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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438 字 14小时前

说起这些话,阿列克谢也反问道:“我也问问,您对那部族野人的执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里奥尼德不想他用这些侮辱性的话称呼萨哈良,反驳道:“阿列克谢他不是野人,没有人是野人,我们都只是人而已。你不知道我们都经历过什么,我没法告诉你我对他执着些什么。现在,我就和月亮下嚎叫的狼一样,而月光不会为我的嚎叫做出任何回应。”

阿列克谢小声说道:“可是您明明可以选择我我会取悦您,也会回应您的所有要求”

这时候,把军医拉去关禁闭的阿廖沙和帕维尔也回来了。

阿廖沙试着和阿列克谢说道:“阿列克谢能不能先把先把你手上的那些东西放下?你可以和我们聊聊,大校他他很想帮助你,至少不能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帕维尔也帮忙劝他,说:“是啊,我们都知道伊瓦尔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肯定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枪毙你!”

阿列克谢垂头丧气地随意将伊瓦尔的脑袋扔到一边,它像皮球一样在地上滚动。而那颗心脏,则是被他随手塞了回去。

见阿列克谢终于冷静了一些,阿廖沙和帕维尔冲上去,将伊瓦尔的头踢得远远的。他们也顾不得身上的血污,强行将他拉到水槽边冲洗干净。

完成这一切后,里奥尼德和阿廖沙说道:“阿廖沙,你先陪阿列克谢一会儿,和他聊聊,”他又看向帕维尔,“帕维尔,你跟我去找一趟记者。”

在刚才,里奥尼德快速构思出一个计划,但他不确定那位总参谋部派来的记者会不会愿意帮助他们。

经过院子里的时候,刚才在那里交头接耳的士兵已经散去了。帕维尔跟在里奥尼德的身后,问道:“大校,您是不是借舆论向宪兵队施压?但我觉得,还是要现实一点,助祭要被送去军事法庭肯定是既定事实了”

里奥尼德当然知道,他回应道:“我明白,不可能做无罪辩护的,我只能想怎么帮他减轻处罚。”

他们敲响了房门,而记者好像已经在那里等待许久了。

他将两人请了进来,直接就说道:“大校,你多半是为了那位小助祭来的吧?”

里奥尼德点点头,说:“那我就开门见山了。我想,有没有可能将伊瓦尔主教的恶行披露出来?比如说,您将这个案件报道出来——”

记者摇了摇头,打断了里奥尼德的话,说道:“虽然我对其中的秘辛非常感兴趣,但,这根本就不可能报道出来。陛下的确对教会颇有微词,但您要知道,如今是战争的关键时期,死几个神职人员都是小事情。”

里奥尼德紧张地说道:“有没有可能,可以将这件事情报道为教会内部肃清腐败分子的行为?”

记者笑了一声,说:“大校,这倒是给了我一些想法。首先,根据我的经验,伊瓦尔的死一定不会被报道为助祭因为各种理由痛下杀手,他多半会被报道成死于东瀛人之手的虔诚信徒。说不定,很快你就要看到远东教区为伊瓦尔申请封圣了。也说不定,陛下甚至会亲自促成这件事,以后你们就要叫他圣伊瓦尔了。”

里奥尼德看了眼身旁的帕维尔,心想,封圣这件事一定不能让阿廖沙知道。毕竟,他的信仰最坚定。

见里奥尼德态度强硬,记者又想了个方法:“也有可能这件事能发给首都那些少数派报纸。”

帕维尔对这些事情倒是早有耳闻,他惊讶地说道:“您指的,是那些革命党人吗?”

记者只是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说:“但我也要警告大校,您应该知道,当年前陆军中将作为霜月党人的徒子徒孙,策划的那次暗杀造成了多大的影响。陛下的特勤部门立刻就能定位到,是您在向那些报纸供稿,所以千万别干。”

里奥尼德沉思着,他问道:“您既然说,伊瓦尔会被宣传成这样的典型那我是不是只要在军事法庭上拿出足够的证据,至少能让助祭免除一死?”

记者想了想,说:“那我倒是不确定,反正陛下经常特赦毕竟,上一个被判定罪大恶极的,还是索尔贝格家族的伊凡部长呢!不也一样只是流放吗?”

听到索尔贝格这个遥远的名字,里奥尼德有些恍惚。

离开记者住处的时候,他最后对两人说道:“反正你们就不要想主流报纸能帮你们了,我们只不过是奉陛下命令,替他制造新闻,装饰舞台的人而已。”

在回去的路上,里奥尼德一直在心里想着。他在感慨,不仅是在战场上,仅仅是在作战之外就发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也难怪对东瀛人的战事总是节节败退。

等走进停尸间,他们才发现阿列克谢和阿廖沙已经不在哪儿了。

帕维尔对里奥尼德说道:“大校,咱们还是要听听阿列克谢的话,看看能不能让他把这件事说清楚。明天宪兵队来拿人的时候,我们得拿出足以说服检方的证据出来。”

里奥尼德已经想到了应对方法,他没有径直走向阿列克谢的住处,而是来到了禁闭室。

他整理了一下脖领,重新恢复往日的严肃,示意卫兵打开了房门。在禁闭室里,那位军医蜷缩在椅子上,还没想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里奥尼德冷冷地说道:“知道为什么送你到禁闭室吗?”

军医摇了摇头,他为自己辩解道:“大校,您千万不要认为我是记恨您!我没有!我也没有解剖伊瓦尔主教的尸体!我只是前天,好奇所以掀起衣服看了一眼!”

里奥尼德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绕过我,绕过近卫军内部系统,直接通知宪兵队?”

军医不敢看着里奥尼德,他小声说道:“我只是我以为这是标准流程。”

里奥尼德拿出纸和笔,直接塞到军医手里,说:“如果你还想出去,就配合我。我想,你应该听说过战场神经症吧?”

军医点了点头,说:“听说过营里应该有挺多这样的人。”

里奥尼德瞪着军医说道:“写,给阿列克谢助祭开一张证明,证明他罹患了战场神经症。格式是写你,对被诊断人进行了长时间的临床观察。检查包括详细问询、行为观察,并参考了其直属长官及同僚的证词,排除了诈病可能。”

军医疑惑地说:“可是我并没有给助祭看过病他身体好得很——”

帕维尔用力踹了一脚他的椅子,军医吓得一抖,连忙说道:“我写,我写。”

里奥尼德又一次警告他,说:“我先提醒你,近卫军军官之间大多相识,他们都出自总参谋部军校。就算你又一次被调走,我也有办法让他们好好照顾你。所以,你最好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明白吗?”

