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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6986 字 11小时前

但萨哈良听过王式君讲述过她的故事,也听过张有禄解释土匪的行为规范。他知道自己这位王姐姐口中的平衡二字,背后是什么样的分量。

他们这些部族人,从小听着的是史诗和神话,自然不愿意屈居于人下。

狄安查抬起头,声音里又重新带着往日的坚定,说道:“那边有一片老林子,我们可以到那边休整到后半夜,然后再想办法过去。”

在相隔几十里外的罗刹军队营地里,里奥尼德刚刚到前线的战壕检查完士兵们的情况,身心俱疲地向休息处走。

短暂的休战并没有让军官们精神放松,他们极为担心,东瀛人会趁着他们猝不及防的时刻,再度偷袭战线内某个城镇,或是突然出现在难以想象的位置。

帕维尔连长骑行在里奥尼德身边,他问道:“大校,您听说琥珀海舰队的事了吗?”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那实在是可笑到让人不禁思考指挥官究竟在想什么。

帕维尔叹了口气,说:“我不理解帝国的司令们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他们竟然会怀疑东瀛舰队能出现在英圭黎海峡,这得有一万公里吧?结果指挥官把大雾里的商船,当成是东瀛人的军舰了!这下跟英圭黎算是彻底闹掰了,还得赔钱。”

里奥尼德看着营地里士气愈发低落的士兵,说:“我们不也是一样吗?这把刀最锐利的时候,让我们去打土匪。现在终于送去战场了,冬天也到了。”

帕维尔笑着说道:“不用上战场总归是好的,这几天不用我们连盯哨卡,我又有空看书了。”

里奥尼德突然好奇帕维尔会看什么书,他问道:“你在看什么?不会也是”

帕维尔惊讶地说:“大校,在您眼里我是那种低俗享受的人吗?不不不,我觉得,看那些书籍挑拨起情绪上的骚动,对我们眼前的情况无甚帮助所以我最近在看契诃夫!”

这倒是意料之外,里奥尼德见帕维尔平时热衷于聊些花边新闻,又喜欢打牌,还以为他也爱看些官能小说。结果听到的,竟然是如此平常,甚至带着些微妙情感和平静的答案。

正当他带着帕维尔连长走进驻地的大门时,阿廖沙副官抱着文件,快步走了过来。

“大校,”阿廖沙递过来一张电报,“伊瓦尔主教请您去一趟,他说团部接到上级命令,叫来了一些战地记者,最近要拍摄前线的作战情况。”

里奥尼德皱起眉头,说:“主教怎么还没走?”

阿廖沙想了想,说道:“我估计他走不了了,最近助祭也老被他派出去,到其他驻地做弥撒,他可能想盯着您,您得小心点。”

听到这话,帕维尔好像想起了什么:“大校,您知道新任远东总督,是陛下的弟弟吗?”

里奥尼德当然知道,如今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么对政治懵懂了。

他回头说道:“你的意思是,主教是得到了总督的授意?可我先前听说,伊瓦尔主教从镜镇的神父升任远东教区主教,靠的是主战派的支持?据我所知,陛下严禁皇室成员参与朋党结社。”

帕维尔摇了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家只是个小贵族,见都没见过这些名字的主人们。”

里奥尼德冷笑着说:“我没比你好哪儿去,我那位元帅父亲,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我了,就好像我已经死在远东一样。”

阿廖沙连忙安慰他说道:“大校,我觉得现在吧没有消息说不定就是最好的消息了,而且您不是升军衔了吗?说不定不久后就要出任团长了。而且您的哥哥也跟随舰队过来了,很快就到了。”

里奥尼德知道这条海路有多远,何况刚刚经历过与英圭黎国的外交争端,等到地方都要半年后了。不过他也没有反驳,接下文件之后,径直去找伊瓦尔主教了。

能看得出来,阿列克谢助祭这两天不在,让伊瓦尔主教寝食难安。

主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而里奥尼德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那里还站着个人。

“大校,看来与东瀛人的鏖战没有消磨掉你的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英俊。”伊瓦尔主教说话还是那样令人烦躁,他搬来椅子,示意里奥尼德坐下。

里奥尼德递给他电报,说:“我已经收到消息了,你打算怎么安排宣传计划?”

伊瓦尔从桌子上拿起一副单片眼镜,仔细看着文件说道:“我先前和科尔尼洛夫团长沟通过了,我们希望先从侯城一带驻扎的守军开始,最后是你的精锐营。”

里奥尼德面无表情,他说:“达利尼要塞的驻军仍在被围困之中,我不确定何时得到上级命令,随时可能会南下突围。”

不知道为什么,里奥尼德反而很希望战地记者能拍一拍这里的情况。一方面是,他隐隐清楚这场荒唐战争的非正义性。另一方面是,先前熊神部族惨遭屠戮的新闻传遍世界各地,他作为学者的身份已经被彻底毁灭了,但至少,这次他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军纪严明的正直军官。

伊瓦尔摆了摆手,随后一直摩挲着手上那枚人牙戒指,笑着说道:“别急嘛,您放心好了,我保证参谋总部派来的记者,能好好采访您的见闻。”

正当里奥尼德准备离开时,他突然想问问伊瓦尔手上的戒指。

他转头问道:“你这颗牙齿,到底出自哪位圣人?”

