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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明知故问回头踮脚,就可以轻吻到眼眸……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芥川龙之介已经牵着玛奇玛的手来到办公室的洗漱间,站定在镜子前了。

他的动作缓慢,有些机械,像被无名的力量牵引着来到盈水池一般,甚至连“可以”的回答都没说。

少女干部的办公室总体装修风格低调精简,平凡的撞色拼装如她淡薄柔软的性格,书桌和书柜的选择却都是来自意大利原木鼻祖的乔尔格蒂全套定制,每一件都沉稳内敛,很容易看出主人的品味。

芥川龙之介听说她住在距离公司大厦不远处的摩天公寓区,是横滨中心有名的江景豪宅,从那里可以眺望整个横滨。

Mafia能够出入大厦的正式干事的薪酬在行业内都是顶尖的分量,尤其是靠近干部地位的直属员工,很容易通过人脉与Mafia独有的垄断产业完成资本积累。

一些Mafia高级的干事也会在附近购置或者租赁住所,但她的财力显然是不止拥有这一室宅屋,在横滨或东京也有着自己的房产。

而在她办公室配对的洗漱间内,盈水池上的水龙头却是由水晶打造得熠熠生辉,如在教堂中央的穹顶汲取璀璨的阳光,投射下斑斓如万花镜一般的菱花光缕。

这样的带着奢侈闪耀格调的事物与整个房间格格不入,像是颜色喧闹的明珠镶嵌在了沉闷的雕花古铜中一般,比起点缀,更像是夺目。

像是知道他在打量什么一般,少女的手探寻似得搭上土耳其月亮石打造的水台,在她白嫩的手面前温润细腻的月亮石也无法争夺光辉,没有生气地黯淡几分。

她缓慢地顺着水台的边缘,如匠人耐心地抚摸过她珍爱的、即将精心雕刻的玉石。

“很漂亮吧,替我添置办公室用具的珍妮跟我说,洗手时看到闪亮的东西心里会愉悦很多。”她道。

“珍妮?”芥川龙之介蹙眉,看着她手上的血渍,如在月光荟萃的玫瑰园里绽放的一朵朵鲜艳的玫瑰。

“珍妮塔吉尼亚,我原定的助理,负责与我交接工作上的事宜,五十岚鸣声原先在秘书部的直属上司。”玛奇玛道,像是在找寻水龙头的开关。

她的动作不缓不慢,又有些笨拙,芥川龙之介从她的身后伸出长臂,修长的身姿挺立,下颚轻轻触到她头顶的赭色碎发,带来如被毛绒围巾剐蹭到的细微痒意。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指白皙,带着病态的美感,缓慢地拧开水晶打造的水龙头开关,水流以稳定的流速从水晶中空的管道内流出,在阳光的映照下,如自光滑的冰面看流动的溪流。

水流的流速稳定,水质经过层层滤筛流出,洁净地流淌在饮水台中,水柱似被静止凝冻了一般恒久。

少女听到水流的清澈响动,将手指从拿开冰凉的台面上挪开,探出指尖,虚虚地触到并不凛冽的经过加热的恒温水流。

她感受着指尖温暖潮湿却不黏腻的水流,继续道:“她是一位很出色的双重间谍,被安吾教得很好,在执行剿灭Mimic任务期间殉职。”

“很可惜,我没跟她相处很长的时间。”

玛奇玛很轻易地就道出她悄无声息便消失的助理。好像在她口中“珍妮”这个人比起“需要保密的双重间谍”身份更重要。

游击队队长曾经听说过这个名字,秘书部的一位高级干事,但在玛奇玛就任后不久就辞职隐退了,Mafia内部也没有她要担任干部助理的晋升消息。

原来是抹去了行踪,隐秘身份投入到针对Mimic的行动中去了吗?

Mafia内部突然消失、连名字都没有剩下的员工不计其数,或者说有些人在加

入Mafia的一瞬间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潜伏在各大组织之间。

其真正的身份和要执行的任务连家人都不会告知,最后与家庭的一点联系或许就是奉上书写着他们名字的赔偿告慰礼金的一颗。

“很温柔的孩子呢,珍妮她。”她垂眸,倾泻出几分不符合外貌年龄的怜爱。

很奇怪,明明是眉眼带着几分稚嫩感的少女,却显露出如长姐母亲一般和煦的浅淡的情感,她的指尖穿过流淌的细微水流,如挑起不动的春风。

看着少女的侧颜,芥川龙之介呡唇,眸里情绪深暗。

在贫民窟的他从没有接触过对他报以真诚的怜爱,一些当初觉得难以割舍的、需要维系的情谊在脱离那个黑暗的地方割断之际,竟会觉得释然。

纵使来到的是更加黑暗的地方,他也觉得没有什么话可以倾吐,对变得更强大、变得更有用有着强烈执念的少年,这时候才突然敏感地感受到了名为“孤独”的情绪。

他缄默着,俊美寡言的少年也难以从腹中搜刮什么词语来接话。

毕竟她带着温情的评价并不是对他,所施加的对象他也根本不认识。

“因为看不见的缘故,我可能会难以仔细地清理指尖的血渍,如果不嫌麻烦的话,龙之介君帮我洗一下吧?”