军医连忙点头,他边写边解释道:“大校,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绝对不是因为您之前调走我,才通知宪兵队的”

里奥尼德没搭理他,拿到证明之后,他对军医说:“接下来,得麻烦你在禁闭室里再待两天,大概到军事法庭结束吧。不过你放心,我会叫人送饭过来,酒也可以送。”

但其实里奥尼德心里也没底,他这份证明漏洞百出,假如军医稍许不配合,或是有人把这件事上报给皇帝,成立皇帝直属的特别法庭那样的话,就彻底没有任何办法了。不过皇帝直属有皇帝直属的好,因为所有死刑都要交由皇帝核准。

走到阿列克谢助祭的住处,他看见房门没关严,虚掩着一道缝。

里奥尼德示意帕维尔别出声,因为阿列克谢正在缓慢地和阿廖沙聊着自己的故事。助祭先前从来不愿意说这些事,如果要记录证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阿廖沙递给阿列克谢一杯水,他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地说道:

“我第一次认识主教大人,是在”

第124章 人牙戒指

“伊瓦尔, 我早有耳闻那些信徒,尤其是夫人们格外喜欢你的花言巧语。她们给了你许多钱,你没有遵循先知关于节俭的劝诫, 没有省下它, 而是去花天酒地。”

此时,在一间教堂里,年事已高的老神父正背靠着精美的玻璃花窗,对面前的伊瓦尔助祭语重心长地说道。

而伊瓦尔助祭则是不以为然, 像他那样灵巧的舌头,反驳老神父只是随口的事:“我倒是觉得,来得太过简单的金币, 早晚也会太过简单地花出去。世界是公平的,这些钱早晚也会落到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老神父对伊瓦尔的回答瞠目结舌,他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节省,花到有用的地方。”

伊瓦尔助祭笑着回答道:“在我看来, 那些只贪财却不花的人才是造孽。您看看那些贵族是多么的荒淫无道!金币在他们手里攥着, 如同粪土。您不必怪罪那些贵妇人,她们是世上最善良可爱的人,因为她们将钱送到我手里, 我又送到需要钱的人手里。”

这番话反而逗笑了老神父,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人牙戒指, 笑着说道:“你这个人,总是能说出些怪道理。这倒是我对你感兴趣的地方, 你总能说服那些受异端影响, 跑来辩经的信徒。”

伊瓦尔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老神父手上的戒指。

老神父也注意到他贪婪的目光,便和他说:“你喜欢这枚圣物戒指吗?”

伊瓦尔助祭点了点头, 他说:“是的,我喜欢圣斯托马的故事。”

但老神父却摇摇头,说:“我看你不是喜欢圣人的故事,你是喜欢这戒指象征的权力吧?放心吧,这里没有人比你更适合成为司祭。你如今需要学习的,是掩盖自己的欲望,不要太过直白。”

伊瓦尔对这样的教诲倒是虚心接受了,他走上前去,帮神父捏着肩膀。

能以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贫穷小贵族,走到帝国首都附近最为受欢迎的教堂里,成为助祭,成为下一任司祭最有力的人选。伊瓦尔对自己的前半生颇为满意,但又觉得缺了些什么。

某天早上,当他从男爵夫人的大床上醒来时,望着那奢华的房间,他终于意识到,这才是他该拥有的生活。

男爵夫人躺在他身旁,轻柔地说道:“伊瓦尔,你除了甜言蜜语以外还总是记得我喜欢吃甜食,每次都带来美味的糖果。”

而伊瓦尔却伸手过去,掰开了夫人的嘴。

夫人被他掰着嘴,口齿不清地说道:“伊瓦尔,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看我的牙齿?这是什么情趣?”

伊瓦尔不光是在看着她的牙齿,他还伸手进去,在那里面轻轻摩挲着里面的槽牙。

他看得入迷,随口就说道:“说不定,我本来应该成为个牙医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的槽牙看起来像是圣斯托马的人牙圣物?就是神父手指头上戴的那个。”

男爵夫人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直笑,她亲了伊瓦尔的脸颊,说道:“你真有意思,这可能因为,那位圣斯托马在我的家族族谱上吧。”

听到这句话,伊瓦尔再次掰开了男爵夫人的嘴,惊讶地问道:“真的假的?”

男爵夫人从床上起身,拉起伊瓦尔的手,说:“当然是真的,我带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这座豪华庄园里的仆人们,在听到女主人的房门打开的声音之后,纷纷躲进房间里不敢出来。如今男爵不在家,谁也不敢撞见女主人和她的相好。

伊瓦尔打量着走廊里花纹精致的墙板,就连上面的缠枝花都镀着金。两侧挂着家族中的历代成员,越往前走,画像上的人穿着就越复古,再往前走,甚至能看出衣服上明显的异教装饰,这足以证明家族历史的悠久。

夫人推开了一扇房门,邀请伊瓦尔走进去。

那里面摆满了家族成员们的收藏,来自于世界各地。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墙纸上绘制精美的家谱树。那棵参天巨树上结着全部的家族成员,他们到处开枝散叶,联姻对象甚至包括了帝国里最出名的勒文家族,与最富有的索尔贝格家族,也曾经有些嫁入皇族的。

她指着家谱树的下面,说:“怎么样,是不是有个圣斯托马?”