伊瓦尔被问得一惊,他说话都有些结巴:“呃您知道的当然是那位圣斯托马了。您明白的,在镜镇时我就和您说过,我们曾经也为异教的神明所擭。在我们向鞑靼人俯首称臣的年代,这位圣人不向敌人供出信徒们的名字,最终被拔去舌头,敲碎了牙齿。”

他举起手,亮出那颗人牙,说:“这颗唯独敲不碎的牙齿,正如他死前最后那句‘我的舌头已被夺去,但我的骨骼仍将言说。’”

里奥尼德对这些宗教故事抱有怀疑的态度,他反问道:“我怎么听说,在小偷和强盗之间,流传着另外一则故事。你知道的,鞑靼人手段狠毒。他供出了其他人,仍被判罚拔舌敲齿,却有颗槽牙怎么也弄不掉,被他日日夜夜用悔恨的祈祷浸润。

他指着伊瓦尔的戒指,说:“这颗牙齿成为了懦弱者的护符,它不赐予勇气,而是吸收佩戴者的恐惧。它最受间谍和双重身份者珍视,因为它能让人作恶而理所应当。”

伊瓦尔不以为然,他笑着说道:“大校,不管怎么说,这么一颗拔不掉的牙齿足以证明神迹了。上帝会原谅圣人的所作所为,也会原谅我们的。”

里奥尼德和伊瓦尔点头示意,随后离开了房间。

他还记得叶甫根尼医生在镜镇教堂前说的话,当时医生说伊瓦尔的这枚人牙,看起来不像男人的牙齿,倒像是出自一位嗜甜的妇人。

随便了,里奥尼德想着,这牙就算是出自海怪克拉肯的,也跟他没关系。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随意脱去了军服,又将军靴踢到一边。在桌子上,伊琳娜寄来的那些信仍然紧紧锁在小箱子里,未曾打开过。他也从来没有如此想念过这位,自己最好的朋友,和最好的妹妹。

想到这,他没有打开箱子,而是身上打开了桌上的一瓶烈酒。

酒没有喝多久,很快就沉沉睡去了。当里奥尼德被刺骨的寒意惊醒时,已经是深夜。没有庄园里细心的女仆替他披上衣服,也没有爱他关心他的人轻声唤醒他。远处的军营中仍然能传来嬉笑声,那些士兵们在寒冬闲来无事,只能饮酒打牌。

说不定,阿廖沙和帕维尔也没睡。里奥尼德又披上了外套,准备出去看看。

夜空上的满月静静地将月光泼洒到地上,让眼前的一切看起来如同白昼一样。而里奥尼德想起的是,在帝国首都夏天时的白夜。这让他突然觉得一阵恍惚,因为在某个夜晚,他好像同某个昼思夜想的少年躺在冰凉的地上,那时候他就与那位少年讲起过自己故乡那永不黑暗的夏夜。

里奥尼德想到希腊神话中曾描述过,有一个在北风之外的国度。传说中那里终年阳光普照,气候温暖如春,没有严寒、疾病和衰老。那里四季花果丰饶,居民永享健康与长寿,甚至不会被动地死亡。

当人们厌倦生命时,他们会自发地跳入大海解脱。

里奥尼德盯着天上的月亮出了神,他对这蒙福之地全部的美好想象,都曾经寄托在萨哈良身上。那少年口中的神明和神迹是具体的,是可见可感的,与古老手抄本上的神话完全不同。

但现在,那属于萨哈良的小小花圃似乎永远地关上了大门。

正当里奥尼德看着月亮,一直看到脖子都酸痛了的时候,他听见营地大门那边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里奥尼德扭头过去,脖颈也随之咔咔作响。他一边捏着脖子,一边快步走了过去,看见骑马赶来的,是一名传令兵。

他从马上跳下,向里奥尼德敬礼后说道:

“大校,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自称是商队,要通过哨卡。我们在他们身上搜出了东瀛人的药品,疑似他们有通敌行为。”

第119章 他是官军你是贼

在哨卡附近的老林子里休整一段时间后, 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准备再度出发了。

在山间开阔的谷地里,罗刹军队的铁丝网绵延数里,几乎封死了所有能绕行的道路。他们在入秋前锯断了大树, 又放火烧山, 避免了所有能藏匿敌人的角落。而地面上又遍布弹坑,只有一条抢修出来的道路能通过。

积雪让那些弹坑看起来平缓,但要真试图踩上去,想出来也很困难。

穆隆和萨哈良正在逐一检查藏在货物下面的枪支, 防止被那些神经过分紧张的士兵发现。他最后紧了紧上面的绳子,对少年抱怨道:“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会儿月亮再升起来, 一照在雪地上亮得跟白天一样。”

萨哈良点点头,今天的月亮确实大得离谱。

他们藏在这边的树林子里,也能看见哨卡那边亮起的灯光,甚至还有灯塔在不断照射战线外的无人区。

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王式君不停地清点着她那皮袋子里的碎银子, 金首饰和银元。她叹了口气,说道:“人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不知道这罗刹鬼是不是真那么死心眼。”

她看了眼叶甫根尼医生, 说道:“你一会儿眯缝着眼, 别睁开, 问你就说你天生的眼睛小。然后你那家乡话说得磕巴点,别那么流利。当然, 他们要是没问你你就闭嘴。”

叶甫根尼点了点头, 下意识地将手放在胸前,按紧了里面的十字架。

走在山谷正中颠簸的大路上,鹿神靠在萨哈良身边, 问道:“怎么样,你紧张吗?”

萨哈良摇着头,他将仪祭刀藏在了袍子里面。这些不会发出声音的冷兵器,在此时要比枪支好用多了。到时候如果情况不对,就直接动手。

“站住!”

