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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我的故事,不能只有我一……

人最不该否定的就是自己存在的价值。

李天声把诉说念得很轻,好像只要再来一阵微风,就能把他的质疑全部刮散,卷成碎屑。

可风停了。

在他开口讲述苦楚的时候,就已经停得只剩空寂。

万里黑夜做衬,针般大小的声音穿耳过,却留下混着血泪的疼痛。

“我……做错过很多事情。”

“很多,都需要我不断回头,才能明白是错的。”

“越往后看,错得越多。”

其实李天声也不是个爱回头的人,他也骄傲过,癫狂过,也曾为了心中理想,目光坚毅一往无前过。

可他始终无法放弃身后停滞的一切。

他曾以为自己配得上世间万物的宠爱,他有常人不敢想象的恣意与风流,他总是坚信只要是想达到的,出手便可得。

可天命总爱与人开玩笑。

命运总是摧残不屈的脊梁。

……

【哪怕是经历了接连一百二十多次的反复,尚不能磨灭掉他改天换地的信心。

谁能有他更具资本与天争斗?

谁能比他更有理由搭上世界的名号?

李天声的眼中总是写满了自信,写满了骄傲,仿佛那笔直的脊梁比世间最硬的顽石全叠起来还要硬,仿佛那双怒意中烧的黑眸永远不会歇火停息。

他是天之骄子,是这个世界最值得拥有一切美好的人。

——李天声是如此坚信的。

他是救世之希望,也是最能让苦难变作幸福的人。

——李天声是这般肯定的。

“我的世界,我说了才算!”

“这一次不行,总还有下一次,而你,只能失败一次!”

那时,他把贯武大陆视为掌中之物,已然成神的李天声万般执着,认定自己应当解放贯武的枷锁,还他身边所爱之人一片朗朗乾坤。

直到……李天声发现,他所坚信的那些归属与收获,似乎并不属于他。

历经多世,他结识了许多的知交好友,灵魂伴侣,传道恩师,生死兄弟……数不清的人曾与他在故事中留过浓墨重彩的一笔,可随着故事的翻新,有的人却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起初李天声尚不知缘由,但这并不能阻拦他前进的脚步。

不过是阴差阳错下没和自己站在一队罢了,李天声看着空缺的位置,很快便想好了谁能重新顶上,反正他才是主角,只要有他在做决策,缺了谁都不是大问题。

只要有他一直坚持,总会有成功的那一天。

不过是某个兄弟不再做自己的兄弟,成了路人;

不过是某个情缘不再钟情于李天声,成了陌客;

不过是某个长辈不再理会他的成长,成了生人;

不过是……一些本该与他齐心协力的人,站在了他对立面,不再和他并肩而行。

可那又怎样呢?

难道没了这些人,就能让他败北了不成?

兄弟的修为不是举世无双,他总能找到下一个平替,继续并肩。

美人的投怀送抱他又不缺,少一个两个他无所谓,多的是女人爱上他。

师长前辈就更不必多言,轮回的次数越多,他学到手的本事就越多,这些人的离去就更加的无所谓。

他能一步步走到如今,靠的最多的难道不正是自己吗?

利益衡量下,他只在乎身边位置上是否需要他们,而不是多在乎是否要挽留他们。

陆陆续续地,人越换越多,越走越多,陌生人取代了旧熟人,陌生人又混成了新的旧人,再次被换,再次离席,反反复复,从未停歇,直到……原班人马只剩下了最后一个。

李央央。

从炎国小李村开始,就一直陪伴他成长,陪伴他在修武一途奋发图强的邻家小妹、青梅竹马。

他和李央央是童年邪修屠村事件中唯二的幸存者,彼时他携着李央央四处奔波,经历一系列的颠沛流离,聚散离合,一同踏上修武境界的大道。

在他的认知里,李央央温柔,体贴,宽容,无私,勤劳……有着数不尽的优点,让他着迷。

她是李天声的第一个妻子,也是他最爱的妻子。

每当李天声外出闯荡,无法归家时,李央央总能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每个人都能在李央央的调解下友好相识。

她是李天声最信任的伴侣,是最可靠的后背,是最温暖的港湾。

——也是从未想过会离自己而去的人。

一百二十多次的重启,故事总是会产生偏差,但李天声生在李村,李央央向来是他结识的第一个的同龄女性,也许李天声会在后续的不同走向中换掉结识的红粉,却永远有李央央坐镇主位,做他永远可以安心回头的港湾。

久而久之,他把与李央央的相识当做了必然,当做了人生中永远不会缺席的角色。

可剧情是会变动的。

第一百二十七次,李天声选择在童年背井离乡,独自一人出了李村,想办法找助力阻拦邪修杀戮。

经历了前面一百多次的试错,耗时一年多,他终于请来了炎国宗门的某位闲散长老,赶在邪修动手前有了底牌,成功救下了整个李村。

他从起点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彼时,他是这么想的。

可没了屠村的经历,李央央心无仇恨,不想随着李天声去修武,不想做劳什子的修士。

她拒绝了李天声的邀请,没和他一起拜入修武的大宗。

李天声却拍着胸脯保证,让李央央安心等他,等到自己有所成就时,会回来迎娶李央央。

哪怕红尘佳偶换了无数,甚至没有二三佳人,他的正妻之位只能是李央央。

可李央央又为什么要等他?