伊瓦尔点了点头,他也看见了那个名字。那一刻,他内心深处升起了强烈的自卑,在这些贵族庞大而神圣的家世面前,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轻轻抚摸着家谱树上的那个名字,心里也升起了一种强烈的愿望,关于亵渎的愿望。

伊瓦尔凑到了男爵夫人的身旁,喃喃地说道:“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就在这位圣人的名讳之下”

说着,他就掀起了夫人的裙摆。

几年之后,教堂里的那位老神父并没有如伊瓦尔所愿。他不仅没死,而且还活得很好,身体愈发硬朗。

一场从远东传来的瘟疫席卷了首都一带,人们都说,它是被从远东而来的鞑靼商人带过来的。因此,当局以这个原因,禁止商人们入关,或是命令骑兵屠戮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将他们的尸体原地烧毁。

尽管贵族们拥有更好的医疗条件,但男爵夫人还是死了。

伊瓦尔在教堂的停尸间里为男爵夫人守灵,因为这位可怜的女人直到咽气之前,男爵也未曾看过她一眼。男爵不敢靠近自己重病的夫人,只是随手就将他扔给了教堂处理。

当然,伊瓦尔并非为她感到不值。

他坐在旁边,望着夫人因为疾病而消瘦苍白的脸,说:“可以了,你能生在那么高贵的家族,也算是享尽荣华富贵了。”

说完,伊瓦尔象征式地捧着经书,为她吟诵经文。

但念了一会儿,很快,伊瓦尔就觉得无聊了。他伸出手,轻抚着男爵夫人的脸,甚至双手时不时在夫人的遗体上游离着。只不过,那种来自于冥府的冰冷让他觉得更为无趣,他需要更有生命力的身体。

伊瓦尔也丝毫没有害怕被传染,他坚信自己是神选者。类似的动作做了一会儿,伊瓦尔就冒出了一个黑暗的想法。

他趁着夜色,当牧师们做完晚祷之后,跑去教堂后面的苗圃里拿来了锤子和钳子。

伊瓦尔试着掰开男爵夫人的嘴,却发现因为尸僵,不管怎么用力都只能掰开一点。他只好趁着掰出的那道缝,把钳子用力捅了进去。

“咔!”

随着伊瓦尔分开钳子,夫人的下颌发出了不自然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由于夫人死前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了,在生命最后的几天,能吃进嘴里的只有各种药,现在口腔里只能闻见些许酸腐的味道。

他把钳子开到最大,却发现没了钳子,他根本没法继续下去,只好又使劲拔出钳子,把锤子卡在牙关。

伊瓦尔拿着钳子,想拔下男爵夫人那颗长得和圣人一样的槽牙。但想了想,她爱吃甜食,早就长了蛀牙。要是拿钳子用力掰下去,怕不是都碎了。

他索性又拔出了钳子,掏出手帕,缠在了钳子上面。

“啪!”

终于,伊瓦尔拔出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颗牙。

他随手揪起夫人身上洁白的裙袍,坐在一边,捧着那颗沾着黑血的槽牙,用手帕细细擦拭着。除了上面因为嗜甜而发黑,以及略显圆润的牙冠之外,这无疑和圣人的牙齿一模一样。

伊瓦尔兴奋得感慨道:“这就是圣人的血脉吗”

他几乎就要把那颗槽牙放进嘴里含着了,但就算他认为自己是神选之人,再这么折腾下去,可能也会被传染了。

最后,伊瓦尔满意地将牙齿放进兜里,又将一切都恢复原样。他最后看了男爵夫人一眼,除了颌部略微低陷以外,几乎看不出来异常。

几天过去,在教堂为男爵夫人完成葬礼之后,伊瓦尔独自一人来到了首都运河对面的贫民区。那里有许多做着肮脏勾当的商人,例如伪造证明,甚至可以伪造出皇帝陛下的亲笔签名,只要敢拿出来用就行。

他拉低自己的兜帽,毕竟不能让人发现教堂里最受人欢迎的助祭出现在此地。

伊瓦尔敲响了一名工匠的房门,说道:“能帮我仿制一枚戒指吗?”

那名年迈的工匠摘下眼镜上的放大镜,回应道:“只要你钱给够,我可以给你造出陛下的皇冠。”

伊瓦尔笑了出来,递给他几枚金币,说:“这些钱一部分给你做工钱,一部分帮我做成戒指。你知道的,那些古代的圣物戒指造型非常简单,唯一值钱的只有金子了。”

“还有这个,”伊瓦尔从衣兜里掏出男爵夫人的槽牙,“把这颗牙镶嵌在上面。”

工匠打量着那颗牙,一下子就明白了伊瓦尔的用意。

他说道:“您是想仿制圣斯托马的人牙圣物戒指吧?别说,这颗牙跟神父手上那颗还真有点像”

听到这句话,伊瓦尔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这位在教区之中颇为知名的助祭牧师,终究还是牢记着老神父的教诲。伊瓦尔没有立即将新仿制出的那枚戒指戴在手上,而是藏在自己的房间里。他每天晚上都会将它拿出来把玩,在月光下,不停地摩挲着上面的牙齿。

男爵夫人去世后,失去了她的庇护,曾经许多轻易能完成的事情都变得寸步难行。因此,除了把玩戒指以外,伊瓦尔又多了一项每日必做的工作,则是诅咒老神父早点死掉。

数年过去,伊瓦尔终于熬死了老神父,成为新任司祭。

老神父过世的那天,他依旧坐在教堂的停尸间里,望着窗外的雪花。

“所以说,有些人活得太久,对于年轻人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煎熬。”伊瓦尔坐在椅子上,他已经换上崭新的司祭祭袍,跷着腿,怡然自得地嘲笑着老神父干枯瘦老的死相。

他越说越气,咒骂道:“还是我太过善良,没有给你的饭里下点药。你知道时间对于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有多么宝贵吗?现在你干脆地死掉了,只留下一个好名声。而你到底是不是个好人,我还不知道吗?”

伊瓦尔站起身,用力拔下了神父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因为戴得太久,几乎嵌进了神父的手指里。他用力过猛,一直把神父的指节拔脱臼了才拔下来。

这位新任的司祭将两枚戒指分别戴在了左右手上,仔细打量着。

伊瓦尔看着神父的脸,说道:“您知道吗?歌德曾经说过,永恒之女性指引着我们上升。所以说,我觉得你这枚真货远不如我这枚假货。至少,男爵夫人曾经鲜活过,而圣斯托马只在你讲述的故事里存在过,他故事的含金量,还不如我血统里的贵族血脉多。”

说着,他最后看了几眼那枚圣物戒指,随手扔进了壁炉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

火焰很快就烧掉了那颗传承数百年的牙齿,只留下纯金的戒指素圈。他把那些金子花给了老鸨,对伊瓦尔来说,这才是真正的亵渎。

成为司祭之后,伊瓦尔很快就对当前的生活感到无聊了。不知为何,曾经和他混迹在一起的男人女人们都纷纷远离,谁也不想成为司祭的情人。他只能想,原来靠近他还是为了他的魅力或是信仰,而现在有了地位,谁都不想自己和司祭搞到一起的名声传出去。

当然,有了金钱和权力,伊瓦尔自然能找到一具新的,鲜活而美丽的身体供他发泄。

那一天,寒冬冻结了人们走上街头的愿望。

夜色降临之后,街上没什么行人了。伊瓦尔司祭从一辆豪华马车上下来,快步走进了酒店之中。这些马车也是来自于信徒的供奉,他已经习惯不再掩饰自己的行踪了。没人会问起他为什么出现在酒店里,毕竟尊贵的司祭大人怎么会行为不轨呢?

