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远认识的人不少,南江市制造行业有私董会,产业园又会组织各种企业家交流会,领军人才交流会,还有一些是供应商和客户,少不得要打招呼交流几句。
有一家光伏企业是产业园的纳税大户也是波光科技的客户,执行董事刘伯熊也在酒会,姚远远远看到刘董,身边围着不少人,按理该过去打个招呼,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李秉彦在刘伯雄那拨人的另一边,跟一个姚远不认识的人聊天,侧着身保持着距离,脚尖朝外,一手环胸,姿态不是很热络。
姚远感觉到李秉彦和那人都在看向她的方向,她抬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李秉彦举了酒杯致意,说了一句什么。
隔得远姚远没听清,中间有一群人簇拥着走过,阻拦了姚远的视线,姚远下意识的偏了下头,就看到了商珂。
姚远第一眼其实没反应过来,一身浅灰西装,深灰衬衣,湖蓝领带点晴,三件套一丝不苟。商珂的气场很特别,穿着西装在这种场合也是放松随性的姿态,都市精英形象和在圣托里尼的阳光运动多少有点反差,这种反差让姚远下意识的多确认了几秒钟。
商珂也看到了姚远,他中午才到上海,这趟旧金山到上海的航班没有经过白令海峡往北绕飞而是直线横穿太平洋上空,节约了4个小时。
多出来的4个小时回公寓喂鲨鱼,喂完鲨鱼洗个澡换身衣服,才按原计划到南江,深锐创投和产业园陆续接触了几次,这场酒会已经到了决策的节点,需要商珂过来表态。
深锐创投在南江设置分公司理论上可行,金融公司不像实业企业固定资产占比高,人过来注册个公司租个办公场地就是一家公司。
实际上金融公司的运作建立在基于国家政策研究,前沿科技分析,行业数据调研,数据模拟预测模型的基础上,核心是信息,信息来自于人脉,背后是资源置换,利益分配。
上海金融圈能量辐射全国的实业,南江没有这样的土壤和人才,不过王主任给出的税收,土地各方面政策很诱人,拿实业的招商政策给到金融公司的做法很大胆。
商珂接到陈若虚电话之后有一种感觉南江的智能制造这一块还有机会,无非是在这里设置一个分公司,完成要求的投资金额。
至于税收政策能不能兑现就看产业园能不能玩得转,前期产业园规划建设,招商引资杠杆加满,现在是房地产和金融托底的时候。
王主任给商珂介绍刘伯熊,叶道生在旁边等着看老狐狸和两人的交锋,今天老狐狸讨不到好,王主任不知道商珂和刘伯熊是校友,产业园的光伏厂已经被上海电力公司收购,收购之前商珂和刘伯熊来往颇密切。
叶道生还是低估了老狐狸获取信息的能力,商珂和刘伯熊刚碰上面,王主任就想起来:“没记错的话你们俩是校友?”
刘伯熊玩笑道:“王主任记忆力过人,还记得今年的退税能下来吗?财报的营业利润负数,董事会能把我撕了,指望着退税。”
刘伯熊这话不假,光伏厂净利率1个点不到,全靠退税的3个点,没有这3个点,净利率是负值,财报不能看,董事会得扒层皮,也亏得他举重若轻还拿出来调侃。
产业园赤字高,传言今年退税不退现金,只做明年的抵扣,既然有风声出来,这件事情恐怕已经十有八九,只差红头文件。
王主任也笑:“只要商总来南江投资,退税好说。”
敢情产业园退税变成商珂的事情了,老狐狸乾坤大挪移的功力得有十层,商珂半真半假道:“不来不行,地球离开我转不了。”
众人哈哈大笑,就是这个时候商珂看到了姚远,隔着几个人,手里拿着一杯酒,喝了酒有点上脸,微偏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商珂的视线多停留了几秒,王主任顺着商珂的视线看到姚远,正好招呼姚远过去,给商珂介绍。
“这是波光科技的姚总,主营工业设备,波光科技这家企业我非常看好,业务底子扎实,细分领域护城河很深。”说完又给姚远介绍商珂和叶道生。
“波光科技也是到了南江之后才有一点成绩,和领导的关注,政策的扶持,南江市制造业发达的环境分不开。”姚远伸出手,“久仰大名,商总,叶总。”
商珂眼神笼住她,握住她的手,指尖触感冰凉,轻轻一触就放开,意有所指:“姚总,很高兴认识。”
两人就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寒暄,带着礼貌客套的笑意,姚远简单介绍波光科技,商珂问了一些问题,姚远一一回答。
叶道生奇怪地看了眼商珂,哥们今天有点热情,波光科技这家公司很不错吗?
姚远见缝插针转向旁边的刘伯熊:“刘董,敬您,感谢硅片检测项目给波光科技机会。”
刘伯熊也举杯示意,厂里在引进硅片检测设备替代人工的事情他知道,具体找了什么样的供应商,进度如何他不清楚,没在关注。
如果不是姚远提出来,他不知道波光科技可以做硅片检测,姚远这样一说算是有个印象,无可无不可的说:“好说,姚总客气。”
王主任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商珂的眼神有意无意停留在姚远身上,以为商珂对波光科技感兴趣,他又把话题抛给姚远:“姚总,今年的开票额过4亿吗?”
姚远问:“过4亿能退税吗?”
叶道生笑了,刚才退税的事情被老狐狸绕过去又被绕回来,刘伯熊听到也来凑趣:“王主任今天不给个说法怕是回不去了。”
刚好几个人站位以王主任为中心围拢,简直插翅难飞,王主任擦了一把汗说:“今天我们不聊退税。”大家都笑起来。
王主任又给商珂介绍其他企业,刚和李秉彦站在一起的男人过来找姚远,自我介绍道:“方鸿佳,做工业光源,厂在莞城。”
姚远接过名片,抬头是销售总监,马上理解李秉彦刚才抗拒的姿势,姚远倒佩服他的勇气,也不知道怎么进来,问他:“都做过哪些客户?”
