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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8198 字 14小时前

第76章 拼凑真实的信

时间暂时回到远东铁路贯通典礼时, 伊琳娜的脚步踏上了新的世界。

远东的海风,似乎还在一路追逐着这艘巨大的豪华游轮。它风尘仆仆地破开了金门湾的晨雾,驶入这座位于西海岸的气派城市。

头等舱的乘客们最先出现在舷梯顶端, 那些海滨城各国领事馆官员与家眷们组成的考察团, 更像是旅游团。男士们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风衣,领口紧束,蓄着精心修剪的胡须,眼神里是贵族间惯常的轻慢。女士们则像从时尚画报里走出来的一般, 裹着昂贵的长裙,帽子上装饰着鸵鸟羽毛,她们的手优雅地搭在侍者的臂弯。

离开了帝国的领土, 领事馆的官员和家眷们不再掩饰,他们大声的讨论着远东的局势。

“你们英圭黎人消息最灵通,听说了吗?东瀛人要开战了。”

“早就知道了,他们的舰队都是我们卖出去的最新式舰艇, 英式海军, 英式训练,英式派头。”

这些高官丝毫不认为帝国能在与东瀛的战争中取胜。

偶尔有些玩心重的年轻人凑过来,说:“怎么样, 要是真打起来, 有没有赌场开这个盘?我全押给东瀛人。”

他们在港口里轻蔑地笑着, 那笑声在海面上久久未能散去。

来到这里几天,伊琳娜都在忙碌着各种琐事。皮埃尔曾经希望她能联系帝国商会, 帮他安排仆从, 但那些本地人轻浮的口音让她颇感不适,同时,她也不想再和帝国扯上联系。之后,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处合适的住处,这座城市的道路宽敞,路上都是些疾驰而过的汽车,偶尔才穿插着几辆马车,她走在路上也有点提心吊胆。

好不容易腾出时间,伊琳娜坐在书桌旁,她刚刚看完里奥尼德寄来的论文。回忆着初到新大陆的时候,那些领事馆官员们的话让她忧心忡忡。

她将那枚鹿神像攥在手心,又将他们三人的合影摆在一旁,才安心给里奥尼德写信。

“亲爱的里奥

许久不见,你们还好吗?我已经收到了你的回信,和你附上的那沓厚厚的论文。

我猜测你一定是沉浸在论文当中,说不定废寝忘食了多日,以至于给我的回信只有寥寥几句话。希望你下次可以诚恳的和我谢罪,不然以后都不打算再给你写信了。

当然,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已经拜读过你的大作,《论帝国远东边疆原住民萨满文化的流变,价值及其吸纳可行性初探》。尽管我对于“吸纳”二字仍然持保守态度,但你通过鹿角妖传说流变的过程为引子,尤其是描述鹿神、熊神、狗獾神装饰纹样的对比,以及萨哈良的萨满仪式,都十分的鞭辟入里,很是精妙。

也是我在看了你的论文之后才意识到,原来不管是欧洲西部的凯尔特人传说,还是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维京神话,或是琥珀海沿岸的民俗,乃至远东的萨满信仰,原来我们都有相似的思维习惯。

在我看来,这几乎已经可以比肩詹姆斯·乔治·弗雷泽的那本《金枝》了。对了,你不许笑我的比喻不恰当,因为你们人类学的著作我也只看过这本。

等我与出版社面谈之后,闲下时间,我会去拜访这边的学者,然后将它发表在期刊上。

其实更引起我注意的,是萨哈良进行羊肠占卜时的配图——”

伊琳娜在写到此处时,已经难以压住嘴角的笑容。她再次看向里奥尼德画的那张配图,然后接着写道:

“不好意思,我在写此处时又看了看那张图。怎么说呢?不知为何,我想起了我们少年时一同看过的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还记得它一度被列为禁书,但女校里的同学都争相传看,毕竟,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王尔德呢?

回到正题上,里奥,你真的喜欢萨哈良吗?虽然我好像早就看出来了,但我也是在看过你的画之后才确定这是一种别样的情感。

抱歉,在书信里我说话的尺度好像大了一些,我们的书信会遭到监视吗?有关于情感上的问题,我给不出什么好的建议。你选择了世间最艰难的一条道路,比如说,世俗的眼光就像王尔德,他同样是拥有爵位的世袭贵族,却因为这个问题而遭到审判。

甚至他的情况都和你类似,他也有一个古板的伯爵父亲。

除去这些因素,帝国的手上还沾有部族民的血债。作为你的表妹,作为你的朋友,我应当鼓励你,但学术上的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也许你的论文未来会引起一种思潮,可短时间里我看不到这种可能性。

更何况,你有没有想过萨哈良的想法?我觉得你对他的感情似乎掺杂了对他身上那种独特文化符号的凝视,你是恋慕他这个人?还是与他有关的“物”?

如果按我所想的话,我觉得还是不能强求。”

写完信后,伊琳娜叹了口气,她小心地将信封密封好,又盖上火漆,洒了些香水,才满意的交给了在门外等候已久的邮差。

又过了许多天,在一个上午,雾气尚未被阳光驱散,伊琳娜快步穿过大街,皮靴的鞋跟在石板铺成的人行道上踏出急促的节奏。她手里握着一张印着雄狮纹章火漆的信封,和一张被揉的有些褶皱的电报。

一大早,她去邮局取里奥尼德的信时,帝国商会就在那里给她留了一封加急信。

“索尔贝格家族资产遭特别管制,速查电报。”

伊琳娜只能闻见街上那些汽车呛人的尾气,无视了一旁公园方向飘来的玫瑰香。那些茂密的玫瑰开得正好,与她家在帝国首都的花园惊人地相似。

“借过!”她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对路灯下发呆的路人喊道,指尖将那些纸攥得更紧了。