他静静地在奢华的餐厅里等待着来者,一想到今晚的游戏,就愈发饥渴难耐。

某位信徒为他推荐了一名皮条客,中间人。信徒向他打足了包票,说这位皮条客虽然比不上给大贵族介绍资源的高级中介,但胜在手里总有些足够猎奇的资源。

等了倒是没有太久,那名自称中间人的人便从酒店的二楼走了下来。

他坐到伊瓦尔的对面,热情地打起了招呼:“您好,先前有人告诉我,您想找一些足够刺激的货?没问题,我可以和您介绍我手头都有什么,怎么样?”

伊瓦尔脸上露出微笑,他凑了过去,小声说道:“我有的是钱,我要最好的。”

中间人笑着和他说:“放心吧,我虽然没法把皇族的女儿给你带来,但也差不多了。先说说第一个吧,这位贵女祖上曾是普鲁士的选帝侯,因为奥匈帝国的扩张,家破人亡。怎么样?至于长相嘛……不用我赘述,我这里没有差的。”

伊瓦尔对这种花言巧语没什么兴趣,他还不如说牧首的私生女。

见伊瓦尔没反应,中间人拍了下桌子,说:“好!我这里还有鄂图曼老苏丹后宫里的宠妃!您知道的,这些妃嫔大多来自于周边小国的供奉。比如这一位,就是来自于亚美尼亚。他们可比我们这些正教国家会玩多了,您相信我,绝对物超所值!”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还苏丹宠妃,他不如说非洲部落更有说服力。

中间人打量着伊瓦尔的人牙戒指,好像懂了什么,说道:“啊……我懂了,那我不得不推荐这位了……”

他凑了过去,小声说道:“这是一位少年,其美貌堪比多纳泰罗的那尊大卫像……您想想,那淡金色的短发,那纤细的腰肢,那白皙光滑的皮肤……那紧致的……啧啧,还有那隐忍的喘息,那因为娇羞而红润的脸颊……”

伊瓦尔终于提起了兴趣,他抬头看着中间人,说道:“那么,这么一个宝物,在什么地方?”

中间人笑着将钥匙放在伊瓦尔手中,说:“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您带着欲望进去,再轻松地出来。”

行走在酒店漫长的走廊,伊瓦尔倒是并没有着急。他觉得,他踩到的每一寸柔软的地毯,都在延长对接下来彻夜欢愉的期待。如同捧着祭品,步入神殿中面见神灵的祭司。不,他认为,自己才是去领受祭品的神灵。

当他推开房门,才意识到自己花出那颇具分量的金币,确实物超所值。

那位中间人或许是常年经营此道,在酒店中有专门为他准备的套房。令人讶异的是,酒店里被布置成了欧洲人幻想中的波斯风格。那些优雅的门拱和繁复的马赛克花砖,无不象征着财富的力量。

而最引人注意的,当然是他今晚要享受的那具躯体。

此时,中间人口中的大卫正跪伏在冰凉的地砖上,身体微微颤抖。他身上披着几乎透明的白纱,无法遮盖住任何位置。而纤细的脖颈上,则是套着一个鎏金的项圈,长长的锁链静静垂落到地上,锁链尽头的把手,正捧在那少年的手中。

见有人进来了,他还是捧着锁链,默不作声。

伊瓦尔脱下外套,随意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等时间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那少年终于因为难以忍受坚硬冰冷的地板砖时,他才开口说话:“过来吧。”

因为疼痛,少年在地上艰难地爬行,但只是从那熟练的动作来看,多半经过了许多次训练。

伊瓦尔用力地揪起锁链,抓着他脖子上的项圈,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因为窒息,少年很快就憋红了脸,眼白翻了出来。

他松开手,问那少年,说:“你知道,为什么你是奴隶,而我是可以使用你的主人吗?”

少年低下了头,几乎伏到地上,小声地回答道:“因为您付出了金钱,您买下了我一整晚”

伊瓦尔笑着他,说:“不瞒你说,我是一名神职人员,为人指引道路是我的职责。我可以为你解答这个问题,你之所以是奴隶,是因为你甘心成为奴隶。”

那位少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敢思考这个问题。壁炉里的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睛里,他对伊瓦尔说:“可是,我”

“人拥有自由意志,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做奴隶。现在,我给予你反抗我的权力,你可以反抗我的所有要求和行径。”

听见伊瓦尔的话,少年惊讶地看着他。

“啊!”

而伊瓦尔很快就为他指引了这条黑暗之路,就像已经为此时预演过多次一样。他伸出手,使劲拽紧了项圈。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少年也紧紧抓住了伊瓦尔的手,就连指甲都陷了下去。

“啪!”

那一巴掌打在少年的脸上,他捂着脸,愣在了那里,呆呆地看着伊瓦尔。

伊瓦尔笑了出来,他说:“反抗是有代价的,你要想清楚,自己愿不愿意付出这个代价。又或者选择成为奴隶,等待主人每天在你的食盆里添上饲料。”

接下来,少年不停地拒绝着伊瓦尔的渴求,因为他害怕了。先前,就算再怪癖的客人都不会这样对待他,而伊瓦尔殴打他的动作却越来越用力。当他终于难以忍受时,开始意识到自己就算没有穿一件体面的衣服,也可以从房间里逃出去。

但伊瓦尔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抓住少年的脖子,将他按到冰冷的地板上。见这样不够尽兴,他干脆用两只手掐紧了少年的脖子,想活活勒死他。

“现在明白了吗?你生来就是奴隶!你这辈子就是供人取乐的奴隶!”

