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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神长歌 姑获衣 16733 字 11小时前

第41章 流行病学调查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镜镇正匍匐在蜿蜒的山谷里,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块化外之地,只有从小镇正中穿过的铁路证明着与文明的连结。镇子旁矗立着的, 便是那座遮盖阳光的矿山。在它的附近, 还能看到废弃煤矿矿洞的遗迹。

山上的路并不好走,萨哈良一行人从马车下来,准备步行进入矿区。

尽管他们已经刻意穿着朴素,但相较于道路两旁的矿工, 还是显得格格不入。矿工们的年纪有老有少,他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神情木讷的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叶甫根尼的衣服也同样显旧, 磨损的地方多半在袖脚和领口。但矿工身上的补丁遍布全身,尤其集中在肘部和膝盖,像极了皇室收藏里那些上了发条就能活动的小人。

当经过矿区前的村落时,叶甫根尼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我和萨哈良出诊的那个村子。”他一边说, 一边指向旁边那座歪斜的屋子。

窗户下面摆列着脏兮兮的玻璃罐和陶罐, 透过浑浊的盐水也能看出来里面是过冬前准备的腌黄瓜、腌蘑菇,还有为家里那名醉汉男主人准备的腌渍肥膘。前日那名年轻母亲正在屋前费力的劈木柴,她高高挥起斧子, 但由于力量不够, 潮湿的木头没有被一下劈开, 只能再补一次。没过多久,她就气喘吁吁, 汗水滴落到了地上。

看到医生来了, 她高兴的举起手打招呼。

“医生!太感谢您了,昨天听了您的话,孩子好多了!”母亲说着, 那名小女孩羞涩的躲在她身后,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叶甫根尼走上前去,和母亲说:“没什么,我也做不到什么,只是告诉你正确的处理办法。”

他蹲下去,轻轻用手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体温已经正常了。

“可以让我的朋友们看看您女儿的牙齿吗?”

母亲不理解医生奇怪的请求,但还是拍了拍女儿的背,让医生检查。

“来,轻轻张开嘴,啊——”他温和的语气让小女孩不那么怕生了,她笨拙的张开嘴,医生小心翼翼帮她掀开嘴唇,露出牙龈。

里奥尼德与伊琳娜向母亲点头示意,向前走了一步,仔细观察女孩的牙齿。

“看到了吗?”叶甫根尼指着牙根处,那里沉积着深色的暗线,像是溪水中沉淀在乱石上的沙土,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生物身上该有的现象。

告别母亲之后,他们继续往村落内部走的时候,叶甫根尼给他们解释这种病状发生的原因。

“那就是大人的罪恶留在小孩身上的痕迹,经年累月汞中毒造成的影响。”这两天的事情接连不断,叶甫根尼早上还没得及洗漱。他只好随便理了理杂乱的中分碎发,又摸着下巴上的胡茬。

伊琳娜明白医生的用意,但这些证据远远不够:“但我们无法拥有人证,他们不会去冒险忤逆神父的威严。”

就在他们思考着该收集什么证据驳斥神父时,萨哈良隐约闻见空气中传来腐败的酸臭和甜腻的金属腥气,他快步走上前去,想找到气味的源头。

行至村落深处,一片歪斜的木屋匍匐在山脚阴影下,这便是那个因朱砂矿而生的村落。没有篱笆,没有炊烟,甚至看不到一丝生气。许多房屋的窗户黑洞洞的,隐约有苍白的脸一闪而过,速度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越往村中走,那股甜腻金属味愈发浓重。溪流穿过村落,水声潺潺,却泛着一种诡异的、油彩般的银亮光泽,水边的石头覆盖着一层暗淡的红色薄膜,河岸旁寸草不生。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里奥尼德望着时不时探头出来看他们的住民,低声说道。

叶甫根尼俯下身查看着这条臭水沟:“什么猜测?”

“这里看起来像是专门安置因为各种原因被矿区淘汰的矿工家庭。”里奥向大家提出了他的假设。

萨哈良想起三十年前席卷远东的那场瘟疫,说道:“一般不应该是因为疫病才专门隔离出去的吗?部族也会这么做,把病人搬到营地外的屋子里,再用烟熏祛毒。”

那场瘟疫持续不断,时有时无大概十余年才彻底结束。鹿神也记得当时的景象,可以说是人间地狱了。

听到少年这么说,里奥尼德惊讶地看着他。显然部族的文明程度比他想的要高得多,毕竟西方也是在黑死病肆虐之后才诞生这种意识。

“你们在这待着别动,等会我,千万别跟过来。”

叶甫根尼医生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挨家挨户敲响了房门,看似是和住户们寒暄,实际上是在认真观察他们的状况,尤其是中毒的痕迹。

医生发现,村落里的情况要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屋里有人的大部分都是家徒四壁,有的比先前那个年轻母亲家还要贫困。墙壁和窗子四处漏风,病重的老人蜷缩在脏污的被褥中,好的用破布的被罩,差一些的甚至是麻袋,上面的破洞露出杂草和少量棉花混合的填充物,偶尔还有鸡毛鸭毛。

被叶甫根尼判定与汞中毒有关的病患也同样的牙齿上沉积暗线,甚至手脚震颤,难以打开房门,哆哆嗦嗦像是八音盒上的舞者。除了这些人,还有更严重的,已经出现精神失常到谵妄症的情况,他们以为医生是恶魔,拿着扫把将他赶了出来,嘴里还念念有词着“鹿角妖”。

