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严皓那天,升卿以为生命要迎来最终章,于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垃圾桶里等待死神的气息将自己一点点吞噬。
然后…居然等来了春天。
*
一辆灰扑扑的货运大卡车拖家带口般拉着几个硕大集装箱轰隆隆进镇时,正是最热的酷暑。
傍晚时分,车子前脚刚碾过西门大桥的桥头,消息后脚就散开了。
小孩子们没见过这阵势,调皮的几个小孩试图跟在大车的屁股后面追着跑,完全不知道这种行为有多危险。
有点经验的大人则不慌不忙地看了眼车子前行的方向,心下顿时了然,他们将会把车开到哪里。
坐在桥头乘凉的一位大爷砸吧着旱烟率先开口:“是大马戏吧?”
另一个和大爷相熟的老头跟着搭话:“肯定是,不过我刚没听清,你们听到车上那个大喇叭说的在哪不?”
旁边很快有个年轻人回答:“肯定是钻石大广场撒,除了那,永兴还有哪有那么大的空地嘛。我听明天开始。”
另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平头汉子也跟着接话:“这次车子比那年的车子大多了,不晓得有没有狮子老虎…”
期间还有小孩好奇的插嘴。
“是真的老虎吗?”
最开始说话的老大爷则慈爱地摸了一把小孩的脑袋:“当然是真的老虎,咱们那时候都还摸过呢。”
说着话,老头眯着眼睛陷入过往的回忆中:“好多年没看到赶大马戏的咯,我记得当年门票才十块钱,那时钻石广场也比现在小多了…”
老人们一讲起过去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就说个没完没了,而最听不得这些啰哩巴嗦的几个小孩没听几句就自觉无趣纷纷散开了。
一位坐在桥边的中年女人将打到一半的毛衣收回红色塑料袋里,提高音量喊了一声不远处胖乎乎的孩子。
等小胖墩到了跟前,女人熟练地掀起孩子衣摆,将一块已经被汗浸湿的纯棉方巾取下,飞快从包里翻出一块干爽的重新塞入后背。
“妈,我也要去广场看马戏…”
小孩趁机央求起妈妈。
“你没听到人家说什么吗?得明天晚上才开始演啊,你就是现在去了也看不了啊,明天再去行不行?”
“可是他们好多说今天过去也能看啊,我就想今天去!就想去!”
不同于更繁华热闹的城里,他们这个小镇子上确实没什么可供娱乐的地方,这下好不容易有了大马戏,哪怕车上喇叭明确说了正式演出时间在明晚,但依旧不少人慢悠悠过去看热闹。
女人见此只得松了口:“行吧行吧,可以去,但是别到处乱跑,也别去河里下水玩…”
“太好咯!!!”
小孩根本听不得后面的一串啰嗦,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和其他相熟的几个小伙伴们传递这个令人喜悦的好消息。
“你们等等我啊,我妈刚才已经同意我去了,咱们一起!!”
女人在身后担忧的嘱咐:
“慢点,别跑那么快!!”
*
这边车子将将抵达钻石广场附近,开了一路车的司机迫不及待地熄火,解开安全卡带,踩着踏板跳下车。
活动着僵硬腿部肩部的同时,男人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半瘪的烟盒,从里面抖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边。
“呼……”
才抽了不到两口,车子集装箱最末尾的一处箱子从里面自行打开,陆陆续续下来七八个精壮男性,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一下来便大口大口呼吸着外头新鲜空气。
“老乔!你今天咋个开的车!飘成这个样子,再急也不能急成这样啊!”
“就是,也不想哈我们几个还在车子后面,脑壳都给我撞起好几个包…”
“开恁快赶着投胎啊!”