时间还早,电报局里的人还不多,那黄铜门把手上正凝着水雾。她推门时撞响了铃铛,惊飞了窗外啄食面包屑的鸽子。

“伊琳娜·索尔贝格女士对吧?您请来到这里。”

电报局的经理将伊琳娜带到专门的房间里,而帝国商会的人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没有打招呼,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正用贪婪的目光看着独自生活的伊琳娜。她快速在脑海中思考着可能性,倘若是按最坏的猜想发展,帝国也无权冻结她带到新大陆的钱。更何况,她和里奥尼德原本为了帮助萨哈良上学,里奥尼德去专门开设了新的账户。

她迅速环视四周,这间专门为尊贵客户准备的房间里,几名职员正在复杂的仪器和成摞的电报之后,只能看见他们的头顶和不断书写的手臂。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不同颜色的细线代表了电报线路,它如蛛网般连接着各大主要城市,这里不过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节点。

角落里,一台有明显使用痕迹的电报机正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看上去,皮埃尔管家给他发来了许多电报,以至于机器有些过载,空气中弥漫着电线焦糊的味道。

她径直走向唯一一位闲着的职员,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面色苍白的年轻工作人员。

“查询,伊琳娜·伊凡诺夫娜·索尔贝格,”她尽力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但嗓音仍因紧张而显得有些沙哑,“从首都或是黑水城,也许是海滨城,随便什么地方,有发给我的电报。”

她从丝绒手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象牙家族戒指,展示给职员看上面镌刻的家族徽记。她的动作很快,但指尖无法抑制的微微震颤暴露了她内心的活动。

并不是她多少在乎,她甚至从不佩戴这枚戒指,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成为置身事外那个自私的人。

但伊琳娜也觉得自己内心的想法可笑,她很清楚,这不是自私,或者,有时候有必要的自私对自己来说大有裨益。

等她验证完身份,帝国商会的人才凑了过来。

“果然是您,伊琳娜小姐。”商会那位穿着黑色风衣和黑色礼貌的中年人,他走过来说道:“很遗憾您的家族遭此不幸,倘若您在这里生活需要帮助的话,帝国商会可以为您提供支持,甚至包括利息颇低的个人生活用贷款。”

伊琳娜知道他们在试探自己,如果接受他们的帮助,将处于危险的境地。这时候,工作人员已经将第一封明文电报送到她手上。

“渡鸦,群狼分食,狮王在观看。参阅基础。”

商会的人马上就凑过来看电报上的内容,他们不明白,但伊琳娜能看懂。

此时,索尔贝格家族已经处于极度危险之中了,甚至电报也遭到审查,才让皮埃尔选择了晦涩难懂的方式。外人不明白,但伊琳娜明白。在小时候,家族庄园里养过一只能学人说话的渡鸦。

接下来那些持续不断被打印出来的电报,全部是加密的。电报局的文员将它们按页码排列整齐,装进档案袋里,递给了伊琳娜。

伊琳娜急于摆脱身边那些帝国商会的人,她不知道他们之中是否有海外特勤人员。

但经理马上挡住了伊琳娜的去路:“女士,您还没有为这些电报付费。”

伊琳娜拿起手包,她知道这里的人喜欢收小费,于是从里面取出许多张钞票,递到工作人员的手上。

他摇了摇头,说:“您这些电报字节数量极多,这点钱远远不够,价格一共是一百零三元五分。”

听到这个价格,那些商会的人马上凑了过去,将伊琳娜围在中间:“伊琳娜小姐,没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钱,而商会可以无偿为您付清这笔费用。我们想邀请您,结束之后,不妨来商会坐坐,共进午餐。”

伊琳娜只是向他笑了笑,帝国不敢在他国的土地上胡作非为:“感谢您的好意,不必劳烦商会了。”

说完,她看向电报局的经理,努力压抑住焦虑的情绪,重新露出优雅的微笑:“请允许我开一张支票,我在这里的银行有账户。”

电报局经理犹豫了,他们与帝国商会有合作,但也许无法相信这个陌生的女士。

这是一笔数额很大的钱,按照汇率和对购买力的了解,伊琳娜知道这几乎相当于将近二百克黄金了。她在赌,她可以回家取钱,或是到银行,让银行做担保出具一张支付凭证,但她不能让这沓电报离开自己的手。

也许,刚才商会代表说的,关于个人生活贷款的话,让电报局经理更是认为伊琳娜没有兑现支票的能力。

“没问题,您稍等。”

伊琳娜感觉额头上几乎都要冒出冷汗了,幸好电报局经理不清楚其中的问题,碍于帝国商会的面子,他还是决定相信伊琳娜。

当她签下那张支票时,她在猜测,这可能是她从这个账户开出的最后一张有效支票。如果帝国知会这里的银行冻结资产,可能只比皮埃尔给她发电报的速度慢几个小时。这张支票能否成功兑付,将成为她财务状况的试金石。

伊琳娜签字的动作依然优雅,但内心却是惴惴不安,尤其是在看过皮埃尔关于渡鸦与雄狮的比喻之后,她心里想着:“勒文家族也参与到这场阴谋之中了吗?我的账户是否已经被冻结?里奥尼德会受牵连吗?”

她还是在赌,赌帝国的触角还没来得及伸得这么远,赌命运还留给她最后一点时间。

签完支票,伊琳娜顾不得贵族的矜持,她快步向门外走去。可身后那些帝国商会的人也马上跟了过来,想拦住她,强行带她去商会。

“伊琳娜小姐,我警告您,我们是帝国内务部特别办公厅的人,索尔贝格家族已经失势,您最好配合我们的调查。”

他们不再掩饰,为首的那名中年男人悄悄在风衣下亮出自己的证件,声音低沉,又带着令人战栗的恐吓感。

但伊琳娜已经经历过许多,不是因为他们三言两语就乖乖听话的人。

她快速环顾四周,此时电报局的办公大厅里人越来越多。站在远处的安保人员也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正警惕地走来。

“我也警告你们,这里不是帝国首都,我通过合法的途径,有合法的证件来到这里,受本地法律保护,容不得你们撒野!”

