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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7309 字 14小时前

第106章 采药

“哎, 说了这么多,突然想吃饺子了。”

王式君讲完这些故事后,伸了个懒腰, 见一旁的萨哈良听得入神, 便揉着他那头因为刚睡醒而乱糟糟的头发。

关于回忆中有些细节,少年还有些疑惑不解。他想起,里奥尼德也说到过伊琳娜姐姐家被查抄财产。他问道:“可是,您外公家的财产, 那些当差的为什么能去没收?”

王式君想了想,说:“先给你说说后续吧。那卖糖人儿的魁梧壮汉,是当时关外声势最浩大的义军, 忠义军的大当家。而那个关家,关府,则是当时侯城将军家的亲戚。他们也是趁着过年,守备空虚, 便渗透进城里, 一举劫了那大户。”

她指了指不远处立着的新义赭黄旗,说:“所以呢,在他们劫了关家之后, 我就跟着大当家上山了。之后几年, 我一直在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官府和东瀛人勾结, 想借募捐一事牟利。而我姥爷不愿意配合,毕竟他女儿女婿都死在屠城里了, 他在朝堂上痛骂了那东瀛顾问, 最后就秋后问斩了。”

说完这些话,她又无奈地笑着:“当然,骂不骂也无所谓, 人家就是想要钱,早晚也还是个死。”

萨哈良猜测着说:“您说您睚眦必报,那些罪魁祸首,是不是都”

王式君笑着回答他:我们土匪的办事风格,就是要把事做绝,斩尽一切业障,避免事后有人算账。那道台大人被我们点了天灯,就是挂在城门上活烧了。他一家子人,大的小的,全都宰了。”

萨哈良惊讶地看向王式君,甚至下意识地向旁边避开了几分。

见他的反应,王式君拉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过来,说:“好弟弟,你怕我干嘛?有句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我们杀了那狗道台,留着那帮小畜生长大岂不是祸害?”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怕王姐姐,我只听说过曾经部族之间的仇杀,没见过这种事。”

王式君轻蔑地笑了一声,说道:“你们信野猪神的部族,当年可是”

见萨哈良茫然的表情,王式君没有再说下去。她话锋一转,说:“罢了。别看我下手狠,但如果真有人找我算账,只要他打得过我,我也就认了。出来混嘛,让人寻仇也是应当的。后来那官府又与罗刹人勾结,设计抓了大当家的拜把子兄弟,骗大当家劫法场。”

她用手比画着,说:“大当家那七尺壮汉,最后被判了凌迟,在菜市场让那刽子手一刀一刀活活剜死了。”

王式君点上烟袋,但好像烟管堵了,她在旁边的石头上磕着,说道:“你看看,就这样,大当家还管自己那绺子叫忠义营,身上还纹着忠义。可是,有用吗?他想忠义的那东西,压根不领他情。”

萨哈良有些渴了,他咽了口水,和王式君说:“不管怎么说,至少您有仇就报,报得痛痛快快。”

王式君挑起了眉毛,笑道:“当然,人活着不就图个舒服吗?倒是你,是不是跟那罗刹军官还有故事?”

萨哈良连忙摇了摇头,说:“没有!我本来已经杀到他面前了,只是差一点点,刀从他的眉毛上划过去了。”

王式君望着天边的晚霞,说:“我看人不如李富贵准,但我感觉,可能是因为有鹿神看着你,你做事没有不成的。就算是真搞砸了,也有种非得要做好的锐气。你若是真想杀那罗刹军官,我们下山去救你的时候,大概只会见到你提着他的脑袋,蹦蹦跳跳地走过来。”

萨哈良低下了头,他犹豫了许久,喃喃地说:“他不是坏人,我下不去手。”

这位新义营的大当家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聊下去,现在太阳即将下山,远方天际的云彩被落日映照着,烧遍了半边天,照得两人的脸红通通的。王式君站起身,身上披着的斗篷随着山风飘动。

她看向那壮丽的景色,说道:“我是寡宿孤辰,天罡地煞,硬得碰一下都要流血的魁罡命。要说起我那舅舅,我知道他疼我,他其实只是个没辙了的普通人,恰逢乱世又百无一用,还有抽大烟的毛病。”

王式君回过身,伸出手拉起了坐在地上的萨哈良:“小时候不懂,也恨过他,可现在明白了。我不怨舅舅卖我,要不是这样,早晚也得进了窑子,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纳我做小的那关家老爷子,虽说一把年纪了为富不仁,把我当个牲畜养,总归是在我快饿死的时候给了我几天饭吃。”

她将手比作枪的样子,指了指树枝上的叶子,那叶子好像也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

王式君接着说,语气里又透出几丝骄横:“我呢,不过是白眼狼罢了,那老爷子是我亲手杀的,也算让他牡丹花下死了。忠义军的大当家劫了关府之后,也没难为关家的人,拿了财物,我就跟着他们上山当胡子去了。”

她最后和萨哈良说:“我不知道你们部族如何理解‘命’这个玩意儿,我们会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像你跟那罗刹军官的破事儿,就叫‘孽缘’,怎么看就是你自己的问题了。”

萨哈良默默想着王式君的话,虽然部族也强调践行祖灵之路,但似乎和她口中的路有着微妙的差别。

发现了少年的疑惑,鹿神试图用自己的话帮他解释:“她的意思是,就像我说针线盒里的线团一样,她让你一枪毙了那罗刹小鬼,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但萨哈良对这些事情的理解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不我们更强调修复,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树木的根一样,交错在一起是迟早的事情。像那些长得不好的树,一定是因为被什么破坏了。我们作为萨满,就要想办法去修复,让关系变好。”

王式君抱起胳膊,她打量着萨哈良的脸,笑着说道:“行啊,你们这些萨满整天住在山林里,想法倒是挺入世。”

听见她的话,旁边的鹿神摇了摇头:“不,是只有萨哈良这样,他和别人不一样。”

萨哈良大概也猜出了王式君和他聊这些话,也许只是想表示歉意。当然,以她的性格,说不定只是解释自己行为的动机。

萨哈良没有埋怨王式君,他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您说起的那个名字叫饺子的东西很好吃,我们晚上可以吃这个吗?”

