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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不远 陆有间 19853 字 3个月前

脸上的阳光变成了乌云密布,肉眼可见的沮丧,沉郁,情绪全在脸上。

姚远到底于心不忍,又耐心地劝两句:“你要是真的喜欢我,不如自己成为这样的人,我们之间不可能有平等关系,我对你没有不平等关系的需求,好好工作,你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工作中的权利关系无可避免,她反对任何形式的上下级暧昧游戏,这样的游戏她认为上级要负全部责任,这种有毒关系会拉高正常人感知亲密关系的阀值,腐蚀心智和人格,让人变得贪婪虚荣,懦弱胆小。

她不能忍受被支配,也没有支配别人的兴趣,更不会和年轻男孩进行金钱交易,她也不会自以为是到认为年轻男孩对她的追求是因为她的个人魅力,事业场上的权力地位给人的幻觉罢了。

周玉林终于低着头走了。

姚远看着人背影,摇摇头。

第46章 雄性动物 面对竞争和威胁会出现强烈的……

那辆熟悉的车后排车门打开, 男人走下来搬起箱子就走,这人身高腿长走得也快。

浅黄的路灯洒在他的侧脸,也没有增添半分温度, 看来贵州的冬天来得比较早。

姚远捏捏手心跟上去说:“什么时候来的?”

商珂说:“在你说试试年轻体力好的时候。”

姚远:“……”

商珂中午到上海去了趟公司, 晚上饭局结束,陈叔问他去哪,他说回南江。

这几周事情很多, 贵州黔东南山区的信号很差, 又堆积了不少工作。

商珂在南江远没有在上海方便,他还是决定早点回南江。

搭车的叶道生笑他:“养鱼不积极, 思想有问题。”

商珂在养鱼这个领域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现在还是那个疯狂劲, 以前出差回上海必定会消失两天。

这次回上海都没回去喂鱼,中邪了?

叶道生太了解商珂, 哥们认定的事情向来一条道走到黑。

俩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叶道生每年暑假回深圳外婆家就和商珂玩在一起。

中学时一起玩网页版的塔防游戏,叶道生那会儿玩得疯, 疯狂氪金,一天能在上面刷十几个小时。

商珂也玩, 普通玩家, 级别和装备比叶道生差远了,叶道生疯狂玩了快一年, 中三学业紧张没时间不玩了。

大学时叶道生去美国找商珂玩,无意中发现他还在玩这个游戏, 全服就没有比他级别更高的。

叶道生真的服气,这心性做啥事不能做到顶尖。

认定的事情人家做一年两年,他能做十年二十年, 这事给叶道生的震撼大到那个时候就决定以后要和商珂搭伙干事。

出差这么久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回家养鱼还重要,叶道生想不通:“南江那有啥勾着你?”

商珂把叶道生落在车里的口香糖盒子还给他:“我在试用期。”

叶道生说:“什么试用期?”

商珂说:“你说什么试用期。”

叶道生脑子好不容易转过弯来,卡带了一下又问:“陈若虚还是姚远?”

商珂不想说话,请人下车。

回上海前商珂接到了陈若虚的电话,陈若虚说:“你寄错东西了?”

商珂说:“什么东西?”

陈若虚说:“我给你寄过去。”

商珂回到上海,办公室桌上放着其中一箱寄给姚远的柑橘,上面一层放着不少山区孩子的画,画上写着送给漂亮姐姐。商珂让山区孩子帮忙寄快递,孩子问他寄给谁,他说寄给漂亮姐姐,他们说要画画送给漂亮姐姐。

不用猜也知道姚远收到两箱柑橘后给了陈若虚一箱,陈若虚看到里面的东西以为商珂寄错了又给他寄回来。

到了南江下高速先经过南湖家园,商珂看了时间估计姚远还没下班,让陈叔把车开进小区,他不知道姚远住在哪栋,只能停在路边等会儿。

他低着头处理邮件,没等多久前面陈叔说:“那是姚总吧?”

商珂一抬眼就看到了姚远捧着一个看起来挺重的箱子,旁边站着一个高她一个头的男人伸手去接。

不能说男人,就是一小孩,稚气未脱,心思全在脸上藏不住事。

他皱着眉,刻在雄性动物的基因里的本能,占有领地保护领地,面对竞争和威胁会出现强烈的防御反应。

他克制着打开车门的手,却克制不住勃然而起的怒气。

接着看到姚远没让男孩接箱子,脸上的表情冷硬,严厉,肢体动作疏离,抗拒。

他想事情可能跟他想得不一样,他让陈叔把车开过去一点,降下一点窗户,好巧不巧就听到了那两句。

商珂差点被自己气笑了,就因为姚远问的那句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把黔东南的工作压缩提前结束。

早上从黔东南出来,中午回到上海都没来得及回公寓喂鱼,晚上饭局结束又带着上海的工作赶到南江。

怕打扰人工作又在车里等人下班,折腾一天,结果碰到人在这里讨论没有男朋友试试年轻体力好。

他也真的没想到试用期还得排队。

他算什么人,什么人都不算,连姚远住在哪栋楼都不知道,他没资格下车。

等人走了,他才下车拎起姚远的箱子进了大厅。

姚远看着这背影感觉有点冷酷,她摁了电梯说:“你要上去吗?”

商珂说:“要不然让年轻体力好的送你上去?”

男人的声音有点紧绷,没有了平时慢条斯理。

她仰头,目光落在那方起伏的喉结上,继续往上,慢慢对上男人的眉眼,嗯,不仅背影冷酷,神情也挺冷酷。

姚远决定收回之前对他温柔的评价。

这人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深沉的视线锁紧在她脸上,似乎要将她每一寸表情变化都看透。

电梯里的气压很低,空气里很安静。

姚远看着电梯数字升高,闭上嘴,心里默念不跟头发短的男人一般见识。

商珂这是第一次上楼,姚远住在七楼,四室两梯的结构,老式的门锁,隔壁邻居的鞋架就放在走廊里,楼道里挺暗,要不是背后电梯门开着的那点灯光,还得拿出手机照明。

姚远说:“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

姚远把钥匙插到门锁里,顿了顿,她说过分享私人时间,可没说过要分享私人空间。

临到门口也不好把人请走,何况人手里还搬着箱子,只好打开门。

心里还有一丝警惕,这人故意的吧?还真能不知道她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从玄关处拿出拖鞋,拿出一双没穿过的男士拖鞋给商珂,这鞋本来是给姚父准备的。

商珂换上拖鞋走进去,两室两厅结构的房子,有一间被打通,连着开放式的厨房做了餐吧。

地面是水泥自流平,大白墙,装饰物一概没有,只有餐吧那边有个立顶书架。

客厅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视柜,靠近阳台摆放一张单人沙发,整个空间显得挺空旷,不说看不出主人的偏好和性别。

要不是厨房还有点锅碗看不出住人的痕迹,小偷来了都得哭着走。

商珂捧着箱子说:“放哪里?”