他们距离哨卡还有几百米的时候,就被那里的士兵发现了。

萨哈良隐约听见狄安查小声骂了一句,手悄悄按在藏在裤子里的手枪上。而穆隆提前摘下了猎鹰头上的眼罩,如果打起来就让它先飞走,防止被流弹伤到。那只猎鹰虽然嘴不怎么干净,但真有事时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同坐在马车上的乌林妲按住了萨哈良的手,小声说道:“保护好你自己,不用管我们。”

少年向她点头,这里都是一同经历过许多战斗的战友,他相信大家。

乌林妲递过来钱袋子,又低声对穆隆说:“你的罗刹语说得不利索,到现在是优势了。一会儿士兵过来,你去和他们沟通。别让那帮毛子发现有女人在队伍里,别跟他们起冲突,能用钱解决的都用钱解决。”

穆隆应了一声,把猎鹰交到狄安查手上,跳下马走了过去。

可能是对方也没想到穆隆下马之后,看起来这么魁梧,似乎愣了一下。穆隆张开双臂,示意自己没有武器,语气里带着笑意,对他们说道:“兄弟们,这么晚了还值班啊?”

但士兵们并不领情,立即举起了步枪,对着他说:“你们干什么的!”

穆隆指了指腰间的皮包,说:“我兜里有烟,抽吗?”

见士兵默许了,穆隆便伸手进去,掏出一把散烟。那些卷烟本就是从罗刹人手里劫过来的,怕他们看出来,才把包装都拆了。他把烟塞到士兵手里,又帮他们点上,笑着说道:“这都是关外的好旱烟,都给长官了。”

打头的军官抽了口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许久才散去,他说:“你们这么晚干什么去?”

穆隆叹着气,回应道:“做生意嘛入秋之前压了一批山货,想着卖进关内,多少能回点本钱。”

穆隆只是记得大当家是这么教的,其实他连关内在哪儿都不清楚。

军官招了招手,身后的几名士兵列队跟了上来。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说:“你们有贸易许可证吗?或是身份证明?算了,你们这帮远东的野蛮人怎么可能有陛下的签字许可!”

见军官态度又要变得严厉,穆隆连忙说道:“长官,我们每年都按时向罗给帝国交税,从不耽误。”

军官对士兵下令:“检查他们的货物!”

那些士兵一拥而上,枪尖的刺刀一点都不避着人,粗暴地将马车上坐着的人们都赶了下来。他们检查的动作也不仔细,只是随意地将刺刀插进装着货物的麻布袋里,那些榛蘑和木耳都被捅碎了,顺着袋子上的窟窿散了一地,谷子也漏了出来。

军官按着腰间的佩刀走了过来,打量着他们,喊道:“把脸上的围脖摘了!”

他们的刺刀几乎都要扎到脸上了,狄安查摘下围巾,笑着对军官说:“长官,我们都是本分生意人。”

“你呢?”军官站到了王式君面前。

王式君不情愿地也扯下了围巾,而手已经按到枪上了。

军官见这人面容清秀,问道:“男的女的?”

他刚想朝着她的脸伸手过去,穆隆连忙跑过来拦住了他,赔笑道:“长官,男的,他是男的我们这有讲究,不让女人跟商队走。这是我侄子,姑姑家的儿子,家里让他跟我跑跑,多历练历练。”

王式君也粗着嗓子,压低声音说:“我是男的。”

那军官狐疑地凑过去闻了闻,等发现的确闻不见脂粉香气才作罢。

也许是在战场上待久了,那军官的直觉好得离谱。他没有浪费时间搜身,而是直接抽了几个人检查。这次,他走到了叶甫根尼医生面前,命令他摘下围脖。

“长官,我”

叶甫根尼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愣在原地。

而穆隆也尴尬地看着他们,他同样不知道该如何帮医生解围。

“帝国人?”军官举起了火把,照清了叶甫根尼的脸。

但军官并没有过多怀疑,他说道:“正经人会放着欧洲的市场不做,跑到远东做生意?祖上净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吧?然后被陛下流放了?要我说,你们就是活该!”

叶甫根尼只好干笑着回答他:“对您教训得是。”

“你在商队里干什么的?”军官在说话的时候,仔细打量着马车上的几个箱子。

叶甫根尼想了想,说道:“我给他们当翻译和法律顾问,您知道的,这边是帝国的领土那些野蛮人不懂咱们的规矩,所以雇我和商行谈判。”

军官冷笑了一声,说:“还得是帝国人说话痛快,听你这口音,你在首都待过?”

叶甫根尼不停点着头,说道:“是家里亲戚资助我,到首都的大学念过几天书。但我这人不争气,还是回来了。”

“那这个箱子”军官盯上了马车上一个装着背带的木箱,“这箱子是你的吧?我认出上面的花纹了。”

叶甫根尼凑了过来,小声说:“长官,这里面都是常用的药品。您知道,这里喜欢用些草药,和巫术一样,所以我从家里带了些药。”

军官没有理会他,随即下令:“打开!”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将叶甫根尼医生的诊箱扔到地上。他们连上面的锁扣都懒得打开,直接砸碎了箱子,然后翻看里面的药品和一些私人物品。

而其中,有几个被揭掉商标的药瓶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您看看,这是不是东瀛人造的征罗丸?”

听到士兵的声音,军官也弯下腰,仔细在里面翻找着,终于发现了一个商标还在的药瓶。在商标上面,一个朝着山谷间升起的太阳张开双臂的东瀛士兵显得格外明显。

“咔!”