方鸿佳说波光科技买过几次,说了几个同行的名字,又特地说了特维智能,说这家公司的新项目采购量很大。
姚远说:“特维智能我记得做新能源生产线,光源用量不会大。”
方鸿佳说:“这家公司新开了个3C事业部做SOLA项目,在业内挖了很多大牛。”
这实在是个意外的收获,听到这里姚远把名片交换给方鸿佳:“把公司简介发给我。”
第27章 既要又要 不是,我想投资波光科技也想……
姚远退到酒店阳台给丁贺尧打了个电话让他查特维智能, 丁贺尧说他已经查到了邵泽文就是去了特维智能,一会儿把汇总的报告发给姚远。
阳台面湖,放着不少休闲椅, 姚远捏着手机就在椅子上坐会儿看报告, 产业园在整个城市的东面,环境很好,一轮明月挂在天边。
姚远性格底色内向, 波光科技创立以来, 也是一路进化底色的过程,优势是做事情非常专注, 很容易进入心流状态,而这样的频繁交流说话会耗费大量的心力, 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每一次人际来往,姚远先用逻辑分析自己和对方的处境和动机, 再从应对方式中找出一条匹配当下环境的答案, 非常类似人工智能寻求最优解的过程。
刚看完报告喝了手边的酒,就听到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
“酒好喝吗?”
姚远转头就看到商珂从阳台折角处走出来, 这句话多少有勾姚远回忆的意思,上一次喝酒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姚远在理顺逻辑之后觉得这句话很没有必要, 她已经接受了他的拒绝, 也接受了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犯的错误,她把商珂归类到私事, 商珂把她归类到公事,换做是她也一样不会接受工作关系的越界。
“商总是什么意思?要是提醒我上次的事情, 我很抱歉,我误解了你的帮助,也不应该作出那样的行为。”
商珂感觉到姚远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本来想先道歉,再诚恳坦白的聊一聊他想追求她,却被姚远抢先说了对不起,这种情况怎么应对商珂没有经验,直觉不妙。
他不知道会在这里碰到姚远,又不是一个很合适的场合,在这里说话也不是很方便,他苦笑了一下说:“挺晚了送你回去?”
姚远诧异地看他一眼:“谢谢,不用,我叫了代驾。”
商珂坚持:“走吧,我送你,你的车我安排开回去,圣托里尼的事情没有结束,至少给我解释的机会好吗?”
说完了就站在那看着姚远,这个男人长得真是得天独厚,五官轮廓甚至气质气场全踩在姚远的审美点上,姚远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笃定地站在那里,看着你。
姚远从来不想草率的揣测对方故意模糊相处边界,公私不分利益最大化,偏见会影响判断,事实需要论证,既然对方有心说清楚,她没道理拒绝,商业合作也需要起码的信任。
姚远从包里拿出钥匙递给他,商珂接过去,没碰到她的手,捏着钥匙的另一端,保持着很绅士的距离。
“你先走。”姚远说,从阳台走到酒店门口经过大厅,两个人一起走免不了要解释,姚远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复杂,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两人私下最后一次对话,解决下圣托里尼事情留下的尾巴。
商珂明白她的意思,先走出去,给孙宏发了条信息,商珂在国内开车少,车上可以处理很多事情,他电话多自己开车不是很安全。商珂把姚远的车钥匙交给陈叔,让陈叔把姚远的车开回去,径直上了驾驶座。
姚远随后出来,她没有让人等的习惯,不知道商珂的车是哪辆,往停车场方向走。有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停在姚远身边,商珂下车打开车门,姚远上了车,他从前面绕过去从另一边车门上车。
这辆车的内部空间很大,座椅舒适,空调的温度正好,姚远说了一个地址,商珂打开导航输入地址:“你还要回公司?”
“对,回公司。”姚远可以回公司也可以不回公司,只是觉得给家里的地址不合适,才报了一个公司的地址,打算到公司后再从公司走回家。
商珂打开扶手箱拿了两瓶水,递给姚远一瓶,拿水的时候看到叶道生口香糖的盒子在里面。
忽然他有点理解叶道生拿着口香糖盒子转个不停的心理状态,那是理性上知道要做的事情没办法控制结果,时机也不是很合适,需要做好接受所有可能性的准备,情绪上抗拒的下意识动作。
商珂又打开口香糖的盒子分享给姚远。
姚远无语,真行。又喝水又吃口香糖,这是正经谈话的流程吗?
