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茂林中前行,走在最前面的少年冷着一张脸,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俨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没人知道李卓心里很没底。
他以前只是一个在偏远山村生活的泥腿子,真不是什么冒险家啊,对于探险什么的,完全是一窍不通。
他没什么信心能够找到水源,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可能还没那么大压力,可是他身后人太多了!
——五十来个学生分成三组,李卓这组人数最多,接近二十来个了。
现在那么多人跟着他,他只能不断回忆之前在书本上看过的一些内容,硬着头皮尽量沿着植被茂密的方向前行。
注意自己脚下的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让任何一个人掉队。
真操心啊。
他甚至还不由自主想到了以前在坪山村时养的那几只鸡。
——篱笆在小鸡仔们个头还小尚且关得住,但大了就不行了,一个个都要往外飞,这时的李卓常常去附近找鸡,等找到了再赶回来,路上时不时数一数数量,生怕哪只小鸡掉队了。
想到这里,李卓回头看了看大家的数量,嗯,对的上,一个都没丢。
很奇怪,那些因为头一次当队长,头一次被推到台前而产生的紧张和无措,被脑海中联想的画面冲淡了不少。
李卓无所知地笑出了声。
“怎么了?”靠他最近的邓余亮率先出声,十分紧张的问,“是不是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和我说一下,不然你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笑什么?”
“没什么。”
李卓笑眯眯道。
“真的没什么。”
其实他完全不用这么小心,这一块是生态保护区外围,既然能够让学生们进来,那自然是绝对安全的。
身后本来就有夏令营的工作人员,更别说还有莫良在暗地里看着,哪怕只是检测到一条蛇有朝李卓的方向爬行的迹象,都会被悄无声息引导着转变方向,可以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可惜李卓这时候并不知道。
他真以为夏令营为了锻炼他们,为了让他们深度亲近自然,真的把他们这帮学生带到一处危险的山林中…
于是他一路都时刻警惕着周围动静,担心遇到大型野生动物,担心遇到潜藏在枯枝腐叶中的毒舌,担心可能会踩到陷阱或深坑,不时回头嘱咐:
“你们小心一点脚下。有些树叶盖住的地方先拿棍子戳一下再下脚。”
“知道了知道了。”
“这话都说了好几遍了…”
有十班的同学盯着前面的身影调侃:“有点小感动是怎么回事,和卓哥同窗大半年,第一次被他这么关心…”
“我也是,之前以为人家那么拼命学习,肯定不乐意和咱们玩呢。”
“哈哈哈那你俩上去表白吧。”
“恩将仇报啊?”
一行细皮嫩肉的城里学生就这么在嘻嘻哈哈中猝不及防的找到了水源。
有人由衷地感慨了一句李卓运气是真好啊。是啊,前面他总能摸到最多的螃蟹,摘最多的果子,而现在,他又带着他们真找到了一处水源和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
霎时间,一声声的夸赞如浪潮般将李卓紧紧环绕,而他的表现与其说是骄傲,更像是一种…不知所措和紧张。
“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他先解释,又补充,“你们也很厉害的。”
毕竟是全场和他交流最多的人,在其他人还认为李卓肯定又在谦虚时,他的同桌邓余亮知道李卓是认真的。
他是真觉得自己并不厉害。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大城市的豪门少爷为什么如此自卑的心态和这样低的配得感,但不妨碍邓余亮开口解围。
“这时候不要破坏气氛,我教你,你应该说,一群小辣鸡,这下终于知道爸爸的厉害了吧?”邓余亮笑嘻嘻道,“来,说吧。”
李卓怎么可能说得出来,但经过这么一打岔,他的确也没再说之前那些“谦虚”的话了。
一行人短暂地休憩了一会儿,作为“领队”的李卓开始未雨绸缪的思考着下一步,找到水源,剩下的就是吃的…
这事也不算很难。
这个季节挑选得很恰当,首先气候不冷不热,山间的风只算清凉,够不到寒冷,再加上这边环境不错,有心想找吃的,野菜野果子到处都是。
再者说有之前下河摸鱼抓蟹的亲身经历,学生们这次再次涉水时没再那么莽撞,有点经验的很快就抓到了一只躲在石缝中的螃蟹。
李卓将一路上摘到的野菜清洗干净,再一一摆出夏令营出发时给他们准备的米面油等基础物资。
螃蟹和鱼什么的还在被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处理中,李卓则三下五除二用几块石头搭好了简易的灶台。
在等待螃蟹清洗的过程中,一脸面无表情的李卓动作麻利地挽起袖子,无比熟练地将裹着面粉糊糊的野菜放进金属小煎锅中试温度。
野菜在滚油里爆开的香气让其他二十几个脑袋同时转过来。
作为学习委员的廖光第一个凑过来的。或许是本身和李卓不太熟,他表情很严肃:“这是什么?"