姚远说:“先放地上。”

姚远放下电脑包去厨房洗手,厨房的水槽在U型拐角,刚打开水龙头,男人走过来,站在厨房过道略低着头看她。

姚远感觉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在游移,洗完手转身要走出去,商珂堵着过道没动,两个人面对面,一臂的距离。

她举起湿漉漉的手,食指和中指弹了一下,水珠落在男人脸上,这回胡子刮得挺干净,头发倒是长了点,晒黑了点。

高海拔的紫外线在脸上留下痕迹,脸颊泛红蜕皮,穿着一身黑色冲锋衣,英俊中又平添了点粗犷野性,眉宇间有旅途劳顿的倦色。

看到大晚上风尘仆仆站在这里的男人,姚远的摇摆又被拉回来一点,她想不管陈若虚怎么想她坚持用商珂推荐的券商和审计都无所谓,她问心无愧。

姚远抽了一张厨房用纸擦干手,温柔地喊他一声:“商珂。”

这是商珂印象里姚远第一次喊他名字,眉宇神色稍霁,眼神柔软不少。

姚远说:“你早上从黔东南出来吗,那边冷不冷?”

听到这句话,商珂的眼神里流露出柔情来,终于问出口:“刚那小孩是谁?”

小孩?哪个小孩,姚远有点茫然,不确定地说:“你说周玉林?公司采购部的工程师。”

商珂说:“他在纠缠你。”

姚远用他的话:“小孩不懂事。”

商珂也年轻过,年轻男人从来都有一种盲目自信,觉得自己配得上全世界,无条件的相信自己包容自己,犯错了也能快速原谅自己,对自己没有评判也没有内耗。

等他反应过来觉得离职就能和姚远平等的开始,不过是一份工作再找就是,能很快掉头过来继续纠缠。

商珂说:“你不应该心软的,最后劝他那两句倒像是在给他希望。”

姚远说:“没有想给他希望,走一步看一步吧。”

商珂说:“要不要考虑换个小区,开车上下班,周玉林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心里还有一些顾虑,姚远一个拥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独居年轻漂亮女性,日常路径太固定,公司小区两点一线,下班时间又晚。

有心人等着站在楼下一看就知道哪户亮灯,物业管理基本没有,陌生人可以随意进出小区,姚远太掉以轻心了。

硬科技行业鱼龙混杂,即便像波光科技这样的科技型企业,工程师队伍只是姚远打交道人群中的一小部分人。

权力来自神秘和恐惧,姚远的尊重平等,简朴亲和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权力和威望,消耗浪费时间精力处理这些事情还罢了,主要是人身安全隐患。

他也知道姚远有她的坚持,不用秘书,背着电脑包,基本不开车,冲在业务第一线,保持简朴的生活作风。

至少换个物业管理正规,陌生人不能随意进出的小区,开车避免尾随。

商珂说着侧身让开位置去洗手,姚远听了没说话,抽屉里拿出裁纸刀去拆那箱书。

商珂洗完手回来说:“姚远,我们打个赌吧,如果周玉林回来找你,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姚远看他一眼说:“随便坐。”意思是让他边上歇会儿。

商珂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妥当处理。”说着看了看,只有餐吧两个凳子,多一个都没有。

深海资本那边的事情商珂参与得少,韩星展飞全国各地看项目,前段时间投资了一个M做内容电商运营和网红主播孵化扶持,打电话给商珂。

他觉得有意思想自己做,尤其是电商主播这块他很看好,商珂说那干脆收购,韩星展说行,资金运营是现成的团队,供应链和主播再找人。

刚看到那小孩挺会推销自己,又做过供应链管理,他的长相和能力有更合适他的行业和岗位,在波光科技埋没了他的才能,就有了这个想法。

姚远把书拿出来,商珂接过来放到吧台上,扫了一眼绿底白色字,拿起书翻了几页,太专业了,看不懂,又翻回去看书名才看到作者的名字是姚远。

商珂说:“送我一本。”

姚远说:“你拿。”

姚远把书叠到架子上,她看到草编的作品想到什么:“你快递过来的柑橘,我转送了一箱给陈若虚。”

商珂说哦,没有提陈若虚把东西快递回给他的事。

第47章 捷径 你要是想走捷径我很欢迎

姚远整理完书, 从冰箱拿了瓶气泡水给他,商珂说:“房子是你自己装修的吗?”

姚远说:“装修公司全包,设计师说这是侘寂风。”

商珂接过气泡水说:“家徒四壁风。”

姚远瞥他一眼:“乡下地方没法跟上海比。”

“嗯, 是没法比, ”商珂同意,喝了一口气泡水说,“我喜欢乡下地方。”

姚远也拿出一瓶气泡水, 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已经晚上十一点。

这个小区最大的优势就是距离公司近,吃饭方便, 可以在通勤上节约时间。

商珂的建议她不是没想过,前两年经常有供应商在小区等她, 供应链稳定下来拉长管理链条后这种情况好了很多。

现在她已经卸任CEO不再负责公司的经营管理,只事业部的X2y项目暂时需要她辅导。

她觉得还好, 南江治安好, 教育大省,夜生活不丰富, 小区里的人大部分还是产业园企业职工,隔壁邻居都认识。

姚远说:“我确实想换辆车, 手动挡开着有点累。”

她那辆车从北京开过来把京牌换成了本地牌照, 算起来车龄跟波光科技成立时间一样长快七年,车龄在这, 车又便宜,小毛病多不太好开。

商珂说:“你想买什么样的?”