商珂收回口香糖盒子,把车开出酒店,车子汇入车流,夜色渐浓,华灯已上,行驶在四车道的西向东主干道上,产业园的写字楼大多做了玻璃幕墙LED透明屏,屏幕上闪着光:打造中国硅谷,建设美丽新城。
这是姚远工作生活的地方,商珂觉得自己离姚远更近了一点,地理意义上的距离。
商珂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目的地,没再犹豫,很直接的表达:“姚远,在圣托里尼我确实没有克制靠近你,纯粹是感觉和审美,和工作无关,在酒店拒绝你更和工作无关,没有情感基础的关系没有意义,一旦错误的开始,需要花更多时间精力重新校正进入正确的轨道。”
在商珂说不想有错误的开始的时候,姚远的心感觉被一只柔软的手抚摸了一下,腹部有点酸涩。她为错误的开始付出的代价不小,在波光科技进退两难的地步何尝不是因为错误的开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投资波光科技想追我?”姚远不确定两个人是不是在一个频道,她不想再犯同样错误,姚远表达得也很直接。
“不是,我想投资波光科技也想追你。”
姚远笑了出来,这算什么?既要又要?怎么能说得这么坦荡。
她不能接受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深锐创投和波光科技有合作的可能,我们就没有可能。”
姚远喜欢边界和规则,她说过不搞投资人,她可以接受商珂关于圣托里尼的解释,不代表可以突破自己的边界,她的算法里还有一个补充条款,如果边界和情感冲突,则放弃情感选择边界。姚远现阶段的重心在波光科技,波光科技优先于个人情感。
“如果我说投资波光科技是因为你呢?”商珂问。
姚远疑惑地看着商珂,陈若虚欣赏商珂,她的理解商珂也欣赏陈若虚,要不然没必要带着团队过来考察,商珂既然欣赏陈若虚,投资波光科技怎么会是因为她。
看着姚远疑惑的神情,商珂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他换了一种更简单的方式:“深锐创投可以不和波光科技合作……”
姚远听了实在没忍住截住他的话:“商总,你在让我以私害公。”
深锐创投对波光科技来说未尝不是个好选择,商珂因为姚远个人在情感和边界的选择而选择拒绝和波光科技合作,对两个企业来说都是损失。
而一旦深锐创投和波光科技合作,深锐创投投入的资金会使得波光科技的股权架构发生不小的变化,姚远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在私人关系和合作关系上夹杂不清。
姚远自觉她和陈若虚的事情应该由她和陈若虚解决,她不会利用投资人去解决他和陈若虚的矛盾,却不能期望她和投资人有私人关系而陈若虚不会误会,这不切实际。
她和陈若虚之间的信任已经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波光科技需要稳定团结的创始团队,沿着转型路线走下去,直到出现高精尖和高效率两个方向平衡的可能性。
姚远毫不犹豫的把波光科技的利益优先于个人情感,商珂的感觉很微妙。
作为投资人,他乐于看到波光科技核心团队的稳定,创始团队对企业忠诚负责,这也是企业能穿越长周期的必要条件。
作为男人,一个有边界有原则的姚远他很欣赏,也很心动,他却不被允许进入男人的战场。
这实在不是个有利的局面,不管是投资人还是男人,他从不轻易放弃。
商珂思考了几秒说:“或许我可以考虑只投资创始人,姚远。”
这个说法完全出乎姚远的意料,姚远顿了下,侧头对上他的眼睛:“你要投资我?你知道波光科技的融资金额?”
商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投资创始人这个说话,让姚远皱了皱眉,这样的钱没办法合法合规,公开透明的进行有效操作。
“没办法保证投资的有效合法。”
“不需要。”
姚远并不接受不需要的说法:“既然你知道还要建议这样的方式,我只能说我没办法接受暗含馈赠的投资,我的情感不接受绑架,你说过不希望以错误的方式开始,难道这算对的方式?”
商珂无可奈何的笑了下,姚远穿透了他的提议,本质就是馈赠,既可以达到目的又能避税,斯坦福就有现成的案例,业内戏称基因投资工程,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那么复杂,他有而姚远刚好需要,至于这笔钱怎么处理只是方式而已。
当然不管是生意人还是男人都不会做不图回报的事情,他的提议确实隐含了一个条件,他和姚远至少是有发展长期稳定关系的可能,这是他能想到从目前局面中跳脱出来最优解决方案。
商珂无奈道:“现在不是正确错误的问题。”情感上当然未必是合适的方式,为了解决客观问题需要提出客观的解决方式。
姚远一时无语,退了一步:“抱歉,可能是我的表达让你误解,我不是在试图让你解决问题,而是在表达拒绝的态度。”
这下轮到商珂无语,这条路越走越死,商珂觉得姚远的理工科思维方式把自己绕进去了,他们不是在谈生意却用了谈生意的方式,互相给条件,条件不满足进行搁置,姚远不是生意,姚远是自己喜欢的女人,商珂有自己对待喜欢的女人的态度。
晚上的产业园颇安静,车子开的又稳又快,快到公司,公司的停车场有监控,这个时间点波光科技加班下班的人不少。
姚远让商珂把车停在路边,姚远的车就在后面,孙宏和陈叔下车把钥匙给姚远,两个人站在不远处能看到但不能听到的距离抽根烟,留下空间。
“商总,谢谢送我回来,今天比较晚就不邀请你进去参观,我们再约时间。”
“再约。”
姚远伸手,两人又握了下手,挥手再见。
商珂站在那里看着姚远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很快不见。
孙宏看到这边谈话结束,捏着手里刚打上火的烟,赶紧把烟掐灭,走回车里,他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正好商珂也坐上车,他问:“老板,怎么送到半路?”
怎么送到半路,因为他和姚远的关系也在半路,既不能送到家里也不能送到公司,商珂觉得姚远有很强烈的情感隔离倾向,试图把私人情感完全从工作中切割开,商珂的理解这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在一个场域内保持一种关系,把复杂的人情关系极致的简化处理。
反而让商珂觉得有触摸到姚远很柔软的一面,很难形容,就是一种感觉,让商珂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他觉得自己疯了,就今天晚上被姚远绕晕的状态,他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他当然不会和孙宏解释说:“回酒店。”
第28章 陈若虚的offer 波光科技的小而美……
姚远回到公司, 在楼梯上遇到了往下走的陈若虚,陈若虚现在在公司的频率远远大于以前,自从软件平台上线, 人事全面调整方向, 其他部门听弦知音都开始调整。
动作最快的是市场部,公司的经营理念、定位全部更新,内部期刊, 网站, 公众号所有内外窗口的宣传内容短时间内焕然一新。
3C事业部明确了今年的重点,降价占地盘, 顺着SOLA供应链降本增效的思路走,拿项目为主要目标, 供应链部门首次提出了低价中标,价格优先的概念。
陈若虚在原地等姚远走上楼梯, 低头问:“今天促投会怎么样?”说着往他办公室方向走, 姚远跟着走过去。
姚远说:“特维智能成立了3C事业部,邵泽文去了特维智能做项目总监, 挖了RV的运营和研发团队,将在X2y项目上和我们正面竞争。”
两个人走进办公室, 陈若虚说:“这件事情我们消息滞后, 反应迟缓,人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丁贺尧要动一动。”
姚远问:“打算怎么动?”