王式君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说:“现在山上没有面了,等之后有机会,姐包给你吃。”

“乌林妲!”王式君转身朝着营地走去,她和那边正忙着的乌林妲招了招手,“我饿啦!萨哈良也饿了,可以开饭了吗?”

在萨哈良睡觉的时候,穆隆和李闯去捕了些狍子和鹿来,李富贵和张有禄又搬来很多酒,狄安查为没救出萨哈良而感到抱歉,始终忙前忙后,就算是为昨天抢劫罗刹人药品做庆功宴了。那黑瞎子沟的二当家得知萨哈良已经被解救出来之后,也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当萨哈良准备再度踏上寻找其余神明的旅途时,乌林妲拿了些卷好的毛皮,绑到他的马上。

“上次回来的急,式君给你的那些山参来不及卖掉,”乌林妲笑着绑紧绳子,“这次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所以她嘱咐让你带些毛皮走。这里面有我做好的袍子,等天冷了你就穿上,可千万别感冒了,在外面没人照顾你。”

说着,乌林妲张开手臂,抱了抱萨哈良。

萨哈良点着头,说:“谢谢乌林妲姐姐,那我就先走了?”

乌林妲把萨哈良送到营地门口,说道:“你先去说起狼神和虎神的事你知道的,大伙现在一心想找罗刹鬼报仇,所以没法帮你。操持这么多人不容易,大家伙得有点理由,才能凑一块。”

萨哈良拉住缰绳,说:“我知道,这本来也是我作为萨满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候,王式君拉着叶甫根尼医生跑出来了。

“这叶医生,又睡懒觉!”王式君生气地捶了他胳膊一把,“昨天晚上我都和他说了要送萨哈良,还在睡!”

叶甫根尼揪了揪头发,说:“你们的酒里面杂醇太多了,我还没睡醒呢。”

萨哈良和王式君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没听懂这罗刹医生口中的词汇。

乌林妲看了眼他们两人的装扮,问道:“你们两个这是想送萨哈良下山?怎么医生还背着篓子?”

王式君装作生气的样子说:“我受伤那时候,李闯从山下拿来过咱们这郎中的药,但这叶医生太轴了,就是不肯用!听说还想教萨哈良学医,我说趁着送下山的时候,先叫萨哈良教他认认草药。”

萨哈良知道叶甫根尼为什么不想用那朱砂丸,他替医生辩解道:“那个罗刹人的医生和咱们不一样,他们不相信这些药。”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地挠着头,说:“对嘛我只是凭我的经验在帮忙。我生怕式君伤口的预后效果不好,要是到时候没法像现在这样上蹿下跳了,我会非常内疚。”

王式君还是没听懂他口中的专业词汇,不过,她当然知道叶甫根尼是医者仁心。

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再下一次就该下雪了。他们告别了乌林妲之后,叶甫根尼帮忙牵着马,萨哈良和王式君就在林间寻找着能用的草药。

“式君,你还知道这些草药的用途吗?”

叶甫根尼看着王式君挖起一株叶子像柳叶一样的植物,她边挖还边讲着用途。

王式君把那棵草扔进背篓里,说:“当然了!我不是说我也是大家闺秀的出身吗!”

见她和萨哈良一起在树林子跑的样子,叶甫根尼干笑着,他实在没法和他认识的那些淑女作对比。

王式君又挖起一棵药草,说道:“这是黄芩,夏天的时候会开蓝紫色的花,能治嗓子疼和拉肚子,得多挖一些。还有旁边的蒲公英,咱们的人爱喝酒,多采一些给他们吃,能解毒。我跟着娘回娘家的时候,姥爷就会带着我到林子挖药草,顺便给我讲解那些药方。”

就在王式君给叶甫根尼讲解的时候,萨哈良在灌木丛旁边扒出了一棵长着红色果实的植物。

少年指着那棵从五瓣叶子里长出长长花茎的草,说:“这就是人参,像王姐姐受伤之后就可以吃一些。不过它活血的效果太好了,伤口没好的时候可不能吃。”

他拨了拨上面的果实,说:“这棵的果子太少,一看就没多大,还是留着让它多长几年,反正咱们那有更好的。”

叶甫根尼在心里想着,要是他们说的这些药效都属实,那的确能缓解新义营缺乏药品的问题。想到这,他拿出了笔记本,记下他们介绍的这些药草。

“我小时候在姥爷给我的报纸上,见过你们的那些工厂,”王式君靠在树旁,看向叶甫根尼,回忆着,“我不信你们一直都是用那种方法制药,肯定一开始也跟我们一样,会使用林子里长的草药。”

叶甫根尼点了点头,正试着回忆植物的拉丁文命名方法。他说:“是的,我们也有许多使用草药的偏方。我们那边的林地里有一种叫侧金盏花的小花,会在早春的时候顶着冰雪开花。因为它能治很多病,所以村子里会采来备用。”

萨哈良想了想,突然觉得这个花眼熟。他好像突然想到了:“那不就是冰凌花吗!那是我们部族阿娜吉祖母最喜欢的花!”

少年看了眼鹿神,他原本想说,他们的神灵可以让光秃秃的森林生出花朵。

王式君走了过来,看向叶甫根尼手中的笔记,说:“叶医生,你看,我们不是都一样吗?别老是因为那些有的没的难过,你和那些罗刹人又不一样。”

叶甫根尼朝王式君笑了笑,扶着自己那枚缠着布条的破单框眼镜,说:“式君,谢谢你。我只是怕,要是我没有来到这,被征去做了军医,恐怕也只会接受自己成为帮凶的命运。”

王式君无奈地叹了口气,和萨哈良说:“看看,这书呆子医生整天说些丧气话。”

萨哈良挖出一棵正开着蓝紫色五角星小花的桔梗,对叶甫根尼说:“这是桔梗,我们那里的人喜欢把这花送给意中人,插在对方的头上。要是对于那些沉浸在喜爱中的人们来说,这就是一朵漂亮的小花。对于嘴馋的人来说,它的根可以做菜。可对于身体不好的人来说,它既能补身子,还能治咳嗽什么的。”

王式君抢过那朵小花,别到了自己的头上。

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接着说道:“您看,它有这么多用途,可桔梗只是桔梗而已。就像您,也只是叶甫根尼而已。”

王式君惊讶地拍了拍萨哈良,笑着说:“瞧瞧好弟弟这小嘴儿,能说会道的,以后要迷倒多少人啊!”