说完,伊琳娜向安保人员举起手:“您好!有热心人可以帮助我吗?这里的两名男士对我意图不轨!”

听到她的喊声,一旁等待领取电报的热心人们也凑了过来,他们对那两个人指指点点,将伊琳娜挡在身后。

帝国的特勤人员担心自己身份暴露,只好压低帽檐,暂时任由伊琳娜离开。

她快步,几乎是跑着,冲出电报局,到街头拦下一辆出租马车。

“快!快走!随便去哪儿!尽可能的绕路!等会我再告诉你目的地!”

马车在好几个街区里绕了许久,伊琳娜再也无心欣赏街头的夏季景色,她只想赶快回到家里,想办法破译加密电报,然后立刻搬家离开这里。

当终于回到她租房的街区,伊琳娜小心地观察着四周,生怕那些特勤人员跟过来。好在现在街上应该都是些本地人,只是从他们像是没经过什么风霜的表情也能看出来,与帝国居民严肃冷峻的脸庞截然不同。

伊琳娜快速跑上楼,重重的关上门,把房门反锁。

她翻阅着那许多张加密电文,联系到明文电报上最后那句“参阅基础”,她大概猜到了皮埃尔为她准备的那个密码本是什么。

“太聪明了。”

伊琳娜自言自语道,她不知道皮埃尔在紧急情况下究竟如何绞尽脑汁,才想到这一点。她作为一名写作者,手头总是放着一本用来查阅同义词的词典,就像学生一样。

这就是参阅基础。

她一把将那本厚重的词典拉到面前,快速翻到词典扉页后的目录,从电报第一页开始对照翻译那些数字。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指因紧张而有些僵硬,纸张在她指尖沙沙作响。

“索尔贝格已经被抄家,家眷尽皆流放远东。宫中流传,前陆军中将的独子在典礼后呈上了中将在政变期间的一封书信,信中提及老爷曾投资霜月党人的资产。皇帝认为,中将是刺杀先皇的主谋,震怒。

同时,伊瓦尔神父反水,无视与商会的合作关系。他提供证词,指认老爷在远东的业务涉及严重腐败和通敌。伊瓦尔擢升远东教区主教,中将的独子重回近卫军。

由于我的过错,我返回镜镇速度太慢,他们先手查封了庄园,得到账目。”

伊琳娜的手都颤抖了,她手中的铅笔在纸上越来越潦草,几乎像是起伏的波浪。

“皇帝拆分家族资产,犒赏军方,剩余的财富充入国库。勒文家族没有向我们提供任何帮助,元帅试图同外交大臣联姻,他作为保守派魁首,成为皇帝平衡两方势力的最大受益方。我相信少爷不会参与,但我要告诉您。”

电报寸字寸金,可皮埃尔在此处甚至用了能看出语气的词汇。伊琳娜知道接下来才是更让人窒息的事,她长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去,才稳住自己的心情,继续翻译下去。

“他得到皇帝的赏赐,一等勋章和中校。随后,他率领的军队屠戮了部族营地。小姐,我们在世袭贵族眼里不过是无法反抗的肥羊,原谅我写这么多字,还需您付费。

我请求调用您为那少年的一部分基金,老爷在苦寒之地需要帮助。”

无论是参与肢解索尔贝格家族,还是参与屠戮部族营地,伊琳娜都不相信这是里奥尼德能干得出来的事。

她看向桌子上的照片,不管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朋友,里奥尼德是她在人世间最信任的人。

伊琳娜突然想起里奥尼德寄来的信,也顾不上平时用的开信刀,焦急的把信封胡乱撕开,连信纸都撕坏了。

“亲爱的伊琳娜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收到你的信——哦对,我忘记了,你寄信过来要将近三四个星期。

我必须要向你炫耀,哦不,我应该先解释来龙去脉。

那部论文的配图,被你父亲的那些矿产专家审核时,发现其中出现了大量的金矿指示作物,例如问荆草和石竹,我猜你应该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其实起初,我是有些疑惑的,因为我担心这会影响熊神部族的正常生活。但好在,萨哈良为他们做过羊肠占卜,鹿神希望他们能向西北迁徙,这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谋而合。

皇帝陛下接见了我,是我过去对他有误解,他看上去是那么年轻,可以接受新的思潮。陛下为我颁发了一等骑士勋章,又升为中校。我猜测,他希望我可以作为帝国与原住民沟通的桥梁,因此派我去与熊神部族谈判,让他们迁离住地。

你先前一直说我应该成为一名学者,而不是军官。事实上,我从没有想过我真的可以将两者都做到极致——是的,陛下将我的论文亲自带回首都,送到帝国科学院那里。

你知道吗?如果这件事情能做好,我们为萨哈良准备的未来,将真正的,成为可以实现的未来。

对了,伊凡叔叔因为你去新大陆的事和父亲吵起来了。其实我觉得,此时两家应该巩固关系互相提供支持。

还有一件事,伊凡叔叔在海滨城的资产被暂时查封了。我询问过皮埃尔,他认为问题不大,应该只是为了糊弄朝中的反对派,你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吗?皮埃尔还认为,伊凡叔叔绕过帝国矿产部门,私自派人前往中立区域勘探,尤其是山下还有东瀛人驻地,可能惹恼了皇帝陛下。

不过他也只是为了在陛下来海滨城之前,为典礼奉上大礼。

很期待能看到你的信,我不知道你此时的住址在哪儿,所以只能先寄到邮局。

你的里奥尼德。”