听到身后那声嘶力竭的叫喊,少年也意识到,他说得没错。自己的美貌,自己的顺从,都是生来取悦他人的工具。就连自己微不足道的反抗,也成了撩拨情欲,带来新鲜感的小小插曲。

当伊瓦尔将全部的体重压到他身上时,他哭了。

寒冷的黑夜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时间是同样的,可是对于手握权力的人们来说,显得太快。而对于两手空空的人们来说,又显得太慢。

第二天一早,壁炉里的木柴静静燃烧了整晚,那过于温暖的火气让伊瓦尔口干舌燥。他低头看见了正趴在怀中安睡的少年,盯着那安详而美好的睡容,突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恼火,便粗暴地从怀中揪起那少年的头发,将他狠狠摔到地上。

由于从梦中惊醒,那少年显得有些茫然无助。

伊瓦尔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低着头,时不时看着自己身上的淤青和鞭痕,小声说道:“大大人,我没有名字。”

伊瓦尔从床上起身,穿好衣服,他说:“我要到远东教区就任司祭了,那片土地尚未被贵族们瓜分,有无限的机会,正适合你这样的无名之人,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少年的眼睛分明是亮了一些,但很快又低沉下去。他喃喃地说道:“可是是主人把我从琥珀海南边买回来的您要带我走就要付给他黄金。”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他只是问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想跟我一起走?”

眼前这位陌生男人的话让少年心生踟蹰,他语气强硬,似乎并没有留出选择的余地。经过前一晚上的对待,他已经无法拒绝这个男人的任何要求。而且,他口中那神秘的东方,和机会一词又让人心生向往,无论怎么差,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少年点了点头,说:“可是我们要怎么离开?”

伊瓦尔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发现中间人并没有留给少年衣服。

他在找衣服的时候,头也没回地对少年说道:“以后你就叫阿列克谢了,我会给你做一个假身份,作为我的远房亲戚,以旁听生的身份到教会学校学习,成为神职人员,怎么样?但代价是,你的身份很容易就会被看出来,所以你不能从我身边离开,明白吗?”

阿列克谢点点头,他很容易就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毕竟,在这间套房里,有人会叫他波斯猫,有人会叫他蜜糖,有人会叫他畜生。这些只用一夜的称谓,可能下次再来的时候就换成新的了。

“妈的,”伊瓦尔没找到衣服,只好脱下自己的衬衫,又把大衣裹到他身上,“现在,我是你新的主人了。”

第125章 军事法庭

事后, 那位中间人找上了伊瓦尔。

但他作为区区一名皮条客,自然无法与教会抗衡。伊瓦尔威胁他,自己可以将他见不得人的勾当上报给牧首, 再呈到皇帝陛下面前。中间人也不得不吃了这个哑巴亏, 至少伊瓦尔还是给了他一些钱,只不过远低于市场价。

尽管在夜晚,阿列克谢不得不以各种方式承受伊瓦尔过分强烈的欲望,但在白天, 他多少能拥有从未有过的片刻安宁。

他聪明又好学,很快把那些复杂的圣事仪轨和经文背得滚瓜烂熟。

如果不是在那天,伊瓦尔将他带到镜镇教堂前的广场上, 也许他会认为服侍这位暴君,以主人或是父亲相称,并在神父的庇护下过完一生,是既定的结局。

坐在马车上, 伊瓦尔神父对阿列克谢助祭说道:“矿场的工头们向我汇报了一则消息, 那位元帅的小儿子来到咱们这了,他的未婚妻也在。你见过她的照片,就是索尔贝格家族的小女儿, 她那位变态老父亲把闺女的照片挂在镜廊的最中间。”

阿列克谢疑惑地问道:“可是索尔贝格商会不是和您有合作吗?”

伊瓦尔冷笑了一声, 说:“这帮贵族子女放着好日子不过, 吃饱了撑的跑来关心穷人显示自己的伪善,这种人我见多了。”

阿列克谢想到了伊瓦尔曾经和他说起的, 关于反抗的讨论。经过多年的神学学习, 他熟读了诸位先知和圣人的故事,对这些在绝境里坚持自己的人颇为佩服。

他又想到那位即将被烧死的老妇人,说道:“大人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烧死那个老妇人呢?我在她的蜂蜜水摊子上买过蜜水她对我很好, 总是多放一些蜂蜜。”

“啪!”

伊瓦尔随手就给了阿列克谢一个巴掌,他说:“我什么时候给了你反驳我的资格?”

阿列克谢连忙跪倒在伊瓦尔的脚边,他哀求着说:“父父亲,我知道错了”

伊瓦尔伸出脚,勾起他的下巴,说道:“但我心情不错,我可以跟你说说为什么。皇帝陛下即将亲临远东,某位大人物希望在这个时间节点内不能出现问题,而那些本地蛮子正在镜镇一带活动,你明白吗?如果只是烧死老妇人就能制造恐怖,让镇子里的人老实点,我可以把这帮生不出孩子的老太太全拉来烧了!”

阿列克谢明白了伊瓦尔的意思,如果这是父亲愿意做的,他可以付出一切去支持。

在平时,伊瓦尔就经常和阿列克谢讲起自己的黑暗过往,他就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有着充足的表现欲。

而此时,他又开始向阿列克谢宣讲自己的逻辑:“你记住了,无论是那些浑浑噩噩的信徒,还是本地的野人们,都是奴隶!强者为塑造历史,必须利用甚至牺牲弱者,这是神圣的悲剧美学!”

阿列克谢点点头,他笑着看向伊瓦尔,眼睛里已经只剩下神父的倒影:“那我愿意帮您为火刑柱上添加木柴。”

实际上,类似的问题在阿列克谢脑海中已经有了雏形,因为他不明白神父为什么要求牢记那些神圣的仪式,而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又在破坏仪式的圣洁。最终,他理解了伊瓦尔的想法,他接受了伊瓦尔说的话,试图遵循神父的指导,去洗刷自己身上奴隶的烙印。

阿列克谢在想,经书里教人向上的仪式,不过是欺骗奴隶们的饲料。他作为伊瓦尔的奴仆,理应接纳以火,以血,以生命献祭给强者的新仪式。

而那个英俊的大贵族,却敢于直接在人们面前指出问题的症结所在。

彼时在镜镇的教堂广场上,那位名叫里奥尼德·勒文的贵族正在人们面前慷慨激昂地驳斥着伊瓦尔神父的一切观点。

里奥尼德掀起自己的骑兵大氅,对伊瓦尔大声说道:“你所谓的慈悲,不过是奴隶的道德,它让弱者安于痛苦,让强者沦为庸碌。在镜镇,你用这种道德阉割了人们的潜能与可能性,让他们甘于被统治,相信你编纂的传说,永远停留在卑微的生存中!”