她这话又把少年说害羞了,萨哈良连忙去接着挖草药了。

叶甫根尼看着王式君在摆弄头上的几朵小花,对萨哈良说:“你说得对,假设这些事情确实没什么意思,我是应该好好想想这些问题了”

王式君平时总是穿着些显露威仪的装扮,现在跟着萨哈良一起在林子里蹦蹦跳跳,叶甫根尼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

她指了指叶甫根尼的胸口,说:“就像你们那个,叫什么来着,神父?牧师?反正,你心情不好了就要找萨哈良和乌林妲聊聊,他们是萨满,做那个什么来着?”

叶甫根尼把眼镜放进口袋里,说:“那是告解——”

“对对,告解,”王式君也在萨哈良的头上别了一朵花,“还是说你们罗刹男人都是这样?一心情不好,就躲在旁边不说话,要不就闷头喝酒。我寻思不都是在冬天老下雪的地方长大吗?我们这儿的男人怎么废话那么多?”

王式君原本还想吐一吐她的一肚子坏水,问问萨哈良他认识的那个里奥尼德是不是也这样,想了想还是作罢。

萨哈良这时候跑过来说:“医生才不是不爱说话,王姐姐发烧的时候,可把他急坏了,一直拉着我想办法。”

他们两个的话把叶甫根尼逗笑了,他笑着说:“式君应该懂,原来总要和那些贵族打交道,我不敢说些袒露心声的话。那些达官贵人不好惹,生怕哪句话说错了惹上麻烦。”

三个人这一路上,一边聊一边挖着药草,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出去好远,林子里的树也越来越高大了。

王式君拔起了许多开着玫红色小花的草,它在草丛里显得高高的,格外醒目。她将那些草折断,捆在一起,扔进了背篓里。

“这是益母草,”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现在营里女人多了,以后用得上。”

听到她的话,萨哈良又跑去挖了几棵丹参回来。他说:“这个也用得上,部族里的姐姐们每个月肚子痛的时候,都会采些这样的草药回来。”

王式君看着赶忙拿出笔记本的叶甫根尼,她挑起了眉毛,说:“你看,我就说这小孩嘴又甜,还知道这些,以后不得了。”

萨哈良挠了挠脑袋,没听懂她的意思。

叶甫根尼在笔记本上划拉着,铅笔快用完了,现在又买不到,只能用一根木棍捆着。他边写边说道:“萨哈良是个好孩子,不管以后是谁跟他在一块,都会对他好的。”

听到有人夸萨哈良,鹿神抬起手,放到少年的头上。

王式君从衣兜里拿出手帕,擦干净手,对萨哈良说:“这次出去,记得小心一点。最近南方的战事紧张,罗刹鬼顾不上对付我们。但秋天山里的猛兽也要出门捕猎了,这时候它们碰见人就咬。”

她看了看萨哈良背着的弓,说:“我就是关心关心,论这老林子,你比我懂。不过我是想说点别的,还记得昨天我们聊起我姥爷的死因吗?”

萨哈良点了点头,他说:“我还记得,我当时在想,您是不是还有人没收拾?”

王式君竖着大拇指,说:“聪明,我还差那个东瀛顾问没杀。只不过想打听到他可就有点费劲了,现在东瀛人自己找上门来,要是不抓紧机会,可就难喽。”

萨哈良想了一会儿,说道:“那您是想,也准备南下吗?”

王式君点点头:“我想趁着罗刹鬼没空搭理我们,在附近接着招兵买马。然后在入冬之前就得走,要不然一下雪,路就不好走了。而且,我一直想去我姥爷的宅子里看看。当年我们就试图找过,但他那房被罗刹鬼占了当临时办公的地方,进不去。”

萨哈良经历过下山之后,世界和口述史故事里截然不同的样子,明白时过境迁的感受,他不确定王式君到那里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王式君突然压低声音,小声地说:“而且,我姥爷骂那东瀛人,是因为衙门想让姥爷把钱都交出来。据我所知,他可没交代出他的钱都藏哪儿了。”

萨哈良明白了她的意思,说道:“我会抓紧时间,到时候和大家一起走。”

他原本想说,里奥尼德告诉了他一些虎神的蛛丝马迹,但又怕她生气。

走到山前的谷地,王式君先是和附近放哨的人打招呼,然后让叶甫根尼走快些,把萨哈良的马牵过来。

经过这两天的聊天,王式君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心结算是解开了些,至少那些极少说出口的故事,也算是有了个听众。她走上前,像乌林妲那样抱住萨哈良,说:“早点回来,到时候多跟我聊聊天。”

萨哈良点着头,说:“我会的。您也可以跟叶甫根尼医生聊,他会安慰人。”

王式君看了眼叶甫根尼,大笑着说:“哈哈哈哈!我可不要跟他聊,他嘴不严。先前我随便套话,他就把你的事儿都跟我说了。”

叶甫根尼尴尬地朝萨哈良笑了笑,萨哈良说道:“我觉得,那也有可能是因为医生觉得您是可以相信的好人。毕竟先前在镜镇的时候,医生把您藏在诊所,一直没有走漏了风声。”

王式君笑着把叶甫根尼拉过来,说:“我开玩笑的,但我喜欢在酒后聊些平时没法说的话,只要叶医生能喝得过我,就能开始聊。”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道:“好我努力,喝完酒多吃些蒲公英。”

王式君和萨哈良都笑了起来,他们说:“哈哈哈哈,医生已经学会了!”