姚远说:“等我想想。”

商珂说:“你想好陪你去看车。”

姚远并不需要商珂陪着去, 她买东西效率很高,先在网上做好攻略,心里有价格预期, 直奔目标,完全可以一个人搞定。

她也不需要别人情感和审美上的支持,只要她觉得适合自己。

但她不排斥快乐,目前为止商珂带来的快乐体验值很好,所以她说的是:“行。”

商珂看了一眼时间,拿上书准备走了,在门口玄关处换鞋,姚远看着他换鞋,冲锋裤的脚腕处扎得很紧,很专业的户外登山鞋。

黔东南回来估计都没回公寓换衣服。

这种感觉很奇妙,这个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姚远觉得这样的场景离她很远,有点不像真实。

姚远想问问他在黔东南怎么样,那边的事情顺利吗,时间比较晚,她也不知道开启这个话题合不合适,就没说话,只看着。

商珂察觉到姚远的视线,也温柔地注视她。

姚远心里想的是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打开门,商珂走出去,刚走两步回头说:“那本书还在玄关柜子上。”

姚远回身去拿,走出来递给商珂,身后的门被风拍上,啪嗒一声。

姚远下意识转身推门没推开,眼睛没适应楼道里黑暗,看不清楚东西,缓了会儿。

背后的男人无声地笑了,看着被风关上的大门他说:“太晚了,先去我那吧,明天再找人开锁。”

楼道里有风,姚远走两步到背风处,转过来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说:“你还住酒店吗?”

商珂想过在南湖家园买一套,这个小区不大,都是产业园附近上班的业主就没有出售的。

商珂只好继续住在产业园酒店,至少有二十四小时管家服务。

这边的分公司要重新招人,深锐创投的工业厂房也刚开始,他不想住太远,没高兴折腾去湖西住。

产业园环境很好,依山傍水,他觉得比刚来的时候习惯多了,很安静,空气也好。

商珂说:“住酒店,还是有两个房间。”

姚远微微笑了,刚才还想合不合适的问题,这会儿她问出了口:“黔东南的事顺利吗?”

商珂说:“还行,我那有个安影慈善纪录片你有兴趣的话下次给你看。”

地方后来说要项目,两边没有再讨论利润的事情,下一年度的扶贫项目预算就这样定下来。

过去这么多年的慈善工作都有镜头记录下来,上次在上海没想到给姚远看。

做慈善是个非常漫长的过程,安影慈善定了一个山区孩子教育普及率的目标,过去十年这个指标先是上升,再是下降,到了一个临界点再没有突破。

先是捐赠学校和图书馆,学校有了老师留不下来,再是发展山区经济,要发展山区经济先修路造桥,再把农产品产业化,旅游文化建设项目跟上。

有一部分人富裕起来,还是没有改变整个山区的落后情况,贫困的依然贫困,只好一对一结对子扶贫,结对子扶贫以后矛盾太多了,慈善工作变成了调解工作,一腔热情进入一线的工作人员没几年就开始麻木冷漠,太难了。

说完后,有一个沉默的间隔时间,站在楼道里可以听到隔壁邻居家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有人走路的声音。

老式的铁门吱啦一声,门被打开,走出来个中年男人看到楼道里两个黑乎乎的人影吓一跳,适应了会儿才看清楚人:“姚总?”又看到姚远旁边站着的男人挺热情招呼,“你老公啊?第一次见。”

姚远摇摇头:“不是。”马上转移话题,“这么晚出门。”

邻居说:“有点事去趟公司,你们聊。”

看着人走远,商珂心情不错,笑着说:“走吧。”

姚远回头看了一眼门,也笑了:“你走吧。”

从裤兜里掏出钥匙,笑得下眼脸有两抹卧蚕说:“我有钥匙。”然后她又说:“你要是想走捷径我很欢迎。”

商珂笑了一下,他知道姚远说的意思,生理接触荷尔蒙冲动不会影响两个人进一步发展深度链接,姚远把这两件事情做了一个区分。金融人擅长用杠杆不代表喜欢走捷径,他不介意用荷尔蒙吸引力撬动可能性,但不是基于他的欲望。

他伸手揽住姚远的腰,低头在她额头碰了一下,很快放开说:“晚安吻。”

一个很轻很温柔的吻,和欲望无关,情不自禁,因为这个女人太可爱了。

夜风颇凉,那一瞬间温软的感觉还停留在额头上。

让走捷径的人不肯走,不让走捷径的人非要走,姚远叹气。

这个男人的晚安吻也让人上头,又在引诱她,还不负责任,姚远只想关门赶人。

商珂走之前说:“记得我们的打赌。”

早上和券商的财务会议,姚远开了车到公司,到停车场一看,停车场里是多了工程师车位,还多了女士车位,应急车位等不同种类型车位,许莉这是敷衍她呢,姚远心里有数,按下不表。

公司进入上市辅导流程,以前的核心骨干期权合同不符合要求全部取消,重新做分配方案。

季达然把最新的期权方案提交上来,姚远看到方案很意外,没有应莲的名字,多了许莉的名字。

姚远问季达然为什么没有应莲的期权,季达然说陈若虚要取消应莲的期权。

应莲的级别有对应的期权,不配置期权就是不打算用应莲的意思。

姚远把许莉和应莲的期权按下,等着陈若虚来找她。

下班回到地下车库,今天陈若虚的停车位旁边的空位停了一辆白色的单门小跑。

陈若虚打开家门后看到玄关处多了一双高跟鞋,客厅里没有行李箱。

熟悉的声音在说英语,语速很快,语调平稳,声音的主人站在阳台,背对客厅,黑色连衣裙,肩上搭着一条羊绒披肩,披肩上的流苏微微摆动。

陈若虚回房间换身衣服,刚换上衣服在扣扣子,感觉背后有人,他没转身说:“你不应该回来工作,美国人那套适应不了国内的职场。”

看着陈若虚的背影,粱宁笑得风轻云淡:“陈若虚,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变。”

有几年没见呢,粱宁没细数,起码有五六年,开口就是不应该回来工作,不回来工作回来做什么呢,在家等着他下班吗。

陈若虚扣扣子的手没有停说:“放弃SOLA供应链高管的位置,到华达做运营总经理对你的职业生涯发展毫无益处,这个位置不需要空降,用你在SOLA的资源多拿点订单,到时候你是打算重新回SOLA还是在国内的小工厂兜来兜去。”

粱宁说:“你邀请我回国就是为了说这些吗?”