等到李天声光荣回乡,带着中武境天骄榜榜首的名号来风光迎娶爱侣时,却发现青梅早已嫁作他人妇,还带着家人去了外地逍遥快活去了。

逍遥?

这个词似乎与李央央不搭。

彼时的李天声只是一味地按照经验作判断,在他的认知里,央央是温柔贤淑的代表,绝不会做出背离家乡,去追求身心快乐的行为。

村民们说的,还是李央央吗?

不是。

那不是李央央。

——当他循着踪迹去找自己丢失的爱人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如小鹿般跳脱,正满目欣喜与家人嬉闹的女子。

李天声以为自己认错了。

可李央央还记得他,记得小时候救了全村的邻居哥哥,见他找上了自己,也是明媚活泼地邀请他短暂同行。

他看着李央央与往昔截然不同的模样,头一次,他感觉到了惶恐。

这份夹杂着恐惧的心悸,似乎与以往遇险时的慌乱不安完全不一样。

李天声说不明白具体该是怎样的心情。

但他知道,他在害怕。

但他无法阻拦李央央的离开。】

……

“我强拆了他们。”

夜色之中,冷漠声音轻轻流淌,不带分毫的重量。

“我把她抢了过来,强制与我在一起。”

“……可然后呢?”李天声自问道。

可然后呢?难道他把李央央困在自己身边,就能留住他的妻子,他的灵魂寄托了吗?

迫于修士的强大淫威,她又回到了李天声的身边,做了李天声最爱的模样。

温顺,大度,爱慕着李天声,愿意做他永远的背后依靠。

可那终究是被迫的。

……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李央央也会变。

不只是变得陌生,也变得会隐忍,会为了目的而伪装。

原来李央央一直记得他拆散家庭的仇,即便是做了李天声的贴心妻子,也没把真心交出去过。

在某一日,她在为李天声端上歇息的茶水时,她递过来的茶杯被李天声拦住了。

茶里有毒。

起初李天声还以为是谁在故意算计他,可李央央却不想装了。

她愤怒地袒露了自己对李天声的怨恨。

可她得到的却只是李天声不理解的皱眉。

李天声不明白,为什么李央央会想要离开自己。

明明在每一次的经历中,她是最需要自己,也最爱自己的那一个。

明明无论他做得多过分,李央央都会站在他的身边,确定他行为的正确性。

他想过许多人的离去,也接受了许多人的离去。

可唯独李央央不行。

这是他最扎实的后背,是他唯一能全身心去信任的人。

若是李央央走了,他的身后交给谁?他的归属又是谁?

他能回去歇息的家又在何处?

谁都可以离开李天声。

只有李央央不行!

可他拦不住一心执拗的人,见毒杀李天声不成,李央央直截了当地选择了自尽,而且是神魂覆灭,无法复原的自尽。

李天声身为鬼帝,又掌握轮回之能,必然不会对李央央的灰飞烟灭无措,只需一个抬手便能召回魂魄碎片,温养十几年即可,再不济重开一世,故事翻新,李央央依旧完整。

可他眼看着李央央自尽而亡,竟一脸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没想杀李央央,他甚至愿意原谅她的冲动,和她继续夫妻的生活。

可李央央抢先一步丢下了他。

所有人都丢下了他。

那一刻,他的愤怒涌上心头,又在一瞬间变为了荒诞。

恐惧,惶恐,无措,痛恨……到最后,他却只能触摸着李央央冰冷的尸体,送别最后一位陪伴自己走到今天的故人。

可他不愿意放弃。

一百多次的重来,他早就失去了许多既定的同伴,每一次阴差阳错的变动,都会影响到与不同人的相识相知。

许多人来过他的人生,做了李天声命运中的重要角色,可再次重来,这个位置其实可以换做别人。

他以为,任身边人如何更迭,李央央都应该是不同的。

他以为,无论他走得多远,多困顿,一回头,总会有央央温柔站在身后,为他疏散阴霾。

事实证明,李央央也只是芸芸棋子中的一枚。

可那不重要——李天声心想。

兄弟,师长,同伴,红粉……诸多的角色已经开始与他没了纠葛,那些象征着李天声的过往早已变得扭曲不像话。

李央央已是他最后的理由。

[我是……为了回馈这些爱戴我的人,才要拯救世界。]

[我不能,在回头之后,身后一无所有。]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的李天声了。

他不能失去归家的港湾。

就算是抢,他也要把李央央留在身边!】

……

【为了保留改变的成果,他依旧要在屠村事件前离开李村,为自己的开端寻找各种契机。

可只要他一离开,李央央就会变回他不认识的模样。

只要远离他,李央央就会重新拥有自己的性格。

——那个该死的,永远不会喜欢上李天声的性格。

李天声一遍遍地忍着不甘,去抢夺李央央的未来,想尽办法让她与自己扯上瓜葛。

第一百三十次,他故意压迫与李央央订婚的男人,逼他放弃婚约,让给自己。

那一世,李央央的未婚夫与他为敌,李央央与其里应外合,又因合谋失败做了亡命鸳鸯。

第一百五十四次,他悟出了记忆分享的绝技,把所有的记忆都给了李央央,试图用过往唤回那个爱恋自己的妻子。

可李央央却哭着怨他,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她一个凡人。

她又凭什么去舍弃自己,只背负别人的人生!