大致调查完毕后,医生走了回来。

“不让你们去是因为担心你们不了解疾病,做不好避免传染的措施,”叶甫根尼惊魂未定,拍着身上的尘土,“我看大概八成都是长期中毒,也有别的原因,比如杨梅疮和麻风,还好没有天花,否则就麻烦了。”

为了救下老妇人,医生已经豁出去性命了。

叶甫根尼想起刚才那个梅毒患者,身上遍布桃红色的疹子,鼻子也因为病毒侵蚀烂掉了,甚至能看见脸上的那两个空洞,伴随着呼吸向外渗出着脓液。麻风病人就更别说了,身上所有的毛发都掉落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热水浇在了冰雕上。

在首都的时候他只在书本中见过,实在骇人,所以他也没有和大家描述这种病象。

里奥尼德向医生点点头,他说:“这个村落看起来活像是几十年前,农奴改革还没开始的时候。”

叶甫根尼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以我们的年纪应该都没见过。我家乡挨着大海,比起这里要富裕多了。”

说完,他们穿过村中的小路,继续向山上走,才看见矿区的入口。

透过矿场的大门,能看见矿工不止是自由的镇民,也有脚上带着镣铐的犯人,他们无疑是犯下重罪才被流放至远东的。那些朱砂矿的粉末,染红了矿工的破烂衣衫,更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们的肺腑,时不时传来沉重的咳嗽声。

门前的公司守卫没有盘问他们,像是早就接到命令,毫不怀疑的就放他们走了进去。

医生戴上他那枚单片眼镜,镜片的边缘裂纹更严重了。他边走边在本子上记录刚才观察村落病人的结果,并绘制一张简单的图表,记录下当地汞中毒的典型症状,例如牙龈汞线、四肢震颤、精神错乱等症状在人群中的出现频率。

伊琳娜看着他在笔记上记录的病状,想到了办法:“如果,在裁判现场我们当场拿调查的结果,与老妇人的症状做比对,也许会有效果。”

叶甫根尼仔细回忆着老妇人的病状,大体与调查的结果一致,但如果出现不相同的部分,就有可能会被神父作为反击的漏洞。

“为什么这里的金属器物都有明显的腐蚀痕迹,像是锈了很久一样。”萨哈良四下打量着矿场里的那些金属装饰或是机器,锈蚀已经穿过油漆,如同墙皮剥落。

“我想想应该怎么跟你解释”伊琳娜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她很快想出了能被部族少年听懂的答案,“你可以理解成,那个朱砂加热后可以提炼出水银,但蒸汽里有酸性的东西,它会腐蚀金属。”

萨哈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砰!”

就在他们继续前进的时候,矿山深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那响声地动山摇,让山顶的石头都顺着山坡滚落下来。伊琳娜扶住了自己的软沿帽,这个声音对她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声音?”但萨哈良没听过,他吓得立刻转头寻找着声音的方向。

“没事的,山里在炸矿,这样挖掘效率高。”里奥尼德拍了拍萨哈良的后背,帮他安抚情绪。

自从深入小镇之后,鹿神都很少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些枯萎的植被,沉默不语,像是思考着什么。

提炼水银的工厂位于半山腰的一条溪流旁,那是一座低矮的砖石建筑,几根烟囱终日吐着灰黄色的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腥气。

此处的温度比外面热不少,巨大的坩埚正在炉火中灼烧。工人们在口鼻围上简易的麻布口罩,时不时往上沾水。他们面色蜡黄,手指颤抖的举取铁锹,将碾碎的朱砂矿石投入其中。高温下,银白色的水银被提炼出来,顺着水槽流入陶罐里。那种液体发出金属的光芒,美丽而致命。

汞蒸气无孔不入,在这里劳作的人,不久后便会开始手指震颤,牙齿松动,最终在神经错乱的谵妄中痛苦地死去。

“我们别进去了,太危险了。”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伊琳娜就感到晕眩,她警告大家不要再往里去。

那股奇怪的气味让人不适,大家只好都听从她的建议,没继续往前走。

“这里比我想象的要恐怖多了。”里奥尼德捂住口鼻,小声说着。

叶甫根尼还在笔记本记录着见闻,他头也没抬的说道:“是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来过矿场,包括那些病例我也是第一次在书本以外的地方见到。首都的高级医院只有贵族和富人才会去,治有钱人得的疾病反而要简单多了。”

伊琳娜对这种场景再熟悉不过了,但不想提起往事。他们站在矿场的空地上,试图跟着风向寻找上风处,躲避剧毒的气味。

很快,他们就注意到矿区管理人员的居住区与普通矿工和山下的村落截然不同。那边空气要洁净许多,他们正从运水的马车上取水,在一旁玩耍的孩子也是健康活泼。

这时候,一个穿着整洁公司制服的人跑了过来。

“我是这儿的工长,你们有什么事吗?”工长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既然能被卫兵放进矿区,想必也是有来头,所以他的声音毕恭毕敬。

他们四个人对视着,在思考应该问什么问题。

“我想问问你,矿区工人的受污染情况。”里奥尼德开门见山,打算直接询问出结果。

工长一听这话,立刻警觉了起来:“这个您自己去制镜厂看吧。”

说完,他就小跑着回到马车旁,和车上的人交头接耳。

“没事,”伊琳娜看着远去的工长,他没有再往这边瞥一眼,“就算跟他兜圈子也问不出来什么,他们可能根本没有这方面的认识。”

“是的,这个我深有体会。”叶甫根尼回想着那些病人,他们对吃进嘴里东西的危险性缺乏认知,“更何况在矿场劳作也是一份稳定的收入,指望他们出卖矿区指证神父恐怕是不可能的。”