陈若虚看着姚远:“你有什么建议?”
姚远说:“丁贺尧人事经验丰富又是本地人,过去三年在公司的人事招聘薪酬体系建设上作出过重大贡献, 对接工商检法消防的工作也承担了不少。”
陈若虚说:“那就调岗。”
姚远说:“还有什么岗位可以调?”
陈若虚说:“你找他聊一聊。”
姚远懂了,陈若虚不是在征询她的意见,而是在通知她, 要调丁贺尧去姚远的战略部。
姚远不认同:“丁贺尧的能力在战略部发挥不出来,我们在SOLA供应链迟早会有竞争对手,X2y方案我们重新设计也还有时间,邵泽文那边怎么处理我们再想办法。”
陈若虚说:“这件事情开了个非常坏的头,丁贺尧必须要动。”
姚远下意识的双手抱胸,身体后仰和陈若虚拉开距离,沉默着没说话。
陈若虚观察到姚远的动作,目光闪过一丝戾气,他并不认为姚远真正有资格和他讨论这些,姚远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已经让波光科技错失太多商业机会。
他略作思考说:“姚远,或许,你可以考虑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
姚远抬头看向陈若虚的眼睛,不明白陈若虚说的人生另一个阶段是什么意思。她强大的神经元经过计算和分析还是反馈出一种可能性,姚远的审慎已经变成了戒备,开口道:“你想说什么?”
陈若虚看着眼前的姚远,明明两个人合作六年,应该很熟悉,实际上也很熟悉,却仍然觉得陌生,眼神看得很远,穿过了眼前的姚远,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姚远。
夏末初秋的A大校园,天气依然炎热,陈若虚打完一场球满身大汗在超市买水。
站在超市门口等室友看到计算机社团招新展位前站着一个新生,穿一条白色带淡绿条纹的裙子,扎着一个高马尾,像栀子花的花骨朵,将开未开,青涩稚嫩到感觉比周围人群小不少。
室友出来他也很快走开,这件事情水过无痕。
大四开始他已经在美科兴远实习,每天的时间都不够用,白天在流水线上穿着无尘服当操作工,晚上在研发部门做实验还要写论文,那天回来跟导师圈定论文题目,结束后和室友打了一场球,又匆忙回到美科兴远。
后来在计算机社团看到那张他和姚远站在计算机社团展位前的照片才知道他那天看到的是姚远,照片和留存在大脑深处的记忆重合,细节非常清晰。
知道姚远的年龄就不奇怪第一次见面的记忆还保留着,当时的姚远看起来不像大学生,她的同龄人都还在读高中,陈若虚的感觉没有出错。
第二次见到姚远是在超算模拟赛上,好歹像个大学生了,坐在电脑前手速非常快,盯着电脑眼睛一眨不眨,做起事情来旁若无人,旁边人跟她说话,她的反应又很慢,半天才回一个哦。
彼时他同父异母的大哥陈嘉和已经在美科兴远担任总裁特别助理,陈嘉和舅舅汪益恒管理着美科兴远生产制造,他在美科兴远只是打杂。
陈嘉和不仅姓陈,他的名字里带着嘉,嘉是这一代陈家人的族谱行辈用字,陈若虚没有嘉因为他不上族谱,他出生的时候,方菲还没有嫁给陈中望。
研究生阶段在一线实习打杂机缘巧合发现工厂数据大规模作假,他跟踪各个生产环节,从工厂带走一批产品拿到第三方检测,作了详细的数据分析汇总报告给陈中望。
陈中望翻开报告,看到批次号和数据结论,一句话没说,把报告砸在陈若虚脸上,连说了三个好字。
马上拨内线给秘书让秘书去处理报告落款的第三方检测机构,销毁数据封锁消息,又吩咐这批产品出厂经手签字审核的人全部辞退。
在陈中望做这些动作的时候陈若虚已经反应过来,他看得出来,怎么会没有人看得出来,既然看得出来为什么没有人说,不是他有多高明,而是高明的人都选择了沉默。
这根本不是需要被解决的问题而是一套游离在规则之外的利益链,从客户到供应链恐怕都牵涉其中,明面需求和方案是一套规则和要求,实际交付和验收又是另外一套规则,中间的利益自有分配方式。这是陈若虚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触碰到商业社会的灰色地带。
行业内的潜规则多少人的利益涉及其中,只要企业的经营风险和利润点控制在合理的范围内,陈嘉和和汪益恒维持得住局面,陈中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违背人性又没有收益的事没必要做。
陈若虚把这些翻到明面上来,不管目的是什么,陈中望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情控制在美科兴远范围之内。
陈中望也知道陈若虚没有这个能力聚拢一帮游离在核心利益之外的人进行争权夺利,更大可能是这帮没分配到利益的人利用陈若虚这个愣头青做这个出头鸟搅浑水。
陈中望处理完这些才沉着脸拍着桌子训陈若虚:“自作聪明,你想干什么?”