“我本来就可以拥有不爱你的选择!”

——那一世,李央央的哭诉吵得他耳畔发疼。

疼痛一路蔓延,直到心口也不肯停息。

他送出去的记忆,竟逼疯了李央央。】

……

【第二百九十一次,他不想和李央央对着干了。

这次他没再离开李村,任由了屠村事件发生,他成了李央央唯一的依靠,成了李央央眼中最爱的存在。

时隔数千近万年的光阴,他终于又得到了他的妻子,得到了他最爱的李央央的模样。

可时间过了太久,久到他早就熟悉了鲜活又顽强的李央央。

看着眼前空洞的、只会一位顺从他的妻子,李天声久违地陷入了沉默。

他注视着眼前的深爱之人,心中却只有短暂的喜悦降临,而后,这份喜悦便被另类的情愫所取代——他竟然感觉到了陌生,甚至是可怕。

恶心。

他忍不住想。

他亲手创造了一个只会服从自己的傀儡。

他创造了一个不会思考,只会附和的工具。

可他却欺骗自己,说这是李天声的爱人。

这是他过得最煎熬的一世。

他恨不得时间快进,赶紧飞跃到重启世界的时候。

他才不要这样的李央央!】

……

【第三百零二次,依旧失败。

他陷入了无法挣脱的死循环之中,如果要鲜活的李央央,那李央央就永远不会爱上他。

如果他要李央央爱他,那他就得不到鲜活。

他分不清自己爱的究竟是哪个了。

又或者,他其实哪个都不爱。

那他又在执着什么呢?

[……]

是啊,他到底,在执着什么呢?

李天声望着天空,在意识到这个问题后,竟陷入了茫然。

“如果,我并不爱她。”

“那我……又是为了什么而重来?”

他开始了许久不曾做过的复盘。

细数了一遍后,他惊恐地发现,数百次的轮回中,他执着于李央央回来的次数,竟然比他单纯想要改变世界的次数还多。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对她执着?]

[这真的……是我该做的吗?]

那一世,他对自己如是质问道。】

……

【第三百零三次,他没去找李央央。

他学会了掐灵蝶,用灵蝶帮助自己感知远方。

而后,他飞了只灵蝶去看她。

他想看看没有自己的李央央,会度过怎样的一生。

那一世,没有剧情的干扰,李央央依旧鲜活,依旧是凡人,嫁人,生子,过着不愁温饱,家庭和睦,时而也会因杂事发牢骚的生活。

这在凡人的范畴里,也称得上是美满了。

他终于让李央央过上了舒坦顺遂的一生。

他终于愿意把李央央放归到她自己的世界。

他终于承认了李央央不再属于他。

看着李央央与第一世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李天声深刻意识到,这不是他的爱人。

但这是他想让李央央拥有的模样。

也是李央央本该拥有的模样。

[可是……]

可他还是失去了所有。

遥想他第一次与苍天作对,拼尽一切去扭转世界的规则,不就是为了自己的爱人能有更多的时间与自己作伴吗?

换句话说——他能一遍遍地坚持,不就是坚信着自己坐拥全世界的优待,应当为拯救世界出一份力吗?

可如果,那些偏爱全是虚假的,全都是被强送给李天声的模板呢?

事到如今,他还剩下什么?

原来他从未得到过真实的爱。

他拼了一切办法要到手的,只是一具没有自我的傀儡。

可他总不能守着一副皮囊,一个傀儡去过日子。

他的收获可以是假的,可他的骄傲不是!

他才不要被故事施舍的爱!

那然后呢?

倔强的话谁都会说,那他要如何面对孑然一身的未来?

连李央央都离开了。

他认识的人都有了自己的人生。那些人生丰富多彩,美轮美奂,却永远不会有李天声参与。

唯独他的四周空无一人。

无论他回头多少次,都不会有人等着他了。】

第82章 我的故事,不能只有我一……

【人的骄傲要多少次的挫折才能打碎?

一万次够吗?

似乎是够的。

可天说不够。

祂从来没见过李天声低头。】

……

【李天声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一个出生在穷乡僻壤的少年,在经历了童年的屠村惨剧后,心中怀着莫大的仇恨,为了给亲人复仇踏上了修武的征程。

途中,他遇到了许多的挫折和拦路虎,也遇到了许多真心待他的好友长辈或后生,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身边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他人生的疆图也越来越宽阔。

经历了一系列与至亲至爱的分分合合,一次又一次的灾难敌袭情感纠葛等麻烦事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世并不是李村的凡人之子,而是天生地养的鬼煞帝王。

也发现了自己的仇人竟然就是一直潜藏在自己身边的鬼城圣女,萧筱路!