“好了,就送你到这吧。”王式君朝萨哈良招招手,她没有再向前走了。

叶甫根尼也站在她旁边,说:“注意安全,回来再教我些草药,我也教你处理外伤。”

萨哈良牵着马,也朝他们招手告别,最后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这次,他还要再走回白山南麓,靠西一点的地方,前往里奥尼德在纸上给他写下的位置。远处,午前的云雾正在白山巍峨的山顶缭绕着,透着一股紫色的光芒。

走了没多远之后,鹿神望着白山,说:

“萨哈良,他其实一直在看着我们。”

第107章 身陷洪流

忙完那次对罗刹人补给线的破坏, 以及在敌占区制造恐怖气氛的任务之后,费奥多尔带着那些间谍撤回到白山西南方向的边境,隐藏在边境山区里的一处据点, 等待下一步的命令。而费奥多尔因为那位秀才凄惨的死相, 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

如今前线战事愈发紧张,即便是罗刹人意识到后方有间谍活动,也分身乏术了。

“依娜,你有没有想过, 试着回去找你的部族同胞?”费奥多尔趁着其他人不在,偷偷和小女孩说着。

那几名年龄稍长的间谍都出去执行观察任务了,而梶谷中尉则是被清水光显召回。清水光显本人坐镇在指挥本部, 大概是被那些大人物们缠着不让走吧。

这对于费奥多尔和小女孩来说,算是少见的安宁。

那个小女孩正忙着把前几日的侦查结果整理成侦查报告,听见费奥多尔的话,她迟疑了片刻, 捂着嘴说:“您不要再叫这个名字了。”

费奥多尔只是不想叫她“雪见”那个东瀛名字, 又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她。

她拿着笔,匆忙地写完一张报告,准备整理下一张时, 才小声地开口:“叫我雪吧, 反正大家出任务的时候都是互称代号。这里只有您可以被直呼名字, 其他人都不行。”

费奥多尔点了点头,说:“我也不叫这个, 我本来姓吴, 给自己起了单名逸字。只是清水少将他他更想让我起个东瀛名字。”

依娜没说话,她写完这两张报告,放进档案袋里, 用火漆封好。

“您刚才的问题他们都说了,部族已经被罗刹人屠戮干净,就算有人活下来,我也不想再找他们了,”依娜在心中想着他的同学和同僚,那些昔日的部族人已经没人再相信荒野神明,“算了,我们别再说这个了。”

费奥多尔默不作声,他理解依娜的想法,可能这里也只有他还在执着地忆起自己的出身。

就在他们忙着把工作做完时,据点的军官敲响了房门。他说:“费奥多尔君,獾到了。您要去做笔录,记得带纸和笔。”

自从上次吉兰和狗獾部族的其余人选择临阵倒戈,将萨哈良丢弃在罗刹军官面前,他们并没有得到片刻平静。

部族里的许多人仍然记得萨哈良展现出的神迹,他们生怕自己即将被神明惩罚,而终日祈祷不停。但吉兰很清楚,他们的背叛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只是为了部族的存续。他已经目睹了新义营那些人的勇气,他很佩服,但他也见识过罗刹人的手段。

这些血肉之躯抵挡不了子弹,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还没等救出达利尼城里被奴役的其他人,大伙就已经死得干干净净。

他扯下缝在里衣的字条,那里面记录着东瀛人联系点的大致位置。

在白山城遇袭的那天,吉兰和其他狗獾部族的人们原本正在修着铁路。那些东瀛士兵突然起来的攻击让罗刹人来不及反击,就命丧枪下。因此,吉兰才得到机会,带着部族人一同逃亡。

但,东瀛人的军队却奇怪地跟上了他们,将他们全员逮捕。

眼前那位东瀛军官不像是军旅出身,他身体瘦弱,倒像是个文职人员。军官在被捆着,跪在地上的狗獾部族人之间踱步,他身边还站着一个部族语翻译。

军官趾高气昂地对他们训话,说:“远东的原住民,对吧?先跟你们说清楚,我皇国军队奉陛下之命,远征罗刹,为得是扶植我们一衣带水的东亚同胞,为饱受欺压的东亚同胞伸张正义,共建不受白种罗刹鬼欺辱的国度。”

见那些部族人没什么反应,他又接着说:“谁是首领?能不能沟通?”

吉兰的手被捆着,他只能扬起头,看着军官。

军官说:“看来就是你了?很好,用你们的话说,就是建立一个足以让诸位原住民沐浴在荒野诸神恩泽中的,嗯乐土!”

那军官的表情夸张,言辞又太过空泛,即便有翻译转述,吉兰也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军官干脆让士兵拿来地图,他在上面到处指着:“你们的老家在哪儿?白山?河口?还是勘察加?”

吉兰有些茫然,他看不懂那些地图,只觉得地图上方那条像黑龙一样的河很熟悉。他看向那里,说:“我们来自萨哈良乌拉的北方,那边有一片群山,我们就住在那。”

军官看向翻译,说:“萨哈良乌拉?那是哪儿?哦,黑水河啊!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吉兰点了点头:“那些罗刹人把我们装在一条黑色的大蛇里,送到很多地方。”

军官大致测算着距离,他说:“你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一千多公里了!”他转过头,用吉兰听不懂的语言对士兵们大喊道:“知道了吗?那些罗刹人依托远东铁路,竟然有闲心拉着这帮野蛮人到处跑!这就是我们打这场仗的意义!让他们的铁路为了皇国的利益,运输远东富饶的资源!”

说完,军官收起了片刻间脸上的轻蔑,笑着对吉兰说:“怎么样?想不想回家?”

吉兰点点头,那是他每日繁重的劳役之后,昼思夜想的归乡。

军官指向远处地上的罗刹人俘虏,他们的士兵正在用刺刀将他们逐一处决。军官说:“你们也看见了,罗刹人打不过我们的天兵,”他边说边比画着,“我们的天兵,神兵!用这些能喷出火焰的管子,就能粉碎他们的军队!”

见吉兰的态度有些松动了,军官凑过去,接着说道:“你作为首领,要为你的族人负责。在战争结束前,我会先为你们指定一块水草丰美的山区让你们安然度过冬天。但是,你要为我们完成一个任务。”

吉兰疑惑地看着他,说:“任务?我们能为你们做什么?”

军官先是随意在白山附近画出一块地方,然后对他说:“我们想支援部族人对抗罗刹人的事业,你们要想办法,找到其余的部族,然后到我们的联络点汇报。战争结束之后,我会带着你们回家。当然,你们如果答应了,又不好好做,我们的神兵会从天而降,找到你们。”

说完,军官命令士兵解开他们身上的绳子,又大喊道:“军曹!去搬些罐头过来!喂饱这些野蛮人朋友!”