陈若虚捡起报告折在手上沉声说:“想做工业检测设备,未来是大数据时代,数据就是一切。”
听完陈若虚的说法,陈中望看了好一会儿陈若虚,他对陈若虚说实话没寄予任何希望,方菲让他进美科兴远,陈中望由着方菲,就放在基层搓磨他,放任他。
陈若虚这么快能发现工厂数据上的猫腻他不算意外,这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思维缜密智商优秀的工程师应有的素养,但陈若虚说出这一番要求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陈若虚手上拿着这份数据实际情况什么也做不了,除了给自己招来祸端,陈若虚参与不了利益分配,改变不了利益分配格局,现在入局只能当枪使。
陈若虚能另辟蹊径,意识到检测和数据的重要性,干脆重启赛道,主动退一步,也不退远,旁观美科兴远,这份不管是魄力眼界还是临场应变的急智都让他刮目相看。
检测这个细分领域对美科兴远来说体量太小了,陈若虚既然有这份才能就让他进入美科兴远的核心层,未必是坏事,优胜劣汰自然法则,如果陈若虚真能在美科兴远站稳位置,那是他的能耐,陈中望给他这个机会。
工业检测设备这件事情就这样搁置,直到陈若虚在美科兴远逐渐站稳脚跟,彼时的利益链已经被打破重新分配,陈若虚开始整顿工厂数据的粗糙和失真,生产加工的浪费,产品的研发设计和生产脱节情况。
他找到侯君鹏教授,侯教授带他去了实验室,实验室里搭载了一个小型简易的光学平台,这是他第三次见到姚远,他看着姚远有一种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心态。
姚远低着头弯着腰,穿着一套工装,手里拿着一个内六角扳手在调节光源安装的角度,侯教授介绍两个人认识。
姚远话很少,给人的感觉光华内敛,温和坚定,带着清冷的书卷气,陈若虚看了她写得代码,逻辑太干净了,有一种简洁到极致的美感。
陈若虚说明来意,姚远说要回去考虑,后来给了答复决定出来创业,陈若虚出了钱,关键时刻给了一些资源,波光科技的产品线和业务姚远全权负责,那几年他忙着在美科兴远收拢权力重新分配利益,完成智能工厂的升级改造,寻找新的增长点。
波光科技前三年发展得算顺利,姚远专业能力强,亚像素模拟算法在国内设备中独树一帜,又出过一本图像处理的专业书籍来提高业界声望。
陈中望当年就已经看明白检测这个细分领域的商业价值太小也因此没有让陈若虚单干,姚远并不擅长利用整合资源,困在细分领域不自知,更试图在细分领域里走向一条商业价值不明的道路。
陈中望把事业部运营交给陈若虚后,为了制衡剥离出设备部门交给汪益恒专门负责美科兴远的产线设备,随着美科兴远的智能工厂的推进,设备部门成立子公司独立运营,这个子公司现在的商业价值和净利率可以抵十个波光科技。
陈若虚前几年重新整顿美科兴远腾不出手来,也让姚远去美科兴远考察过生产设备,姚远觉得这不是波光科技的赛道,陈若虚看得出她对扩大规模追求商业价值没有热情。
他认为姚远没有平衡好人生理想和商业价值,导致波光科技始终是个小而美的小型企业,姚远浪费了美科兴远的资源,也辜负了他扶持的好意,波光科技的小而美对他毫无用处。
波光科技已经被姚远浪费太多时间和机会,陈若虚失去耐心,感觉到姚远在人事安排上的不认可态度,一瞬间他动了让姚远退出波光科技的念头。
不可否认多年合作下来他对姚远的感情是复杂的,两个人大学是校友,心理上多一层亲近,又是同专业,在计算机领域的认知高度匹配,有精神共鸣。
由于姚远的特质,波光科技是纯粹的,一个纯粹的公司能在复杂的商业世界立足,波光科技也曾是陈若虚的精神乐土和栖息地,也放任过姚远的乌托邦。
只不过在现实面前,姚远给出的答卷始终不是他需要的,他和姚远的分歧无可避免,他不希望看到走向分裂。
他提出了另一个更切实际的可能,或许,姚远可以考虑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两个人以另外一种更私人的方式合作,至于这个私人合作方式是什么,陈若虚自己都没想清楚。
姚远的反应让他敏锐的意识到姚远不可能会接受这个提议,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陈若虚说:“战略部门的定位在孵化新的产品,深锐创投在智能制造扎根很深,他们团队过来你可以和创始人交流,也多出去看看新项目。”
姚远不知道陈若虚说的这件事情和刚才进入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有什么关系,她没有细究,只说:“我知道。”
陈若虚说:“丁贺尧的事情我会再考虑。”
第29章 女性项目经理 先招一个女性负责人进来……
邵泽文去特维智能的消息在公司内部已经传遍, 丁贺尧和周洲来找姚远商量怎么处理。
丁贺尧说:“特维智能不在竞业限制名单里,只能用竞业补充条款起诉,邵泽文和特维智能没有直接签署劳动合同, 邵泽文的劳动合同和社保挂靠在外包公司。”
特维智能有专业的团队规避竞业协议, 人才入职之前已经考虑如何规避竞业协议,为特维智能工作的邵泽文劳动合同上没有入职特维智能。
周洲问:“可以举证邵泽文实际为特维智能工作只是采用了规避法律的手段还是违反了竞业协议?”
丁贺尧说:“举证工作很难,非正规渠道可以获取证据, 但是基本不会采纳。”
丁贺尧做了这么多年的人事工作, 邵泽文不是第一个,非法取证的方式有很多, 寄快递,人为车祸等等, 目的都是为了施压,在劳动仲裁的时候迫使当事人退让, 而不是作为起诉的证据。
周洲说:“我们还是先讨论下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 采取法律手段是表达我们对非法行为的零容忍态度,也为了让邵泽文不为特维智能继续工作。”
丁贺尧扯起唇角无奈地笑了下:“劳动仲裁偏向劳动者, 特维智能有处理类似事情的高手,目前的情况对我们不利, 既然对我们的业务造成了影响, 能不能从客户处入手,让客户处理特维智能违反竞业协议, 用不正当手段竞争?”
周洲看了眼姚远说:“客户启动非正当竞争调查的结果一定是两边敲打,邵泽文被拉黑不能对接SOLA也不影响他知道我们的方案和成本, 还会让客户觉得特维智能有诚意有手段平白为他抬了身价,得不偿失。”
姚远说:“特维智能用不了我们的方案,让海明牵头更新X2y项目方案, 硬件成本要降到邵泽文预期的范围之外。”
周洲问:“特维智能不能抄我们的方案吗?”
姚远说:“算法抄不了,我们的机械结构抄走没用,他知道我们的成本商务上比较被动。”
周洲问:“海明的调岗流程走完了吗?”