离制取水银的工厂不远,另一座稍显洁净,宽敞许多的工棚,则是制造镜子的工厂。工人们,大多是些面容憔悴的女工和少年,将闪亮的锡箔小心翼翼地贴在平整的玻璃上,然后将那些水银缓缓倾倒在上面。

这个步骤比起制取工艺更是危险,要直接面对缓慢蒸发的水银。但车间里的人们没有意识到一点,仍然在工作的间歇中聊着家长里短。

他们用软布轻轻碾压,看着水银神奇地覆盖表面,留下一个光亮可鉴,能够映照真实的镜子。新制成的镜子被一块块装箱,即将通过漫长的远东铁路或海路运往各地,照见那里的奢华与虚荣。而在这里,它们只映照出工棚的破败,日益枯槁的面容,以及自己身上过早到来的死亡阴影。

“萨哈良,还记得我和你说的,帝国底层民众的平均寿命有五十年吗?”里奥尼德扭头看向萨哈良,少年正盯着那些比溪水还透亮的镜子。

“我记得,那是伊琳娜姐姐说起动物标本时的——”

伊琳娜突然打断了萨哈良,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萨哈良,我要打断你一会。”她说着看向叶甫根尼,对他说道:“医生,你有没有想过在对峙时准备一只老鼠?”

叶甫根尼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把手放到额头上说:“对啊!我们可以喂给老鼠朱砂水,这样就能立刻向人们展现毒性了!”

“谢谢你,萨哈良,不然我都忘记这事了。”伊琳娜笑着拍了拍萨哈良的肩膀,少年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接着说道:“你们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里奥尼德回忆起街上的人们和拳场里的工人,说:“啊,我刚才说五十年。我是想说,搞不好他们对这种生活还挺满意的。”

说着,里奥就走上前去喊住了一位正低头干活的少年:“小伙子,你们一个月工资有多少枚银币?”

那名少年像是反应迟缓,他过了好一会抬起头,看见里奥尼德喊他,又低头接着干活了。

“贵族老爷,我们是计件的,干得多一个月能有十五枚,但是不干就没有了。”旁边一位胖胖的大妈替那少年回话了。

里奥尼德只知道那大概是列车长工资的七分之一,但他是有军衔的。伊琳娜也不清楚这些银币有多少,她只知道在拳场的年轻人一晚上赌完了自己的月薪。

不过,叶甫根尼就很清楚了:“可以说很多了,首都的底层工人都未必能有这么多,但是他们这是以健康做交换”

可他又想到在他来到小镇之前的医疗状况,接着说道:“但这边缺乏药品,先前又没有靠谱的医生,生病倒是也不用治了”

伊琳娜叹了口气,她也清楚,的确如里奥尼德和医生所说,这些银币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对生活的最大麻痹了。

萨哈良悄悄在脑子里算着数,以目前为止的信息,他已经能慢慢的建立起对金钱的概念了。很明显就像先前小镇的老板娘所说,他卖那些银器的确是被骗了。

他们说完就准备走出制镜工厂,打算下山找几只老鼠。

但刚转身想走出厂房,里奥尼德发现了异样。

“等等,你们看墙上的白漆下面,”里奥尼德走到墙边,仔细打量着墙漆下面若隐若现的字迹,“这上面写的什么?”

萨哈良看见墙角的扫把,他拿起来踮起脚尖,想扫掉墙面上浮着的石灰,试试这样能不能让字迹显现出来,但始终够不到。

里奥尼德走上前去,从萨哈良手里拿过扫把。他个子高,没一会白漆下面的字就隐隐露出来了。

“停止毒害。”

那是用红色颜料写出来的字,还能看见没干的颜料向下流淌,如同血液一般。四个人面面相觑,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刷这四个字。

但里奥尼德立刻反应过来,他说:“这里反抗军来过了,我猜这些标语是他们留下的。”

说着,他跑出厂房,指着外面的墙壁,上面到处是被白漆涂抹的痕迹。

叶甫根尼身为医生,最理解字迹的意义,毕竟他们的处方写得如同天书一般。他打量着那些墙上涂抹的痕迹,看着里奥尼德说:“这字不像是帝国人写的,倒像是原住民的,”他把纸和笔递给萨哈良,让他试着写下‘停止毒害’四个字,“你看萨哈良的字,虽然也是印刷体,但是有着同样的稚嫩。”

他们都围上来,看本子上的字。

“南方帝国的遗民比我们更了解朱砂的优缺点,这是我从他们的古籍中看到的。”叶甫根尼又接着说:“不过这个不重要,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了。”

一直沉默的鹿神这时候对萨哈良说:“所以如我所说,这是他们的学识化作的诅咒。”

离开矿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们的马车经过广场时,正好碰到了第一晚巡逻的民兵。那些民兵正在清场,驱赶着还没收摊的小贩。叶甫根尼医生让他们帮忙抓几只老鼠,而且一定要快,那些人很爽快的就答应了,还不忘提醒医生,今晚宵禁,好好在家中休息。

看着医生向马车走来,伊琳娜对里奥尼德说道:

“里奥,今晚不回庄园了,我们晚上聚在一块整理证据,思考如何对付神父。”

里奥尼德也是这么想的,他看着萨哈良说:“我觉得,我们明天应该再去趟教堂,至少看看我们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42章 宗教裁判庭(一)

“咚!咚!”

“医生!医生快开门!”