听着吉兰讲述,费奥多尔快速在本子上做好笔录。

他们在一楼的会议室里,费奥多尔带着翻译,单独会见了吉兰。其实也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们早已知道这支部族遗民正在向联络点靠近,问询也只是章程要求确认身份。

吉兰很疲倦,在这几天,仍有一些部族人对他们出卖萨哈良的行为颇有微词。而吉兰要编出各种话去安抚,这让他的神经始终保持紧张。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说:“我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前往你们许诺的那片居住地?”

费奥多尔翻着上级发来的任务细则,没看见上面有提到过这块地方。

但费奥多尔还是语气柔和的说:“这件事情我要向上级通报,您先向我汇报,他们为您布置的侦查任务,进展如何?”

吉兰咽了口水,说道:“在白山一带,我们遇到了本地的土匪。他们那时候身边跟着鹿神部族和熊神部族的萨满,还有战士。”

费奥多尔快速记下这些信息,他问道:“还有呢?那些人叫什么名字?”

吉兰并没有直接说出口,他迟疑了好一阵,说:“分别是鹿神部族的萨哈良,熊神部族的乌林妲和穆隆。”

萨哈良,这个名字费奥多尔还记得,好像是火车上见过的那个少年,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像罗刹人一样,有一堆重名。穆隆,这个名字费奥多尔也记得,清水光显喜欢他身上的纹身,想剥了他的皮做屏风。

难道在白山城东瀛商会,给那位叶甫根尼医生卖药的时候,身边那个矮个子少年真是他?

写到这里,费奥多尔的笔停滞了一瞬,但还是继续写下去。他接着问道:“再说说之后的事吧,还有那些土匪的事。”

吉兰好像很紧张,一直不停的喝水。

他继续讲道:“那位萨哈良能借用鹿神的神力,所以我们选择相信他,和他一起走——”

“等等,”费奥多尔打断了吉兰的话,“你刚才说什么,神力?”

费奥多尔不确定他口中的神力是什么东西,或许这些原住民一向喜欢装神弄鬼,用来吓唬外来者。

但吉兰并没有打算解释这件事,既然眼前的人听不懂,索性不再提神迹的事了。他接着说下去:“然后我们到了天池祭山,他们土匪的首领叫王式君,是个女的。在那里,他们打出了新义营的旗号。”

费奥多尔知道是哪几个字,因为他们的间谍早已得知这里活跃着一支拒绝与东瀛人合作的土匪,名号新义。

吉兰继续说下去:“之后,那个王式君招兵买马,现在大概有近二百人了吧。”说完这句话,吉兰对翻译说:“能让他给我烟抽吗?”

翻译走上前去,给了他一支卷烟,帮他点着。

吉兰猛吸了一口烟,才开口说话:“然后,那个萨哈良寻找其他部族回来了,他带回了熊神部族其余四个人,一个叫狄安查,还有三个他们没说。我们那天原本想刺杀罗刹鬼的军官,所以假装偷袭他们的运输队。当然,刺杀失败了,因为我们把那位受鹿神青睐的少年给卖了!”

说到这,吉兰有点控制不住情绪。他的双手颤抖着,手指夹着香烟,捂住自己的眼睛。

等他再抬起头时,吉兰的双眼通红。他声音抬高了几分,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居住地?我已经没法前往天上的雪原了!陷害萨满,临阵脱逃,这是会受神明惩罚的行为!你能懂我为了让这些族人活下来做出的努力吗?我们打不过你们这些外来者!继续下去他们都会死!我必须出卖那个萨哈良!”

吉兰手中的烟灰掉到手臂上,但他也没觉得痛,眼前好像还在飘展着罗刹人那面猩红的军旗,和他们在林间金光闪闪的十字架。他喃喃地说道:“我死后,将无人接引我的魂魄。我会变成尘埃,变成夏季那黑压压,铺天盖地的蚊虫!”

费奥多尔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他们那些年轻间谍汇报过新义营试图刺杀罗刹人近卫军军官的全过程。

他把文件翻页,问吉兰最后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们确认,你们是否愿意与皇国继续保持合作,在罗刹人占领的区域联合本地人,反抗他们?”

吉兰平静了不少,他随手把烟头扔到地板上,说:“我只想休息,带我去你们说的那个居住地。”

“呃”费奥多尔尴尬地挠了挠手背,“您先到院子里找您的族人,我去和上司汇报。”

吉兰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屋子。

就在费奥多尔将笔录整理好,放进档案袋里的时候,从屋外走进来一名军官。

他扶着军刀,对费奥多尔说:“费奥多尔君,那些野蛮人接下来怎么处理?他们同意与我们继续合作了吗?”

费奥多尔摇摇头,他说:“还没,我现在写信和梶谷中尉联络,他许诺给了部族人一块居住地。”

那个军官听完,突然冷笑了一声:“不必了,梶谷中尉让我们自行处理。”

费奥多尔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站起身,快步抢在军官离开之前走出屋,说:“等等,我这就去找传令兵。”

军官抓住了他的手臂,说道:“传令兵还没回来,不必打搅梶谷中尉了,我先带他们吃点东西。”

看着军官脸上的笑容,费奥多尔才少许地放下心。当然,就算不放心他也没什么办法,他人微言轻,况且看吉兰那样子应该也饿了有一阵了。

他拿着笔录回到依娜所在的办公室,把档案袋放在了桌子上,继续忙自己的工作。依娜办事很利索,一直低着头写字,在她的手边已经放了好几个整理完成的报告了。

等大约半个多小时后,费奥多尔隐约听见深山里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随后重归寂静。

第二天一早,外出执行任务的传令兵回来了。

费奥多尔快步走进办公室,那里空荡荡的,依娜还没有来工作。就让她休息休息吧,这个年纪赖床也是应该的,费奥多尔在心里想着。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却发现那些报告似乎摆放得有些杂乱。他抽出昨天的笔录,想在上面盖上强调优先处理这些文件的印章,但看见里面好像有几张文件略微凸出来一点,像是被人动过。