大仇得报,又经几度小波折,他终于突破了修武一途的最高境界——神武境。

也是传说中的登神。

可是成神之后,等待他的却是大陆即将覆灭的消息——原来这只是一部名为《贯武神尊》的既定故事,当故事的主角走到了终点,剧情迈入完结,世界就会失去后续,彻底崩塌。

彼时,他愤怒,却也昂扬:既然如此,那我便改变这世界的既定走向!

既然他是这个世界的主角,那就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他才是世界的至高神!】

……

【而后,便是直至一百二十七次的失去。

也是直至第三百零三次的倔强。

他用了一百七十多世与李央央纠缠,终于接受了自己实则孤身一人的事实。

第三百零四次,他去吃了李央央的喜宴。

他看着身穿嫁衣,头戴红盖的故人,聆听着唢呐吹奏的喜乐,面色平淡,默默嚼着桌上距他最近的菜肴。

这场婚礼很热闹。

但是与他无甚关联。

他用旁边的视角看完了李央央嫁人的全过程。

他用目光送走了自己曾经最爱的人。

喜宴之后,他找了个遥远的地方,图个清净,独自躺在野地里,听着耳边簌簌的风吹草动声,清洗着脑中挥之不去的唢呐喧嚣。

他有些落寞。

只是他那张脸表现得过于平淡,看上去并无情绪溢出。

他已空无一物,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开启新一次的轮回,更不知晓自己的未来将何去何从。

他任由青草味的风刮过鼻腔。

很快,一根狗尾草擦上了他的脸颊,痒意打乱了他的迷惘。

“看吧,我说了是个活人。”

——原来是他眼睛不带眨动,让路过的几个小孩误以为了他是尸体。

李天声朝他们看过去,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实在是吵闹。

“为什么他不说话啊?”

“难道是傻子?娘说有的人天生脑子不好,就算长大了也和正常人不一样。”

“啊↗↘→,那他好可怜啊。”

李天声全程默不作声,却是把他们编排自己的话听了个遍。

谁能想到堂堂百世鬼帝,在一群儿童的嘴里,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沦为了天生的痴呆儿。

李天声坐了起来。

见他有了反应,几个孩子还特意围着他手牵手转了一圈,像是在围着篝火做某种祈祷仪式。

李天声:“……”

这时候再解释自己是正常人,似乎为时已晚。

于是李天声又躺下了。

天空入目,他的手里忽然被塞入了一块硬糖。

“小哥哥,你先吃糖,等我们办完正事再来陪你玩。”

小孩子说得郑重其事,看着倒真像是有大事要办。

李天声:“……”

能有多大?有他要干的事大吗?

但他剥开了糖纸,塞进了嘴里。

与此同时,耳边传来了孩童们的吟唱声。

他再次坐起身,好奇看过去,发现这些孩子一人搬了一块石头,念叨着古怪的咒语,把石头层层垒在一起,堆了约莫三尺的高度。

李天声吧蹦咬了一口糖,而后,孩子们的祈祷声传了过来。

“贯武传说中的神明啊,请你救救我们村子吧,三日后邪修就要拿大家的性命祭阵,求你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凡人吧。”

这口糖真是硬到叫人咽不下去。

原来那丑了吧唧的石头堆竟是供奉神明的牌位吗?

李天声忍不住问他们:“为什么不去找附近宗门的修士?”

“见不到。”

“修士大人们不会见我们这些凡人的。”

“而且吉水门太弱了,听说里面最厉害的修士是初武境。”

“可是邪修自称是中武境。”

“听上去就比吉水门厉害!”

“听说这世上有神明存在,如果是神明的话,肯定不怕邪修!”

李天声:“……”

听这操作,莫不是鬼煞大阵的杀门阵?

算算时间,好像确实该有这么回事。

怪不得这些孩子能看见他,想来是邪修打在他们身上的鬼杀印起了作用,让他们与活死人无异,这才能见到隐匿了活人气息的自己。

李天声站起身,面无表情,嘴上却还是安抚了他们的担忧:“会听到的。”

“你们祈祷的神明最爱管闲事,他肯定会听到你们的祈愿,降下奇迹。”

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态度无比自然,却也正是这副笃定的寻常模样,更叫人信服。

孩子们带着喜悦,叽叽喳喳离开了。

李天声嚼着糖,嘴里甜得陌生。

明明,他才失去了自己所拥有过的一切。

明明,现在是他最该心中迷茫的时候。

可嘴里的糖果味道浓郁到发腻,劣质的橘子味呛得他想咳。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刺激着他的感官,夺走他的一切哀愁,强拽着他回归现实,又掰着他的双眼去看那尊石头堆成的丑陋神龛。

[好丑……]

[……………]

[……仅此一次。]

有关审美的犹豫结束,他抬手把神龛拍得烟消云散。

而后,他朝着孩子们归家的方向走去。

风依旧吹得草地簌簌作响,舒缓音调飘到他的耳畔,试图将他拉回草地继续歇息。

青草味的风拽着他的衣摆,似乎在诉说此地可以尽情放任寂寞流淌,可以任由伤悲消磨,邀请他不要带着迷茫和痛苦离去。

可李天声并未回头。

他想偏了。

这是他的世界。

这是以他为主角的故事。

他该拥有的,从来不是谁托付了真心的爱。

[那并不是我该纠结的东西。]