一大清早, 叶甫根尼医生的诊所房门都快要被敲倒了。

前天晚上,他们从矿区归来,认真的整理着手头所有可以充当证据的材料。尽管向神父发起全力一击的弹药都已经装填完毕, 从医生的流行病学调查, 到环境事实,再到反抗军标语,甚至还有当场使用老鼠进行活体实验,但伊琳娜始终提不起信心。

毕竟, 先前她操纵赔率的计划何其精妙,最终却依旧败在赌场老板蛮不讲理的指控。

远东,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则。

叶甫根尼听见喊声, 立刻就跳了起来跑去开门,这么早就有病人上门肯定没好事。

躺在豪华床上的伊琳娜也醒了。在里屋,挤在一张床上的里奥尼德和萨哈良也艰难爬了起来。

“医生!医生!神父已经带人把玛利亚捆到教堂了!”门外是先前的高个子民兵,因为跑得太急, 他额头上已经有汗水流了下来, 焦急地和医生汇报情况。

叶甫根尼医生叹了口气,他揉了揉眉头说:“怎么这么快就审判了?”

“不是审判!是处刑!她被绑在火刑柱上了!神父说她要被烧死!”民兵惊恐的和医生说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不就是鹿角妖传说吗?怎么真的会死人”

听见他的话, 萨哈良和里奥尼德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也跑到门前。

“萨哈良,你注意到他的话了吗?和你被审判时不同, 这些罗刹鬼好像不是很想烧死老妇人。”鹿神敏锐的察觉到民兵情绪的异样。

萨哈良点点头, 他想,也许这样就不会出现先前那样狂热的场景,或许能从中找到办法。

民兵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 吓了一跳,里奥尼德抢在前面,问他:“到底怎么回事?那个老妇人在哪儿?”

“就在教堂广场!神父要求今天休假,居民全部都要前往广场。不说了,我还得挨家挨户敲门通知,估计一会教堂就该敲钟了。”他说着转身就要跑,突然想起手里还有东西没交给医生:“医生,这是你要的老鼠,谷仓里太多了,我专门挑了几只又肥又大的。”

说完,他就去敲下一家房门了。

“这怎么办?这么大的老鼠,喂朱砂水药效起作用要多久啊。”叶甫根尼看着笼子里硕大的老鼠,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它们偷吃谷仓里过冬的粮食,吃得脑满肠肥,臃肿的身体几乎要把笼子占满了。

伊琳娜赶紧起来披上衣服,她对医生说:“调查、事实、实验,有这三点足够了,其他的随机应变。”

正当萨哈良披上外衣,准备走出门的时候,里奥尼德突然说话了。

“不行,萨哈良不能去对峙。”里奥尼德穿上军服,他把肩章装了回去,甚至挂上了军刀,又低头检查着佩枪里的子弹。这身贵族身份的象征或许能在神父面前起作用,至少比白丁说话有用多了。

叶甫根尼诧异的回过头:“为什么?少年时常有些奇思妙想,他说不定能破局。”

萨哈良本来还在摩挲着腰间的匕首,听见里奥这么说,他茫然无助地看了过去。

“你不明白,教会如果看出他是部族民,会把他定为异端。”里奥尼德走过来,帮萨哈良整理袖口和领结,又理顺他的头发,接着说道:“这样的事我们先前已经经历过了,我还为了萨哈良枪毙了一个奸细管家,不能接受再出差错了,让他在下面看热闹就行。”

因为担心少年感觉自己被事态排除在外,里奥尼德又看着他说:“等情况不对,你就上来救我们。”

叶甫根尼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没想到这三个人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他们快速准备好,跑到屋后牵出了马。由于昨天没回庄园,伊琳娜让马夫赶着马车先回去了,所以前往广场只能骑马,而且对于小镇拥挤的街道,这样也更快。

“只有三匹马,怎么分?”伊琳娜看着他们牵出马,对里奥尼德问道。

里奥没有犹豫,他让萨哈良先跳上马,然后他也跳了上去。里奥尼德手握缰绳,胳膊环绕着萨哈良,将少年抱在身前,看着伊琳娜说:“萨哈良轻,我和他骑一匹就行了。”

军旅训练的经验让他反应迅速,萨哈良的那匹骏马已经多日没有疾驰了,此刻正跃跃欲试,等待他们拉动缰绳。

“那就不废话了,争分夺秒!”伊琳娜和叶甫根尼也相继跨上马。

由于叶甫根尼出身平民,他操控不好战马,马匹时常朝向相反的方向。但他已经下定决心,即便是在马鞍上坐不住,也跟随着伊琳娜的指引硬着头皮前进。

民兵们手握武器,正分散在街道各处,逐户敲门通知居民立刻前往教堂广场。

一时间,街道中充斥着敲门声、喊叫声和小声的埋怨。人们睡眼惺忪,身上的衣服也散乱着。他们还没从前一日的劳累中苏醒,只是听民兵说广场集合,却不知道为什么。

没过一会,街道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流如同洪水一般,他们身上破旧的衣物像是急流中的枯枝烂叶,一同裹挟着向教堂广场缓慢移动。

“停!停!”