阿列克谢在伊瓦尔神父的背后盯着他的眼睛看,那里并没有神父口中所说的虚无,反而满是确信。

他张了张口,想要加入到这场辩论去,说一说自己的看法,但他始终没有这样的勇气。他想告诉对方,他的主人伊瓦尔并非里奥尼德口中所说的那样,相反,里奥尼德所描述的超人似乎恰恰是伊瓦尔的样子。

这样的思考让阿列克谢感到迷惑,因为那名年轻军官所传达的意思,和伊瓦尔不尽相同,为什么他们还要吵起来呢?

辩论结束之后,伊瓦尔发了最大的一次火,也在阿列克谢身上留下了最痛楚的印记。

当伊瓦尔在他身上泄欲时,阿列克谢在思考一个问题。他知道主人的怒火并非来自于辩论的失利,他不认为自己输给了里奥尼德的口舌与逻辑。伊瓦尔认为,自己是输给了里奥尼德·勒文背后的世袭贵族身份,输给了伊琳娜·索尔贝格家族的财力。

有那么一个瞬间,从前让阿列克谢意乱情迷的气息,开始变成伊瓦尔身上逐渐酸腐的老人气味。他开始意识到,也许伊瓦尔并不是他自己口中的君王,反而是软弱的普通人,只不过比常人胆子更大一些。

在恍惚之间,他看见在身上耸动的伊瓦尔,变成了那位年轻英俊的近卫军军官,可能那才是超人,是超越者应有的模样。

不过,类似的情绪很快就被阿列克谢抛到脑后,他又像过去那样顺从,想尽一切办法取悦自己的君王。因为伊瓦尔神父与中将的独子,他们一同向亲临海滨城的皇帝陛下,呈上了那封足以动摇政坛的书信。

那天早上,阿列克谢跟随伊瓦尔神父,以及中将独子抵达了皇帝的行宫。

伊瓦尔神父率先向刚刚从会客室里面见过皇帝的里奥尼德打招呼,他说:“我们又见面了,里奥尼德——不,现在应该称呼您中校了,还是获得骑士勋章的中校。”

阿列克谢原本还在望着墙壁上的油画,听到熟悉的名字,他猛地扭头过去。也许是宫廷礼节,里奥尼德正穿着与镜镇那时截然不同的笔挺礼服,尤其是肩章上的中校军衔格外显眼。而且,他本来就身形高大,显得神父在他面前矮了半头。

但里奥尼德完全没有看助祭一眼,他望着身后那名阴郁的,头发中带着些许银丝的中年人,盯着他身上的近卫军制服看。

发现里奥尼德一直在盯着中将的独子看,伊瓦尔神父笑着说道:“怎么,您看起来对前陆军中将的儿子很感兴趣?说不定以后科尔尼洛夫先生,可能会与您成为上下级关系。”

这时候,里奥尼德才轻轻扶了下军帽的帽檐,漫不经心地点头向阿列克谢示意。

不知为何,阿列克谢感觉自己的耳朵滚烫。他低下头,盯着地上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不敢再看里奥尼德。

之后他们再说了什么,阿列克谢就记不清了。以他的身份,自然是无法得到面见陛下的机会。但能站在会客室门外,闻着里面的咖啡香气,对于他来说就已经是无上的荣耀了。

阿列克谢向走廊深处望去,才发现里奥尼德并没有离开。

里奥尼德放慢了脚步,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时不时望向窗外的远山。早晨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泛着绿色。他有时候又收回目光,盯着墙上的油画,偶尔像孩童一样伸手去触摸油画颜料的笔触。

最后,他看见里奥尼德按住了胸口,好像按着里面的什么首饰一样。

阿列克谢看得出神,直到里奥尼德发现那灼热的视线,才再次低下头,静静地侍立在门边。

次日,参加过欢送皇帝的仪式之后,伊瓦尔正式被擢升为教区主教。那天,他喝得烂醉如泥,这也让阿列克谢有了机会,自己出去转转。

他先前就听海滨城教堂里的神职人员们聊起过,前不久这里来了几个新教的修女和牧师。这导致各国领事馆的官员都跑去那边做圣事和告解了,教堂最近闲了不少。

阿列克谢感觉到,自己现在的心情就像被放在火上炙烤。他从未想过背弃自己的父亲,但此刻,似乎有谁分走了自己对伊瓦尔的那些爱意。想到这里,他停下了脚步,望着金角湾上来来往往的船只。他想到,自己除了敬畏和臣服以外,真的有爱意吗?或者说爱意是什么?

他找到了修女的住处,敲响了房门。

“嬷嬷,请问您这里可以做告解吗?”

听到门口的人这么说,修女疑惑地看着来者。

门前的少年穿着一身漆黑的祭袍,身上一尘不染,又戴着一顶圆筒形的帽子,分明是正教会的神职人员。

修女警觉起来,说道:“呃您是正教的助祭吧?如果要做告解,您可以找神父,为什么要找我?我是一名新教的修女,恐怕”

阿列克谢笑着看向修女,说:“我听闻,新教讲究因信称义,为何不能接受我这个正教的助祭呢?而且,我听说女皇号专列抵达海滨城之后,就专程来这里找您了,有许多受您帮助的迷途羔羊向我举荐了您。”

修女只好放他进来,如果能向正教的助祭释经,甚至最终让这少年改宗,对于她来说倒也是大功一件。

她吩咐房间里的姐妹们沏了一壶茶,随后将阿列克谢带领到一间阴暗的小屋子里,静静地听他讲述自己的故事。

如果说前面有关伊瓦尔的事情还能理解成这位可怜人的受难,而后面的事则让修女愈发难以听下去了。

她打断了阿列克谢,说道:“我觉得你似乎不明白一件事情,人与人之间的爱意并非依靠伤害而传递。恕我直言,你口中的那个人,恐怕是一位十恶不赦的罪犯。”

阿列克谢疑惑地看着修女,说:“不我爱他,他是这样教给我的。而且,我喜欢他那样对待我,我非常害怕他觉得我无趣了,最终抛弃我。”

说到这里,修女看见了阿列克谢袖口里露出的血痕。她盯着阿列克谢的眼睛,温和地说道:“孩子,我岁数不小了,你可以相信我。我想提一个冒昧的要求,能掀起你的衣袖,让我看看吗?”