陈若虚说:“我有责任提醒你,你的行李呢?”

她回国自有她的目的,不过是顺便来一趟,梁宁说:“在酒店。”

陈若虚说:“去拿回来。”

梁宁说:“我不住在这。”

这套房子还是当年订婚的时候买下,粱宁大学毕业后在时尚杂志做编辑,订婚后来南江,到南江后不知道要做什么,陈若虚说那就在家吧。

陈若虚很忙,他回来她已经睡着,为了不影响粱宁休息,一人一个房间。

他有时候带工作回来做,粱宁说你在做什么?陈若虚说消费电子行业的东西很无趣。

无趣的东西能让人那么废寝忘食,陈若虚一天二十四小时能有二十个小时都在工作,粱宁这辈子都没有这种“无趣”的经历。

粱宁说我想知道,陈若虚耐着性子说一款关键零部件断供,影响了产品进度,在安排供应链的应急策略,又给她看应对策略。

确实很无趣,这些专业术语把梁宁绕晕了,后来再没问过陈若虚的工作。

粱宁在南江连个说话的朋友都没有,南江是座务实的城市,时尚行业不存在,小众品牌买手店都没有。

只好在家研究厨艺养花,闲暇下来给公众号投稿,慢慢的发现跟不上时尚咨询前沿潮流,审美品味和对时尚的敏感程度变得跟这座城市一样朴实无华。

陈若虚偶尔回来吃饭,粱宁问他好吃吗,他手机刚好有信息进来,看完信息已经忘记刚才梁宁的问题。

梁宁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宁愿他没回来吃饭,陈若虚讨厌喝酒,粱宁喜欢喝酒,陈若虚从来不知道梁宁喜欢喝酒。

粱宁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没意思,以最快的速度申请了去美国读研,选了一个管理类专业,那段时间她没怎么见到陈若虚,通知书出来发信息告诉他,他回梁宁你想清楚了吗。

粱宁看到这句话就觉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收拾好行李头也没回地去了美国。

研究生毕业陈若虚说梁宁你可以回国了,粱宁看到这句话不想回国。

第48章 三个女人 有时候我就想看看你为了虚名……

恰好室友去投SOLA的供应链管理岗, 粱宁说带上我,两个人都进了面试,面试官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关键部件供应商断供影响产品进度怎么处理, 好巧不巧这个问题梁宁会。

面试结果出来粱宁留在了美国, 刚开始还和陈若虚有联系,一联系就开始吵架,陈若虚问为什么不回国, 她说我为什么要回国。

慢慢就不再联系, 较着劲等对方开口取消婚约,偏偏谁都没有开口。

在SOLA一步步走到现在的位置, 夏天的时候看到陈若虚和姚远的八卦传闻,粱宁给陈若虚发了个信息, 问他有什么打算,陈若虚说梁宁, 回国吧。

梁宁确实想回国, 却不是为了陈若虚,她接受了华达集团的邀请任职运营总经理。

刚升职到Senior Manager负责智能手机供应链管理那一年, 智能手机销量大爆发,预测和实际差额太大, 供应链跟不上, 交期从一个月拉长到了三个月。

整个手机供应链焦头烂额,美国那边天天骂人, 项目组压力大到随时随地在吵架,她在华达工厂却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最后还是华达董事长想了一个临时的办法出来, 事后又把这件事归功于她,她也因为处理供应链突发状况的优异表现一战成名,一路升到大中华区智能手机线运营VP.

SOLA的智能手机业务营业额逐年上升, 华达集团的订单却在逐年下降,华达董事长开口请她,她答应了邀请。

这套房子里还有她以前的一些东西,她回来取,刚在卧室里看到她多年前的衣物还收在她那个卧室衣柜里没动过。

陈若虚自己衣柜里的衣服就几个款式,不同色系,都是店里搭配好送过来。

粱宁觉得这就是她认识的陈若虚,这个男人根本不需要生活。

在粱宁说完那句不住在这里之后陈若虚没说话。

粱宁看着他笑了说:“有时候我就想看看你为了虚名能忍到什么程度,有这么难说出口吗?”

陈若虚说:“粱宁,我对你有责任。”

又是责任,梁宁觉得这太可笑了,什么责任,梁宁早就对自己的人生百分百负责,也不再满足他人的期待和要求。

当年不过是各取所需,粱行接班润中集团后走转型路线,承受了巨大的资金压力,客户和供应商都在观望,她和陈若虚订婚,美科兴远站出来支持,粱行的转型战略很成功,陈若虚也借此在美科兴远站稳脚跟。

她的任务完成,陈若虚的任务也完成,陈若虚不想背负过河拆桥的骂名,这么多年都没有提出来要解除婚约,也是够能忍。

粱宁说:“陈若虚你不累吗?”

这句话让陈若虚脸上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他说:“你回来干嘛?”

这是她刚才问过他的问题,梁宁放弃和他绕来绕去,她说:“顺路来参观波光科技。”

陈若虚看了好一会儿粱宁,梁宁到华达任职之前,绕道来南江,目的在此。

要借波光科技这双第三方眼睛看华达,波光科技做产品检测,再没有比波光科技更清楚华达工厂的实际情况,华达管理层拿到的数据都未必有波光科技准确。

这也是SOLA管理供应商的手段,华达做手机组装,用一个中立的第三方设备公司监管华达,所有数据直接上传到SOLA的数据库,并不经过华达工厂。

华达董事长年事偏高,子女都不愿意接班,运营总经理一直外聘职业经理人,请一个走一个,跟着董事长一路走过来的老员工不少,适应不了现代化的管理方式,董事长为名声所累不愿意下手整顿,内部老员工和外聘经理人斗得厉害。

入职华达梁宁会很难,抽时间绕道南江,她知道很难。

陈若虚说:“我要出差,请姚远接待你,X1y项目她在华达三个月你想知道的她都知道。”

粱宁微微笑说:“好,我也很好奇什么样的人能和你合作这么久。”

这个季节的南江,刚入冬,刚好没有风不算太冷,路灯打在两个人身上,把身影拉得好长。

公司里中层管理以上只有两个女人,姚远和应莲,女人也更容易理解彼此的处境。

当初应莲进来管理供应链,研发部门意见很大,应莲以前不做工业设备采购,姚远力排众议力挺,应莲一路扛下来,做事勤勉,踏实肯干。

姚远下班的时候碰到应莲从外面回来,姚远说:“怎么这么晚?”