费奥多尔翻开笔录,在上面写着“狄安查”这个名字的地方,略有褶皱,好像被水滴浸湿了。

他大概也能猜到原因,趁着传令兵在吃早饭,赶忙将笔录重新誊写到新的文件纸,旧的那张则是揣进衣服内兜,找机会烧掉。这小小的水滴,在清水光显或是梶谷中尉那两只老狐狸的眼里,不,是一只黄鼠狼和一只老狐狸,足以串联起许多能致人死地的故事。

与此同时,罗刹人的近卫军精锐营也已经开拔了。

军官车厢里一如既往,那些贵族们和从海滨城出发时好像没什么两样,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但里奥尼德看出了每个人脸上的疲惫,没人再看普鲁士的战略著作了,而是捧着些封面艳俗,内容下流香艳的官能小说。还是有人在写信,却好像无法集中注意力一样,时不时朝外面瞥着。

至于保养枪械,可能此刻也没什么人想再碰那冰冷的金属疙瘩了吧,他们更渴望人类的体温。

送走萨哈良之后,里奥尼德开始明白,什么叫哀莫大于心死。

但他还没心死,那嘴唇相碰在一起时的触感,那舌尖交缠在一起时的柔软,令人食髓知味。倘若先前还只是期待再度相遇,可此时身体上的渴求则更是让人心焦。

他拿出那枚神像吊坠,想从上面再次嗅到一丝萨哈良身上的气味。但时间和距离都是残酷的,他甚至无法再回忆起来那清新的草药香气,和皮肤的温热,只剩下肢体接触时的感触隐隐传来,随后是无尽的虚无。

“中校。”阿廖沙站在里奥尼德面前,见中校的样子,他又不忍打扰,只好小声地说:“科尔尼洛夫团长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里奥尼德没有立即起身,他还是呆呆坐在原位,望着窗外的景色。

从临时驻地开拔,他们经历了许多天的急行军,才赶到团长所在的镇子里。而那一路上,里奥尼德看见了许多焦黑的圆木,插在村口,上面还黏连着一具具有着人形的焦炭。

这样恐怖的手段,想想也知道是伊瓦尔主教所为。

里奥尼德推开车长室的房门,团长和许多军官已经坐在那里了,伊瓦尔主教和阿列克谢助祭也同样坐在那里。

“勒文中校,”科尔尼洛夫团长指向桌子上一封信,“这是参谋部寄来的嘉奖令。你和精锐营在铁路沿线肃清反抗势力的成果有目共睹,尽管最后一日运输队遇袭,但你反应得当,避免损失扩大,也算是瑕不掩瑜了。”

团长拆开那封信,接着说道:“弗拉基米尔元帅希望在我们抵达前线之后,晋升你为大校。估计不久你就要坐在我的位置上了,提前恭喜你。”

里奥尼德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敬礼。

科尔尼洛夫团长指着身后的地图,说:“接下来和诸位军官分析我们目前的情况。东海口海军要塞仍未解围,那里的指挥官坚持抵抗,但如果我们再不从东瀛人的战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恐怕他们的存粮坚持不到冬天了。”

他又指着港口旁海面的方向:“这几个月时间里,海港里的舰队尝试了多次突围,最近一次他们成功绕开了东瀛舰队布下的□□,但还是没能冲出去。”

科尔尼洛夫看向里奥尼德,说道:“所以皇帝陛下已经下令了,琥珀海舰队出发远征远东。”

“远征可他们怎么过来?”

不止是里奥尼德,所有人都被这荒唐的计划震惊了。

就连一向冷静的科尔尼洛夫团长都叹了口气,说:“英圭黎维护与东瀛的同盟关系,他们禁止我们通过苏伊士运河。因此,舰队要绕行北海,过非洲好望角,从南亚过来。大概半年时间吧。”

科尔尼洛夫又指着里奥尼德,说:“元帅让我告诉你,你哥哥也来了。”

里奥尼德点了点头。半年时间,等他们到了,怕是要塞里的海军们已经饿得在吃尸体了。

“咚!”

科尔尼洛夫团长突然猛砸了一下桌子,说道:“所以!先生们!能不能为胜利保驾护航的重点,在于我们!我注意到,军士们士气低沉!甚至还在看那些低俗的小说!你们给我记住了,我们是皇帝陛下的近卫军!不是什么农民军!现在散会!回去把你们军官手里的书都给我收了,送到锅炉室烧了!”

说完,军官们一齐敬礼,随后都各自退去。

在里奥尼德也走出车长室的时候,伊瓦尔主教追了上来。

“怎么样?是不是如我所说,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就会有惊喜找上门来?”

里奥尼德厌恶伊瓦尔主教那仿佛一切都尽在把握中的口吻,他继续向前走着,没去理会他。

但伊瓦尔主教的声音还在传来,他说:“你这不是和我一样吗?喜欢那些满是活力的躯体,比如说——那些年轻可爱的少年。”

里奥尼德猛地回头,瞪着他旁边的阿列克谢助祭。但阿列克谢低着头,他不敢看里奥尼德的眼睛。

伊瓦尔见里奥尼德转头了,接着说道:“啧啧,别让我们的助祭寒心呀,他可是相当向往你的怀抱。以至于我都要怀疑这么多年,我对他这么好,甚至没法留住他那颗砰砰直跳的心。”

看不见阿列克谢的表情,他好像有些难堪,小声说道:“主教,我没有”

里奥尼德也像团长那样一拳打到墙上,然后快步走到主教面前,抓起他的脖领,说:“我警告你,伊瓦尔主教,我是近卫军的军官。如果你再以神职人员的身份,说这些废话,我就想办法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伊瓦尔主教满不在乎地举起手,说:“好吧,好吧。祝愿上帝与我们的勒文中校同在,保佑每一颗射向中校的子弹,都偏向别处。”

里奥尼德松开手,在他转身离开时,好像看到旁边的阿列克谢助祭,仿佛愤恨地瞪着伊瓦尔主教。而助祭白皙的脖颈深处,似乎还有一条条鲜红的血痕,像是被鞭子抽过。

回到车厢后,那些在看低俗爱情小说的军官,还是低着头,读得津津有味。

里奥尼德不想剥夺他们这最普通的乐趣,他犹豫了许久,只好敲了敲墙板,说道:

“团长下令,让我烧掉你们的书。我希望你们再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别让我发现,自己躲在被窝里读,好吗?”