将人们包围的士兵立刻站定,快速上膛并举起步枪后,齐刷刷地指着他们。那些士兵神情紧张,手中的枪也微微颤抖。

军官的声音里有些欣喜,他大喊道:“好啊,你们勾结东瀛人,破坏帝国在远东的事务,这是通敌行为!”他恶狠狠地盯着叶甫根尼医生,“你作为帝国子民,竟然跟这些野蛮人混在一起!意图谋反!”

叶甫根尼吓得已经腿软了,他还记得那几瓶药是在白山城的东瀛商会,是那里的吴逸先生给他的。先前怕被王式君发现,他还特意揭去了几个商标。

他试图辩驳,声音颤抖地说:“长官,这是我从商店买的,他们说能治腹泻”

军官可不打算和他多废话,直接一脚踢到了叶甫根尼医生的膝盖上,大骂道:“妈的!跪下!立刻枪决!”

王式君见状,悄悄将手伸去了棉袄下面。而穆隆也准备放飞猎鹰,直接动手了。

“连长,晚饭那会儿帕维尔连长和我们说,这两天团部会派记者过来。您看,要不先通知营长,然后把他们抓去营部,到时候是不是能拿到军功章?”站在军官身边的士兵神色谄媚地和他说道,那位军官也觉得这话在理。

他琢磨了会儿,点上香烟,小声和那士兵说:“你说得对,最近休战,咱们要是能交出去一伙东瀛间谍等营长升团长,我是不是能当营长了?”

士兵连忙点头,他也小声回应道:“您不用等营长升团长那么慢主教那边”

在不远处的近卫军营地里,里奥尼德正在营房外面踌躇地走动着。

从进入休战期开始,的确有许多难民从哨卡通过,里面也不乏商人的马队。但他们大多数都是向北方逃难的,很少有人往南边走。那些商人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北逃至侯城或是东方城,要么向西南方返回关内。而帝国的商人也可能穿过白山,返回海滨城。

这里面年轻力壮的,基本都被哨兵抓去做苦力了。因此很多难民宁可走山路,摔死在崖壁下或是被狗熊和老虎吃了,或是被土匪劫了,也不愿意走大路。

里奥尼德骑着马,向传令兵问道:“你们查出什么了?他们商队里有帝国人吗?”

传令兵的声音隔着厚实的护颈,听起来有点闷:“他们里面的确有个帝国人,说是给那帮本地蛮子当翻译。从他的箱子里翻出了东瀛人产的征罗丸,您应该听说过。妈的,这帮东瀛蛮子,战场上打不过,只会玩这种小心思。”

里奥尼德有些紧张,他生怕是新义营的人在试图南下。

抵达防区旁的哨卡之后,眼前确实有大约几十人的商队正在被士兵们包围着。他们站在马车不远处,被枪口指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营长!您看看这些药瓶,他们肯定是和东瀛军队勾结!”

里奥尼德从马上跳下来,连长立刻就跑过来邀功。

他没有去看连长手中的药瓶,而是快步向商队的人那边走着。他想,反正能不能通过哨卡只是他一句话的事,没什么好看的。

此时,叶甫根尼仍然跪在地上,被士兵们用刺刀指着后脑。

里奥尼德没有说话,而是转身走到了马车旁,看了看车上的货物之后,才说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尤里,山猫在林子里吗?”

听见许久没人叫起过的名字,叶甫根尼医生本能地抬起头看着说话的人。

里奥尼德拉起棉制的护颈,遮住自己的脸。他弯下腰,伸手过去掰起了跪着的那人的脸,借着火把的光仔细打量着。

果然是叶甫根尼。

军官凑到里奥尼德身边,笑着询问道:“营长,咱们怎么处理他们?”

里奥尼德没有回应他,而是将目光在人群之中巡视着,直到看见士兵押解着一名面容清秀的矮个子。在那人不远处,站着一个高了没多少的少年。

“呃”

里奥尼德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他在那几辆运货马车之间来回踱步,装作在检查车上的货物。以至于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了,他从装干货的袋子旁捡起一丛干木耳,放在手里捏得粉碎。而周围的军官也紧紧跟在他身后,在马车旁走了一圈又一圈。

穆隆靠了过来,说:“长官,我们能走了吗?您看,我们这还有些银两可以”

说完,他打开一个皮袋子里,那里面的金银首饰在月光下亮得灼目。

里奥尼德没说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但就在他紧张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时,目光始终向那边的矮个子少年那里瞥着。

他又想起那天在告解室听见的声音,一种黑暗的欲望在内心深处翻腾。现在,这些人的生死都在他手中把握着,就算是打起来,他们也没有任何胜算。类似这样的想法甚至抵挡了山谷间的寒风,让他感觉脖颈处热得一阵刺挠。

而此时,萨哈良还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站得远,听不见那边军官在说些什么。少年只能紧张地按住自己皮袍子下面藏着的匕首,盘算着从什么角度划出去,才能一击杀死身旁的士兵。

萨哈良盯着站在狄安查肩膀上的猎鹰,它的黄色眼睛在月光下泛起微光,锐利地观察着四周人们的表情。等望完一圈后,它看向了少年。

“嘎!那罗刹小鬼想把你抓去,他想把你捆在笼子里,然后狠狠地——”

“咚!”

