尤夫人实在看不过眼,直接出手替她挑了一整套的罗裙与头面,并让她当场给替换上。
当穿戴打扮完毕后的宋良宵走出来后,就连尤夫人看得都一时有些恍惚。
浅粉色的长摆罗裙衬得少女桃腮粉面,娇嫩得就像是春天的花骨朵,而最特别的还是少女那双明亮的鹿眼,带着水润的光泽,一眼便望入心。
尤夫人回过神后,是满意笑道:“果真人靠衣装马靠鞍,我家良宵当真是光彩夺目,极美。不过……”
也是这时,尤夫人方才察觉到一些不妥,平素宋良宵都穿着难分男女的制式院服时还没有如此违和,现在其换上女装后,她才发现对方在看人时从不似一般女子低眉侧首,而是直接坦然与人对视。
便也是这点不同让其就算放之众多美人之中亦不会埋没,轻易便可吸引住旁人的视线,可却也同样容易引起一些重规矩礼教者的诟病,比如今日牵线那一位……
“良宵,穿女装时看人目光要偏几分才是,莫要直接对视,多少有些失礼。”
宋良宵还是第一次听说直视别人眼睛不礼貌,从小到大她都被教导说话要看着别人眼睛,否则那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自己也不是第一日到大望,生活已经快两年了,从最初跟着别人有样学样,到现在与同窗与院教沟通无碍,各种礼仪早就了然于胸,也从无人说过自己礼仪有问题。
这边尤夫人同样亦不是第一日见自己,为何却现在才突然说不可直视他人?
一时,宋良宵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困惑的望着对方,神色为难。
尤夫人心中微叹,不敢明着点太多怕引起这姑娘潜在的逆反心理。
没错,眼前少女虽然对自己从未表露出不耐或抵触,但凭借数十年积累下来的识人之术,她非常清楚对方有反骨,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反骨。
早在与对方谈开那日,自己便已找过萧山长商量着手牵红线一事。
只是尤夫人万万没想到,萧山长竟是苦笑着先拿出一本秘档让自己先翻阅。
待看完这些份秘档,她整个人都呆住了,差点就直接跪下恳请山长另请高明。
谁想这姑娘不但性子难以教化,就连身份背景也都异常复杂,还牵扯到数方人物,就在一月前光禄侍郎吴大人就派亲信前来传话,希望与此女结亲之后莫要再在自己养女眼皮底下晃悠。如此一来自己手中大半青年才俊选全都被排除在外,这让她去哪里找能完美符合这姑娘心意又绕开光禄侍郎人脉圈的人选呀!
最终还是在萧山长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又是重金许诺,再给自己提供了一整本安全人选名单后,她这才勉强应下。
可饶是如此,自己也是费尽心思整整理了十多日,这才从中挑选出一个稍微适合的人选,所以此时只差临门一脚,是万万不可再出岔子。
尤夫人重新露出端庄得体笑容道:“罢了,罢了,你亦无需多想,这张脸够美便足矣。”
这一刻,宋良宵感受到了尤夫人耀眼之极的媒婆特性,只笑了笑,也不揭穿她。
做了有史以来最美丽娇柔的装扮,宋良宵衣裳楚楚跟着尤夫人来到了一座雅致的私人花苑。
这处花苑里种满了垂丝海棠,如今正值花季,坐在视眼开阔的花厅处便可看清满苑桃粉色的云海,煞是美丽。
两人坐下后,还没喝上几口茶,赏几眼美景,便见一名穿着锦绣青袍的俊美男子踏着满地花瓣信步而来。
盛京院中并不缺贵气俊美的学生,但都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哪怕他们表现得再早熟老成稳重,终是未曾经过多少社会历练,能够看得出依旧青涩。
而眼前的男子则与他们完全不同,就像一颗完全成熟的果子,带着现代社会少见的儒雅风骨,在四周姹紫嫣红的海棠花映衬下,竟似一副古香古色勾魂夺魄的美人画卷。
宋良宵已经好久没看到如此赏心悦目的男人了,是的,这是男人不是男孩。
一旁的尤夫人自然不曾错过宋良宵眼中那抹惊艳与欣赏,她掩唇轻笑,心中堪比大夏天服下一盅冰糖燕窝般舒爽,只要对症下药,没有哪个少女能逃过一位风度翩翩美郎君的诱惑。
她趁热打铁在宋良宵耳畔旁低语道:“这位乃是翰林院潘奕,潘学士,官拜正七品,擅书画弈棋,博才多学,乃是大望乙巳年的探花郎,二阶魂奇人;潘奕今年尚未过六旬,是望京中少有的青年才俊,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尚未婚配,亦无妾室,只有两名从小跟在身旁的通房,可谓是洁身自好,品行高洁。”
等等,洁身自好?
宋良宵瞬间便从美色中抽离,她颇为诧异看着尤夫人,虽然不曾开口话意却已是呼之欲出:
在你们望京管这叫洁身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