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晚上九点四十左右,严家声望最高的老太爷病情恶化,家中小辈都要到场,连远在纽约的几个堂兄弟都在接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往回赶。
老爷子年纪本来就大了,哪怕身边时刻有私人医生看护,哪怕用昂贵的药物以及设备吊着,大家也心知时日无多。
如此一来,突然的病情恶化似乎没什么,可严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了。
从老爷子病发送去抢救室,到他接到消息,再到各大社交平台上铺天盖地的新闻爆料,不到一个小时。
太快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件事同样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是关于严皓名下一家科技集团的新品内容涉嫌内部泄露,二是关于他本人卷入一场莫须有的污水之中。
爆料人通过几张模模糊糊的偷拍照便绘声绘色地编写了严家的严某是如何利用权势压人,如何控制“未成年少女”的人生自由,简直禽兽不如。
事实上,严皓这大半个月除了和升卿待在一起之外,就没接触过其他人,而照片他也看了,就是升卿…
整个爆料除了一两张模糊到马赛克都不用打的照片外,剩下都是纯文字,而撰写人的确有点文学底子,写出来的文字充满了情绪,煽动性极强。
网上正一边倒地攻击谩骂他…
去年年底,老爷子神智还算清楚时曾说过一点关于以后遗产分配的相关事宜,无外乎看各自表现嘛。
因此过去一年多里,严家上空始终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气氛,大家猛足了劲地想要多多表现,以争取届时能多分点。
严皓作为长房所出,之前风评一直很好,三十的年纪,没出过什么花边新闻,从不参加乱七八糟的聚会,一心只扑在事业上,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可以说,在严家这一辈,乃至那个二代圈里来说也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清流。
于情于理,他该占大头。
但现在好巧不巧,刚好在老爷子病发的这个节骨眼,接二连三地闹出关于严皓的负面消息,背后到底是谁的手笔,他不用猜测就能想到。
虽然人不在滨海,但不代表严皓真的没有一点眼线。几乎在滨海那边刚动手时,他便立刻有所觉察。
对于目前发生的一系列,他并不意外,只是有一点感慨,怎么过去这么几年了,他那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手段依旧如此拙劣,一点都没长进啊。
不止本尊没什么用,连派出来的人也都是一堆没用蠢货,别说会不会被他发现,连他家小蛇都觉察到外面有人在窥探。
实在是太拙劣了。
那时的严皓不动声色地转移升卿注意力,也只是想着对方到底会做什么。他本以为这些暗处的“老鼠”会对升卿不利,那段时间连睡觉都不敢睡得太沉,结果只是这样?
或许说,自己过去几年太过于低调太修身养性,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他们当年是怎么灰溜溜出国的吗?
严皓一心两用,查看完过去二十天以来的用药情况后,开始根据升卿的恢复情况调整起今日份药浴粉比例,同时脑子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
门外传来一阵轮椅碾过地毯的情绪声音,同时一股熟悉的药味依旧在空气中淡淡地飘来。
他不用抬头便知道是谁过来了。
严皓阴郁的脸庞在抬头的瞬间换成如春风般和煦的浅笑:“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先在浴缸稍微等我下吗?”
轮椅上的少年上半身穿着一件宽松的连帽卫衣,下半身围着一条纯白色的丝质长袍。——由于尾部皮肤病好转,倒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严严实实地裹着,松松垮垮地盖着,腰部隐约露出一截粉白鳞片。
严皓讲话时,他用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尾巴尖轻轻地摆动,等他说完了,他就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权当回答。
严皓将药粉根据比例调配在一起,速摇晃均匀,今日份的药浴粉算配好了。
余光处注意到升卿还停在原地,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打算,他试探性地问:“你是想跟我一起过去吗?”