丁贺尧说:“人你先用起来,流程是小事。”
周洲说:“特维智能这件事情我们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项目时间紧张,就为了邵泽文这事我们又要改方案。”
这话丁贺尧没法接,这件事情上特维智能这种上市大公司人事手段确实厉害,波光科技只有被动挨打的份,现在一查才知道公司里还有不少人被特维智能的人事找过,特维智能开出来的薪资是波光科技的两倍到三倍,还包搞定竞业协议,特维智能对波光科技完全是降维打击。
人事竞争上已经输了,也就是波光科技在细分领域核心技术上攒下来点家底,软件算法上特维智能一时半会抄不了,没有这道护城河,特维智能直接拿着波光科技的方案找SOLA降价恶性竞争,抢不走项目也够波光科技喝一壶。
三个人站在姚远的办公室,一时陷入僵局,姚远想了想说:“我们起诉他泄漏商业秘密呢?”
从违反竞业协议到侵犯商业秘密猛然转了个弯,丁贺尧和周洲陷入思考,这倒也是个办法。
姚远说:“公司电脑装了加密软件,只要邵泽文解密了文件资料带走,我们就有证据,这样就绕过了特维智能绕开竞业协议。”
说得很绕,丁贺尧和周洲却都听明白了,不得不说是个好办法。
丁贺尧说:“我找法务团队讨论下。”
姚远说:“这件事情我们从严处理。”
说完这些丁贺尧和周洲站起来要走出去,丁贺尧和周洲说:“去天台抽烟。”
刚走出去两步周洲听到姚远喊丁贺尧跟他说:“姚远叫你,我先去天台。”
姚远让丁贺尧坐,丁贺尧坐下来,姚远看着团队成员列表说:“最近招聘进来的项目经理都是男性。”
这事丁贺尧一肚子苦水,项目部几个负责人在筛选简历的时候就把女性简历全部筛选掉,第一关就没让过,丁贺尧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说公司要强制提高女性项目经理的比例。
丁贺尧说你不能只招男项目经理,负责人就会说我没有只招男项目经理,这些简历不合适,要挑毛病总能挑出一二三来,他说这个专业不符合,那个项目经验不符合,符不符合的标准在负责人手里,要不是有几个愣头青负责人被丁贺尧抓着把柄这事真不好操作。
来应聘的女性项目经理本来就少,还被这样一筛选根本就招不进来,这事要明发文件强制提高比例,也一样是性别歧视。
这些话却不能跟姚远说,丁贺尧说:“女性项目经理来面试的数量少,事业部用男项目经理用的顺手,我们这边也是尽量多给女性项目经理的简历。”
姚远说:“事业部那边有招聘项目负责人的名额吗?先招一个女性负责人进来再组建团队。”
丁贺尧说:“行,我来推动。”
丁贺尧走出姚远办公室,走上天台,天台是个停车场,角落里有遮阳伞是个吸烟区,一边抽烟一边聊天。
周洲看到丁贺尧过来抱怨:“最近入职的新人一看要签竞业协议,电脑又有加密系统都跑了。”
丁贺尧拍拍他的肩膀说:“发挥领导力的时候,公司管控导向上是严控,保障基线安全,实际操作还是要看事业部,执行竞业协议的审批权限给到了事业部。”
周洲只想说操,丁贺尧是个刀切豆腐两面光,谁都不得罪,在老板那里严控竞业协议,在周洲这里实际操作看事业部,意思就是真出了事儿事业部负责。
竞业协议签订的范围主要是核心骨干和关键岗位成员,邵泽文这件事情一出,人事把竞业协议的范围扩大。
周洲的事业部是竞业协议重点管控部门,签署竞业协议不等于执行竞业协议,竞业协议补偿到位,才能执行竞业协议,签署竞业协议由人事部负责,竞业协议补偿执行又由事业部负责。
大部分人跳槽都是为了生活,周洲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一个圈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邵泽文这事一出公司严控竞业协议,原本很多没必要签竞业协议的普通员工也卡上,竞业协议一签就两年,职业生涯有多少两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邵泽文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
抽了这支烟还得回去组织改方案,也不知道仲海明水平怎么样,据说算法水平很牛,算法跟方案设计是两码事,要是成本降不下来,商务谈判很被动,项目做得很痛苦还没利润,第一个开局项目被客户把利润限制的很死,后面的项目就没法做了。
周洲说:“项目经理的招聘抓紧,等着用人。”
可算撞到丁贺尧枪口上,就等着这句话呢:“你们那边项目负责人把女项目经理简历给踢出来只招男项目经理,性别就给我卡掉一半。”
周洲说:“有这种事吗?”
丁贺尧说:“你们事业部今年一个女项目经理都没招进来,你说有没有?”