看完这封信,伊琳娜几乎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无法怪罪里奥尼德,她知道他是局内人,无法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信中的内容也让她能串联起这些线索,不仅是父亲被皇帝忌惮的问题,中将的独子和伊瓦尔神父不可能是单独前来,否则以他们的身份根本见不到皇帝,这背后可能有皇族或是更大势力的操控。

更多的,还是如皮埃尔所说,他们不过是肥羊而已。

最后,伊琳娜看着旁边的小手提箱,那里的半箱钞票,将成为她在新大陆的立身之本。另外的一半,则是在为萨哈良准备的基金里。内务部的人就算冻结账户,也动不了这笔钱。

伊琳娜努力平复心情,在离开这里之前,她要提笔给里奥尼德写回信。

几天后的傍晚,伊琳娜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趁着夜色掩人耳目,避免被内务部的人追踪,她甚至还留着住处的灯,让人以为她一直在屋里。

“一张前往新约克城的车票,下一班火车。”她的声音平静,但这几天的紧张让她声音沙哑,她将几张纸币从窗口下的缝隙推了进去。

售票员头也不抬地扯下一张硬卡纸车票,连同找零一起推了出来。她抓起车票,指尖感受到上面的粗糙质感。那里位于东海岸,如果有急事可以随时前往佛朗西或是英圭黎,足以让她暂时隐没于人海。

到了那里,她或许能喘口气,或许能想出下一步该怎么走。

但就在她即将踏上列车的那一刻,一个衣衫单薄的报童像泥鳅一样挤进月台,用与他体型不符的嗓音,喊出了那句:

“号外!号外!欧洲的野蛮宪兵!屠戮远东原住民!东瀛佬不宣而战!达利尼城附近东海口港舰队全军覆没!远东打起来啦!号外!”

刹那间,时间仿佛凝固。

伊琳娜又跳下火车,从无数双伸向报童的手里硬生生抢下一张报纸。

上面赫然出现的,是她最熟悉的身影。

第77章 征罗丸

尽管战争已经爆发, 但沙场上的硝烟并没有影响到山间的隐秘村落。

“萨哈良,你的部族语听起来略显生疏。”

那是一天清晨,由于叶甫根尼医生提前告诉萨哈良, 要去山下办点事, 希望他可以帮忙,所以少年早早就起来了。

萨哈良想穿部族的衣服,但箱子里只有先前买的那些罗刹人的服装,为了隐藏身份, 他从里面选了一顶帽子。

“我觉得我的部族语一直都很好,您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萨哈良扭过头,系纽扣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有些不高兴。

鹿神看着少年,短短几个月时间他已经经历过太多,脸上渐渐褪去了当初的稚嫩。现在的他,正用坚定的目光看着神灵。

在路上, 萨哈良有时候能看见那些反抗军的人, 摇摇晃晃地回到住处。他们兴许是喝了一夜的酒,也许是玩了一宿的牌。总之,为了等待王式君重伤痊愈, 这些战士们不得不呆在山村里。

但回想起袭击军官专列时, 他们骑在马上英勇作战的样子, 萨哈良疑惑不解:“您说,这些反抗军明明先前那么厉害, 为什么现在看上去只有这么点人?”

鹿神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我猜, 先前可能有过什么变故。如果能找到其他部族,我们可以帮他们,联合起来对付罗刹鬼。”

眼前的大门虚掩着, 推开门走进去,能看见在院子中间,有几只母鸡正懒洋洋地在地里刨食,被萨哈良惊动后散到角落去了。靠东的墙根里摆着三四口酱缸,白布蒙着的缸口散发出淡淡的豆子腥味。丝瓜架搭在西边,茂盛的藤蔓在日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牵牛花正搭在丝瓜藤上盛开。

萨哈良没有直接掀起那用各色碎布拼出来的门帘,而是先朝屋里喊了一声:“医生?王式君姐姐?你们在吗?”

听见屋内传来肯定的声音,他才走了进去。

“对不起!我等一会再进来!”

叶甫根尼医生正在帮王式君给后背的伤口换药,听见少年惊慌的声音,王式君连连摆手,说:“坐下吧,这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听说,罗刹鬼会给有军功的人颁发勋章。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的勋章。”

那原本光滑的后背上,是一记骇人的枪伤。

“算了吧,我警告你,如果再用烧酒消毒,伤口还会继续恶化。酒的度数根本不够用,这还是我向酒坊强调过增加蒸馏时间的结果,现在已经有感染的迹象了。”叶甫根尼拿起干净的纱布,放在创口上吸取渗出液。

也许是因为疼痛,她皱起眉头,但竟然没有吭声。

由于医生精心的照料,以及她确实命大,子弹没有伤到要害,那个血洞在慢慢愈合了。能看见在边缘处,已经长出了暗红色的疤痕,还有些小肉芽正努力的填补缺失的血肉。

叶甫根尼拿起桌上的一支锥子,用火燎着消毒,缠上蘸过烧酒的纱布探进去,尽可能将脓液引流。

“你干嘛!我不是都长好了吗!”这下,王式君也忍受不了这种钻心的疼痛,她直接喊了出来。

鹿神已经看不下去了,他低头对萨哈良说:“之后记得告诉他们,去一次圣山,我可以帮她治好这个小小伤口。”

萨哈良点点头,经过这么久的相处,就算只是观察鹿神身上逐渐黯淡的光,他也隐约猜到,神明的力量多半和信仰有关。

病人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肢体,让叶甫根尼这个经验老到的外科医生,都开始冒出冷汗。他努力让手指稳住,轻轻擦拭,然后小声说:“式君,你忍忍,要是早点接受东瀛商会提供的药物,何必受这个苦”

听到东瀛二字,王式君咬紧了牙关,说:“你不明白。”

“你们见过东瀛人?”萨哈良只是听里奥尼德总是提起,还从来没有见过。

叶甫根尼转过头,无奈的笑着对少年说:“先前,东瀛商会找上来过,他们——”

“别说了,好好治病。”王式君不想听他们聊这个话题,打断了医生的话。

“好我要把烧酒浇在伤口上了,你要忍住。”叶甫根尼拿起桌上盛在细嘴茶壶里的酒,但迟迟没有倒上去。

王式君虽然个子矮小,身材又瘦削,要不是平时经常穿男装,分明就是少女的身形。可令叶甫根尼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如此坚强,这一切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人都觉得心疼。

“叶医生,你在干嘛?快!一会儿我忍不住了!”见叶甫根尼一直没动作,王式君催促他。

她的声音把叶甫根尼从走神中拉了回来,他拿起纱布接在患处下面,然后用烧酒,缓缓倒入背后那个伤口。

“啊!”