“……”
一群人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的抱怨着,被簇拥的开车司机砸吧着烟,皱着眉:“那我有啥办法,本来说中间休息一哈,结果老板打电话催得紧呢!说要快一点啊。”
一行人手上的烟才刚点上,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也跟在卡车后面停了下来,后排下来一个戴墨镜的中年男人,看到工人们扎堆,大声呵斥他们赶紧干活。
“催催催,催命啊…”
“妈的,那狗东西…”
“嘘,小点声…”
几个短汗衫的汉子小声抱怨,但手脚还是听着指挥麻利动了起来,只是毕竟心头有气,手上的动静难免就弄得大了一些。
砰砰哐哐的声响混杂着外面吵吵嚷嚷说话声一起传播到集装箱里时莫名扭曲成了怪异模糊的杂音。
那杂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黑漆漆的集装箱内堆放着一个又个大小不一的铁笼子,每个笼子里都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动物。
其中一个最为虚弱。
看上半身是一个模样清瘦的半大少年,但脸部靠近耳朵有着明显的鳞片,腰部以下几乎完全是蛇的尾部。
半人半蛇的怪异少年无力匍匐在铁笼子内,长长的黑发盖住脸部,蛇尾上好些地方的鳞片掉落,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
“他”一动不动,呼吸微弱,一副似乎已然没了气息的虚弱模样。
蛇人对面的笼子里关着一只猴子,它凭借着瘦小身型轻易从铁笼边缘挤出去,直直朝着对面的笼子奔去。
不过眼看爪子就快要碰到蛇人了,猴子脖子上的铁链扯着它再也不能在前进一步,它只能尽可能伸长的手臂去戳,同时发出尖锐叫声。
“叽叽叽!!叽叽!!”
在升卿隔壁笼子的是一只毛发被染成彩虹颜色的山羊,它也正不断拿脑袋顶着笼子发出碰碰的撞击声。
那头被拔了牙的狮子被放置在另一节车厢,听到隔壁动静的它在狭小的笼子里不断打转,旁边瞎了一只眼的熊和上了年纪的一只雄虎也在焦躁不安的撞着笼子。
外面的工人们搬着一箱箱的沉重杂物,时不时被前面集装箱内部的动静所吸引抬头,很快又习以为常地低下头。
“妈的,吵死了…”
“一路上都没喂吃的,那帮畜生肯定是饿了吧?等下不知道谁那么倒霉要进去清理…反正别叫我…”
“上次就是我去的,臭得要死…”
……
等升卿稍微恢复一点意识时,听到的便是这样的一片闹闹哄哄的嘈杂声。
他能感觉到摇摇晃晃的车子停稳了,也明白肯定是又到了目的地,他没有想这次又是哪里,只想着:
——怎么还没死啊。
他费力支起自己的上半身,将软趴趴的脊背勉强靠在笼子边缘。
而仅仅只是这一个小小的动作,“少年”便就累得小口小口喘着气,尤其身下尾巴裸露的伤处刮蹭着粗糙地面,再度传来一阵阵熟悉的疼痛。
“叽叽叽!!”
“咩…咩!”老啊移整理’妻O酒斯刘姗期伞聆
“嗷呜——”
他能懂动物讲话,那些在人类耳朵里可能只是无意义嚎叫或者哼哼的声音,在他耳朵里都成了一句又一句的关心和问候。
“升卿!升卿!!”
“升卿,你怎么样了?”
“升卿?还好吗?”
集装箱密不透光,闷热的暑气在狭小空间里不断积聚,四周堆积的动物粪便不断发酵,与暑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
毫无疑问,这里的环境实在太糟糕了,但那些动物们却对此早已习惯。
比起周围闷热、逼仄、恶臭无比的环境,它们明显要更担心的是体温比平时更高的升卿。
动物可以闻到死亡的气息,在它们的嗅觉里,平时的升卿体温是很低的,但这时候的他浑身滚烫,已然被一种苦涩的死亡气息所笼罩。
——他要死了。
眼看着刚刚醒过来的升卿又要逐渐失去意识,那只猴子伸长了那条秃了几块的手臂,可还是够不到。
“叽!叽叽叽!!”
升卿混沌的意识稍微有了一丝丝的清明。他费力睁眼看了看四周,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别的动物能嗅到他的死亡气息,他自然也能闻到大家身上也多多少少都沾上了一些灰败的苦涩气息。
这是疾病,是痛苦的气味。
没办法,这次的车子开得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久。
升卿通过一些只言片语中,了解到现在似乎出了什么新规定?好像有别的人类正在驱逐马戏团,所以马戏团的人类只能带着它们不断地躲藏,尽量往一些偏僻的镇子里进行表演。
但既然偏僻,旅途必然就远了。
升卿干裂起皮的嘴唇嗫嚅两下,却没什么力气发出声音。伴随着在外面越来越近的声音,意识慢慢又恍惚起来。
他又开始做梦了。
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升卿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是人类还是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