阿列克谢随意地扯起袖子,笑着向修女展示自己身上的绳痕和鞭痕。

修女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胸前不停地画着十字,惊恐地说道:“愿上帝保佑你你口中的那个人,无疑是一个虐待狂。我不知道你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但他从未给你表现出良好的榜样,他教给你的学识全部是倒错的,你被他塑造成了欲望的容器!”

阿列克谢不明白修女为什么要这么说伊瓦尔,他有些生气,在思考要不要先离开。

修女拿出纸和笔,说:“虽然我们并非同宗,但如果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你想办法递交到你们的教区主教面前。”

她在等着阿列克谢的回应,随后写封信交给领事馆的官员们。

阿列克谢警惕地夺去了修女手中的笔,他说:“不,不行!你们不能害他!他是我的主教大人!”

修女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她终于理解为什么一位正教的助祭会找新教的修女做告解了。但出于对正义最朴素的追求,她还是问道:“那么现在是什么事情影响你,让你心情不好?”

阿列克谢低下了头,他说:“我觉得我觉得好像有人分走了我对大人的感情”

修女帮阿列克谢倒上茶水,说道:“这个人是谁?”

提到这个人,阿列克谢的眼睛中又浮现光彩。他看向空中某个不存在的位置,笑着对修女说:“其实他应该算是主教大人的政敌虽然听大人说起过许多他的事,可我总觉得,他是个好人。而且,他比主教大人更像是超越者,因为他从不汲取那些弱者的力量,从不靠伤害他们获得地位,他是一位真正的强者,不把弱者放在眼里。”

这段话,修女完全没听懂。她开始怀疑自己这趟远东之旅是不是真的必要了,因为在列车上,她还听一位英俊服务生告解,说自己盗窃了伯爵夫人的饰品,结果他竟然是伯爵的私生子,源自一次罪孽的暴行。

她打断了阿列克谢,说:“孩子也许那不叫不把弱者放在眼里在正常的世界,我们一般把那称作正直”

但阿列克谢越说越急,表情越来越狂热,他兴奋地对修女说道:“嬷嬷,您知道吗?像我这样低贱的人,本不应该对那样的大贵族有其他的非分之想。可现在,我想把自己送给那位军官,我想取悦他,我想让他享用我的身体!”

修女匆忙地站了起来,她现在终于明白了,刚才助祭讲述的故事,全部来自于同性之间的情感。她大声喝止了阿列克谢的话,喊道:“够了!这是何等的亵渎!不要再说了!”

见阿列克谢茫然地望着她,修女才平静了少许,她努力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说:“即便在欧洲,许多神父的所作所为,我也早有耳闻但我希望你可以重新建立起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不是如此扭曲的样子!愿上帝可以祝福你,原谅你的过错。”

说完,她打开房门,示意阿列克谢离开。

在海滨城傍晚的街道上,阿列克谢意识到,如今世界上根本没有能理解他的人。他并没有听从修女的告诫,反而只觉得对那位军官的想念变本加厉。于是,他走在路上,无助地返回了教堂。

“以上,就是被告口供中的全部内容。”

在审判阿列克谢助祭的军事法庭上,里奥尼德面无表情地环顾着众人,最后落到坐在正中央的助祭身上。

他特意删去了有关阿列克谢的私人情感,或是他遭受伤害的部分。如今,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并非所有人拥有与他人共情的能力,并非全部人会对恶行感到不齿。同样有许多人对他人的故事抱有猎奇的看法,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他收起笔记本,言辞激烈地说道:“我并非在解释一个恶魔诞生的理由,或是为助祭的谋杀行为脱罪。恶魔就是恶魔,我们只需要消灭恶魔。我想提醒诸位,伊瓦尔主教的行径,是一种比谋杀更古老的罪行,是对一个人灵魂的系统性掠夺与寄生。”

里奥尼德看着身旁的阿廖沙,说:“这份口供,记录者是我的副官,阿廖沙上尉。他与阿列克谢助祭同名,出身贫寒,却拥有比我们许多更纯净的心灵。”

他望向审判台,客串法官位置的,是科尔尼洛夫团长。

里奥尼德不确定这位中将的独子能否主持公道,因为他也曾诬陷过叶甫根尼医生,致使医生破产。

一旁的神职人员代表,远东教区的司祭提问道:“大校,您指控伊瓦尔主教侮辱遗体、亵渎圣物、欺诈信徒如今条件不允许,我们无法调查主教大人生前是否有过侮辱遗体的行为,但后者是否应当提交证据?”

里奥尼德伸出手,将衣兜里那枚人牙戒指放在勤务兵手中的托盘上。

他抬着头,说道:“我相信,诸位神职人员应该比我更懂如何鉴定圣物的真假吧?”

说完这句话,里奥尼德看着坐在台下的阿列克谢。此时助祭始终低着头,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查验过那枚容易戒指之后,神职人员们小声交谈着,随后点了点头。

一直没说话的科尔尼洛夫团长疲惫地抬起头,看向里奥尼德说:“还有呢?你可以继续陈述你的指控了。”

里奥尼德接着说道:“关于被告记忆中购买奴隶的细节,其酒店名称、中间人代号乃至房间的波斯风格描述,我已提交给法庭一份详细记录,希望后续可以彻查。我想强调的是,帝国法律严禁人口买卖,这是我们跻身于欧洲文明国家的前提!”

科尔尼洛夫团长点了点头,随后又摆摆手,说:“继续讲下一个指控。”

里奥尼德也知道,如今正身处战事,没人在意这些事情的公道。

他拿出军医开出的战场神经症证明,说:“伊瓦尔主教不仅非法控制了被告的身体,更以近乎邪教的手段,将自己的历史与罪孽灌输为被告的认知。这导致被告在长期受控下,出现了严重的人格分裂。他开枪的瞬间,并非奴仆在弑主,而是一个被绑架的灵魂,在摧毁囚禁他的牢笼!”

