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驰出隧道，驰离山区，进入城区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李卓睡着了，他被莫良以一种抱小孩的动作抱上了楼，脸庞正正好好靠在莫良宽阔而坚实的胸膛上。

或许是之前的肌肉记忆，他隔着布料便张嘴咬住，而后似乎感觉不对，眉头不满得高高皱起。

“好了，别生气了…”

“好了，别生气了……”莫良轻声呢喃，声音里满是宠溺。他熟练地掀起衣角，引导着李卓贴近。

作为一个合格的养育者，他只想着让孩子多汲取些营养，能在睡梦中更加安稳。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只要孩子能睡得舒适，他甚至愿意变化成任何他需要的家具或者用品。

他轻轻地抚摸怀中少年又长长了的头发，指腹描摹过他的眉毛、鼻子、嘴唇，同时他的记忆板块闪过无数个画面：

其中有小小的的李卓，有长大后的李卓，有哭泣的李卓，有踮着脚偷看别人家小孩过生日的李卓，还有摔倒后自己抱着自己偷偷抹眼泪的李卓…

当然还有很多很多长大后的李卓，有第一次和他亲吻时完全僵住的画面，还有熟练以后会皱着眉对他提出意见，他总是忍不住多收集一点关于小孩的DNA，就好像小偷看到财宝就忍不住放进自己兜里，这是一种本能。

但没关系，孩子提了意见，那他就会学会却克制本能。

无数个记忆片段形成密密麻麻的信息流在他的视网膜内飞速流转，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下缓缓“生长”出细密的银白色丝线，在半空中轻盈地穿梭交织，熟练地织成一张毛茸茸的毯子。

莫良如同往日无数次那样，无比熟稔地将怀里的孩子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果然，他的孩子十分喜爱这样柔软温暖的包裹感，原本微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表情变得十分安稳，仿佛在这温暖的襁褓中找到了最安心的归宿。

沉寂了许久的0255忽然出声。

【是你做的吧…】

【李轩，还有吕菲和李华川……】

【李卓是一个很善良很心软的孩子，但你不是，所以你做得出来…】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

一个最开始连眨眼、呼吸、正确进食都不会的非人生物为了保护自己孩子，居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这样隐秘的手段。

面对系统的询问，莫良一面低头凝视着怀中沉睡的少年，一面用意念平静地回复。

【我的孩子被伤害了，他很伤心，他很难过，苦涩的眼泪快要将我淹没，他觉得是自己的错，但我觉得不是…】

【我可怜孩子是那么善良，却总是被辜负，我只是想保护他…】

【命运不眷顾他，我眷顾他。】

这些话乍一听，实在是没头没尾，但细细品位，就知道他这是回复了。

0255的逼真的情感板块让它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恐惧和赞叹结合的情绪。

这坨黑糊糊的污染生物居然学会了伪装！学会了利用人类去伤害人类，利用规则来瓦解主角光环！还特意挑选在这样的时刻！

进化太快了吧？

普遍来说，生物的进化往往与生存危机紧密相关，只有面临生死存亡的巨大威胁，才会促使物种快速进化。可他却完全不是，仅仅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一个外族生命，便发生了如此惊人的蜕变…

真是无奇不有！

*

开学前，莫良送李卓去学校报道。

那天是个特别好的天气，万里无云，空气温润舒适，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新学校环境很不错，宏伟的图书馆拔地而起，波光粼粼的人工湖中，小鱼在水中欢快地游弋，整体气氛宁静又祥和。

校园各个角落都能看到充满活力的社团招新摊位，随处可见一脸喜悦紧张的新生们拖着行李箱穿行其间，家长们则在一旁忙前忙后…

李卓和莫良同样被淹没在众多家长学生中，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处空地。

注视着头顶高大的银杏树，明媚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俩人的头顶脸庞洒下一片片细碎的光影。

以前李卓在一本书上看到，说人对环境的感知其实会随着心态发生改变。

当一个人心中充满委屈怨怼时，这个人眼中的世界自然笼罩一层灰蒙蒙的阴影，太阳大觉得晒，阴天又觉得冷。

而一旦心情好起来，匮乏的心态逐渐丰盈健康后，周围的一切也会顿时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模样。

当时的他只觉得云里雾里，而时过境迁后，他也开始觉得阳光是如此温暖，吹过来的风中都夹杂着暖意，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他的幸福而欢呼。

莫名又想到实验高中最后一次同学聚会李，李卓从语文老师那拿到了一张试卷，作文页面的鲜红的零分格外刺眼。

等他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当时的作文，也回忆起了第一次拿零分的心情。

因为期待总是落空，因为总被打压，因为总被忽视，所以那时的自己是真的认为期盼是错误的，是不该存在的，认为期待反而会加剧痛苦。

可现在的他再去看时，只觉得自己那时候的观点是多么…狭隘啊。

一个人如果连一点期待也没有，每天像个机器人一般麻木地进食，麻木的睡觉呼吸，只为保持身体器官的基本运作，那活着多没有意思啊。

那还算是活着吗？

“在想什么呢？”

意识到这点后，李卓忽然没头没尾地对身旁的男人说了一句谢谢。

如此细微的声音很快被淹没被人群里，但却被莫良清楚捕捉到。

他听到李卓在对他道谢。

他的孩子对他说：“谢谢你愿意来到我身边爱我…在没有人，连我自己也不爱我的时候对我那么好。”