听见那只猎鹰突然叽叽喳喳地叫喊,惊出了狄安查一身的冷汗。他用力朝着猎鹰的脑袋上敲下去,这下真是使劲了,差点把猎鹰从肩膀上打到地上。

鹿神笑着看向那里的军官,说:“哈哈,真巧,又见到那位罗刹小鬼了。”

听见鹿神和那猎鹰的话,萨哈良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想越过人群,看看那里的军官究竟是不是里奥尼德。

而鹿神则是饶有兴趣地将鹿角上的金线又一次套在里奥尼德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像是锯木头一样在那里扯动着。见萨哈良已经转过头在看自己,鹿神又扯了一下,说:“干嘛,反正我也杀不了他。我就检查检查,这罗刹小鬼对你是不是感情依旧。”

而在人群之外,里奥尼德只感觉自己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想伸出手,和连长要一支烟,但又像触电一样把手收回来了。

对啊,只要把他们都抓了,然后把萨哈良从里面揪出来,到时候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不仅是像伊瓦尔主教那样,每天要求阿列克谢助祭跟在自己身边,又或者锁在自己的床上。

帝国上下恐怕没几个人把这些远东的原住民当人看,只要他写一些高层爱看的人类学论文,不管是从颅骨形状还是语言等等角度论证,或是以研究的理由将萨哈良囚禁,恐怕在那少年脖子上套个项圈,逼迫他每天趴在自己脚边,也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吧?

手中的权力比任何勾动情欲的药丸,都要来得猛烈。想到这,里奥尼德觉得身体一阵难以忍受的燥热。

“他们我”

突然,脖子上传来剧痛,随后又被汗水刺得瘙痒。他伸手摸了一把脖颈,等把手放到眼前时,看见手心上沾着血迹。

他俯身下去,将手插在积雪里,努力平静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放行吧。”经过内心深处艰难的搏斗,里奥尼德下定了决心。他最后按住了胸前的挂坠盒,说道:“那些东瀛人在后方卖了不少这种药,恐怕他们作为商人,未必清楚这里面的事。”

连长惊讶地看向里奥尼德,他说:“可是我听帕维尔连长说,团部要派记者来”

里奥尼德知道,这些基层军官要借着这件事升迁,他必须给出好处。

他不知道这些伪装成商人的土匪能不能听懂自己的意思,只能试着说道:“山货商人嘛眼下黄金不如一箱酒值钱,说不定,他们还有烟草?”

穆隆理解了里奥尼德的话,他连忙跑到马车上,扯出藏在粮食下面的一袋子烟草,说:“有,都有,这些旱烟都给兄弟们,还有酒。”

里奥尼德从衣袋里掏出笔记本,快速地写出一张纸条,说道:“后面还有好几个哨卡,前线缺的是烟草,酒和咖啡。当然,我知道你们这不喝这玩意,茶叶也可以。他们要是拦你,就把这字条给他们看。”

穆隆接过字条,忙着收拾被士兵弄散了的货物。

里奥尼德看向旁边的连长,说:“弟兄们有日子没喝酒了吧?这些烟和酒都给你们连了!”

听见里奥尼德的话,士兵们已经难掩嘴角的笑意。

军官连忙对里奥尼德说:“营长,您也拿点走吧!您不喝酒,我们这帮大头兵哪儿敢喝。”

里奥尼德没接,他说:“我晚上刚喝过,不用管我。这些商人以后你们能放就放,后方物资紧缺,要是他们能往来贸易,咱们能舒服许多,别干杀鸡取卵的事。”

军官忙着点头,但里奥尼德对自己的托词实在没什么信心。

那些商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始终盯着刚刚坐上马车的那位矮个子少年,他害怕那少年不会回头看看自己。

“我到你们的哨岗看看吧,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及时和我说。”里奥尼德想了个理由,还能多送他们一程。

军官吆喝着士兵跟上,他说:“营长,您太客气了,这点酒和烟就够我们快活好一阵了。”

士兵们拉开被铁丝网缠着的大门,示意商队通过。

最后目送人们离开的时候,里奥尼德看见坐在马车上的那个少年好像时不时回头望着这边。里奥尼德不知道他们南下要去干什么,但总归是趟远门,又充满了危险。少年这样的动作终于给了里奥尼德勇气,他快步走上前去,小声用部族语说道:“对不起,再见。”

听见熟悉的部族语,穆隆、狄安查、乌林妲,以及其他几名熊神部族的人,当然还有萨哈良,一同转头看向了里奥尼德。

萨哈良从来都相信里奥尼德,他不会像那只聒噪的猎鹰口中说的,那样对待自己。尤其是里奥尼德最后道别的话语,又一如既往的温柔,小心翼翼。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了围脖,想扯下脸上的伪装,和里奥尼德打招呼。

但王式君一把按住了萨哈良的手,她说道:

“你要干什么?他是官军,你是匪;他是捕快,你是贼;他是罗刹的毛子,你是关外的胡子。他杀你,你杀他,天经地义。你不会还感恩戴德,还想跑过去找他不成?”

第120章 超越的代价

也许是被冻着了, 也可能是被那天的遍地尸体吓到了。总之,费奥多尔从间谍学校逃离之后,就一病不起。

这让依娜很是棘手, 因为费奥多尔已经在林海雪原之中寸步难行, 她不得不想办法将他拖进一个山洞里,独自一人想办法。而依娜也很清楚,冬季的山洞十分危险。她又花了不少时间,钻进山洞深处检查, 确定里面没有狗熊在冬眠,才安心地点燃篝火。

那天早上,她自己跑到山下的城镇中去, 想着帮费奥多尔买些药材,也是为了试图解开一个疑问。

城镇中的街道与她记忆中不同,以往她获得梶谷中尉许可后,前往学校附近的村子玩耍或是买些东西时, 那里总是热闹无比。而现在, 街道上满是饿殍,随处可见逃难而来的人冻死在路边,无人收尸。

那街上时不时经过三五成群的罗刹兵, 他们裹着利落的灰色呢子大衣, 背上步枪的刺刀明晃晃的。铺面关了一半, 就算还开着的也门板半掩,里面的人时不时露出半张脸, 望着街上的光景。叫卖声还有, 来自各地的语言混在一起,像一锅馊了的杂粮粥。

这让她的脑子里蹦出来一个奇怪的想法,会不会学校附近的村子, 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

她试着敲响了路旁一家药店的房门。

“您好请问这里可以买药吗?”