剧烈的疼痛让王式君身体颤抖,她握起双拳,指甲死死陷在了手心上的肉里,汗水也顺着鬓角流下来。萨哈良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借由鹿神释放出的热量,温暖着她冰凉的皮肤。

消毒完成后,叶甫根尼看向他们准备好的土方子,那是用马勃菌粉和草药混合出的药膏,还是决定不用这些东西。

“萨哈良,我们走吧,让式君休息。”

叶甫根尼最后看了眼已经奄奄一息的王式君,完成这一切之后,她几乎虚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瘫在炕上只剩下细微的喘息。这位年龄不大,却无比坚强的女人,侧躺在火炕的一边,背对着屋里的所有人。

她的肩头颤抖着,手中握紧脖子上挂的玉制吊坠,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但她不想被人看见。

医生拉起一旁的棉被,盖在她身上,带萨哈良离开了房间。

太阳已经升起,蒸腾着前日里的雨水,土地被太阳晒得泛出白色的盐渍,踩上去有些烫脚。远山是沉甸甸的墨绿色,那里的林子密不透风,仿佛能听见里面隐藏着的无数蝉鸣,正一波一波地涌来。

村落里那些土坯房子在暑气里歪斜着,屋顶的茅草在烈日下颜色变浅,散发出一股干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医生,我们今天是准备去哪儿?”走出远门,萨哈良问叶甫根尼。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说:“你刚才也看见了,这小姑娘坚强得令人怜惜,但总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因为她的重伤,她特别怕冷,总要捂得严严实实。现在天气热,如果感染,细菌进入血液里,就全完了。”

说着,他指向山下的方向:“我们到白山城去,找东瀛商会,看看他们还有没有药。”

“我先前总是听到东瀛人,医生您见过他们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里奥尼德和萨哈良说起东瀛人的样子又出现在脑海里,但少年摇摇头,让自己忘记那些场景。

有些路过的反抗军和叶甫根尼打招呼,他低声和萨哈良说:“我见过,他们最早的营地就在镜镇附近的山里,那时候有东瀛人过来和他们谈过合作。”

萨哈良在心里想着,也难怪帝国军队一直在追杀他们,在罗刹人眼里,他们几乎是眼中钉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村子里的反抗军人很少,因为之前他们他们为是否和东瀛人合作而发生内讧。趁着式君重伤的时机,他们原本想悄无声息的把她杀了,是那三兄弟拼死把她救出来。”

叶甫根尼现在说起这些事好像风轻云淡,但萨哈良能猜到,他已经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了。

紧接着,医生又说:“我不知道你们部族里是什么样的,但在我们的社会形态中,女人要是想做到王式君这种程度,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这也是他们发生内讧的原因吧,也有许多人不认同她的观念和实力。”

萨哈良点点头,他说:“是的,现在我已经很清楚了。伊琳娜姐姐和我说起过这些事,她们的人生不像部族里的姐姐们似乎并不自由。”

叶甫根尼看着村旁的树林,没有继续聊下去。

他们没有走向先前上山时那条小路,而是顺着村民常走的盘山大路,偶尔钻进山谷间茂密的森林里。那些高大的参天树木遮天蔽日,地上是一层厚厚的烂叶子,反倒是凉快了不少。先前在村子里还能听见的蝉鸣,等到了林子里却变得遥远。

“我们不骑马过去吗?”萨哈良看着叶甫根尼略显沉重的步伐,他这个城市里的人还没有完全适应荒野。

叶甫根尼感觉口渴,嗓子里隐隐透出铁腥味。他停下来拿出腰间的水壶,猛灌了一口,说:“我骑的那匹,是你们带到镜镇的战马,你的那匹更别说了,一看就是好马。要是万一路有不测,至少给他们留下。”

听医生这么说,萨哈良笑了:“感觉医生您和原来不一样了,先前尤其是在去黑水城的木筏子上,那时候您的眼里好像只有医术,别的事情都可以不管。”

“哈哈哈哈,有吗?我现在不也一样眼里只有医术吗?要不是为了给式君治病,我可能也不会来到这里。”叶甫根尼看向树干上用刀划出来的痕迹,接着说:“所以说,人要好好活着,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在哪里。”

叶甫根尼说完,把水壶别回腰间,神秘地看着萨哈良。

“萨哈良,我给你表演个好玩的。”说完,他把食指和拇指放进嘴里,想吹响哨子。

但他还没有掌握这种山林之中的技术,口中只能传来急促的噗噗声。

“哈哈哈,医生,您该不会是想吹哨子吧?”萨哈良笑着对叶甫根尼说。

医生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萨哈良,我还没学好这招,要不还是你来吧。”

萨哈良熟练的做了同样的动作,但他却能吹响,一声凄厉的哨声响彻在山林之间,在山谷里荡出回音,还没等余音散尽,周围的静谧突然被窸窸窣窣的响声打破。

山谷两侧斜坡上,那些浓密的灌木丛猛地晃动,高大的树后阴影里,突然钻出十几条人影。

少年反应极快,他立即拔出了腰间的匕首,一把就将叶甫根尼拽到了树后隐蔽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那些壮汉,只穿着汗渍斑斑的短褂,手里攥着的家伙五花八门,有崭新的步枪、带着锈迹的腰刀、或是一把短弓。他们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眼神锐利得像刀子,瞬间就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一个手臂上缠着绷带的壮实汉子,似乎是领头的,往前踏了一步,朝他们躲藏的树后大声喊着:

“哪个绺子的?溜哪路?报个蔓儿!”