第108章 山雾

自从分别之后, 林间淅淅沥沥的小雨非但没停,反而越来越大。

第二天早上,萨哈良从崖壁间的狭小山洞里挣扎着爬出来。那里太过狭窄, 没法生起篝火, 他就这样冻了一晚上。要不是鹿神卧在旁边,这会儿也感冒了。

萨哈良已经披上了乌林妲为他做的袍子,那皮子明显是细细地鞣制过,要比先前的萨满法袍软和不少, 上面也没什么动物的腥臭味了。

“你冷吗?”鹿神看着少年正裹紧衣服,在雨里慢慢骑行着。

萨哈良点点头,说:“已经秋天了, 我当然冷了。”

鹿神脸上又挂着笑容,看起来萨哈良仍然在埋怨这几天来神明的表现。尤其鹿神总是揶揄他和里奥尼德的关系,就好像带着些许别扭的味道。

神明飘到马背上,张开双臂, 让他手臂上宽大的衣袖能遮盖住萨哈良的身体。他问道:“现在呢?还冷吗?”

“不冷, ”萨哈良扯起帽子盖在头上,“但是雨水还是能掉到我身上。”

鹿神笑着说:“那就没办法了。”

萨哈良想起刚才鹿神和他说的话,于是问道:“您刚才说, 他在看着我们, 是谁在看着我们?”

不知为何, 好像有短暂一瞬,少年好像在期待着鹿神说出一个似乎不太可能的答案。当然, 也只是想想, 的确不太可能。

鹿神望着在林间若隐若现的白山,说:“反正肯定不是你能想到的那个人。”

见萨哈良好像要生气了,鹿神连忙接着说道:“是某位神力极强的神明。在咱们祭山的时候, 我就注意到他在盯着我们了。而他还在试图隐去自己存在的气息,比如现在,我觉得他正在听我们说话。”

这些话让萨哈良警惕了起来,他无意识地握住了仪祭刀,说:“是我们认识的神明吗?”

但鹿神摇了摇头,他说:“有熟悉的感觉,但又有我不熟悉的部分。”

他们原本下山,就只是为了找那几位神明。狗獾神下落不明,但猜测也只是附在图腾柱上,被卖去南边。而熊神的情况大体相同,也许更麻烦,因为已经失踪几十年了。狼神则是重新堕入轮回,变成一只畜生。

现在只剩下力量最强的虎神,山林之主。

越往白山余脉的深处走去,那些树木就越高大,遮天蔽日的树枝挡住了雨水。

萨哈良打量着那些已经生出青苔的树桩,说:“这里好像有人伐木,不会是罗刹人吧?就像在白鹿镇时那样。”

但鹿神很快就否定了他的猜想:“我觉得不会,那些罗刹人不知节制,他们砍树只会一口气把这片森林全砍了。”

鹿神心想,这么一说,好像那位罗刹小鬼同样不知节制,不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结果真如王式君所说,这罗刹男人都是一路货色。

“等等。”萨哈良在林间的雾气中,隐约看见一棵粗大的树木上,好像捆着红布条,那大树像是一个巨人系着腰带一样。

萨哈良没有骑行过去,而是牵着马,从树木间穿行到那里。

眼前的那棵大树上的确绑着红布条,颜色已经褪去,像是被水泡了的草莓。上面也像穆隆和狄安查那样,用斧子劈出人脸,又仔细刻出五官,只不过线条不太熟练。在大树前面,还有一个供桌,桌上有个生着铜锈的香炉。

在香炉后面,是一尊瓷质的神像,像是女人。

萨哈良没怎么见过这样的神像,有点像是里奥尼德收藏室里的那种塑像。

“小伙子你是你是挖棒槌的人吗?”

附近突然响起的说话声吓了萨哈良一跳,他正想摘下短弓,发现从浓雾里走过来一个拄着拐杖,留着白胡子的老人。

“棒槌?”萨哈良没听懂这个词。

那老人压低了声音,说:“就是山参。你连这词都听不懂,看来不是采参人了。”

萨哈良看这老人的样子仙风道骨,甚至以为是山神出现在自己眼前。见鹿神摇着头,他才说道:“我是山人,恰好从这边经过。”

老人笑了出来,说:“什么山人田人的,我不待见这叫法。照这么说,我住在这林子里,不也是山人?来吧小伙子,这会儿雾大,到我这小木屋里坐会儿,给你沏点茶暖和暖和。”

他们说话的这短短时间,林间已经大雾弥漫,连那些高大的树木都看不清了。老人拿着拐杖在前面敲敲打打,总算是走到了他那间小木屋前。

木屋年久失修,房顶被冬季的暴雪压得向下塌了几分,像极了这老人的腰板。门框两边还贴着破破烂烂的春联,也和树上的红布条一样褪了色。也许是怕漏风,窗户上钉满了木板,堵得严严实实。

老人推了一把房门,结果可能是因为门框也变形了,愣是没推开。

“我来吧。”萨哈良把马拴在门外的篱笆栏杆上,用力推了一下。

老人笑着和他说:“这破门,跟我这把老骨头一样,不顶用了。你这样,使劲踹一脚。”

见这木屋的主人同意了,萨哈良便用力踹了过去。

木屋里没什么家具,无非是一个拿木头钉出来的破床,上面稀稀拉拉缝着几块狍皮子。被子上的棉布因为用得年头久了,都烂得酥了,破出几个大洞。从那个破口也能看出来,里面填的是乌拉草和碎棉絮。

老人拿了个自己做的板凳过来,招呼萨哈良过来坐下。

屋里有个铸铁炉子,和这里的摆设格格不入。不过那炉子也用的时间久了,炉膛上锈出个洞,下面撒着些锈烂了的铁屑。

见萨哈良盯着那炉子,老人端过茶水,说:“我是看林场子的把头,十来年前光景好,这不就从那老毛子手里买了个铁炉子,花了不少钱呢!”