玛奇玛突然偏头,带着浅笑,动作没有很剧烈,但显然让没有意料到的少年露出措不及防的神色。

感受着身后体温冰凉到几乎有些低沉的存在,玛奇玛微微抬头,像一只猫在空中探视性地伸长躯干,感受陌生的、想要亲近的事物。

她的额头距离芥川龙之介的下颚只有几公分,少年甚至能够感受到她洒在喉结旁的温热呼吸,只要他稍稍低头,冰冷的唇就会贴上少女温滑的额头。

从上方看,她柠檬味的瞳色如融化外壳的夹心软糖,被精致修长如雨帘般的长睫半虚着遮掩,秀挺的鼻梁小巧精致,碾碎樱桃汁液般颜色的唇看起来就很柔软。

她脸上还留着血痕,不正经冷漠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荒诞的可爱,被指尖抹开的横线像小猫蜷曲的糟糕胡须。

盈水池上方的镜子里,身姿高颀的俊美少年站在少女的身后,距离不算贴身,甚至没有接触,气氛却暧昧得刚刚好,会是校园偶像剧连滤镜都不用加,直接拿来做宣传海报的画面。

他眉间带着几分被驱散阴鸷的纵容与迷茫,少女修长的颈如象牙白色的药杵,捣碎被圈起的臂弯里的莫名情绪,很纤细地被赭色的马尾辫围绕半圈,兜网的篮一般,框住层层叠绕的少年心思。

芥川龙之介闻到了淡雅的柑橘的清香,或者说类似柑橘与柠檬和苦茶相交织的复杂味道,这是玛奇玛早上从桌台上拿起的香水,还在东京开会的太宰治派人送来名为“座敷”的手工限量香型。

少年突然想到了杂志里写到的“危险的征兆就是靠的太近时闻到的女人清香”。

虽然公务原因他对各大奢侈品牌都有基本了解,但他并不使用香水,对这样朦胧不刺鼻的味道他一时有些疑惑,想要往自然散发出的清香上靠,觉得自己这么想有些不合时宜,他又制止了继续想下去。

如果太宰治知道他现在的想法估计会笑着多给他送几瓶,命令他天天喷,直到腌制入味为止。

但在目前的场景里,任何味道的香味,百合、茉莉、还是檀香都只是气氛的调味品而已。

在香和视觉的冲击下,他顿了顿,淡淡地想要后退,撤离这个危险的如要被吞噬的预兆。

或者说绕一绕,以较舒缓的方式缄默地同意,转而在少女的身旁帮她完成清理的请求。

少年也不是什么社交上的白痴,如果从身后拥住她,气氛也太过于奇怪了。

可他的临时干部显然不这么想。

她浅淡的呼吸并不炙热,但却如喷雾型的燃烧焰火,灼烧着芥川龙之介的颈喉部,激起身体的紧绷。

“唔,你是在这里吗?”

她还带着水滴的手指湿漉漉地搭上他的胸口,打湿了他风衣外套的领口,随后顺着肩膀缓缓下捋,像关系亲昵的妻子或忠心侍奉的仆人替矜贵苍白的男主人捋平生褶皱的袖子。

如淋湿的海绵或嫩软的温玉抚上肌肤,少女的手滑过劲瘦的手背,触到他冰凉的指尖时,带来令人起鸡皮疙瘩的、难以忽视的柔软触觉。

她没有进一步做什么,虽然现在做的已经够多。

少女干部只是指腹轻轻贴着他的指尖,探寻到他完全不难找到的近距离的踪迹,给人以在做什么指指相对的、长久的、紧密联系甚至于缠绵的契约的错觉。

“啊,在这里啊,芥川先生。”

她凑得很近,呼吸就吐在他的颔下,浅笑时眼窝处有浅浅的月牙型卧蚕,淡黄的柠檬色眼瞳仿佛可以用单纯的酸甜来把人腐蚀殆尽。

少女干部在这样亲昵的场合特意没有使用亲近的称谓,而是换回了平日工作上严谨带有距离感的称呼。

在这样的、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洗漱间响起,带来几分禁欲正经的禁忌感。

她的神情又是那样的宁静端和,像名画绣图里描绘的插花摆件的仕女,几分刻意的疏离清冷感,几分纵容的让人想要接近揉碎的柔软。

原本就近得过分的,甚至回头踮脚,就可以轻吻到眼眸的距离,哪里还需要用手指去探寻?