药店里的伙计们在屋子里来回奔走,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有的捧着已经抓好的药,用麻绳快速捆好。有的则是将已经炮制完成的药添入药柜,再记下最近短缺的草药。

好像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一个,看上去瘦小又脏兮兮的小女孩。

“这儿,你过来吧。”

一名白发苍苍的郎中端坐在诊桌后,他朝着依娜伸手,示意她坐过来。

那位郎中压低声音,像对小孩说话那样,对依娜说:“小姑娘,是你生病了?还是你家里人生病了?”

依娜迟疑了片刻,说:“是我哥哥,他可能是受凉,然后又受了惊吓,在发高烧”

郎中见这小女孩口齿伶俐,逻辑清楚,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他说道:“我想想啊伙计!给这小姑娘抓一副大青龙汤!”

那老郎中的声音响亮,把依娜吓了一跳。她其实是想买些类似阿司匹林或是奎宁这样的成药,毕竟学校里就是这样教的。她也不是没尝试过找草药,可走进林子里的时候,一方面是时值冬季,另一方面是,她发现自己早就忘了哪些草能当药用了。

抓药的伙计年纪也不大,但动作极快。他快速拉开药柜的抽屉,抓出一小撮草药,口中还念念有词:“麻黄桂枝甘草给哥哥抓估计年纪不大多给点儿大枣吧。”

他用戥子细细称着,份量不够的时候又补了一点。等抓好之后,又用黄纸将草药包叠得方正正。

“丫头,”包好最后一包,刚才那位郎中和她说,“一共是这个数。”

依娜掏出钱夹子的动作有些紧张,因为她正是为了试验这件事而来的。

那老郎中接过钞票之后,放在手中捻了一把,很快就皱起眉头。他低声说道:“这个罗刹人的钞票,我们不是没见过。但你这个造得有点太假了。”

依娜心中早有准备,她早已料到会是这样,但还是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干脆把钱夹子里的钱都递了过去,那老郎中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只是随手一摸,就说:“全是假的,这钱,是谁给你的?真是坏了良心。”

这下,依娜终于明白了。难怪那天食堂里的厨子不愿意收这个钱,只拿走了最早梶谷中尉给她的那几张钞票。可是,她明明之前还能去村子买东西啊?那时候,从来也没人提过钱是假的这件事——

依娜猛地想起刚才她那莫名其妙的猜想,恐怕多半梶谷中尉早已和村民们交代过,以他的性格,说不定是强迫,强迫他们收间谍学校孩子们的□□。

泪水一下子就从眼睛里涌出来了,就算她努力学习只是为了伪装,为了保护自己,但花在换取金钱而认真完成任务的时光,终究是浪费了。甚至不仅仅是浪费,先前他们在敌后执行制造恐怖氛围的任务,不知道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老郎中还以为依娜是为被人骗,付不起药钱而哭泣。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这方子倒是不算太贵,关外本就盛产麻黄和甘草。只是这桂枝从关内运进来,确实不便宜。这样吧,这散寒解表的药还是要有,我一会儿让厨子给你切点葱白,多加点生姜一同煎制,算是替代吧。”

他吆喝来伙计,让他把这包药放在一旁,再重新抓一副。

郎中给依娜递了手帕,看着她说道:“你看着跟我外孙女差不多大,这药钱就给你免了。但如今这不是太平年景,你还是得有个一技之长,以后你想学点东西的话,可以找我。这次,白给你不行,你得帮我个忙。”

依娜向他点了点头。

郎中拿起了桌上一包做过标注的药,塞到依娜手里,说:“这包药帮我送到东山屯的李掌柜那里,我们店里忙,走不开。他家门前挂着一个漏了的灯笼,很好认。这两日,街面上丢孩子的见多了,记得走大路,别拐小巷。”

依娜抱着那包药,快步走出了药房。

这不过又是另外一种任务而已,只是跑腿就能得到治病的药。依娜在心里想着,她从街上穿梭,小心躲过那些游弋的罗刹士兵。

但就算是她习惯了走远路,等从东山屯的李掌柜家回来时,也已经是午后了。

她回忆着药店的位置,从镇子的大路进去,经过一座歪歪斜斜的牌楼,在不远处的尽头有棵歪脖子树。

郎中早已备好了给依娜的药,临走前还不忘交代给她,说:“记得药不要用铁锅煎,家里有没有砂锅?”