他指着墙上拿碎布堵着的洞,说道:“原来还有个铁皮烟囱,都锈烂了。我这岁数大了,鼻子不好,干脆不用那玩意了,反正湿柴火冒烟也闻不出味儿来。”

“那您怎么自己一个人住在山上?现在秋天野兽多,要是碰上熊怎么办?”萨哈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也是拿桦树茸泡的水。

老人拉过板凳,坐在旁边说:“那也是造化了,省得让人收尸。”

他指了指萨哈良的杯子,说:“这罗刹人跟东瀛人打起来了,到处抓苦力,估摸着今年冬天又开不了工了。所以我这也买不起好茶叶了,你喝这玩意还能补补身子,也挺好。”

萨哈良点了点头,问道:“都是冬天砍树吗?那么冷,怎么干活啊?”

老人喝了口水,笑着说道:“平时还得种地呢,冬天那么长,也不能闲着啊是不是?这得地主才舍得躲炕上猫一整个冬天。等春天江水开化,就能把这木头捆成木排,顺水流了。”

这个萨哈良倒是知道,他也是这样顺着黑水河到的黑水城。

少年想起了外面摆着的供桌,他放下杯子,问道:“我刚才来的时候,看见外面有个供桌,那是拜山神爷的吗?”

老人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捻了一撮烟叶塞进去,点着了之后说:“那个啊,是也不是。我们这边林场子哪儿的人都有,信什么的都有。砍树的时候,光喊顺山倒没用,得拜拜。走木排的时候,江里有险滩有浪,偶尔还碰见胡子打劫,还得拜拜。”

他猛吸了一口烟,接着说道:“树上系着那红布条,是关外的规矩。刻着那山神爷爷的脸,是部族人的规矩。下面那观音菩萨,是烧香拜佛。我们一向都是,谁管用就拜谁,只要能保佑大伙赚着钱,就是善神。”

说到山神,萨哈良又问道:“那您知道那山神爷,到底是何方神圣吗?”

老人想了想,说:“这倒是不清楚,不过说起这个,我想起来个事儿。前两年,我们这有个关内来的愣头青小伙子,不懂规矩,也没见过老虎,上那个雪洞子里掏了个虎崽子回来。那一趟,可把我们吓坏了,连夜给那虎崽子送回去。第二天一早,我一打开门,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什么?”

老人故作神秘地笑着说:“人都说虎毒不食子,但兴许是沾上人味儿了,那母老虎把虎崽子咬死了!脑瓜子咬碎了,把里面脑浆子舔了!扔在我们门口!”

他又吸了口烟,接着说:“那母老虎就算是跟我们干上了,隔三岔五地要从我们这叼人。这老话说得好,不怕贼偷,专怕那贼惦记!你这忙着干活呢,身后蹿个大虫过来,这谁受得了?工头从山下找了几个猎户上来,想弄死那老虎。”

萨哈良拿起杯子,喝了口茶,问道:“那你们最后抓到它了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没用,那母老虎贼精。我们这儿的猎户,怎么说也是几十年的经验了,连它的踪迹都找不到。最后实在没辙,那工头心狠,拿着猎枪顶着那愣头青小伙子,给他赶出去了。”

老人靠在墙上,想了会儿,又继续说:“我见过那母老虎,它脑袋边有个坑,多半是让哪个不开眼的猎户给打了,也说不定是罗刹人。反正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开始拜虎神了,要不然真害怕啊!你见过那雪里面跳出来的老虎吗?”

萨哈良点点头,说:“我见过,我家那边有很多老虎。”

老人闭上眼睛,回忆着:“那玩意,山间狂风大作,脸上沾着雪,一咧嘴,魂都得给你吓飞了。”

和老人聊了一会儿,又喝着热茶,身上的雨水也烤干了。正当萨哈良想准备告辞时,那老人又开口说话了。

他说:“我看你这口音,像是本地人呐,这兵荒马乱的,跑山上来,是逃难?”

老人自然是不知道萨哈良的口音是靠鹿神的神力。

萨哈良摇了摇头,说:“我是想办点事,所以”

老人也看出来了萨哈良不想说这些事,他说:“我懂。不在大道走,能在这老林子走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只是这儿的胡子多,你就不怕让他们给劫了?”

一想到王式君也是老人口中的胡子,萨哈良笑着说:“我不怕,他们认得我。”

老人竖起拇指,说:“还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这阵子,那罗刹人紧锣密鼓地剿匪,虽然年轻人都让他们抓去干苦力了,山上祸祸百姓的胡子倒是少了!你说说,这叫什么世道!唉,这就是,一物降一物。”

萨哈良从板凳上起身,准备和老人告别。

他对老人说:“老爷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还得抓紧赶路。”

那老人还想挽留,他说:“小伙子,我这碰见个人不容易,不想多跟我唠会儿?晚上咱爷俩去逮个山鸡,给你炖了吃。”

萨哈良摇摇头,他有些为难,但还是说:“不麻烦您了,等我办完事回来,再经过您这儿的时候,我带着山鸡来看您。”

见萨哈良急着走,老人也不好再挽留他。

老人用力地打开房门,外面的山雾像是有了形体,猛地扑进了屋里。那老爷子又问道:“小伙子,这路可不好走啊!”

萨哈良拔出了锋利的仪祭刀,他帮老人把木门的边缘削去了些,说:“这下门就好开了,您腿脚不好,小心点。”

老人笑着点点头,从墙边拿起一根结实的棍子,递给萨哈良:“你拿上这个,要是迷了路,就敲敲旁边的树,这是他们采参人之间的暗号。运气好,那些采参人听见,会过来找你。”

萨哈良接过棍子,骑上马和老人告别。

鹿神化为鹿形,走在萨哈良前面替他引路。要是放在平时,神鹿身上的光芒就足以驱散浓重的雾气了。但这次,却没什么用。

鹿神觉得这雾气蹊跷,他返回了萨哈良身边,说道:“这雾有些奇怪,我们在天黑之前就找地方休息吧,要是晚上被困在这,就麻烦了。”

萨哈良也觉得林子里的气氛怪异,几乎听不见丝毫的声音。因为雾气太浓,眼前只有白色。而身下的马也失去了方向感,时不时撞到树上,然后马儿生气地刨着树皮,又不停地喷鼻表示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