李天声立于草地,望着天际,也遥望着自己从未动摇过的通天大道,忽然笑了出来。

笑意不带声响,直达眼底,击碎了迷惘。

他在同一个地方堵了太久,可说白了,真正困住李天声的,是他自己。

他竟忽略了最重要的事。

他的收获从不片面。

他所拥有的,早已是整个世界。】

……

【第三百零五次:

他开始了独自的轮回。

世界依旧喧嚣,命运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

他的身边依旧熙熙攘攘,来者甚多。

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依照着“剧情”的指引汇聚而来,与他称兄道弟,与他生死相依,与他共贺喜悦。

而他也在精准扮演着自己“李天声”的角色——热血、仗义、偶尔风流,但值得信赖的主角。

然而,那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在庆功宴最酣畅时,在生死之战最激烈时,在红颜知己最温存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总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这一幕,已发生过三百一十四次。]

[此人占的是第七个好友位,会在四年后因理念不合与我分道扬镳。]

[此女与我并无一见钟情的要素,若我不去刻意经营,三月后她便会脱离故事,拥有新生。]

剧情将他和许多人拢成了集体,却未能赋予他们真正的共鸣。

偶尔,故人会回到最初的位置,回到最开始那样,仿佛跨越了无数轮回的间隔,失去的宝物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那一刻,他的心会猛地一颤,几乎要将第一世对好友的昵称脱口而出。

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次巧合,只是恰巧是此人站在了此地。

再次重来,他还是要面对不同的故人,做重复的自我介绍。

一次,两次……十次……十五次……

他身边的熟人们一次次地经过,一次次地重来,他也一遍遍地与他们介绍着自己的名号,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渐渐地,次数多了,人就疲了。

他不是器物,会累,会觉得难过,也会觉得……无助。

[早有预料。]

他想。

他曾在李央央试图离去时料想过这样的未来,只是那时候的他畏惧自己的短板,不愿到达这样的局面,拼尽全力要规避。

如今的他不再纠结,已经迈步踏了进来。

可是……曾经无解的孤独,如今依旧无解。

甚至与预料的状况相比,这份疲惫来得太早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有想好解决的办法,内心就已经被郁气堵得闭塞,甚至呼吸都不再顺畅。

他试过转移注意,投身到其他的事情上,起初倒是见效,他尚能骗骗自己的感知,让自己遗忘这些烦闷。

可越往后,身心的疲惫就越难被忽视。

[好闷。]

[好想把这些糟心的事讲给谁听。]

[好想像最开始那样能一直保持少年心气。]

[好想在一瞬间就能获得大量的快乐,一次性填补内心的空洞。]

[我该怎么办?]

他找不到排解的办法。

疲惫开始将他的魄力吞没,孤独逐渐将他的决心覆盖,多重压力的重担下,他渐渐想不起来自己一路向前的目的。

只有求生的本能在驱使他找寻破解的契机。

他开始检查手头还属于他的东西——真真正正属于他,不会离开他的东西。

他找到的事物很潦草,许多甚至只是一个概念,比如他登峰造极的武学技艺,比如他永不磨灭的通天大道,再比如……他用来固定世界、开启轮回的锚。

李天声陷入了沉默。

第三百二十次的结尾,他对着那不具备生命的光点,凝视了许久,许久。

第三百二十一次:

他创造了李鸿仪。】

第83章 我的故事,不能只有我一……

【他把重置世界用的锚点赋予了人的意识。

李天声想得很简单:创造一个能感受快乐的全新“自己”,让他去体验,自己去旁观,用最初的自己去得到世界的反馈。

以此,来维系他摇摇欲坠的感知。

可锚点毕竟不是真正的“李天声”,他剔除了那些于世俗中容易添乱的性情,取了个新的名字,以此与自己做了区分。

他取名李鸿仪。

鸿飞万里之志,仪彰光华之象。

这是曾经的他,是他眼中最初的自己。

他把最开始的模样给了李鸿仪,自然,也把最初的宏愿送给了李鸿仪。

“去人间看看吧。”

“帮我体验一下。”

“我已经忘记了那时我为何而快乐。”

黑暗的意识空间中,他目送着不情不愿的李鸿仪离去,看着新生的“自己”正带着懵懂与不安,跌入他早已厌倦的光怪陆离。

他有许久未曾这般激烈地期待过。

期待李鸿仪归来,为他带来凡尘烟火气,为他带来人间新鲜事,为他带来初次为人的笨拙与纯粹。

而李鸿仪也没有叫人失望,去过的玩过的都是李天声会触动的。

看着这些久远又清晰的欢乐,李天声忍不住勾起唇角,任由回忆浸润他干涸的心田。

可李天声没想到,这份轻快,只持续了三次。】

……

【李鸿仪开始了追逐爱情的旅途。

他创造出来的陪伴,

似乎更需要其他人的陪伴。

是因为共用一套底色的缘故吗?

原来他其实是如此脆弱的性格吗?