依娜摇了摇头,她从间谍学校逃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不少东西,其中包括一个铁制的小行军锅,但肯定找不到砂锅。

郎中叹着气,从门口堆着的药锅里,拿出一个边缘磕坏了的,递到她手里,说:“这个锅之前被学徒工摔坏了,但是不影响用,你拿着吧。”

依娜下意识地用东瀛人的礼节,朝老郎中鞠了一躬。

老郎中摆摆手,说:“不必多礼,今后多行善事,也不枉医者仁心。”

从药房离开之前,她有点担心费奥多尔独自躺在山洞里的情况,便加快了脚步。可面前出现了一伙骑着高头大马的罗刹巡逻骑兵,先前在间谍学校出任务的记忆再度浮现,她紧张地躲进一旁的小胡同里。那胡同比外面暗,脚步声响得格外清楚。

她把那包草药掖进怀里,想从胡同里绕出去。

但这胡同越往里面走越狭窄,两侧的房子几乎要挤到一起。她索性站在原地,想等着那队巡逻兵离开之后再出去。

“小姑娘。”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黏腻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卡着痰一样。

依娜猛地转过身,在她不远处,从胡同旁的院子里钻出一个男人。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蓝布长衫,脸盘圆胖,甚至带着点笑。他拿着一个烟袋锅,手指被烟草熏得焦黄,眼珠子不停地在她的脸上、身上、怀里打着转。

“跟你打听个路,”男人凑近两步,身上的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馊味混在一起,“福顺客栈咋走?听说这条巷穿过去就是?”

依娜并不紧张,她估计那人是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本地人。

她回应道:“不知道。”

“哦。”男人不退反进,又近了些,“我看你这怀里鼓囊囊的,揣的啥?吃的?给叔瞧瞧,叔饿了一天了。”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抢。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衣襟的刹那,依娜快速思考着对策。她兜里倒是有把枪,但子弹只有五六颗,要留到更重要的时候。而且外面有巡逻兵,枪声会把他们招过来。她索性忽然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身后胡同拐角的阴影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夸张到有些怪异的笑容,清脆地喊了一声:

“哥!你怎么来接我了!我在这儿呢!”

那声音又亮又脆,在空巷里激起回音。男人吓得一激灵,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头猛地向后扭去。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依娜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她右手拿着砂锅,只能用左手按开保险,那清脆的咔哒声在胡同里格外清晰。她冷冷地说道:“不想死就快滚。”

那男人还不信邪,甚至壮起胆子回头看了一眼,直到看见眼前那黑洞洞的枪口,才哆嗦着往后退了两步。他边往回走,边念叨着:“妈的,还以为是个黄花大闺女,现在都舞枪弄棒了!什么狗屁年景。”

依娜掐着时间,那伙巡逻兵多半已经离开了,于是她快步走出了胡同。

等她回到山洞里时,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林子里黑得早,只能借着落日的一点点余晖勉强看清道路。可等她走进洞口的时候,却发现费奥多尔已经不在那里躺着了。

她紧张地到处寻找,却踢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依娜是你吗?你去哪儿了”

那声音熟悉,一听就是费奥多尔那半死不活的声音。

依娜没有理会他,而是先燃起了篝火,才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她有些埋怨,这边没有河,只能一边往砂锅里填着雪,一边和费奥多尔说道:“您看看您,这么大个男人了,受点风寒,见几个死人就能吓成这样。”

依娜没有提起今天她哭了的事情,要说杀那些昔日的部族同胞,心里没有负担,是不可能的。

见费奥多尔没说话,依娜又拿起大衣,盖在他身上说:“我们只剩下半袋小米了,所以今晚还是只能喝粥。等明天一早,我去检查检查白天下的套,要是抓着兔子,就给你煮了补身体。”

靠在火堆旁边,感受到温暖之后,费奥多尔感觉有些委屈。几滴眼泪从眼角划过,他喃喃地说道:“对不起依娜,我是个废人我帮不了你,在野外我比你们差远了我不知道清水光显找我来,我能有什么用。”

“妈的!”依娜突然有点生气,她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扔了过去,“不许提那个名字!”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

依娜干活的时候很利索,她很快就煎好了药,还不忘提前把小铁锅放在旁边煨着。这样等喝完药,直接就能喝粥了。

“慢点喝,别烫着。”

依娜把汤药盛在小碗里,递了过去,自己坐在一旁抱着一本书读了起来。

暖和之后,费奥多尔的智商又回到了脑子里。

他小声问道:“依娜,你想过接下来我们要去哪儿吗?”

这个问题依娜早就思考过,她脱口而出:“你那时候的笔录报告里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去找那个新义营,我哥哥,我的乌林妲大姐还有穆隆大叔都在那。”

费奥多尔表情茫然,重感冒让他感觉头像裂开一样痛。

他喝了一口药,被苦得五官都拧在一起,等缓过来之后,他说:“那我去哪儿”

依娜头都没抬一下,她随口说道:“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看见费奥多尔的表情,依娜才语气缓和些,说:“您当初敢帮我重新抄写笔录报告,又敢帮我换枪,怎么现在一生病就这么软弱了?你要是还能提得起劲儿,就跟我一块去找那个新义营,去找我哥。不过先说好,冬天的路可不好走,等病好了,你得帮我找吃的。”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感觉这世界上仍然有人需要他,至少舒服了许多。

而依娜想的则是另外一回事。

她回忆着今天遇到的那个郎中,突然感觉到一阵莫大的满足。先前她积极完成任务,只是为了换钱买东西。而现在,她只是帮郎中跑腿,就换来了给费奥多尔治病的药。这个任务无比的简单,却无比的充实,既不用下毒杀人,也不用提心吊胆。

想到这,她索性开心地靠在背包上,用书遮住自己的脸,笑了出来。

自从那天里奥尼德放走了伪装成商队的新义营之后,已经过去了许多天。很快,伊瓦尔主教就把阿列克谢助祭从其他连队叫了回来。

主教此时端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他盯着站在面前的阿列克谢,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说道:“怎么样?这两天派你出去,想明白了吗?”