应莲手里拎着一箱酒说:“供应商请我吃饭,临走往我车里塞了一箱酒,没见过这么轻的酒。”

波光科技历史上出过几次重大贪腐事件,仓库,采购和研发勾结倒卖物料,采购和研发勾结做高价,等被发现责任人已经销毁了证据人也离职,一点办法都没有,防不胜防。

也正因为此姚远在用人的时候坚决用女性采购负责人,在男性为主的行业,女性天然容易被边缘化,很难和男性建立利益同盟,互相牵制互相监督。

贿赂难以避免,有些手段防不胜防,信任的建立需要很长的时间,供应商宁愿相信你拿了钱能办事,也不相信有公正无私的招标,公正无私不是一个人的事,拿钱办事却是搞定关键人就能达到目的,应莲有时候出于一些特殊原因也会和供应商建立私交,隔一段时间和姚远报备一下。

姚远笑问:“哪个供应商这么有心?”

应莲说了个机加工件供应商,现在机加工交期很长,这个行业有高峰低谷,这段时间高峰期,每个供应商订单都爆满,这时候主导权就到了供应商手里,供应商愿意优先资源给哪个客户交付。

应莲去抢现有供应商的资源,供应商让应莲给量大赚钱的项目,这箱酒算是供应商的投桃报李。一箱酒不可能这么轻,具体是什么应莲还没打开看就碰到姚远正好先和她汇报,回去看了东西再处理。

应莲说完又想起上次仓库的事情,她说:“我们这边打算建立体智能仓库,短时间搞不定,正好车间不够用要去外面租厂房,我们把X2y项目的物料一起发过去,就不放在仓库里了。”

姚远说:“听起来可以,你安排,早点回家吧。”应莲一个单身妈妈平均工时比大部分中层管理都长。

应莲把箱子放地上说:“我每天回家我儿子都已经睡着了,也不差这会儿。”

应莲离异带个四岁男孩,带到这么大不知道请过几个阿姨,应莲都不知道前几年怎么熬过来的,应母生病去世的早,应父刚退休。

她自问天赋不高能力不强,在这个行业能做到中层管理已经是运气,她很珍惜这份工作,也很感谢姚远给的机会。

只不过自从陈若虚接手公司管理后她越来越觉得力不从心,尤其在X2y项目下单后这么大体量的订单超过了供应链现有的能力,到处都是瓶颈。

陈若虚觉得她能力不行,供应链价格降不下去,仓库管理混乱,加工件交期越来越长,她这边压力很大,事情做得很难,也觉得自己不太行。

说起来姚远和陈若虚都是强势理性,天赋智商极高,很容易看透问题本质,会给平台给资源,只要结果的老板。

具体上又有所不同,姚远能理解下属能力有限,对自己高要求对下属没有那么严苛,她自己有能力以极小的代价高效率的解决问题,却愿意给下属多一点时间和资源,姚远用人用其所长,只要下属达到姚远核心诉求,短板的地方姚远会想办法补足。

陈若虚对低智商和无能忍耐力很低,对自己高要求高标准对下属也一样,脾气非常差,对效率的要求很高,他要的东西马上要给他结果,他又很忙,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指导下属,陈若虚对她的不满太明显了,如果不是碍着姚远面子早就把她换掉。

应莲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在这碰到姚远,想跟她汇报下困境,说了两句没进入主题说到小孩身上。

姚远知道应莲情况说:“你儿子刚上幼儿园适应吗?”

应莲说:“昨天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在学校里一直哭,我问他哭什么,他说他很孤独,别人都有爸爸他为什么没有爸爸,他觉得别人都在嘲笑他。”

姚远听到心酸了一下说:“小朋友长大了。”然后她又说:“考虑给孩子换个幼儿园吗?缺钱的话我这里有。”

应莲摇摇头,现在这个幼儿园离家很近,风评也不错,这个问题单亲家庭的孩子迟早要面对。

她很后悔结婚,为什么要结婚呢,也不应该生孩子,什么都没想清楚就被推着走,等到反应过来发现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婚可以离,孩子是无辜的,她有责任也要负起责任,孩子也很可爱,却因为她没想清楚而承担一些不必要的压力。

应莲把话题回到刚想找姚远聊得事:“姚远,陈若虚要求很高,我觉得压力很大,做不到。”

姚远看着应莲,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莲眼睛里有泪光,神色疲惫,在姚远看来应莲是个很坚韧的女人。

她没有做过工业设备采购,到公司后天天在供应商那里,工业设备所有部件性能交期质量都能说出一二三来,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她英语不好,工业设备又有很多国外供应商,为了拿到好的价格和服务,越过经销商和总部联系,这几年锻炼下来口语很流利。

应莲的成长变化姚远都看在眼里,这个女人的心性在这里,坚韧顽强。

公司在快速转型,供应链跟着变化,陈若虚不能忍受供应链反应缓慢低效,难免施加压力,施加压力不起效果,陈若虚失去耐心。

第49章 熬过去 做事情困难是常态,有时候就是……

应莲如果不是想继续留在波光科技没必要说这些, 说这些是在向她求助,应莲不仅需要时间,还需要信心。

姚远说:“X1y项目的时候, SOLA第一次用国内工业检测设备供应商, 华达工厂根本不想用第三方检测设备,不给我们开车间权限,大部分时间都用在协调怎么进车间, 我们找SOLA, SOLA说你们这点事情都解决不了吗,和华达工厂磨合了一段时间总算进了车间, 计划赶不上天天被SOLA和华达骂,不停地延期, 客户下了军令状说这个时间内必须搞定,搞不定这个项目终止。”