在经过街道的拐角时,跑在最前面的里奥尼德突然向身后的伊琳娜大喊,示意他们赶快停下。

与此同时,一阵嘈杂的响声从小巷深处传来,紧接着,路边摆放的木箱和摊贩留下的杂物都被撞飞了,就像爆炸一般。在扬起的灰尘之后,一辆由四匹皮毛黑亮的骏马牵引的漆黑马车横在他们面前,将本就狭窄的街道堵得死死的。

这时候,车门被打开了。

“大小姐,少爷,止步吧,你们不能再往前去了。”

皮埃尔管家从车上下来,他恭敬的将左手放在胸前,低头向他们行礼。

里奥尼德的前面还坐着萨哈良,他从马鞍下来要慢一步,伊琳娜已经引着马首来到皮埃尔管家的面前。他们骑着的那些战马见惯生死,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煞气,只是一声响亮的喷鼻,拉车的那些骏马就低下了头。

但管家没有退缩,他对伊琳娜说:“大小姐,停下吧,你们这是在挑战教会的权威,这是在引火烧身!”

伊琳娜瞪着他,没有一丝一毫让步的意思,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皮埃尔,让开!如果今天我们对一个无辜者的死视而不见,那我们继承的就不是家产和爵位,而是永恒的耻辱和罪孽。”

“更何况这是因为公司!因为我们罪恶的家族!”她伸出握紧马鞭的手,指向管家。

“大小姐,远东自有他的运行规则,神父必须要为宵禁令寻求一个合理的结束理由我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管家的语气柔和了一丝,但马上他又向前一步。

萨哈良看出了管家眼中的不忍,鹿神也发现了,他盯着皮埃尔说:“这个人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决,他的内心充满焦灼,像是无奈之举。”

里奥尼德握住军刀的镀金刀把,他也向前一步,走到管家的面前;“管家,帝国的法律赋予我世袭贵族的身份,也赋予了我维护帝国正义的责任。我们的合法性来自于军功和土地,以及保护土地和居民的责任。如果连我们都退缩,那帝国的根基就不再是法律和荣誉,而是火刑柱和谎言。”

相较于他们的决心,皮埃尔内心的焦灼和动摇简直不值一提。管家不知道,里奥尼德的怒火不仅来自于他们凶狠残忍的手段,更多来自于萨哈良先前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他要为少年主持正义。

教堂的钟声在远方响起,荡涤起空气中的尘埃。

皮埃尔后退半步,他抬起头,看着伊琳娜的脸:“我知道我一定劝不动你们,可大小姐,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教堂广场上,没有人会听您的话。更何况,您代表家族,您一旦开口,就是整个家族向教会宣战。”

伊琳娜把马鞭递给管家,她说:“我知道,我不会参与对峙,我会和这名部族少年一起。”

听到大小姐的保证,皮埃尔示意车夫调正车头,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车门,向他们低下头,示意大家上车。

“还是坐马车去吧,骑马有点像劫法场。大小姐,少爷,就算事态紧急,也要保持贵族的体面。”

皮埃尔像亲人一样嘱咐着他们,他们赶紧从马上下来,坐上了马车。

“谢谢你,皮埃尔。”马车离开时,伊琳娜最后握住了管家的手。

他一如往日的优雅与谦逊,只是眼睛微微湿润,声音也带着颤抖:“大小姐,您知道我一直是相信您的。但我还是要提醒您,时刻牢记护卫家族的荣誉与利益。里奥尼德少爷会保护好您,你们要注意安全。”

说完,马车疾驰而去。

皮埃尔管家仍然站在原地,他牵着伊琳娜的马,望着马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如潮水般涌动的人群已经汇聚到教堂广场前,他们的低声疑问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发出沉闷的嗡鸣。清晨的风卷起地面上的枯叶与尘土,抽打在人们褴褛的衣衫上。广场中央,柴堆已经垒得一人多高,干燥的桦木枝桠间夹杂着耐烧的橡木。

卫兵拿着步枪,维持场上的秩序。

卖蜜水的老妇人被绑在柴堆间粗大的圆木立柱上,当真相大白,才知道她肮脏的麻布袍上沾染的只是变质的蜂蜜,粘滞的糖在日复一日的劳作里让布料磨得光亮。由于圆木的树皮粗粝,硌得老妇人后背生疼,却只能扭动挣扎。

她像桃核一样皱巴巴的面容在惊恐之下扭曲在一起,眼睛也瞪大了。尽管浑浊,但那里透出的是孩童眼中纯净的光。

神父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头上戴着黑色的圆柱形礼帽,纯黑的圣衣破旧,边角的羊毛都起了球,就像是苦修的信徒,却散发着不容质疑的威严。银质十字架在他胸前随着呼吸起伏,他的脸庞苍白,眼皮上还有青紫的血丝,深陷的眼窝里发出锐利的目光。

“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被火刑柱上的老妇人,“这就是与魔鬼做交易的人!这就是让我们的麦穗枯萎,让小镇失去宁静的元凶!”

在他身旁,站着一名少年助祭。他的面容清瘦,难以分辨出性别。他手中举着火把,穿着相近形制的祭服,瓷白色的皮肤在黑袍的衬托下尤为扎眼,帽子下面压着亚麻色的短发。每当神父向台下的信众讲话时,少年都会用狂热且仰慕的眼神望着他。

不是所有人都应和着神父的煽动,那些工人也曾经买过老妇人的蜜水。尽管她整日疯疯癫癫,也曾经在发病时惊吓到孩子,但总归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人。

“为什么孩童会在夜间哭泣?那是因为她早已被神明抛弃!她的面容已经在诅咒之下化为恶魔在人间的代言!她用毒草浸泡的汁液掺进蜜水!”神父的声音浑厚低沉,“她用亵渎的咒语代替圣祷!她甚至”他刻意停顿,让嗓音压低,“在圣像背后刻下颠倒的十字!”

人群开始发出惊恐的嘶声,一个农妇怀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

“让开!让开!”