叶甫根尼拍了拍萨哈良,他笑着走了出去,对那些人回应道:“是我,给大当家买药。”

医生的本地话说得不利索,口音浓重。但那人还是听明白了,他立刻把枪塞回腰里,朝着他们跑了过来。

“医生,您认识他们?”既然叶甫根尼好像知道怎么回事,萨哈良也就把刀收了回去。

叶甫根尼拉起萨哈良的手,指着那位壮汉说:“都是自己人,这位就是李富贵说的那个,李闯。”

他又看着李闯,说:“这位是乌林妲给你们介绍过的,受鹿神青睐的少年,萨哈良。”

“哎呀,原来是萨哈良小兄弟,幸会幸会。”李闯和他哥一样,喜欢用互相碰肩的方式和人打招呼。

“行了!大伙接着望水!都把招子给我放亮点!”李闯回头冲那些绿林好汉吩咐道,他们立刻退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隐藏身形。

李闯打量着萨哈良,语气颇有些欣赏:“这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能让乌林妲和穆隆那两个人信任你,想必也是有点东西。”

他刚才看见了少年走在山林时警惕的样子,尤其是少年拉住叶甫根尼,瞬间拔出武器的样子,肯定是个练家子。

“您过奖了,我还小,还要多学习。”萨哈良一边说着,一边挠了挠头。

李闯走过来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指着山下的方向,和他们说:“看见那边的黑烟没有,这几天罗刹人的运兵车持续不断从铁路过,火车都快连起来了。你们选择这会去白山城正是时候,城里乱糟糟的,没空盯着你们。”

叶甫根尼凑到他旁边,小声说:“我上回托你打听的事”

“哦对,你说那个,”说着,李闯从兜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字条,递给了他,“到白山城东街,上面有地址,找一个叫吴逸的人。”

叶甫根尼接过字条,拍着李闯的手:“可千万别跟式君说,她最讨厌东瀛人。”

萨哈良盯着他们,心里偷偷想着,这东瀛人不管是在反抗势力还是帝国军队之间,好像没有人喜欢他们。

“看您说的,这地方还是我帮您找的,我能跟她说吗?”李闯看了眼萨哈良,“是吧,小兄弟?”

“啊?”萨哈良连忙点头,“对!”

叶甫根尼朝李闯笑了笑,说:“那我们就先走了,有什么让我们帮忙带的吗?”

李闯愣了会神,然后他拉住了叶甫根尼的胳膊,突然严肃下来:“山下有驿站,去那租匹马走还有,您多留心大当家的恢复情况,情况好转赶紧溜吧。我担心东瀛鬼子要是跟罗刹人打起来,咱们这早晚要暴露。”

“哦嗯。”

叶甫根尼和萨哈良最后向李闯挥了挥手,继续赶路了。

在白山城里,罗刹人的教堂已经许多天没有敲响钟声了,只能听见运兵列车持续不断响起的汽笛声,和街头巡逻骑兵的马蹄声。

纸条上写的东街,毗邻远东支线铁路的火车站,正堆积着大量物资和武器辎重。

地上偶尔有几张报纸随着微风打转,萨哈良停下了脚步,仔细看着上面的字。那是《远东时报》的残页,头版上东海口危急的标题时隐时现。

“萨哈良,你还是很在意里奥尼德的事吧”叶甫根尼留意到少年没有跟上来,他转过头,萨哈良正在拾起那张报纸。

“嗯”萨哈良把它揉成纸团,扔到一边。

“恐怕帝国当局早已将那天的报纸清理干净了,我们来日方长,慢慢寻找真相。”叶甫根尼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中带着歉意。

毕竟,他曾是帝国合法的公民,对于这个国家,他还是抱有些许的希望。

路边的商会大门紧锁,像粮食店或者其他副食商店早就被帝国军队以皇帝的名义强征了。街上乱糟糟的,除了士兵,几乎见不到人影,同样的,也没人再查他们的身份证明。

他们经过一间面包房的时候,远处的铁路一直在经过火车。这震动甚至顺着大地传递到附近的房屋,门楣上那串风铃被晃得乱响,像是在迎接他们这两位客人。街角药房的大门洞开,隐约可见翻倒的药瓶,和盛放药物的纸箱。

“不必进去碰运气了,药物是战时紧俏物资,军队不会留给我们残羹剩饭的。”经过那间药店时,叶甫根尼也停下来多看了几眼,但他还是这么和萨哈良说了。

“医生,我有个冒犯的问题,当那些反抗军骂罗刹人的时候,您会觉得难过吗?”萨哈良透过玻璃,观察着商会里面,他们在找地址上的那间屋子。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的说:“呃不瞒你说,还是些许有点。不管怎么讲,我的前三十多年还是受益于帝国的,但它它收回我平静的生活同样很快,我爱这个国家,可它剥夺了我的公民身份,现在我是一名通缉犯,我只能考虑通缉犯该考虑的事情。”

萨哈良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拍了拍叶甫根尼的肩膀:“医生,您是个好人,您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粹。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和您学一些医术。”

鹿神只是听着,没有说什么。

如今的世道,鹿神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力在消退,他们原有的治疗方法已经无法处理,无法应对那些罗刹人武器造成的创伤。