李天声想了又想,觉得应当有自己的一口锅要背。

毕竟,底子是他传过去的,爱美是他的本性,李鸿仪的思维逻辑或多或少会受自己的影响,会用爱情解读困境无可厚非。

但李天声没想到,李鸿仪会拒绝给自己记忆。

“……”

他远没有别人想象中的大度。

他很想发火让李鸿仪不要自作主张。

可他也远没有了以往的活力。

他想了又想,最后只是坐到了李鸿仪的旁边,问李鸿仪做了什么。

哪怕只是讲出来也好。

至少,告诉他,让他知道。

让他能感受到缺失的快乐。

“她叫花语然。”

可李天声发现,这不是他想要的快乐。

李鸿仪带回来的是甜蜜和烦恼。

这是独属于李鸿仪的感情。

李天声再次感受到了茫然。】

……

【直到后来许多许多次,李天声都没再主动找李鸿仪讨要记忆。

似乎从一开始做好的约定,在无形之中已被默认撕毁,谁也不必再遵守毫无隐私的人生。

李鸿仪可以放心去追逐他的爱恋,沉浸在那些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中。

而李天声?

他不想听李鸿仪又认识了哪些知心爱人。

他只是一味看着顶着自己模样的李鸿仪做傻事,心想着总有他磕到头的一天。

到那时候再教李鸿仪也不迟。

只是,他得想想怎么才能撑过空虚,等到那一天。】

……

【好像也没有很难撑?

把李鸿仪的时间设置在百年前真是最正确的决定,李天声心想。

他自己无法穿梭时间,让名为李天声的存在出现在遥远的过去。

可李鸿仪作为上一时代的过客,却能在未来留下零星踪迹。

“你可认识李鸿仪?”

名叫练无渺的女人认出了他的脸。

彼时,李天声点头,又摇头,任由练无渺自行去脑补他的过往。

果然,练无渺把他当做了被遗弃的孩子,甚至在练无渺的脑回路里,李鸿仪已经成了黄土一抔,早死在了不知名的地方。

李天声除了点头还是点头,以为这样就能把人敷衍过去。

他实在是没心情处理李鸿仪的旧情债,不想应付不认识的女人。

可练无渺却感性大发,将他拥在了怀里。

他想挣脱,却在听到练无渺的言论后没了动作。

“你一定很累吧。”

“这些年,独自一个人长大,独自一个人背负这么多,一定过得很辛苦。”

“我不会让你再苦下去了。”

“我会做你的母亲,做你永远能依靠的港湾,谁让你吃了苦,告诉我,我会帮你解决。”

“孩子,我是你的母亲。”

母亲。

这是一个李天声从未接触过的词汇。

他无父无母,天生地养,收养他的李家人死得早,没给他留下印象,而改变了屠村剧情,踏上修武一道后,他又因常年在外见不到二老,互相不亲近。

母亲,实在是一个陌生的概念。

可练无渺说的话实在是太有诱惑力。

李天声真的很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后背,需要一个能全身心托付自己的港湾。

尽管他不明白母亲一词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他还是开了口,喊了出声:“母亲。”

而后,便是止不住的倾诉。

“母亲。”

“我好累。”

“我……真的,真的好累。”

他终于有了契机去倾诉自己的苦痛。

他终于能短暂地结束自己无始无终的漂泊。

母亲。

这是多么美好又温暖的存在啊。

他不再需要李鸿仪分享快乐。】

……

【又是一次重来。

李天声睁开眼,却难以置信地皱起了眉,不愿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诡异了。

李天声已经许久没见过后院红粉争风吃醋的画面,这一次,倒是有人叫他看了个够。

他太懂这些争着做他干娘的人是从何而来。

李鸿仪玩得太过火,竟然遗忘了自己叮嘱过他的事,竟然同时去招惹了许多的伴侣。

这一次的轮回被彻底搞砸了。

李天声久违地生了火气。

这场火越烧越旺,越攒越烈,却因一心同体,意识无法同时出现,李天声找不到火源发泄。

等到他重回意识空间,这股火在见到李鸿仪时烧至顶峰。

“真不该让你拥有意识!”

失败和失控接二连三,每次都会在结局之时朝他涌来,李天声可以接受反抗剧情失败的痛苦,可他竟然还要再去面对变化回退的局面!

他分明在李鸿仪诞生之前就已经控制好了进度!

他创造李鸿仪不是为了找个人来惹祸!

他早在最开始就告诉过李鸿仪处世的原则!

愤怒烧毁了他对李鸿仪的信任。

他不会再放任李鸿仪带来失控。

他把李鸿仪关进了最深的意识牢笼之中。】

……

【他重新开始了自己的旅行。

可失去了李鸿仪的剧情,和最开始的孤独没了两样。

他找不到能让他停留的港湾,找不到能短暂歇脚的栖息地。

孤独。

空洞。

许多次,李天声总是望着练无渺第一次出现的地方,久久不能回神。

想念。

他想念“母亲”了。

几百次的积累,他又积攒了许多的郁闷和难过,可他独自一人走了许久,都无人站出来倾听。

他开始对着那些模板化的傀儡说自己的难过,得到的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应和——“李哥你这么厉害,这种事你肯定明天就能忘掉的!”