莫良同样回复道：“我才应该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起聆灸寺留伞漆衫令

其实只要莫良愿意，他完全可以站在权力巅峰呼风唤雨，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任何事，甚至毁小世界也行。

但他选择安安静静地把另一个脆弱的生命圈进自己的怀里，守护着他。

澄澈的天空仿若一块湛蓝的绸缎，云朵慵懒地飘浮着，它们质感轻柔，像极了奶油打发后的绵密状态。

“你看那朵，好像冰淇淋…”

莫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竟心有灵犀般开口：“想吃吗？”

李卓期待的点点头。

过去的他不敢期待，或者说控制期待的原因很简单，因为算期待，也得不到期待的结局，反而会平添更多失望。

于是为了避免巨大的失望，无法责怪他人的李卓便只有责怪自己，认为自己若是不期待就好了。

而现在不同了，当他知道哪怕自己一个小小的愿望会得到回应时，他慢慢也开始满心期待着明天。

活着和活着怎么能一样呢？

*

大学生活和高中不同，上课不再只固定在同一间教室，课程丰富多样，涵盖专业课程、通识课程、选修课程等。

李卓算是比较幸运的，分到一个关系超好的宿舍，其他三人都是性格很好没啥脾气的人，宿舍矛盾几乎为零。

上课的老师也不会像高中一样耳提命面地严厉要求考试城市，平时交流的范围也不再仅限于一个同班同学。

认识了不少新朋友，课余活动也丰富不少，他接触到很多以前没尝试过的领域，学会了打篮球，打羽毛球等等。

和志同道合的朋友们待在一起，有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在期末考完后，结伴去隔壁城市随心游玩。

他去过两个舍友的家里吃过便饭，同学的父母都是很温和的好人，期间不断地招呼他，做了满满一桌饭菜呢。

饭后，他捧着一杯热茶，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的画面，不由自主笑了。

以前的他其实很小心眼儿的，离开坪山村前，离开坪山村后都一样，哪怕就是卖菜时，碰见那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在一起的画面，他心里总是咕噜咕噜地冒酸水，不断的嫉妒。

刚转进实验时，还被邓余亮邀请去他家，但李卓拒绝了，还恶意揣测他就是在炫耀他家庭氛围好，人缘好！

但实际上人家根本就没这样想。

哪怕后来他和邓余亮关系好了起来，也从没有和他讲起过自己那时候，有过这样坏的心思和阴暗的想法。

这就好像是他脚上踩了钉子，伤口不断流血，于是只能关注伤口，而现在这个伤口好了，结痂了，他这才有心思去交朋友，去观察花花草草。

真好啊。

生活好像每时每刻都充满了幸福。

和许久未见的看同重逢是一种幸福，一个人呆在宿舍看完一整部电视剧也是一种幸福，操场边散步沐浴着阳光也是一种幸福。

热闹时幸福，独处时也幸福。

*

又是一年冬季，海市的初雪比去年来得更早一点，悄然飘落的雪花为这栋别墅披上了一层梦幻的薄纱。

别墅里的佣人井然有序地忙碌着，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生日宴做准备。

一位短发佣人刚从楼上匆匆下来，满脸惊叹，忍不住对身旁挂装饰的同事说道：“你不知道，刚才去楼上打扫卫生，那送来的礼物，几个房间都快堆不下了！”

说话的是个中年大叔，精明的眼珠滴溜溜，语气里既有羡慕又有嫉妒：“年年过生日都这样，还是会投胎啊。这命真好啊。”

挂装饰的佣人则明显看着老实多了，他忙着手中的活儿，一边接话道：“也不全是吧，咱们少爷本身也挺厉害啊，听说他没上大学之前弄的那个什么新材料在国际上得了大奖呢…”

两人正说着，一位管事的平头眼镜男看他们聚在一起，连忙出声提醒：“都别闲聊了，先生快回来了，要是他看到了该生气了…”

正说着，不远处有了动静。

——是莫先生回来了。

在他们记忆中，莫良平时从不和他们有交流，整个人极为神秘，就算偶尔有时遇见，对他们也只是扫一眼。

莫先生的态度倒不是那种轻视，而是一种完全视为无物的无视，并且也不止是对他们，对常常出没在别墅的贵客们也是一模一样。

脾气古怪是他在所有佣人心中的统一的标签，此刻，莫先生周身的凌厉悄然褪去，眉眼间满是温和与慈爱，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身旁并肩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也不知道在交谈什么，莫先生时不时微微侧身，专注倾听着青年的话语，姿态亲密，周身洋溢着温馨的气息。

“少爷好像比去年又高了一点。”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应该是，又过去一年了啊。”

*

0255在某个平常的早间时分离开离开前它熟练地提交任务结算。

【任务检测中——】

一堆密密麻麻的字符飞速划过，这些全部都是和李卓有关的数据。

其中有关于他的身高体重体脂率，他的幸福度衡量，他最开心的一次数值，以及关于未来的无数次模拟推演的结果，几乎每一条后面都渐渐浮现「合格」的绿色标志。

【检测结果：合格。】

【任务评分：良。】

【系统编号0255】

关于评分并不是优，0255早就已经猜到了，甚至能拿到一个良他都觉得不错了，他还以为会是差呢，毕竟莫良违反了不少规则。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一个善良心软的少年，可这个小心眼的怪物就不同了。

每一个曾伤害过他的孩子或让他的孩子伤心的人，莫良记住了名字和信息，报复的方式也极为隐晦，一句话总结就是在意什么就拿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