糟糕的……明知故问。

低眼看着她的唇,芥川龙之介想。

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沉沉出声,控住了她的手指,少年清冽的声音此刻哑得如重新灌了积日的秋寒,“我……在。”

不过……帮她洗个手而已,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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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愿望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的景象。……

少女柔软的手被握在他白皙宽厚的手中,水流从二人交握的指隙淌过,芥川龙之介不太适应地顿了顿,很是克制地清理她指尖的血渍。

干涸的血渍被温热的水流融化,顺着洁白的盈水台壁,缓慢地、如浅粉色的游丝一般没入逐渐下渗的管道中。

少年的指腹有着薄薄的一层茧,抚过少女滑嫩的肌肤时甚至有种会弄痛她的错觉。

从芥川龙之介的视角可以看到她凑得极近的侧颜。精致的面容带着浅淡的微笑,介于少女与女子的成熟青涩感并肩,混杂成温柔的、想让人亲近的气质。

她眨眼的频率一如往常,除了眼里朦胧的柠檬姜糖色,昭示着她如今并不怎么在乎的盲目窘境。

比起他僵硬的动作,少女干部的手部神经放松,似仿真制作的玩偶一般柔软又纵容地放在少年的手中。

不知过了多久,芥川龙之介缓缓放开她的手,他现在甚至有些麻木地看着玛奇玛脸上的蜿蜒血痕,从旁边架子上拿下毛巾,打湿放在手中。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少年指尖动作微微蜷曲,把毛巾攥在手中,他踌躇地道:“脸上的话,您……”

冷峻高颀的少年搭着湿毛巾的动作,看上去像是身份高贵的主人心血来潮学习仆人的服饰礼仪,与自身的穿搭和气质格格不入。

玛奇玛没有再逗弄他,而是伸手,示意他递来湿毛巾,触到湿润的布料时微顿,滑过他的指尖,转覆贴在脸上。

她捧在两手中央,弯腰把脸埋在毛巾里,感受着残余的温度,没有继续擦拭的动作,安静地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玛奇玛干部……?”过了一会儿也没有看到她下一步动作的芥川龙之介轻声唤道。

“嗯?”少女没有抬

头,闷闷地道。

见惯了冰冷事物的游击队队长莫名觉得她现在看起来像一只把脑袋埋在树洞中的毛绒绒的赭褐色松鼠,可爱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但不为人所知的玛奇玛松鼠现在却在想着该怎么样把千里之外的敌人适时地抹消,至少得在太宰治从东京赶回来之前把计划的进度拉到合适的位置。

情报的泄露不在乎于宝石上微乎及微的管理漏洞,而是从根本的情报部门经过她的授意精确地投放,如引诱老鼠出洞的诱饵,捕鼠的代价是几盎司新鲜的奶酪。

另一方面,从Mafia掌管奶酪自由的神明手中窃取食材的动作必须得小心谨慎。

本来打算让坂口安吾但任Mimic间谍的计划,也因为他和太宰治之间并不密切的接触而换成了珍妮。

五十岚鸣声今天上午告知她太宰治已经完成了东京的任务,很快就将回到横滨。

无论是亲去东京的决议,还是授意让芥川龙之介留在她身边的行径,都代表着这位精明深不可测的干部有着自己的考量。

毛巾下的一片黑暗中,她眨了眨眼。

原本想提醒她毛巾接近体温的温度已经逝去,转变得稍凉的芥川龙之介顿了顿,立在一旁,直到玛奇玛微曲指节,掌心负着毛巾,将脸边的血渍摩挲着擦拭。

玛奇玛把毛巾轻轻搭在他的腕上,听着盈水台上传来的水流声,道:“你听说过可以实现愿望的机器吗?”

芥川龙之介修长的手指翻动,将被清洗后拧干的毛巾折叠好,放在一旁的置物架上,听到玛奇玛的问话,他道:“您是指‘猿猴之手’吗?”