阿列克谢助祭当然想明白了,他发现主教不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看。而那边的修女们又对他过分漂亮的面容感到惊讶,时常照顾他,就连中午吃饭都愿意先让他盛。

至于那边的士兵更是敬重他了,因为助祭的圣事仪轨执行得一丝不苟,经书记得一字不落。

但阿列克谢知道,主教并不想听自己说这些。他朝伊瓦尔点了点头,说:“我想明白了。”

伊瓦尔也同样不关心他有没有想明白,他想,这美貌柔弱的少年,不过是自己的掌中玩物罢了。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瓶,说:“大校前两天放走了一个商队,哨兵在他们的货物里翻出了东瀛人制的药,你怎么看?”

阿列克谢伸手上去,拿起药瓶,说:“您的意思是要向司令部汇报他有通敌行为吗?”

伊瓦尔摇了摇头,说道:“那太无聊了。负责报道前线战况的记者团明天就到,他们还要去前线视察。我希望,最好能将这些罪证暴露在记者面前,我想想如果能直接送他上军事法庭,当场枪决,就更好了。”

阿列克谢低下了头,但他马上又抬起了头。他知道伊瓦尔主教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反应,索性跪在地上,趴到伊瓦尔的腿上。

伊瓦尔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过助祭,自然无法拒绝这份柔软。

他的手顺着脖领向里面摸索着,而阿列克谢红着脸,小声问他:“主教大人,您和大校有什么仇吗?”

听见他提起里奥尼德,伊瓦尔用力掐着,一直掐到阿列克谢疼得轻声喊了出来,他才接着说道:“我和他有仇?不,我和他没什么仇。我只是觉得这位年轻人和我有相似之处,所以我怨恨他,凭什么他可以出身世袭贵族,口口声声说些不切实际的道理?我要看着他堕落,接受自己内心最深处的逻辑。”

他摩挲着手指上的人牙戒指,接着说:“还记得他在镜镇教堂前和我说的话吗?他要是真相信自己的超人哲学,不会让自己沦为这副模样,我不过是帮助他恢复本来的样貌罢了。”

说完,伊瓦尔把阿列克谢拉到身上,细细嗅着他头发上的香气,手又不停抚摸着他纤细的腰肢,说:“所以,说到底,你不过是喜欢这样,有志于将自己视作比神和先知更高的人。说吧,我是你的什么?”

阿列克谢已经在伊瓦尔的动作下软成一滩水,他伏在伊瓦尔的身上,舌尖轻轻舔舐着主教的耳朵,在那里小声说道:“您是我的您是我的凯撒苏丹万王之王。”

伊瓦尔大声笑了起来,他说:“这种历代君王的称呼,这么羞耻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阿列克谢滑了下去,纤长的指尖熟练地解开主教的裤带,说:“我我愿意帮您,帮您坐上高位,为您加冕。”

伊瓦尔对这样的角色扮演提起了兴趣,但他没有允许阿列克谢继续做下去,而是站起了身,将助祭踹到一边,说道:“我的王座旁会留给你一个位置,一个放置弄臣的位置。不要试图主动取悦我,我憎恨主动,牢记你不过是下贱的奴隶,漂亮的家具而已。现在,滚到桌子旁,趴好。”

自从和萨哈良道别之后,里奥尼德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知为何,他总有微妙的直觉,觉得自己将永远失去与萨哈良再度相遇的机会。他靠在战壕冰冷的冻土旁,直到冻得后背都开始酸疼,才站起来。

“大校,我帮您消毒吧,最近没机会洗澡,小心感染。”阿廖沙出现在了战壕的拐角,他拿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自己扯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道骇人的血痕。

“嘶大校,您这是怎么弄的?”阿廖沙看着那道血痕,只觉得怪异。

里奥尼德无奈地苦笑了一声,说:“这种莫名其妙的伤口,说不定是圣痕吧。没准我汇报给伊瓦尔主教,他能给我封个圣人呢!”

阿廖沙信仰虔诚,每次弥撒他都会去,这也是他和阿列克谢助祭关系不错的原因。

他低声说道:“大校,这种话别乱说。虽然我觉得您是个好人,最单纯的那种好人,但封圣当然,我相信您一定能做大事。”

里奥尼德没说话,他想,自己真的是好人吗?他当时甚至想把萨哈良抓回来,囚禁在屋子里,甚至还想过给萨哈良套上项圈不不不,萨哈良应该是只小猫。总之他甚至想过,剥夺萨哈良的自由,让他安静地卧在自己的怀里。而他当时甚至因为这种荒唐的幻想,身体起了反应。

想到这里,里奥尼德就觉得脖子上的伤口更痛了。那种痛极为刁钻,感觉不到它传来的具体位置,却能一路传递到心脏,深入骨髓。

里奥尼德只能试着看向别处,转移注意力。

他注意到帕维尔连长正在远处削着木头,便问道:“帕维尔!你在干什么呢?”

帕维尔笑着跑了过来,他给里奥尼德展示手中的木块,说:“您看,我在做几个骰子,打牌的时候用。”

里奥尼德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的书呢?不看了吗?”

帕维尔干笑着摇头,说:“那还是我低估人性了,因为我发现,根本无法平静下来。后来想了想,还是打牌、喝酒、抽烟更有用一点。”

里奥尼德绝望地看向了天空,现在就连一向乐观的帕维尔,也不能在痛苦中取乐了。

“轰!”

就在这时候,一枚炮弹在战壕上方炸开。巨大的冲击波让战壕前的沙袋全部炸烂,土块横飞,甚至把帕维尔震到一边,他手中的骰子也飞了出去。

里奥尼德猛地站起身,拔出了指挥刀,大喊道:“敌袭!传令兵!立即通知团部!东瀛人停止休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