“所有人加班加点几个礼拜, 那几个礼拜大家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 到交付前一天晚上华达工厂把设备的电线,通讯线, 网线能剪断的全剪断,设备第二天没法交付, 去会议室跟客户汇报, 我们全站着,SOLA大骂波光科技能力太差, 不仅能力差还没有信誉,答应了交付交付不出来。”

“我们工程师没忍住呛了几句, 华达人手里的本子直接扔到我脸上,说这就是你们波光科技做事情的态度?能干干不能干滚。当时我就想何必呢,不如不做了, 不管出现什么问题都是波光科技的问题,客户唯一解决问题的态度和方法就是不停的给波光科技施压,这个项目最后还是没赶上时间节点。”

“不做SOLA项目,为X1y招聘的300多工程师怎么办,X1y沉没9000万成本怎么办,X2y项目我们又回来了,今年面临的处境不会好多少,但我想波光科技怎么可能会既没有能力又没有信誉,只能往前再走一步,一定可以做到。”

姚远在项目现场被客户扔本子到脸上的事应莲听说过,应莲其实比姚远还大几岁,人和人的差距不在年龄,在天赋和阅历,姚远的经历太传奇了,传奇到看上去拥有的一切都很轻松,听姚远当面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应莲说:“难以想象当时的场面。”

姚远说:“挺丢脸的,也挺崩溃,做事情困难是常态,有时候就是熬,熬过去也就过去了。”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来波光科技之前应莲在工厂做采购,工厂环境就是那样,上级对下级,客户对供应商都用绝对权威压制,工厂里基层员工占绝大多数,这是一帮社会最底层的闲杂人等,管理手段越粗暴越有效,工厂管理的基本原则能罚则罚,能骂则骂绝对不能好好说话。

应莲整个人很压抑很暴躁,实在受不了要换个环境,进了波光科技,这是一家可以好好说话的公司,工程师为主的团队讲逻辑讲道理,喜欢用事实和数据说话,没有人非要跟牛顿过不去,公司产品竞争力强利润率高,内耗和撕咬很少,大家的向心力很强。

恰好当时采购部负责人跑路,还带走一帮人,应莲被姚远提拔上来做了采购部负责人,这几年下来适应了科技企业氛围,整个人都理性文明不少,说话声音都小了很多。

从X1y项目开始,她也知道公司要扩大规模,开始转型做工厂产线业务,工厂产线业务节奏很快,压力很大,她慢慢的又有当年在工厂当采购的感觉,X2y项目陈若虚接手管理公司,这种感觉到达到顶峰,她开始焦虑怀疑。

她没有想过从波光科技离职,她对波光科技的薪酬水平,职场环境都很满意,公司在准备上市,她的职级配置期权,只要公司上市,有可能实现财务自由。

应莲说:“今年X2y项目还会这么难吗?”

姚远说:“熬过去为止。”

应莲和姚远聊了挺长时间,应莲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应父电话,说小朋友突然剧烈咳嗽,声音空空的,什么都咳不出来,脸憋得通红,刚用体温计量了下39度,应父急着带小朋友去医院,先给应莲打个电话,让她马上赶到医院去。

听应父描述像是急性喉炎,应莲急得把那箱酒直接放在办公桌底下,也没顾上看里面有什么,背了包先去医院再说。

为了配合X2y项目仓库的李保同值夜班,到了下半夜饿了,采购办公室离仓库最近,他熟门熟路到采购办公室翻东西吃。

在应莲座位下面看到个大酒箱,踢了一脚,挺轻的,酒怎么这么轻。

刚好桌上有把工具刀,他用工具刀划开看了一眼,就没挪开眼睛,把东西揣怀里拿走一部分,想了想又多拿点,再把箱子小心封上,把东西揣怀里大模大样地走出去了。

应莲这边折腾了一个晚上,小朋友确实是急性喉炎,还好去医院及时,住院开始挂吊瓶,她陪了一个晚上,想到供应商给的那箱酒没处理,她早上先回公司。

把酒箱拆开,果然看到不该有的东西,她数了数金额,找了个时间把箱子还给供应商扔下一句:“先把事情做好,少给我瞎搞。”

供应商唯唯诺诺应了,等应莲走后拆开箱子也有点懵逼,什么意思,收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那还给不给好订单。

心里存了怀疑,这种又当又立的客户不是没见过,最恶心的就是这种拿了钱不办事还要说没拿的。

姚远从停车场出来后接到了陈若虚的电话,陈若虚说华达运营总经理梁宁以私人名义来拜访请她接待。

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姚远不是很确定说:“粱宁?”

陈若虚说:“我的未婚妻。”

姚远说:“你希望我怎么接待。”

陈若虚说:“知无不言。”

早上梁宁自己开一辆单门小跑过来,轻车简行,姚远在门口等她,粱宁以私人名义拜访,姚远没让3C事业部来接待。

姚远说:“梁总,你好。”

粱宁说:“梁宁就好。”

这句话让姚远觉得亲切不少。

波光科技进门就是一面文化墙,文化墙贴着不少波光科技创立阶段的照片,粱宁说:“波光科技做第一款产品花了几年?”

姚远顺着梁宁的视线看过去一张在A大家属居民楼拍的照片,照片里都是钣金电路板,设备刚搭了个平台,她说:“三年,第四年正式投入市场。”

粱宁说:“SOLA供应链不可能给你们这么长时间。”

整个消费电子产业链的工业设备都是速成模式,客户给需求,供应商出方案给交期,交期从几周到几个月,这样速成的设备必然是损失稳定性和精度的,能沉淀下来的东西很少,姚远说:“只能适应SOLA的模式。”

粱宁很敏锐:“你不想做SOLA业务。”

真正想做产品的没有人会想做SOLA定制化业务,SOLA项目体量金额很大,可以快速推高业绩扩大规模,交付的时候堆人上去维护设备稳定性,这些速成的产品最多用三年全部报废,只有SOLA能用,别的客户用不了。

姚远没有多解释只说:“做标准产品做惯了。”

文化墙上的照片有一张姚远穿着红黑博士服和陈若虚的合照,姚远博士毕业的时候陈若虚刚好受邀回母校演讲,粱宁看着这张照片忽然说:“你和陈若虚合作的时候还在读博士吧?”