周洲抽了口烟,这个行业加班出差都是常事,在客户现场没日没夜在车间,项目现场租了宿舍楼一群大老爷们晚上在一起讨论总结现场问题安排第二天工作。
项目经理要协调沟通各方利益,场面上解决不了的事情,难免有些私下手段,负责人也不能真把女人当男人,男人当牲口,总归多有不便。
项目经理这个岗位既需要专业能力总控技术方案落地,又要协调争取各方资源,项目交付往往伴随着不同利益链的斡旋,对能力的综合要求高,面临巨大压力还能沉住气带着团队往正确的方向走需要很强的心理素质。
经验上来说,男项目经理往往更冷静更能抗压,从用人角度来说当然是筛选为主培养为辅。
这种事属于能做不能说,负责人选人的时候把女项目经理踢出去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放到明面上来说就涉及到职场性别歧视和政治正确,何况公司里还有姚远这样的女性合伙人,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和态度很坚决。
手底下的人还去人事面前去说,这不是找抽么,做事太嫩,现在就被动了,丁贺尧把事情挑明,能做的事也变成不能做,占理也变成不占理。
周洲只好说:“没有的事,只要满足条件。”
丁贺尧说:“老板看着呢,你们也别搞过了。”
这边丁贺尧回到办公室就接到赵新成的电话让他去一趟陈若虚的办公室。
丁贺尧心里盘算着陈若虚找他什么事,邵泽文的这件事情也暂时讨论出了方案。
还没进陈若虚办公室,丁贺尧心里就开始不自在,直觉没好事,陈若虚这人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对错误和意外容忍度很低,邵泽文这件事情就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丁贺尧头上。
办公室开着门,丁贺尧往里看过去,陈若虚在座位上看手机,丁贺尧敲了敲门,陈若虚说:“进来。”
丁贺尧在对面坐下来,陈若虚说:“邵泽文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丁贺尧说:“打算以泄漏商业秘密起诉他。”
陈若虚说:“也是个办法。”
敲门声响起来,陈若虚说进来,丁贺尧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一位穿着深紫色西装套裙的中年女性,精明干练的气质,面带微笑。
陈若虚介绍说:“许莉,原美科兴远人事部门负责人。”
许莉走进来,丁贺尧忙站起来向前两步微笑着说你好你好。
陈若虚说:“把你手上的招聘工作拆出来,让许莉协助你,减轻你的负担。”
丁贺尧反应很快:“人事部门工作内容是不少,波光科技现在发展得快,以前跟小公司竞争,现在都是跟上市公司竞争,招聘工作又占大头,确实也忙不过来,你来帮我太好了。”
许莉说:“我刚过来对公司不熟悉,还请贺尧多指点。”
这不是挺熟悉的吗,已经知道波光科技不称号职位,丁贺尧心里腹诽,面上不显,热情地说:“最近事业部项目经理招聘工作比较紧急,姚远想提高女性项目经理的比例,打算优先招聘一个女性负责人进来再组建团队。”
陈若虚听到这里说:“有必要吗?”
什么有必要吗?丁贺尧反应了几秒,旁边的许莉已经接过话:“制造行业本来就很辛苦,行业内企业女性占比都不高,哪个女人爱干这些辛苦活,事业部出差多,打交道的也都是男人,女性项目经理不是很方便,都不说女性项目经理的隐形成本了,咱们这样的公司也不会计较这些。”
丁贺尧听了恍然大悟似的:“还是大公司的人经验丰富。”
第30章 陈若虚和商珂 优秀的人总是能互相欣赏
商珂和叶道生这段时间行程很满, 产业园企业参观,项目考察,南江市的行业交流峰会。
商珂除了晚上睡觉就没有一个人的时候, 到哪里都是一堆人, 深锐创投落地南江的条件谈得差不多王主任放人,到了约好考察波光科技的时间。
一大早又被叶道生拉起来吃头汤面,南江人老话说:吃面要吃汤, 听戏要听腔。头汤面讲究汤烫、面烫、碗烫、浇烫。
六点钟不到在面馆吃面, 这是叶道生能干出来的事,商珂从小在深圳长大, 祖籍湖北京州,李群飞和唐婶都是苏北人, 商珂吃着淮扬菜长大,南江的饮食和淮扬菜颇有渊源, 商珂没什么热情。
叶道生开了三十分钟的车沿着南湖大道, 七拐八拐拐进一个靠湖的小村落,小村落以前是个渔村, 南湖禁捕后渔船都停在港湾里。
下车后沿着湖岸线走进小巷,拐进一家面馆, 赶上第一锅面, 热汤的浇头。
两个人点了特色鳝丝、鱼籽、焖肉、虾仁,商珂没吃出来头汤面和普通面有啥区别, 穿着正装坐在这家烟熏火燎的狭小面馆,商珂对叶道生的靠谱程度很怀疑。
叶道生夹了一块鱼籽说:“你打算投波光科技。”
商珂没否认:“波光科技投资金额超过深锐创投单比投资金额上限, 这部分钱从深海资本出。”
叶道生说:“深锐创投的单比投资金额上限标准改改?这标准设定有点过时,波光科技这家公司我也看好。”
商珂说:“可以改,波光科技不改, 我有私心,合作条件我会不符合常理的操作。”
叶道生听到这句话,诧异地抬头,什么私心他怎么不知道?还能怎么不符合常理,不就是合作条件让一让吗,他没意见。
叶道生说:“就从波光科技开始改标准。”
商珂说:“你确定?”
叶道生说:“确定。”
吃完从面馆出来沿着湖开回产业园,南湖水域广阔,湖边大片草坪,遍植柳树桃树樱树,马路两边有塑胶跑道和公园,不少人跑步,远处还有人玩滑板。
夏末的早晨,天气依然炎热,湖风吹得头发翻飞,玩滑板的女孩扎着运动发带,身形亭亭,动作流畅,整个人很舒展,有一种和滑板融为一体的和谐,做的动作随着地形的变化而变化。
叶道生打开窗户,忍不住吹了声口哨,又转头和商珂说:“滑雪和滑板差不多吧?看着挺好玩的。”
“……”
都有个滑字。
商珂大学的大部分时间精力都释放在各种运动上,在美国玩得最多的还是滑雪,穿越在人迹罕至的高山树林,享受多巴胺和内啡肽的分泌,拓展身体和大脑的边界,极限的冒险和刺激。
滑雪和滑板的基础站姿、普通转向基本功差不多一致,进阶到高阶又有很多分歧,而且商珂玩得是双板。
不过运动的本质是大脑对身体的控制以及专注程度,一通百通,学习的过程可以复制到任何一项运动,技能层面的差别在重心的控制。
叶道生开口前,商珂已经认出来那个滑板女孩是姚远,差点笑出声,叶道生这哥们有点靠谱,下次还可以继续出来吃头汤面。
商珂知道姚远玩滑板,不知道姚远这样玩,这一面的姚远让商珂有一种非常原始的冲动,这种冲动就像是第一次滑野雪。
直升机在不远处盘旋,前几天下的暴雪积雪非常厚,暴雪过后天晴曝晒雪层不实,容易引发雪崩,一旦引发就是和时间赛跑,身体往前倾斜和山坡成垂直角度,那一刻肾上腺素分泌到顶峰,很本能的召唤,调整了雪仗的角度从山顶上冲下去。
车快到姚远旁边,商珂说:“停车。”
叶道生踩油门的脚松了松,反应过来:“嗨,这不是波光科技的姚总嘛。”
“叶总。”姚远听到声音看过来,翘板转向,快速收板拿在手里,打完招呼又看到副驾驶的商珂,“商总,怎么从这个方向过来?”