“好像是刚才一路上摘的?”
“这能吃吗?”
很快有别的同学陆陆续续提出问题。李卓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歇,飞快把炸好的野菜饼捞出来。
“这是…一种野菜。”
想名字时,李卓想到的都是一些山间土话,他实在不知道正确学名叫什么,反正只知道这玩意儿能吃。
他强调了一遍:“能吃。”
第一个出来捧场的是他同桌。邓余亮拿起时还被烫了下,咀嚼了几下后,脸上疑惑的表情逐渐舒展开,口齿不清道:"诶…味道不错诶!有点甜甜的。你哪儿学会的,太厉害了吧!"
"以前会的…"
现在的李卓对于夸赞的阈值明显提升了些,没再表现得那么僵硬,言简意赅地开口补充了一句。
"是一个人很好的婆婆教我的,其实山里也有很多能吃的,等会儿我再和你们详细说吧…"
*
【他的情绪在刚刚有了明显的波动起伏…经扫描为:悲伤。】
【又是他…】
没有李卓在旁边,莫良也没有很注意身上的皮囊是否保持在足够温和亲人的区间,情绪稍有波动,皮肤下便开始有黑色触须不断游走。
【人类就是这样的…】
系统解释了一句。
同样身为非人的一串数据,它和非人生物莫良在意识间交流也是很便捷的,很长一段信息也不过一瞬的事。
【他刚才悲伤不代表是旁边的人类造成的,还有可能是记忆,之前不是解锁了他在坪山村的记忆吗?】
【李卓的养父虽然没有故意虐待他,但他也没什么养孩子的经验。李卓几岁的时候常常在家里饿肚子,村里有个婆婆对他挺好的…】
【那个婆婆的儿女都去城里了,老伴早早去世,她一个人在家待不住,偶尔路过门口会给李卓拿点馍馍,同时还教了李卓分辨野草野菜的办法…】
【李卓上小学时有次去镇上赶集,被城管恶意罚款,这个婆婆当时在不远处摆摊,和城管理论了很久…】
【你不是看过吗?总不能你只顾着看李卓,其他人在你眼里都自动打上了马赛克,你压根没记住那个婆婆吧?】
【……】
【看来是的。】0255十分人性化地叹了一口气,【在你眼里可能也只有李卓和其他人了。】
*
午饭尚且可以勉强解决,搭帐篷时却出了一点点小问题。
大多数学生在这之前都是城里出生,城里长大,要他们在短时间内无师自通地学会搭帐篷的户外技能还是太强人所难了。
包括李卓其实也没怎么搭过,最后出来给大家进行示范教学的自然是跟在后面的数名夏令营工作人员。
帐篷搭好后,
最后一个晚间活动也开始了。
之前第一天的晚间活动是在生态基地使用不同型号的天文望远镜观察星空;第二天是大家一边吃着白天自己包的饺子一边听音乐会;第三天是海鲜烧烤;第四天晚上则是山间的篝火晚会。
夜间的风吹来,没了白天的凉爽,更添了几分寒意。这时在帐篷外的空地搭上几座篝火堆,大家围在一起,驱散寒风的同时,夜晚也变得没那么可怕。
晚餐的食物中有学生们自己鼓捣的花里胡哨的野菜野果,同时更多的还是夏令营方面准备的奖励零食。
悦动的橙色火光映照在李卓的眼底,他按照习惯一个人在一处呆着,安安静静听着其他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反正都和自己没关系,他这样想着,手中握着木棍一圈圈在地上划拉着,下一秒肩膀处传来一道温热触觉。
“诶,我说怎么没看到你,原来一个人在这儿装蘑菇呢…过来跟大家一起玩啊。”
被邓余亮拉进人堆中央时,李卓整个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僵硬地被摁着坐下,僵硬地环视四周。
一张一张不同的脸庞都被火光晕染上一层相同的暖色,其中同班的也有外班的,无论以前熟悉与否,此刻都只是在依偎在篝火旁取暖而已。
“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哪个惹队长了,看把人家气的,都cos起蘑菇画圈圈来了……”