这是模板化的角色们唯一能给出的回应。

这是剧情对他身为主角的信任,谁也无法动摇。

可李天声做不到。

如果睡一觉就能忘,他就不会创造一遍遍地重来,一遍遍地想要改变世界。

他割舍不掉这些过往。

他无法逃避这份浓到窒息的孤单。

[我好累。]

他要把李鸿仪放出来吗?

李鸿仪真的会听进去他叮嘱的话,不会把事情再次搞砸吗?

他真的……要再信一次吗?

“我很累。”

他又回到了最开始与“母亲”相遇的地方。

“李鸿仪,我好累。”

“我好想……”

他好想把李鸿仪占据的快乐拿回来。

可他还是没能狠下心去想这件事。

“李鸿仪在变得鲜活。”

“我需要变化。”

“我不能让故事的改变回退。”

他必须接受李鸿仪不是工具。

但他需要李鸿仪去百年前帮个忙。

“做我的父亲。”

——为我带来港湾吧,李鸿仪。】

……

【他的耳边终于有了活人的动静。

虽然这个活人在被关了禁闭之后开始变得谨小慎微,不爱靠近自己,可只需要他一个眼神横扫,李鸿仪又会缩着脖子与他搭话。

李天声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

他看得出来,李鸿仪畏惧自己,甚至逃避与自己沟通。

放在前几百次,这没什么。

李天声能去剧情里找干娘求安慰。

可次数越来越多,李天声发泄的阈值也在提高。

仅仅是有所依靠,已经无法排解他内心的苦闷。

为什么,总是在失败?

到底要做到哪种地步才能结束?

李天声真的可以改写世界的规则吗?

[好累。]

[谁?到底谁才能来改变模板化的进程?]

[难道真的只有我自己吗……]

[我到底该怎么办?]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算完?]

[到底…该怎么办…]

[我真的…还能成功吗…]

[我真的…还算…是主角…吗…]

他要把这些庞大的苦痛说给谁听?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做的一切。

可他抓不住这个人,没办法让他安安静静坐在自己旁边聆听。

为什么,李鸿仪?

为什么,连你也想要离开?

[难道我真的,只能一个人了吗。]

好累啊。

李鸿仪,拯救世界,真的好累啊。】

……

【数不清的剧情重叠忽闪,炮灰如一条条长龙首尾衔接,相继来找他的麻烦。

这是第几次?

一万三千多少来着?

李天声捂着剧痛的头颅,撑不住翻涌而来的记忆。

他还在剧情之中,可这一次却出了大意外——原本他该到达的结局迟迟没有到来,竟是硬生生把时间拖到了记忆解封,让他以肉身接收上万次的轮回!

现在是剧情的最末期,按照记忆的提示,只差一点就可以结束重来。

可离清云去哪了!!!

那些被解封层层袭来,一世又一世的痛苦回忆把他折磨得不轻。

按照往常,他已经回了精神海修养,可现在离清云迟迟不出现,关键的剧情迟迟走不完,他根本不可能重启成功!

李天声有些崩溃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他甚至想放弃寻找离清云的念头,鬼知道这家伙是不是死在了探索秘境的路上,鬼知道他再找下去又要耗费多久!

“拦截百年鬼谋,杀死前身冥神的萧筱路,问鼎登神阶,斩杀离清云,百代楼宇坍塌,世界重启……”他一遍遍复盘着最后的剧情,到最后人都有些恍惚了。

就差离清云,就差他一个!

“呃啊……”他的精神海传来刺痛。

他以为那只是自己在接收记忆时的正常反应,他从未用肉身接收过如此庞大的信息,会出现预料之外的反应也有可能。

可他太自信了。】

……

“结束后我才知道,那刺痛其实是天轨趁虚而入,往我意识在刺入了诱针。”

“有那根诱针在,我的思想会受到天轨的诱导,会下意识去顺从天轨的安排。”

月夜下,李天声说着这段翻车的惨痛经历,忍不住频繁闭目,连呼吸也变得沉重。

“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你的特殊。

对不起,当我发现我需要你的时候,我已经来不及救你。

……

【李天声终于走完了这一世的剧情。

可不知为何,他丝毫也笑不出来。

他的直觉让他怀疑离清云的行为,在他的认知里,离清云从来不是会逃避生死的敌人。

能让离清云避世不出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的思绪里埋着天轨刻意堆积的混沌,让他看不清现实与过往之间的分隔。

李天声模糊了炮灰的定义。

就连那躲在背地里看戏的小子跳出来,李天声都没多想,把他当做了和离清云一起的同伙,直接就地处决。

凌霄鬼刃刺破了常予白的根元,可不知为何,朝他扑面而来的却是勃勃生机。

等李天声觉得不妥,再想有所反应准备补刀,常予白又当着他的面散成了灵渣,就连地上离清云的尸体也没了踪迹。

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李天声诧异,他竟不知道自己的手段何时变得如此残忍了。

他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心中震撼久久未平。

直到凌霄闪过明亮锋芒,映出他脸上的惊恐,他忽然回了神,也终于察觉到了那最初的疑点所在。

不对!!!