商珂一行住在产业园旗下的酒店,距离波光科技不远,并不在这个方向,这个时间点距离双方约定的时间也还早。
“我们去渔村吃头汤面,起了个大早,商珂要来挑战下姚总的滑板。”叶道生热情地接话,两个人下了车。
姚远知道这家面馆但没去过,视线扫过两人穿着正装商业精英模样跑来吃头汤面,随性的颇有意思,姚远对叶道生的印象也很好,有一种非常接地气生活化的优雅自在。
姚远笑笑,商珂穿着不合适不说,她的这块滑板跟着她很多年,板面,轮子,轴承换了个遍,对她有特殊意义,她不轻易给人玩。
商珂视线停留在滑板上说:“这是故事里的那块滑板?”
姚远说:“一块忒修斯之滑板。”
叶道生不知道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什么故事里的滑板?”
“有年代感的滑板吧。”姚远转过话题,“商总玩滑板吗?”
是吗?这些词都是一个意思?叶道生感觉跟他俩有壁:“商珂滑雪,滑板也能玩吧?”
商珂说:“没玩过滑板。”
叶道生说:“那你快去买一块试试,在湖边玩滑板感觉挺有意思,让姚总教你。”
姚远说:“叶总说笑。”
商珂说:“可以考虑。”
时间差不多了,叶道生上车问姚远:“上车一起走?”
“不用,你们先走,我滑回去。”
商珂在后视镜里看着姚远慢慢滑起来,发丝在风中飞扬,脸上的快乐像开了挂,那块滑板是她的魔法飞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追着风跑。
商珂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一块滑板。
赵新成在公司大楼门口等商珂和叶道生,深锐创投这次来访团队包括了FA,波光科技的接待团队是陈若虚,财务总监季达然和财务团队,从阵容上来看双方都是高规格且落地谈判的态度。
波光科技一共三层,三楼研发和业务等综合办公室,一楼和二楼是车间,展厅、生产、供应链、售后。
陈若虚、季达然带着团队在大厅里接待商珂、叶道生团队。波光科技的展厅先是公司的发展历史,再是团队,客户,内部管理系统,最后是产品的展示和介绍。
看完展厅去车间,季达然和叶道生带着双方财务审计团队去会议室,陈若虚带商珂去他办公室,商珂看到办公室门上挂着陈若虚名字的牌子,了然:“工程师文化。”
陈若虚说:“科技企业工程师难免傲气。”
商珂说:“科技企业需要工程师有一些傲骨和创造力,有这样水平和心气劲的工程师,说明管理者境界很高。”
这句话让陈若虚想到什么说:“羡慕你。”
商珂说:“我也羡慕你。”
优秀的人总是能互相欣赏,陈若虚出差到深圳,商珂刚好也在深圳,两人见了一面,陈若虚说波光科技在细分领域的经营已经形成良性循环,现金流暂时不是问题。
商珂也不勉强知道陈若虚的美科兴远做摄像头模组,邀请陈若虚去安影医疗,彼时安影医疗在做精准手术的产品,寻找医用摄像头模组,安影和美科兴远开始合作。
陈若虚在美科兴远这一路走过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代价,他羡慕商珂可以完全放弃父辈经营的企业,更何况安影不是普通的企业,这是在医疗器械领域的龙头企业,商珂的处境比他好很多,只要他愿意接手,跟陈若虚面临的困难不是一回事。
放弃唾手可得的商业帝国拥抱全新未知的领域,陈若虚在商珂身上看到一种无所畏惧的豁达,这是个有胆的男人,陈若虚欣赏有胆的人。
在商珂看来,陈若虚是企二代接班的优秀案例,一代创建的商业帝国凭着一代的威望和能力能解决很多复杂的商业问题,制定出合理的利益分配方案,赢得各方面资源支持。
二代要接手的难度几何量上升,尤其在美科兴远这样一代不退位二代多方力量角逐的局面里,陈若虚不仅能立足还能在立足之后把美科兴远带上一个高度,陈若虚的能力手腕就不是普通人,一个心智卓绝的人当然让人佩服。
商珂毫不怀疑陈若虚能把波光科技在商业价值上带上一个台阶,投资回报率的计算符合预期。
陈若虚刚才带商珂在车间转了一圈,厂房面积匹配波光科技的体量感觉还是偏小,商珂问:“厂房够用吗?”
陈若虚说:“是有点不够,拿地不难,难的是要在规定时间内启用,以目前波光科技的财务情况这件事情要往后放。”
实际上产业园给波光科技规划了主楼南侧40亩厂房用地,拿地价格很优惠,40亩的厂房造价在2亿左右,波光科技拿不出这个钱。
商珂说:“不用替我省钱。”
陈若虚说:“两亿已经是波光科技的极限,再多只能让你来做大股东。”
商珂说:“这活我干不了,什么时候要用钱?”
陈若虚说:“越快越好。”
商珂说:“2亿资金,股权比例按照市场估值,让渡治理权,深锐创投不对波光科技进行质询,提议和投票,不主动提供落地服务。”
这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2亿资金毕竟不是小数目,陈若虚相信商珂投资的诚意,男人和男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生意毕竟是生意,陈若虚说:“你的条件?”
“是有一个条件。”商珂说,“常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