饶是未接触到最高机密的游击队队长也听说过这个禁忌的名字,从先代首领手中传下来的秘宝,蕴绕着神秘未知的魔力。

他的权限还不足以观摩使用它的现场,也是在次日他才得知被指定名字退下的原因是启动这个危险的魔具,毕竟“猿猴之手”失窃的事在Mafia的一众高层中不算是秘密。

擦拭掉血迹的玛奇玛重新恢复了端和肃仪的相貌,领口残留的血渍昭彰着她在不久前受到这个为他人所用的魔具的攻击,让她看起来澹然又残酷。

少女干部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应人类要求而生的魔具,它们在另一个位面被制造出来,通过次元之间的裂隙被投掷道地球上,人类使用它会付出相应的代价,以此保证魔力之间的双通道流通。”

“很多魔具都具备可以‘实现愿望’的功能,它们在各种神话轶事中展现出身影,或被夸大功效,或被说得理想化,‘神灯’、‘猿猴之手’、‘樵夫之斧’、‘圣杯’……”

少女眼瞳里的浅黄在阳光下呈现出琉璃一般的半透明质感,夹杂着深邃的绿色,仿佛能够倒映出亘古神话里的魔具身影和祂们的主人,神圣又带着悲悯的色彩。

“终其根本,只是枯燥无聊的古老契约罢了,与另一个位面的未知存在签订契约,可能是‘神明’,也可能是什么‘恶魔’,活着的,已经死去的,单单是肉身,或者单单是灵魂……可能它们在地狱苟延残喘得快要死掉了,迫切地需要一些可以传递魔力或生命力的事物,为此愿意付出凡人迫切想要得到的力量。”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出现部分魔具会反过来支配人类的情况啊。”

说到这里,她道:“芥川君,你听说过真正的宝具吗?”

芥川龙之介微微蹙眉,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并不相信神明与恶魔之类的传说或是设定,在贫民窟里的时候他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对光明的存在许愿,奢求一片可以温饱的面包,但是睁开眼的结果仍旧是破败的街道与阴暗的角落。

玛奇玛的声音有些冰冷,甚至带着几分遗憾的悯然,“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神明的存在了,与之相对的,地狱与恶魔都是童谣里传唱的文字,死后的灵魂甚至连栖息的地方也没有了。”

“但这样一个被背弃的世界,却存在着真正的、无条件的愿望达成机器,它是无条件的施恩,因为人类的愿望而诞生的宝具。”

芥川龙之介隐约又敏锐地觉得,她正在谈及的话题是他如今的职位不能获得的要秘,而她口中的“宝具”也并不是不久前失窃的“猿猴之手”。

神具或者宝具这样晦朔朦胧、有着距离感的遥远词汇,从素来端和理智处理事务的少女干部口中说出,是那么地凌然又和谐。

玛奇玛说得突然,声音很低:“……真是太好了。”

芥川龙之介正在疑惑宝具的话题和无头绪的赞叹有什么关联,只听到了后半段,他侧目,窗外的光线昭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一层浅色的阴影。

玛奇玛长睫遮住半阖的眸,倾泻的目光是那么地柔和纷美,如此刻蒙在他半身上深秋并不刺眼的暖阳,照耀到的地方驱散雨后的阴寒,带来微微轻拂感。

他还是第一次从少女干部的神情中汲取到了名为“欣喜”的情绪,光明洁净,平静且不锐利,纯粹得反而有淳真稚嫩感。

双眸被阴翳笼罩也遮盖不住内里的炽盛煜熠。让人想到一只找寻到了璀璨珍宝的小鸟,很是乖巧地盯着在阳光下熠烨闪耀的宝石。

她这样的情绪,是为了什么呢?

芥川龙之介不禁思索,难道是因为存在这样可以实现愿望的宝具,所以由衷地感到欣喜吗?她也会有想要通过这样缥缈的事物来实现的愿望。

联想到适才她说到的话题,他竟然升起几分荒诞感,就好像兵不血刃的黑袍严酷使者会按照固定的日子前往教堂,在神明的雕像前虔诚地祈祷一般。

玛奇玛平和却凛然不可侵犯的距离感无声地被拉进了一些,但又添上了一层难以触及到的、极淡的忧伤。

她问道:“龙之介君,你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嗯?”被问到这个话题的芥川龙之介一时怔愣,倒不如说他几乎没怎么考虑过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过,总是单调的抛出题目和选项,让凌冽的少年在黑暗中挣扎选择。

玛奇玛声音平淡,像在例行询问公务,又像是单纯地问下属可以在哪里买到好吃的甜品,“无论如何,花费多少代价都要实现的愿望。”

“我……”芥川龙之介犹豫片刻,开始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说在加入Mafia之前他的愿望是能够和亲人一同过上温饱的生活,在用相对的实力与异能的力量实现过后,现在的愿望,或者说向前的动力又是什么呢。

一片混沌的眼前突然出现一个逐渐清晰的身影,高颀孤独,强大又难以接近,如皎月一般孤高冰冷。

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年的语气逐渐变得坚定,薄唇轻启答道:“有的。”

“是吗,那是很好的事呢。”他的临时干部上司没有进一步过问,淡淡的语气让他甚至生出了莫名的失望情绪。

芥川龙之介问道:“您呢?”