里奥尼德高举着证明,死死盯着神职人员们说道:“伊瓦尔主教并非死于一场简单的谋杀,他是死于自己创造的怪物的反噬——而这个怪物,正是他用一个无辜少年的灵魂塑造的。”

说完,里奥尼德愤怒地快步走到审判台面前,无视了宪兵们的阻拦,将证明扔到桌上,说出了自己的意见:“因此,我恳请法庭,将被告阿列克谢助祭视为伊瓦尔主教犯罪史上的最后一名受害者,而非第一名罪犯。我主张,判处助祭无罪!”

那声无罪让军事法庭上的人们窃窃私语,也许他们开始同情阿列克谢的遭遇,但他们仍然认为无罪还是太荒唐了。

这场临时军事法庭并不如正式法庭那么严谨,他们都在等着科尔尼洛夫团长做出最终判罚。而团长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托着自己的下巴,沉思着。

这也让一旁的帕维尔连长鼓起勇气,说:“抱歉,作为阿列克谢助祭的朋友,我也有话想说。”

他看了一眼里奥尼德,得到了大校的许可后,他才开始说道:“我相信诸位应该明白,贵族对于帝国的意义。而伊瓦尔主教的行径,在动摇贵族尊严的根基。这向我们表明了,肮脏的权力是如何通过篡改记忆来塑造服从。”

说完,他坐了回去。

而帕维尔的话也给了里奥尼德灵感,他继续说道:“如口供中所说,阿列克谢助祭的回忆里大部分都是以伊瓦尔主教为主视角。也就是说,他已经丧失了自己的主体性,他将主教的记忆视为自己的一部分。诸位,这还不够荒唐吗?”

这时候,科尔尼洛夫团长敲响了桌子,他大声宣布道:“我宣布对阿列克谢助祭的处理结果——远东总参谋部临时军事法庭决定,认定阿列克谢助祭有罪。”

“团长!”

里奥尼德大声喊道,他还想冲过去。但这次,宪兵拦下了他。

科尔尼洛夫团长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鉴于被告方提供的证词及证据,远东教区体谅阿列克谢助祭的杀人动机。因此,神职人员一致决定,判罚阿列克谢流放勘察加半岛,在当地的教堂担任助祭一职。”

他看向颤抖着的阿列克谢,说:“希望你可以在冰天雪地里体会自己的罪与罚,神职人员们愿意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为你争取特赦。”

“团长!”

里奥尼德跳了起来,他跃过空无一人的旁观席,冲了过去大喊道:“这就是你们主张的正义吗?你当初对叶甫根尼,不,是尤里医生!你诬告尤里医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导致他丢掉一切!”

科尔尼洛夫团长冷冷地看着里奥尼德,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勒文大校,总参谋部的委任状下来了,接下来你要接替我的团长职位,负责为达利尼要塞守军解围。”

听到这句话,里奥尼德愣在了原地。

科尔尼洛夫从审判台上起身,他示意宪兵们将阿列克谢押走,接着说道:“这就是我主张的正义,勒文大校。我没有诬告尤里医生,我起诉他治死我父亲的过程全部合法合规。而我能判处流放,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他走到里奥尼德面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大校的肩膀,说:“正常的判罚,是送助祭到惩戒营,变成一具累死的尸体。我想让你明白,如果主教还活着,我会判他死刑。记住了,维护贵族的颜面,才是我们应该做的。”

里奥尼德想不出反驳团长的话,他也知道,大多数被送上军事法庭的士兵,都死在了惩戒营里。

由于前线的人事调动,里奥尼德他们三个人没有太多时间与阿列克谢助祭道别,他的手被铐着,直接送上了囚车。

“等等!”

里奥尼德喊住了车夫和士兵,那辆大篷车上只有阿列克谢一个人。

他命令护卫的士兵,说道:“把助祭手上的铐打开!”

卫兵有些为难,他说:“大校可是没有团长的命令,我们不能这么做”

里奥尼德从衣兜里掏出一袋银币和几张钞票,塞到他们手里,说:“委任状我已经看过了,现在我是团长。这些钱,路上好好对待助祭,让他吃好点,住好点。”

“是!”

卫兵们立刻向里奥尼德敬礼,他跑去打开了阿列克谢的手铐。

从法庭开始到结束,阿列克谢助祭始终都没有说过话。他原本整洁的浅亚麻色头发散乱在脸上,嘴上也没了血色,手臂上还能看见先前被伊瓦尔抽打过的痕迹。

阿廖沙试着先安慰阿列克谢,说:“助祭不管怎么说,能活着总归是好的。等战争结束后,我们三个就去看你。我听从勘察加调来的士兵说,那里盛产鲑鱼,味道非常鲜美!”

而帕维尔则是塞给阿列克谢一本书,他说道:“这是我先前看的小说,路上无聊了可以看看,我觉得你一定会喜欢。”

阿列克谢轻微地点头,将那本书藏在了身下。

里奥尼德感觉有些尴尬,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列克谢说话,尤其是听过他的故事之后。里奥尼德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助祭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那些事,现在时间不多了,我没法为你做些什么。”

阿列克谢摇摇头,因为太久没说话了,他声音有些沙哑:“您不用为我做什么,那是我自己想要做,才做的。”

“大校,”士兵跑了过来,小声说,“时间不多了,我们把他送到东方城的车站,还得回来”

里奥尼德又从兜里掏出来许多钱,塞到助祭的手里:“这些钱你也拿着,那边天气冷,多买些衣服。”

阿列克谢没有拒绝那些钱,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花,说:“大校,您能叫叫我的名字吗?”

里奥尼德尴尬地摸着后脖颈,只是叫名字嘛可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出口。

阿列克谢发现里奥尼德没有反应,头又低了下去。他微微颤抖着,泪水落到马车上的稻草里,没了踪迹。他轻轻敲了敲木板,小声地说:“士兵,我们走吧。”

这时候,阿廖沙在旁边用力拽了拽里奥尼德的衣角。

好吧,里奥尼德只好伸出手,握了握助祭冰凉的手,和他说道:

“朋友,我不想叫那个恶人为你起的名字,我不想让它玷污你原本纯净的心也许,之后你可以为自己起一个新的,更适合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