马车疾驰着驱赶拥挤的人流,像是被划开的海面。

那些来不及躲闪的卫兵被撞倒在地,当他们挣扎着想起身端起长枪时,马车已经冲进教堂广场。

里奥尼德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车门,他戴着手套的右手没有拔出佩枪,只是左手按着腰间的军刀,肩膀上披着的大氅随晨风摆动。没等场上的卫兵反应过来,他已经快步走到神父面前,怒气冲冲的盯着他。

神父一手伸向身后,示意卫兵不动,然后又半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样子。他的手上有一枚圣物戒指,上面镶嵌着一颗硕大的槽牙。

“来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伊瓦尔,远东主教区的司祭。你看上去军衔应该是”神父微笑着对里奥尼德说,又侧过身子,查看他的肩章。

“看上去是少校,你好,少校先生。”

里奥尼德惊讶于他的反应,因为他此时说话的声音根本不像在庄园和将领说话时那样谄媚,反而毫不畏惧。同时他也不只是镜镇的小神父,而是远东的司祭,这无疑是难缠的敌人。

就在他们僵持时,叶甫根尼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他抱着笼子,风衣半裹着他的身子,腋下还夹着笔记本,下车时还不忘关上车门,最后看了一眼车里的伊琳娜和萨哈良。

看到熟悉的医生也出现在场上时,台下的民众开始交头接耳。

“你,我是认识的,叶甫根尼医生”神父向医生点头示意,然后又对台下大声喊道,“看来我们的神秘贵族少校先生不打算报上他的名字了。”

“这神父比我们猜测的来头要大多了。”看见眼下焦灼的情况,伊琳娜有些着急,她盯着窗外对萨哈良小声说道。

萨哈良不了解他们信仰中的神职人员:“什么意思,司祭是很大的来头吗?”

伊琳娜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大概相当于能在你们大萨满仪祭时站旁边的人。”

“那这罗刹小鬼岂不是有麻烦了?”鹿神也看着外面,希望他们还能控制局面。

里奥尼德先回应神父,他要打破僵局:“伊瓦尔神父,我以世袭贵族的身份要求你立刻释放这位老妇人。”

神父用狡黠的目光打量着里奥,他说:“哦?虽然你没有资格对我提出这个要求,就算听你的,也都是要走流程的。但既然是世袭贵族,总归我是要给你这个面子,那你们不如给我解释解释,给我一个理由?”

“理由?理由就是你渲染鹿角妖传说的恐怖,愚弄民众,掩盖制取水银的污染后果,还给大家服用朱砂水!”

但伊瓦尔神父对里奥尼德的指控不以为然:“哦?真是严重的指控。”

里奥尼德看向身后的叶甫根尼医生,也许是这场景让医生想起了出席庭审时的场景,他有些紧张,但还是向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笔记本:

“前天晚上,我到矿山下的村子里出诊,救治一名因为高烧惊厥哭闹的孩子。”那名母亲和她的孩子也在台下,但叶甫根尼忍住没去看她们。

“我想,大家应该清楚,七八岁的孩子还控制不住自己哭闹的声音,是多么荒唐的事情,”医生看向火刑柱上的老妇人,接着说道,“因为这名孩子和玛利亚老妇人一样,她的智力在朱砂水长期中毒的影响下,停留在了三四岁的时候!”

台下一片哗然。

神父嘲弄的笑着,对叶甫根尼说:“你怎么证明,这孩子和妇人的病状与朱砂水有关?”

叶甫根尼展开他的笔记,对台下的民众说:“我想,对于镜镇矿山的了解,你们要比我深刻,”他指向矿山的方向,“昨天我们到村落中调查,我统计了那些被迁移到村庄中居住的住户,有八成人出现了牙齿有暗线,震颤,精神失常的情况。”

听完医生的话,台下的民众开始骚动,他们互相检查着身上有没有出现医生所说的异样。但因为病的太久,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状态是什么,他们找着各种理由,例如吸烟太多喝酒太多,没人愿意承认是因为汞中毒。

毕竟,每个月稳定的收入比什么都重要。

正当伊瓦尔神父准备反驳时,他举起手,指着医生,叶甫根尼又打断了他的话:“您手指上的这枚戒指,有严重的龋齿,生前嗜甜如命,牙冠又太过圆润。我看,不像是出自某位圣徒,倒像是来自某位贵妇人,这也是被教会压迫致死的吗?”

神父突然一愣,他原本搭在一起的手,无意识的摩挲着圣物戒指上镶嵌的牙齿。

“呵,我们的居民会听你的一面之词吗?何况还是来历不明的外地医生?叶甫根尼,我认为有必要检查你的身份证明了。”

“糟了,”伊琳娜猛拍了一下座椅,如果对方揪着这个不放,叶甫根尼就完了。

就在叶甫根尼迟疑时,少年助祭悄悄向前,想趁他们不注意点燃木柴堆。

此时里奥尼德的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佩枪,伊琳娜看着他的动作,向萨哈良求助:“不行,不能让他动手,掏枪也不行!”