可能担心李卓不适应吧,邓余亮嬉皮笑脸地说了几句暖场的俏皮话,其他人也应景的说哪里有。
在邓余亮还想补充几句时,一旁李卓欲言又止地冒一句话。
“我知道的,其实是章老师让你多照顾我一点,所以你才和我说话的,对吧,现在不在学校。”他无比认真道,“你可以不用管我。”
回应他的是同桌大大的一个白眼,外加抬手,佯装生气地想拍他的后背。
只是手在接触李卓时,仿佛被什么刺了一般,匀速收回手。
“我靠,你tm身上有静电啊。怎么夏天也有这玩意儿?!”
他快速嘟囔一句,但还是很快被李卓之前说出口的话转移注意力。
“什么听老师的话才跟你玩,你这么说也太伤人了吧,章老师是说过让我带着你,但好歹也当了一学期的同桌吧?中间有两次换座位,大家随机能选的时候,我不还是选在你旁边吗?”
邓余亮捂着自己的胸口,做出一副十分伤心的模样:“你说这么无情的话,真是太伤哥们的心了。”
李卓又迅速道:“对不起。”
“……哎你干嘛,算了其实我也没怎么伤心的。”邓余亮迅速恢复表情,“对了,之前我们聊天,你为什么完全都不理人?你们宿舍的人说你也不爱和他们来往…”
“哪一次?”李卓问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你们在讲话,我一个外人随便插话不太好吧。”蹊淋灸寺留山漆散灵
“……”
“如果打扰了你们怎么办,而且你们说的那些什么上路下路,什么英雄什么部落吃鸡,我也不太懂,如果突然说一些很突兀的话,你们也会不高兴吧?”
“……”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还是这几天的日夜相处起了作用,旁边几个十班同学试探性地跟着搭腔。
“不是这样吧?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愿意和我们这些人讲话呢。”
“对啊,好些人说你之前在海市有钱人家的豪门大少爷,根本看不上咱们这儿,所有平时才独来独往…”
之前在车上无意中替李卓解围的廖光犹豫了一会儿,主动上前对李卓说了一声抱歉:“我之前对你有点误会…”
事实上,李卓转到常阳后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的确是一个富家少爷。
毕竟他从海市转来和前一个学校十分出名,再者他随手一条围巾都是知名的牌子货,脚下的鞋子也是名牌,的确和灰扑扑的常阳有一点格格不入。
于是自然而然地,他独来独往,不和班里人来往,也从不和他们说话的行为成了一种傲慢的代名词。
这下就连别的班的同学都反应过来了,他似乎并不是不屑跟他们玩,是彼此之间的误会太深了。
陆陆续续有人笑出声,其中邓余亮笑得声音最大,倒下时还把旁边另外一个同学的饮料弄撒了。
“既然之前都是误会,那不提了。快快快,我刚好带了相机,咱们拍一张照片吧?刚好明天下午得回去了。”
*
【我们的文明很少会这样…】
在系统没有主动询问的情况下,莫良罕见地主动提到了他所在的世界。
【同族们并不生存在一起,在最初的生存危机过后,我们分别从母星离开,各自占据一方领地,快速分解繁殖,生成的子体会替我们扫清同化掉所有不服从的星球原住民,留下的都是把我们当做神明的附庸…】
【当然,我和他们不太一样,我没办法生成子体,所以我所在的星球只有我…很安静很安静…】
【噢,还有我的孩子。】
系统身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我只要有我的孩子就足够了,但或许他并不是有我就够了。】
【■■■■■■…】
以系统储存的近千万种语言竟然都无法解析最后一句的意思,能看出只有每一个符号都浓缩了无数个字符。
他隐在半空中的身形一动不动,视线从始至终都锁定着不远处的某个人类,他此刻正被其他同龄人簇拥在中间,没了最开始的僵硬和紧张,逐渐开始一点点融入其中。