叶甫根尼对萨哈良的话喜出望外,他高兴的说:“真的吗?我一直都想教你这些,要是在帝国医学院,你会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因为大多数人其实并不热爱自己的职业,包括医生。但你你好像天生的愿意帮助他人。”

听到医生的肯定,萨哈良也很高兴:“我是鹿神部族的孩子,这是我理所应当要践行的道路。”

他们要找的,是街角那栋挂着“松风旅舍”木牌的二楼建筑,它在所有紧闭门户的商铺中最不起眼。门帘歪着倒在一旁,上面写着贩酒宿客的字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难辨。

木板封死了底楼的窗户,门环上挂着的铁锁也已经锈蚀,好像许久没有客人来过了。

“等等,让我看看”叶甫根尼掏出字条,仔细辨认着被李闯身上汗水泡得变形的字迹,“敲两长一短”

在叶甫根尼试着敲门时,萨哈良一直按着腰间的匕首,警惕附近的巡逻兵。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又一列火车驶过的轰鸣,铁轨传来的震动响声一时间蒙蔽了萨哈良警惕的感官,这种暂时失去对周围环境感知的感受,让街上的气氛更加紧张。

“没错啊难道他们已经不在了?”

正当叶甫根尼想再次敲门时,房门被打开了一道缝。

“叶医生对吧,快进来。”

屋子里几乎没有一点光线,突然的黑暗让他们两个人无法平衡身体,只能扶着墙壁走到柜台边。

刚才喊他们进来的人探出头,看了看身后没有人跟踪,才重新关紧房门。那人坐回到柜台后,点燃了油灯,拿起了手边的钢笔,好像在写着什么。

屋里的状态让叶甫根尼有种没来由的紧张,他只是小声说着:“您是吴逸先生吗?有人介绍我过来,说您这有药”

桌子后面那人还是在写字,他没抬头,说:“多少人?你想要什么药?”

借着油灯的光线,萨哈良有那么几个瞬间,还以为坐在那的是里奥尼德,因为他有着和里奥相似的灰蓝色眼睛。

“别说话,别让他认出你。”鹿神已经认出那人是谁了。

萨哈良也看出来了,他压低帽檐,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服务生,费奥多尔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有一个重伤的病人需要些酒精,碘酒也可以我担心因为伤口感染高烧,如果可以的话,还有阿司匹林。”

叶甫根尼和他说话的样子有些紧张,他也没注意到,对方一上来就用流利的帝国语与他交流,仿佛早就知道来者是谁一样。

那位改名为吴逸的昔日服务生,费奥多尔,抬起了头,笑着看向医生:“您应该知道,阿司匹林现在可是昂贵的战时物资,您现在就是掏出根金条,我也给不出来。”

叶甫根尼摘下帽子,握在手里说:“啊不好意思,那我只需要消毒的药物就可以了。”

只有在这种时候,萨哈良才觉得医生始终还是那个文弱的知识分子。

费奥多尔朝里屋打起响指,用生硬的东瀛语小声喊着,一个低着头的矮个子男人快步走了出来,递给叶甫根尼一个急诊箱。

“谢谢您,请问这些药需要多少钱?”叶甫根尼打开箱子,清点了里面的药品。

但费奥多尔只是笑着,饶有兴趣的看向他:“医生,我敢打赌,马上这些药物就将真的价值一根金条了。”

看着叶甫根尼不知所措的表情,费奥多尔接着说道:“行了,你们好好给罗刹人找麻烦就足够了。对了医生,我想问问,您作为罗刹人,为什么在给反抗军效力?”

叶甫根尼有些尴尬,他不知道如何说起。

“罢了,谁都有难言之隐,”说这句话的时候,费奥多尔看向一直在医生身边低着头的萨哈良,“这位是?”

如今的医生已经学会了谨言慎行,他只是说:“啊,他是我的助手。”

“哦。”

费奥多尔弯下腰,从柜台下翻找着什么。萨哈良隐约觉得他好像认出了自己,他手里的钢笔在找东西的时候也没停过。

“来,送你两盒这个,”费奥多尔意味深长的看着叶甫根尼,“这是新药,“征罗丸”。我听说由一名喜欢写小说的军医发明,夏季时常腹泻,吃点有好处。”

那两盒药的包装上,画着一名东瀛军人,正向群山中的太阳张开双臂。

叶甫根尼接过那两盒药,这个人让他感觉不舒服,还有他口中“征罗丸”那个奇怪名字。就算听见反抗军说罗刹鬼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被冒犯,但这次

他们走出这间伪装成客栈的东瀛商会之后,从白山城的侧门悄悄离开。

山下是几乎连成一条黑线的运兵火车,汽笛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着,一直走到茂密的树林里,才重新得到宁静。

直到这时候,萨哈良才对叶甫根尼说:

“医生,那个人我见过他。”——

作者有话说:我有个问题,好像每章都写得很长,大家看着会觉得累吗?

第78章 奇袭

清晨, 海滨城浓重的晨雾尚未散去,雾霭笼罩着散发出黯淡光芒的金顶教堂。

在今天,教堂少见的破例敲响了七下钟声。由于铁路运力不足, 从帝国腹地运输来的近卫军精锐兵力, 一支从黑水城分出的支线南下,另一支,则是从海滨城至白山城支线赶赴前线战场。

里奥尼德被教堂里燃烧的浓烈乳香味道,呛得喘不过气。在他身边近百名近卫军军官整齐端坐, 镀金的肩章与纽扣在昏暗中发出光泽。

祭坛前,新任远东主教伊瓦尔身着漆黑的法袍,头上披着由金线缝制的白底头巾。他在摇动手中的香炉时, 里奥尼德还能看见他手指上那枚嵌着圣人牙齿的纯金戒指。

里奥尼德看着他,镜镇教堂前辩论的场景于脑海中浮现。他输了,他不过是屈服于奴隶道德的末人罢了,是小说中斩杀放贷老太太的大学生口中的, 那种平凡的人。

“孩子们!帝国的勇士们!你们今日聚集于此, 并非为了奔赴一场平凡的战争。不,你们是奉了上帝与皇帝的旨意,前去进行一场神圣的讨伐, 一次对抗东方异教徒的十字军东征!”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力, 许多年轻军官的眼中开始燃起狂热的火焰。但下一刻, 他转过头,目光从四周的玻璃花窗收回, 盯着前排的里奥尼德。