“怎么办?快制止他!”萨哈良看向鹿神,无意将话说出口。

但情况紧急,伊琳娜也没注意到萨哈良在和谁说话,鹿神抬起手,趁着台下信众混乱的同时,将柴堆旁的助祭绊了个跟头。

里奥尼德看见他摔倒在地,手中的火把也扔了出去,于是对神父说道:

“伊瓦尔神父,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你的随从就要动手了吗?”——

作者有话说:这章魔法对a字数太长拆开发

第43章 宗教裁判庭(二)

里奥尼德话音刚落, 那名少年助祭惊慌的从地上爬起来,柴堆旁的尘土弄脏了他的祭袍。少年将衣服拍干净,白皙的皮肤已经染上红晕。

“阿列克谢, 不许无礼。”

伊瓦尔神父装作瞪了一眼少年助祭, 他只好悻悻退到一旁,那漂亮的蓝色瞳孔里冒出凶光,死死盯着里奥尼德。

“神父,你还没有回答医生的问题。”里奥尼德摸向佩枪的手已经收了回来, 为了保护叶甫根尼,他必须咄咄逼人,持续不停的向神父发问。

伊瓦尔神父的目光从那名妖冶的美貌少年助祭身上收回, 他可以不在乎医生,但不得不尊重里奥的世袭贵族身份。因此神父看着里奥尼德说道:“不要着急嘛,少校。”

神父猛地转身朝向台下的民众,大声喊着:“我相信二三十年前那场席卷远东的瘟疫大家还有印象, 持续不断的高热像上帝降下的惩罚之火灼烧着在场每一个人。那时候, 是什么为病患缓解痛苦?”

中年人和老人对那场恐怖的瘟疫仍然心有余悸,人们用如同海浪一般的喊声回应着神父。

“感谢神父赐予的灵药!”

如果叶甫根尼不知道南方遗民使用朱砂镇静退热,也许他还能立刻反驳。可身为医生的专业性, 他不得不承认也许的确有效果。

“神父, 我知道这也许有效, 但”叶甫根尼低头翻看着笔记,他语速极快, 紧张地对神父说:“但它也有严重的副作用, 南方帝国的人们使用朱砂是经过炮制的,尽可能的去除朱砂中的杂质,降低汞毒的影响。”

“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首都来的贵族和有钱人,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点都不奇怪。”神父完全不受叶甫根尼的指控影响,他怡然自得的回应着,“那我问你,远东药品和技术落后短缺,我待教区的民众如同子女,尽我所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神父又凑到叶甫根尼面前说道:“医生说这句话,如同安托瓦内特皇后被斩首在巴黎街头一样。你也要像她一样,问饥饿的穷人为什么不吃蛋糕吗?”

伊琳娜在一旁的马车厢里看得起急,她听出了神父的逻辑漏洞,却无法亲自去反驳他,只能在本上涂涂画画,将他们的谈话记录下来。

“我想,镜镇的人们依靠矿区的资源过活。显然,在他们心中,贫穷比损害健康更可怕。”伊琳娜对萨哈良感慨着。

可他们积累的金钱最终也会被以税金和拳场赌博的方式再次收回,人们受到的压榨维持在微妙的界限边缘,饿不死,但也不会好受。

萨哈良点点头,他看不到这一层面,但也知道他们必须拿出更有效的武器才能击穿神父的逻辑。

“欲壑难填,一定要这样活着才行吗?”鹿神幽幽的说着。如果是刚下山的时候,萨哈良可能也会认同神明的意见,可自从见过里奥尼德和伊琳娜的生活之后,少年开始明白罗刹人的欲望究竟来自于何处。

“这”台上的叶甫根尼听见神父的话,他拼命在脑海中回忆着昨天的见闻,想找出继续攻击神父的武器。果真如伊琳娜感觉的那样,他们的证据在神父面前难以起作用,不如趁早开始实验。

里奥尼德明显也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刻接下这一棒,转身对老妇人喊道:“玛利亚,张开嘴!给大家看你的牙齿!”

老妇人正因为恐惧在火刑柱上扭动着,当里奥尼德的声音响起时,她听话的张开了嘴。叶甫根尼明白了他的意思,几步走到柴堆旁,指向老妇人的嘴,对大家说:“看好了!她牙齿上严重的暗色沉积就是汞中毒的证明!”

“我们将为大家展现,朱砂矿是如何摧毁人们的理智,陷入精神错乱——”里奥尼德看出了刚才医生的短暂犹豫,他必须立刻重新强调当前的主要矛盾,“在疯癫中,帝国的子民变成如同被妖异附体的可怜人,以此被神父利用,编纂出鹿角妖的恐怖传说。”

里奥尼德赶紧看了一眼医生,示意他立刻开始。

叶甫根尼快步走到台子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取出用纱布包好的朱砂粉:“这些朱砂粉取自病患家中,毫无疑问的,是来自于教堂分发给大家的‘药物’。”

他也将朱砂粉送到神父面前,神父点点头,同时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名耍把戏的街头卖艺人。

医生又从衣兜里拿出小碗,用水壶倒水把朱砂粉调开。递给里奥尼德后,他打开笼子,小心翼翼的伸手,防止被咬伤,然后抓出一只老鼠。

那老鼠的手感软乎的像是淋浴时沾肥皂沫的海绵,还能感知到比人类更快的心跳。但叶甫根尼并没有感受到可爱或是什么正向的体验,透过老鼠灰黑色的毛发,他只能感觉到肥厚的肉。医生想起在手术时,那些躺在手术台上大腹便便的贵族,他们华丽的衣装和细腻的皮肤下,包裹着的黄色脂肪。

叶甫根尼捏住老鼠的腮部,逼迫它张开嘴,然后从里奥尼德手中接过朱砂水,轻轻灌了下去。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受到惊吓。医生感觉手中老鼠的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就要蹦出来了一样。可时间也随着心跳流逝,它乌黑的双眼依旧明亮。

“怎么,首都的医生还会兼职变戏法?是不是一阵烟雾之后,这只老鼠就要变成羊了?”神父嘲弄的对叶甫根尼说,他旁边的助祭少年脸上也带着令人厌烦的笑容。

伊琳娜一直在看着那只老鼠,至少目前它还没什么异样:“果然还是像叶甫根尼担心的那样”

萨哈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问道:“伊琳娜姐姐,现在是怎么了,那只老鼠好像没什么变化?”