一群十六七八岁的少年是真能闹腾,哪怕在山间这样没什么可玩的地方,也能搞出故事会,手影秀,成语接龙,五子棋这样的娱乐项目来。
不仅让跟着的夏令营工作人员惊讶,系统也默默地开始收集起各种对他来过宝贵的数据和素材。
莫良这一次脸上的笑容不再是那种仿佛用量角尺精准衡量过的标准笑容,是一种咧开的唇角快占据半张脸的、一个完全和笑容沾不上边的“笑”。
【这样会更开心一点吗?】
他全黑的瞳孔里是另一个人类少年小小的缩影,他的呼吸,他的脉搏,他的头发丝之间的摩擦都那么清晰。
【好像是有一点。】
系统身上的光芒亮了一瞬,而后一点点熄灭成一颗普通的球体。
【……】
*
天渐渐地黑了,随着“帐篷营地”内一个又一个学生的入睡,山间除了燃烧的篝火堆里时不时发出的噼里啪啦声之外,整个林子完全被寂静淹没。
李卓从帐篷里轻手轻脚出来时,手表上的时间显示凌晨01:38。
他随便披了一件外套,靠着手机手电筒的光芒以及头顶上的月光,朝着白天时抓过鱼摸过螃蟹的溪水前进。
路上他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事,那是一段仅他自己知晓的经历:
当时是为了摘一种生长在石壁上,最喜阴湿环境的蘑菇。这种蘑菇虽然看起来扁平,外表平平无奇,不认识的人常以为是枯叶,但其实是营养价值很高的山珍,营养丰富,是能吃的好东西。
他当时看到了,自然就想能多摘一点是一点,到时候炸着吃。
十七岁的少年像只灵巧的山猫,腰身一拧便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就在要采到时,脚下一块青苔让他瞬间失去重心。
在其他学生的眼中只觉得李卓身手真麻利啊,跟之前爬树一样,三下五除二就爬上去了,太厉害了!
只有李卓自己知道,一瞬间,踩到青苔即将滑倒时,他忽然感觉后腰被什么托了一下,那触感像浸过冰水的丝绸,转瞬即逝。
还有许多类似种种的时刻…
似乎从他进入夏令营开始,从下大巴车的那一刻,他的身边隐藏着他看不见的什么东西。或者还要更早一点,在学校的时候…
目的地已经到了。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月光倒影在浅溪中泛起细碎的光芒,李卓卷起裤腿,一步步踏入冰凉的溪水之中。
在他故意踩歪一块卵石,水流即将漫过膝盖的刹那,某种透明物质果然出现,托着他的后腰将其轻轻扶起。
他以一种完全违背地心引力,完全违反科学、物理学的动作慢慢地漂浮起来,又稳稳当当立起来。
依旧是冰凉的触觉。
看不见…摸不着。
从溪水边上来的李卓第一件事就是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看最上面的信号格,果然和白天一样,在空旷的地方稍微会有一点点信号。
这一点微弱的信号让夏令营的同学们吐槽不已,说要么就没有,整这么一点点有什么用,既玩不了联机游戏,连发个消息都半天发不出去之类的话。
但对李卓来说够了。
他解锁屏幕,点开联系人,找到首字母为【M】,备注为莫老师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铃声从黑漆漆的林中响起。
不同于许多年轻人都喜欢设置各种花里胡哨的手机铃声,这道声音是手机的默认铃声,模拟传统座机电话的机械铃声混和着高频连续震动声。
"叮铃铃﹣﹣叮铃铃﹣-"
"铃铃铃铃铃﹣-"
声音仿佛离他很远,又仿佛很近。
"铃铃铃铃﹣-"
过了七八秒,铃声结束。
李卓看了看手机屏幕,手机电量还有46%,信号没有了,但电话却已经接通了,并显示正在通话中。
——0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