姚远说:“博一在读。”

陈若虚这样的人长期在高强度的压力环境下工作,不知道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常年杀伐决断的经历导致敏感多疑的性格,不信任任何人,不太会在别人身上浪费时间,梁宁说:“和他合作不容易吧?”

两个人说到这里相视笑了一下,姚远说:“波光科技创立前六年陈若虚很忙,遇到问题他会指点。”

梁宁观察姚远说起陈若虚的语气神情,她说:“我和他没什么,只有一个未婚妻名义,你对他有超出合作关系以外的感情吗?”

这个问题也是粱宁来波光科技的原因之一,有点越界,她还是问了,算是她给陈若虚责任感的回应。

陈若虚比姚远年长不少,一个年长的优秀男性给当时博士在读的姚远提供资金资源进行科研成果产业转化,在出现问题的时候及时提供指点帮助,年轻女孩对年长男性的喜欢太正常了。

这个问题既是成全陈若虚,也是成全她自己。

姚远很肯定地说:“没有,我和他也没什么,就是合作关系,我很感恩他当年提供的资金和资源。”

从60%股权那件事开始姚远就不可能对陈若虚产生合作关系以外的感情。

这是姚远创业的第一课,企业创始人必须持有绝对权重的股份以保证对企业的绝对控制权,使得企业重大事项按照创始人的意愿进行。

后来陈若虚忙也放权,姚远就以企业经营管理者的身份经营波光科技,只不过到了陈若虚想收回经营管理权的时候也就收回了,姚远在波光科技的理想和精神信仰根本无从谈起。

没有陈若虚姚远也会创业,但没有陈若虚一定没有波光科技,姚远从来不否认陈若虚当年给的资金让姚远在博士阶段就能够创业少走了很多弯路,又通过陈若虚的资源把公司从北京搬到南江,在南江产业园各方面的支持下,公司发展得很顺利。

姚远在波光科技投入太多心血和情感,让姚远始终下不了决心,她也在看和陈若虚的合作有没有可能走到两个人都认可的方向上。

粱宁微微笑了说:“懂你。”

从梁宁的角度来看陈若虚没有爱人的能力,他想要的是模版化的婚姻关系,家庭背景好的贤妻良母,顺从他,仰望他,在他需要的时候配合他。

梁宁觉得陈若虚从来没有看见过她,对她没有兴趣,她的灵魂微不足道,陈若虚需要的模版婚姻关系梁宁刚好满足而已,可惜粱宁也没有兴趣扮演他的理想妻子。

第50章 1000万 波光科技做这个项目的净利……

姚远带梁宁去了办公室, 给粱宁倒了一杯咖啡。

粱宁说:“X1y项目你在现场三个月,华达工厂使了不少绊子吧?”

姚远把华达剪设备电线的事情说给梁宁听,粱宁笑了, 手段粗暴有效, 符合工厂的做事风格,粱宁说:“X1y项目良率怎么样?”

姚远说:“华达运营管理层拿到的数据比我们的数据好5个点。”

华达工厂和华达运营管理层脱节,工厂欺上瞒下, 给出来的数据不是真实数据, X1y项目的时候波光科技给出真实数据碰了工厂的利益,工厂不想用波光科技设备, 做了很多手脚。

粱宁说:“胆子挺大。”

姚远说:“这5个点工厂精心筛选过,做过数据分析, 比客户的要求超出一点,搞定下游工厂。”

粱宁说:“吴作清找过你吗?”

吴作清是华达厂长, X1y项目上的时候碰过面打过交道。

波光科技作为中立的第三方检测设备公司提供真实的数据才能立足, 满足SOLA对工厂监管的核心诉求,做中立的第三方又会影响工厂内部的利益。

X2y项目上迟早要解决这个困境, 姚远说:“X1y项目上没有,SOLA最后没有用波光科技的数据, 他不来找我, 我要去找他,华达工厂历史包袱太重了, 现在竞争激烈有些问题被突显出来。”

SOLA手机组装厂在国内主要是华达,后来新顺科技分了一半订单, 新顺科技老板从华达工厂带走一批有能力的干将,全新的设备和管理方式,同样的产品良率比华达工厂高很多, 他的价格有优势,华达工厂颓势渐显。

粱宁说:“我知道。”

姚远说:“到华达任职一定有你的理由。”

粱宁作为客户管理华达工厂和入职作为运营总经理管理华达工厂难度不在一个量级,华达工厂历经几十年,内部人事关系盘根错节,很多老员工,华达董事长年纪大了不想背负骂名做这些事,睁只眼闭一只眼。

外聘的运营总经理也不愿意搞得太僵,能勉强撑住,表面不要太难看就行,只不过现在的情况是越来越撑不住,粱宁会很难。

总有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由,粱宁说:“董事长的邀请我不能拒绝。”

姚远说:“你需要我做什么?”

粱宁摇摇头说:“波光科技能保持真实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华达工习惯了用数据掩饰真实的问题,管理层的数据和实际情况脱节,波光科技的真实数据会撕开遮羞布,就这一条已经足够惹怒工厂,用权力扭曲真实是常事,梁宁太知道真实这两个字的份量,要保持真实太难。

粱宁走后没多久,好巧不巧,周洲过来找姚远,说华达厂长吴作清约波光科技合伙人在上海见面,还有Ken也到了上海,带着他的父母和女朋友。

姚远说:“有说约我们什么事吗?”