李天声用力地握住剑柄,连忙朝着附近最临近的城镇奔去。

不对!离清云那家伙向来孤僻!怎么会有同伙!怎么会有人冒死来给他收尸!!!

“他是谁!和离清云关系好到能给他收尸的人,是谁!”

他问得笼统又仓促,可问题太鲜明,又叫人无法辩驳。

集云镇的凡人都见过清云尊者挥手击杀邪修的英姿,这四个字一出来,就没不认识的。

而能和清云尊者形影不离的常予白,自然也逃不过他们的八卦渠道。

“能关系好到这地步的,当然是清云尊者的爱徒,常予白喽。”

徒弟?

徒弟?!!!

离清云哪来的徒弟!

“你,你还好吧,你怎么眼睛这么红,跟疯了一样!”

李天声听了他的话,才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搜索了一番自己的神魂。

果不其然,一根灵力化作的长针扎在他的神魂之中,牵引了他的思绪起伏。

“哈……”李天声无力地苦笑出声。

太迟了。

他发现的太迟了。

故事马上就结束了。

[我搞砸了。]

数不清多少次的重启,数不清多少次的挣扎,他求的不就是一个能真正扭转一切的变数吗?

变数来了,可是……

一抹湿润顺着李天声的脸颊落下,落入漆黑的衣袍中。

那可是连离清云都能改变的人!

“可是他死了。”

“我杀死了他。”

他亲手杀死了他苦苦追寻的变数。

就是因为他太依赖记忆封印,太过轻视存在感低微的苍天……

可是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死人又不会活过来。

天际落雨,他站在街道的正中,任由水滴把他拍打成落汤鸡。

雨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狠,黑色披肩被风雨吹得飞扬,冷意借机渗入他的骨髓。

就连环境都在嘲笑他的可怜,嘲笑他竟然妄图干扰上天。

李天声默不作声,一直站在落雨最浓的黑云之下。

瓢泼雨水下了一夜,清洗的不止是石地上的灰尘。

他借着雨夜洗走了哀痛,等到天亮放晴,他擦干脸,面色死气依旧。

他又成了一如既往追寻变数的李天声。

[至少,我证明了变数可以等待。]

既然会有常予白到来,那日后就还会有“常予黄黑红蓝绿紫”前来接踵。

他要做的事还不能停,他要奔赴的道还没走完,甚至连路标都未曾出现。

他想要的真实的世界,还远远没有到来。

他还会继续找下去。

他依旧要封锁记忆,用他的老法子去采集可能性。

直到新的希望出现。

直到有人能改变这荒唐的世界。】

……

“我很累。”

李天声讲完了自己的一切往事。

“我,真的很累。”

他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这里不是百年后的剧情,没有人认识李天声,没有人能分出肩膀给他依靠。

可他却放下了一万多世以来的倔强,诉说了自己内心的疲倦。

他看向常予白。

月色下,常予白的衣袍实在是素得刺眼,也不知那跳脱的嘴里会不会蹦出同样刺人的话。

可常予白并未与他对视。

常予白也在看着遥远的黑夜:“本来,我是怨恨你的。”

“可如果没有你,离清云早就死了,是你一万多次的坚持救了他,把他带到了我的面前。”

常予白:“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已经没办法再怨恨你了。”

如果不是李天声,他哪里能遇到离清云?有哪里有机会去改变离清云的命运?

事情到了如今,已经说不出对和错,只剩下了满心的庆幸和感激。

庆幸自己还活着,感激一切救援都还来得及。

“……”李天声没有接话。

他没有常予白这样的乐观。

“可我还是要劝你别放松。”常予白话锋一转,又把李天声拉回到了最开始的残忍话题上。

“除了你,可没人再像你一样坚持去爱护贯武大陆。”

李天声:“……”

李天声:“我的确在想,这次结束,我要休息很久,久到可以永远不出现在人前,永远不参与进贯武的纷争。”

李天声笃定道:“你比我更适合拯救世界。”

常予白:“然后呢?我去取代你做贯武的至高神?”

李天声:“我会把权柄交给你……”

可常予白怕的就是这个:“你就这么放心把你的世界交给我一个外人?!”

李天声被他问住了。

李天声反思了好一会儿,设想了一系列的可能,最终发现,他根本无法说服自己:“……不放心。”

他怎么可能放心。

光是离清云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李天声就不放心把掌控权递过去。

让离清云师徒做贯武大陆的神?

这世界真的不会第二天就完蛋吗?

常予白他就更不熟了,鬼知道这人的脑子里会不会隔几天蹦出点新花样——至少李鸿仪针对白皇的脑回路抱怨了好几回,真的很难让人放心。

李天声:“……”

兜兜转转,还得是他来挑大梁。

常予白见他想明白了,顿时也是松了口气。

怕就怕李天声灵机一动,把他们师徒俩分配到了不合适的地方。

那就真的是让人欲哭无泪了。

但也不能总让李天声疲劳上工,常予白认真思索,认真给出了回应:“你不是需要来自父母的呵护吗,师父也有一万多次的记忆,每一世也都是长辈的年纪,你看,我们也不是不能做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