得到的回答依旧是一声嗯,不过这一次的声音要比之前稍微大一点。
“那好,走吧。”
轮椅被身后的人类推着,升卿什么也不用做,坐在上面感受轮椅移动,鼻翼微微翕动间,仔细分析刚才嗅闻到的信息。
嗅觉灵敏的蛇可不仅仅能闻到疾病味道,甚至连人类的情绪也能感知到。
不过升卿毕竟不是人类,哪怕能够闻到人类情绪的气味,却一直很难分辨这种气味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后来的升卿在马戏团待得久了,换过好几任高矮胖瘦的驯兽师,也见过无数游客,乃至和其他动物交流,这才对人类的情绪有了一点点认知。
他将人类的情绪分为三种,一种气味平淡,寡淡得如同清晨的露水,这种气味的人类情绪不好不坏;
一种气味甜腻,闻起来像香甜的食物、清新的花香,这种气味的人类情绪很好,如果驯兽师身上有这种气味,那那一天大概率不会打他,游客身上有这种气味的也会对他笑笑;
还有一种气味很复杂,时而闻起来像刺鼻的汽油味,时而像辛辣的辣椒,时而还会像发霉潮湿的泥土。
升卿不理解这种气味代表什么,但他清楚,如果训练他的驯兽师身上有这种气味时,那他当天大概率不会太好过,不过程度不同而已,于是他统一把这种的气味归纳为不好的。
而就在刚才,严皓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好的气味,那是一种类似于食物变质,鲜鱼腐烂的…味道。
他记得,这个气味是…厌恶?
升卿吸了吸鼻子,想要在空气中收集更多气味分子进行分辨,可严皓身上的情绪就就像一团打结的毛线球,他理了半天也没理顺。
并且,他身上居然有两种气味!
严皓把药粉倒入透明的量杯中,伸手试试水温,一切做好后,熟练地将轮椅上的升卿打横抱起,轻轻放在浴缸边缘。收回手时,指腹仍旧状似不经意地蜷了蜷,像是在感受什么触觉般。
“你试试,水温怎么样?”
怕这条小蛇听不懂,严皓每次和升卿说话时,语速总是放得很慢,每个字的音节也都咬得很清。
升卿已经泡过二十几次,驾车轻熟地将尾巴尖没入药浴中,感觉温度正好,再顺着浴缸壁滑入药浴。
还记得第一次泡药浴时,他对这个将他从垃圾桶救出的人类抱极大的警戒心。哪怕再浸泡前,人类先同他说了许多话,但他完全不记得,只一味身体紧绷,随时都做好防护的准备。
的确是真疼啊。
那时伤口创面极大,刚一接触到药水,便不断冒着白色泡泡,仿佛同时有千万个根针在往里面戳。熟悉的疼痛让他以为这是眼前的人类想出折磨蛇的新把戏,即使那时的严皓不断询问他是不是疼。
再后来一次次药浴,伤口处的刺激逐渐递减。升卿亲眼目睹尾巴手臂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亲自感受涂抹药物后,鳞片内部的疼痛在一点点消减,连平日里那股总钻心蚀骨般的瘙痒一次比一次减轻。
这时候,升卿才明白,
原来,这个人类并不是故意让我疼的,原来,他这是在救我啊。qun6吧⑷巴85伊5⑥
每次上药,人类都会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升卿,眉头微微挤出几条裂缝。
记得上次有人类这样看着他,还是嫌弃他卖不出去好价钱,而严皓同样这样盯着他,但他身上的气味却是他以前很少闻到的新气味。
不同于升卿过去了解的三种情绪,这次整体是酸酸涩涩的,闻着有种沉闷的感觉,像难过又有点不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呢?
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这个问题得过去很久很久以后,升卿才会知道,这种酸酸的闷闷的,闻起来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情绪是心疼。
升卿坐进浴缸,水位刚好淹没到胸口位置,他继续熟稔地往下沉,一直到肩膀和脖颈也一起没入浅蓝色的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外面。
他仰头看着浴缸边站着的雄性人类,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面搭着一件黑色马甲,袖子半挽着,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仅有几缕垂在额前
一人一蛇对视,不知严皓在想什么,又露出了那副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唇部周围的肌肉紧紧绷着。
与此同时,
空气中那股酸涩气味更重了。
升卿忽然好奇人类到底在想什么,可他讲话还不是很标准,并且他本来就是和人类完全不一样的怪物,是不能总和人类交流的。
这是上上个马戏团里的动物告诉升卿的,虽然他上半身是人类,但毕竟不是完全的人类,这样的怪物如果开口说话还十分流畅,人类只会感到恐惧。
正因如此,马戏团没有教他像正常人一样讲话,来来去去教得都是一些顺口溜,一些祝福的吉祥话,甚至还特意教的口音最重的版本。
是那种十分滑稽的,其他人类只要一听到只会哈哈大笑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