“然而, 孩子们,要警惕!真正的敌人,不仅在前线的战壕里, 更可能在我们的身边。”他停顿了一下,在寂静之中,继续说道:“在那些骄傲自满的心里,迷失入虚无之中的心里,在那些试图用个人的荣光,取代对上帝与祖国无限忠诚的灵魂里。”

伊瓦尔主教张开双臂,祭袍如乌鸦的翅膀般展开。

“去吧,上帝的战士们!将主的愤怒,倾泻在那些亵渎这片应许之地的敌人头上!愿你们的剑,成为上帝的裁决!愿敌人的血,洗清这世间的罪孽!”

“上帝保佑皇帝!保佑帝国!”

“上帝保佑皇帝!保佑帝国!”军官一同呼应,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在这股狂热的洪流中,里奥尼德也疲惫地一同喊道。他看向站在伊瓦尔身旁的中将独子,此时他已经成为近卫军第四帝国精锐师麾下的步兵混编团长,那眼神里没有狂热,只有一如既往的阴沉。

弥撒完成后,里奥尼德随着军官一同离开,他们将登上接下来的那班列车。

“勒文中校,伊瓦尔主教和科尔尼洛夫上校请您过去坐一会。”

一直跟在伊瓦尔神父身边那位,名为阿列克谢的少年助祭拦住了里奥尼德的去路。

里奥尼德压低了军帽的帽檐,没说什么,只是跟着助祭回到了教堂里。

此时,伊瓦尔神父和中将的独子已经不在教堂尽头的讲台旁了。阿列克谢助祭将他带到地下室,一间阴暗潮湿的忏悔室里。

他能看到,墙上是一张基督为人类赎罪受难的圣像,一旁挂着许多狂热信徒们苦行惩戒自己身体的器具,比如染血的皮鞭和生锈带刺的连枷。

中将独子,那位科尔尼洛夫上校还是阴沉着脸,坐在一旁翻看文件。

伊瓦尔神父则是走过来,装模作样的抱住了里奥尼德的头:“里奥尼德·勒文,我的孩子。上帝看到了你的忠诚,皇帝陛下也看到了。你的论文,你对部族情况的深入了解,为帝国的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陛下授予你的勋章,实至名归。”

“主教阁下百忙之中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话吗?”里奥尼德盯着他,面无表情。

伊瓦尔神父笑着说:“瞧瞧,我们的近卫军军官要是都带着像你一样的锐气,足以碾压东瀛人的军势。”

说完,笑容消失了。他凑过来,板着脸,左手扶住里奥尼德的脖颈,轻轻抚摸着他下巴上隐约的胡茬:“我的孩子,我必须提醒你。在上帝眼中,动机的纯粹比行为更为重要。我一直在思考,你当初如此执着于研究那些野蛮人的仪式,与那个部族少年如此亲近,你的内心深处,究竟是为了帝国的荣光,还是掺杂了某些不该有的,危险的个人情感?”

里奥尼德厌烦地扭开头,不想和他靠得太近。

伊瓦尔神父冷笑着走开了,他拿起桌上的葡萄酒,倒进金杯里:“你要明白,现在,你的命运已经和帝国的命运,和这场神圣战争的正义性牢牢绑定。”

科尔尼洛夫上校把那些厚厚的文件拍到桌子上,没有看着里奥尼德,只是盯着金杯上的宝石,说:“勒文中校,神学讨论到此为止。作为军人,我只关心结果和纪律。你的论文为我们找到了黄金,清除了战略障碍。”

他又指着桌上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下达命令:“鉴于你对当地情况的熟悉,你的精锐营将作为先遣侦察部队,负责肃清通往白山城铁路沿线,所有可能的游击据点。我希望你分清敌我,战场上,任何一丝犹豫,都会让你和你的部下送命。”

里奥尼德沉默着,他重重地将马靴的鞋跟磕在一起,向上校,他的团长敬礼。

伊瓦尔神父手里拿着那个金杯和金勺子走过来,他从金杯里舀起一块浸透了葡萄酒的面饼,轻柔而庄重地将圣餐放到里奥尼德的嘴边,对他说:“来吧孩子,领受基督的骨血。”

但突然,里奥尼德看见,伊瓦尔神父的眼睛里亮起阴燃着的火星,他把勺子上的面饼生硬而粗暴的,猛地向前一送。金勺子的边缘重重地磕在里奥尼德的牙齿上,发出一声脆响。

面饼和葡萄酒被神父恶狠狠地塞进了里奥尼德的嘴里,深红色的酒液从嘴角溢了出来,像一道小小的血痕,蜿蜒划过他的下颌,滴落在他笔挺洁白的衬衣领口上。

“这基督的骨血将洗刷你的罪孽,洗刷你被原始人邪恶神灵荼毒的灵魂。”

当伊瓦尔在他胸前缓慢画着十字时,里奥尼德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抬起手擦掉嘴边的酒。

他被神父粗暴的动作呛得喘不过气,正准备转身离开,但科尔尼洛夫上校又有话要说:“阿列克谢助祭将会作为随军神父,编入你的精锐营,他会为你和你的士兵们提供精神指引。”

伊瓦尔神父向他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多和我那粘人的小助祭聊聊吧,你们这些年轻人总是有的聊,你会发现他不仅仅是一位美貌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