周洲说:“他说要和我们讨论良率问题。”

良率本身是个技术问题,吴作清要和姚远讨论的肯定不是技术问题。

姚远和周洲到上海,准时到达约定地点,在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

吴作清坐在靠窗的位置,头发略带银丝,带着黑框眼镜,额头饱满有三道皱纹,穿着一件棕色皮衣。

吴作清对面坐着两个人,身体往前倾略显拘谨,不是下属就是供应商。

姚远和周洲先过去打招呼。

吴作清靠着沙发,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略点点头:“我这边还没结束,稍等一下,你们先坐会儿。”

姚远和周洲还没走开就听到吴作清骂人:“不能做决定来这里干嘛,你当我吃饱了空陪你们俩在这里看外滩?要不要给你点个提拉米苏?你们那个刀片要质量没质量要价格没价格,排队的供应商手拉手能让你横渡黄浦江,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们换掉。”

果然是供应商,姚远和周洲对视一眼,在不远处找了个空位坐下。

这种对待供应商的态度也算是华达的一大特色,刀片这类耗材供应商非常多,价格很便宜,甲方有绝对的话语权。

姚远和周洲等了半个小时左右,吴作清那边骂人结束。

吴作清挥挥手,声音挺热情,人四平八稳地坐在位置上没动:“波光科技久等,让你们从南江过来,辛苦,请坐请坐。”

姚远和周洲在对面坐下,姚远说:“吴总到上海辛苦。”

吴作清说:“波光科技要是邀请我,我就去南江啦,没邀请我只好在上海见面。”

这句话多少是不满姚远没主动拜访也没邀请吴作清来公司参观,事实上X1y项目的时候姚远就邀请过,人冷着脸说等你们项目做成了再说好吧,姚远也只能说:“吴总有时间随时欢迎。”

吴作清拿着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姚总年纪挺轻,一个女孩在这个行业也不容易吧。”

不是真的关心姚远在行业的难处,是提醒姚远年轻事情做得不周到不合心意,姚远说:“谢谢吴总关心,波光科技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请您指教。”

吴作清抬头看了眼姚远说:“X1y项目又给你们规划车间又是陪你们试产,还弄坏了我们不少产品,最后你们的设备还是不行,被你们搞死,X2y项目不能这么搞了。”

这是在拿捏波光科技的错处了,就像买东西之前先挑毛病的,挑了毛病好还价,虽然姚远还不知道吴作清要压价买的是什么。

有些错处能认有些错处不能认,姚远说:“吴总看得细致,弄坏的十二片产品我们照价赔偿也做了防呆措施,X1y项目设备没赶上计划,设备性能没有问题,X2y项目上需要华达的支持。”

吴作清说:“你们设备要是好用我们肯定支持,关键是不好用啊,你们设备的良率太差。”

这句话就像是说长得不高是尺子量得不行,工厂生产出来的产品良率怎么样,跟设备没有直接关系,不管吴作清是故意混淆概念还是真的不懂,姚远都得坚持立场:“我们设备能影响的良率范围不超过2%。”

任何检测设备都不是绝对准确,这2%就是允许波动的范围。

吴作清挑眉:“你是说你们的设备没问题,华达工厂的良率差咯?你要是这种态度我们没办法合作。”

几乎是威胁了,吴作清要的是波光科技为华达工厂良率负责的态度,这个责任太大,检测设备承担不起这个责任,除非检测设备篡改数据,华达工厂要什么给什么。

姚远说:“我们的设备符合设计要求,吴总需要波光科技怎么配合请明示。”

吴作清说:“姚总明人不说暗话,华达工厂用波光科技的设备麻烦事一大堆,我们一帮人配合你们工作,这部分劳务费你们付一下,波光科技X2y项目设备总金额的5%好吧。”

X2y项目总金额过2亿,5%的劳务费1000多万,波光科技做这个项目的净利润3000多万,华达工厂开口要1000多万。

姚远不可能答应,什么样的劳务费需要1000多万,吴作清这是把内部生产上的问题转嫁给设备供应商承担。

这和索贿没有差别,但更没有办法拒绝,有明目有手段,吴作清不是个人行为,而是以客户的名义盘剥下级供应商,设备在华达工厂里使用,华达工厂想搞设备供应商太容易了,没有道理可说。

怎么拒绝才能既不得罪客户又不付这笔钱?根本没有太多时间来作思考。

姚远说:“波光科技的设备现在SOLA那边直接下订单,我们跟华达工厂不产生直接交易,没有直接交易这笔钱没有明目,要是这笔订单由华达来下单,有可能考虑华达的劳务费。”

姚远用了一个缓兵之计,SOLA的第三方检测设备不可能让华达来下单,姚远推脱无法交易来挡吴作清的诉求,赌的就是吴作清负责工厂不管运营不知道SOLA不会打包第三方检测设备给工厂下单,只不过吴作清迟早反应过来姚远是在推脱。

吴作清说:“我请SOLA客人把你们设备打包给华达下单。”

从行政酒廊出来,姚远和周洲并肩走,相对无言,X2y项目设备还没到现场就已经开始了博弈。

这个缓兵之计能拖多久呢?

晚上SOLA客户智能手机产品设计主管Ken的接风宴安排在豫园附近一家老上海餐厅。

周洲和姚远简单说过林晓婷的背景,原来是华达工厂一线员工,后来调到商务部,还是吴作清的老乡。

姚远和周洲到大厅的时候,正好Ken一行也到了,Ken的女朋友林晓婷去挽老太太,老太太推了推林晓婷的手表示不需要。

包厢在二楼,Ken走楼梯上去,老爷子和老太太去坐电梯,其他人都走楼梯上去。

老爷子在电梯到达之前偷偷亲了一口老太太,惹得老太太嗔怒地看了一眼老爷子。

Ken说起老太太年轻时候的故事,富家女爱上穷小子的经典版本,好在穷小子争气得到了女方家族的认可做了一番事业后又到加州立足生了九个孩子。

老太太说老爷子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这个评价让姚远想起球草级帅哥格里高利派克,老爷子在90的高龄依稀风度翩翩可见年轻时候的样子。

林晓婷很会来事,老太太皱皱眉就把醋碟拿走,讲起潮汕人的风俗也颇有意思。

有一道大闸蟹,林晓婷要帮Ken拆大闸蟹,Ken挡开了她的手,Ken不会吃大闸蟹,扒开后啃了两口就放下,林晓婷看到后轻声说:“你不会吃。”Ken眼神不善地看她一眼,林晓婷顿时不说话了。

周洲岔开话题说起今天见到吴作清了,林晓婷说吴作清特别爱玩,在莞城开了一座会所。

姚远和周洲对视一眼,周洲准备去查查吴作清在莞城的会所。

吃完饭周洲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给Ken,不是很贵重,主要是南江市一些知名特产。

另外还有一把周洲费劲找到的颇有历史的冷兵器,送礼讲究投其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