“你可以理解成因为这个老鼠太大了,所以朱砂水毒性生效的时间变慢了,就是剂量不够。”伊琳娜说完,转头看着萨哈良,“接下来可能就是纯粹的辩论技巧了,你相信里奥尼德吗?”

萨哈良点点头,他当然相信。

“那就希望他作为人类学学者,有着扎实的语言修养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渐渐升起,广场四周的建筑投下长长的扭曲阴影。巨大的石砌教堂在背后显得令人压抑,它的圆顶和十字架在天空下,冰冷而威严。教堂厚重的石墙遮蔽了辩论以外的杂音,只留下广场上无声的喧嚣,更凸显出其空旷与寂寥。

“慈悲,我可以理解神父您对镜镇的治理出于某种慈悲的胸怀吗?”里奥尼德突然向神父发问。

神父愣了一下,但似乎又足够自信,他也不在乎叶甫根尼的戏法,这都将成为残忍火刑中添加的那些微不足道的柴火,让火焰更烈。

他微笑着对里奥尼德说:“果然还是贵族,现在你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了吗?”

里奥尼德转身面向人群,用洪亮的声音说道:“昨日,我们对矿区进行了一次完善的调查。我们发现,山下的村落像是为了专门安置那些被繁重劳作淘汰的人们。”

“那又如何?”神父看着里奥尼德,“我不管是精神错乱,还是自己乱搞导致的梅毒,这些人都不该影响我们矜矜业业,努力生活的好人!”

也许还有些亲属也住在村落中的人试图驳斥,但他们的声音马上被支持神父的人们淹没了。几位胆大的矿工站了出来,大声对里奥尼德喊着:

“我们一个月有十五枚银币!这足以让我们过上吃饱穿暖的生活了!我们可以吃面包也可以吃肉!”

“吃饱穿暖?我看你们把钱送给赌场也不愿意给老婆孩子添件衣服吧。”伊琳娜听完,冷笑道。

里奥尼德指着神父的鼻子,指控着他的罪行:“你那不是慈悲,神父,你那是对生命最残忍的阉割。”

他张开双臂,看着台下的民众,又转过头对神父说:“逼迫民众在奇迹、传说和权力这三重枷锁下与你交换面包?那是驯兽师的把戏!我们的大帝,我们的凯撒,在两百年前就通过改革,约束神父的权力,我们的先帝又通过农奴改革,让人们不再被锁死在土地上。”

“看到叶甫根尼医生了吗?他出生在琥珀海旁的贫穷渔村,通过自身的努力考上帝国医学院,不再面对黄天厚土,而是为人们解除病痛。神父,镜镇的人们在你的控制下,可有一丝这种可能性存在?可有一丝自由存在?”里奥尼德看着叶甫根尼说,医生向他点了点头。

神父听完里奥尼德的指责,突然用手指着台下的民众:“这是镇子里的铁匠家,他祖上因为街头行凶,被判死刑,但因为先帝慈悲,仅仅是流放远东。”

铁匠家的人们紧盯着神父,将右手放在胸前。

“这是马夫家,他因为信仰异教,被帝国所不容,被逼无奈强行迁至远东。但又因为这里的生活,受到感化,自愿皈依我主。”

马夫将右手举起,两指朝上,宣示着他的忠诚。

“叶甫根尼所医治的这家,则是因为屡次盗窃不止,经历多次流放,最终来到远东。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虽然喜欢酒后打老婆,但是他已经改掉偷窃的毛病了!”

那些人被神父数落着罪名,纷纷低下了头。

伊瓦尔神父又反问里奥尼德:“你以为我要说他们是罪人吗?不,少校,你也是罪人,我也是罪人,上帝将我们逐出乐园,赐予人类你口中的自由,已经是最大的惩罚了。”

“神父,你的上帝已经死了!我们的科学家研究炸药,工人开山拦河,建造铁路的时候,你的上帝在哪儿?”

里奥尼德举起双臂,向台下的民众宣布着,可在人们看来这几乎是异端邪说了。有的人试图扔出地上的杂物,但又害怕打到神父,将手收了回来。他们的拳头在空中挥舞着,谩骂声不绝于耳。

“呵,那正是上帝的恩典,普通人如何承受没有上帝的自由?”神父对信众的反应很满意,他冷笑一声,对里奥尼德说:“我们为了争取你口中的自由,也就是上帝的恩典,努力了多少个世纪?早在帝国诞生之前,我们不过是林中祭奉异端邪神的蛮子。是从罗马来的教士才让我们耳目一新,如今你却告诉他们,上帝死了?”

神父指向台下的民众,继续说道:“看着他们如同迷途旅人的双眼,告诉我,你的自由带来了什么?道德败坏,世风日下。男人不事劳作,女人被迫沦为娼妇,孩童不再天真。这就是你想要的?”

“那你与恶魔何异!”伊瓦尔神父又指着里奥尼德,痛斥他。

里奥尼德的语气坚定,丝毫不惧怕神父的反击:“正是你这种婴儿般的羸弱扼杀了人们!你恐惧的从来不是神之死,而是人之醒!你害怕人们主宰自己的命运,成为自己价值的定义者,远东的先民从来都不是为了被你控制才到这里的,他们是因为自己的勇气和生存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