“我也是有的。”她的声音轻得如檀香燃柱尖端袅袅的烟,或是一捧茶盏里氤氲飘散的腾雾。

原来谈到这个话题的玛奇玛也是会小心翼翼地吐出,珍惜如字句随着唇舌湮灭一般地以轻柔的语句网住。

“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见到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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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她的请求芥川君,帮我杀一个人吧。……

世间的景象是如此之多,愉悦的、痛苦的、复杂到无法解读的……,如果从Mafia的干部身份来解答想要的景象,无非也就是看到组织的装大、势力的延伸和横滨这座城市在秩序下稳定地运行。

但少女显然是从她本身,从

“玛奇玛”这个姓名的初始角度出发,抛出这个愿望的,或许成为Mafia的干部也是她实现这一愿望的手段和跳板之一。

多少人被禁锢在Mafia的职务之下,Mafia给他们提供了庇护和实现自身价值的途径,但在“黑手党”这个名头下,大部分Mafia的员工和干事都不敢谈什么“个人的愿望”,那些个宏伟的命题,都悄无声息地湮灭在无边的头衔下了。

玛奇玛侧颜恬静,她轻轻搭上芥川龙之介的臂膀,指尖微曲,隔着一层黑色的外套布料捏过紧绷劲瘦的小臂肌肉,示意他扶自己到一旁的办公室正厅坐好。

她的力度并不用力,却能够让游击队队长敏感地接收到她谈论正事的信号,少年步伐缓慢地伴在她身旁,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仪度端和,倒像是在宴会厅里步入舞池的临时盛装舞伴。

偏壁的立地玻璃墙倾斜下秋日并不刺眼的阳光,洒在二人的肩膀与衣摆,如倒下一层洒金的密集碎屑,柔和的颗粒感和让极简的办公室装修氛围也变得有了生气。

长方形的狭长花坛里郁金香静静地收拢着花瓣,汲取午后的阳光,昭示着它主人宁静平淡的内心。

玛奇玛在办公桌后的雪茄椅上坐定,身体微微前倾,将手肘放松地搁在圆滑的大理石桌面上,逆光的身影被渡上一层柔和的浅黄轮廓,如她柠檬糖般的剔透的黄瞳。

她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上司,也对总是迂回斡旋着说话没有特殊的钟情爱好,相反地,只要能够按时地完成目标,她就不会再去管手下人的琐事或者可有可无的规矩。

她立下的那些规矩有时候被用到,就成了可以敲打的工具,但当她用不到或者妨碍她行动之际,她就会淡淡地微笑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直接废除。

坂口安吾经常会对新来的职工说如果要看上班的天气不如看玛奇玛干部的脾气,前者剧烈变化随时会阴雨交加,而后者则会把你要做的工作都告诉你后再也不会去管。

玛奇玛很少发讯息,但五十岚鸣声传达她的指令会用邮件和短信,但此时此刻的有些话,还是需要端正地面对面坐在办公桌上说的。

比如:“芥川君,帮我杀一个人吧。”

这样上一秒还在给你洗手洗毛巾的员工就不会认为你现在是在进行某项开玩笑或是得寸进尺的调情,原本脑子里晕乎的部分也会像被一桶冷水浇灌过一般变得清醒。

饶是做好话题切换准备的芥川龙之介也没有想到迎面袭来的是这样直接的要求,或者说是命令。

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Mafia的干部下令抹消其存在的,像玛奇玛这样身居五大干部之一的高位,很多时候只要跟手下的人轻飘飘地说一声就可以,追杀的密令会如咬住猎物的猎豹,迅速又精确地完成击杀的目标。

而芥川龙之介身为首领武装游击队的队长,隶属于森鸥外的首领办公室,拥有直接动用武斗派的权利,能够对他施加命令的除了首领,就只有他的上司太宰治。

如果玛奇玛想要对他下令,按照规定,则需要获得二者之一的直接许可或者说是合作文书。

太宰治临走前的一番模棱两可又朦胧的所谓“寄养宣言”,反而把这个边界变得模糊不清了。

芥川龙之介疏冷的眉微蹙,薄唇微压,冷白的指节搭在桌面上,没有言语。

玛奇玛手下也不缺乏强大的异能者,但这些能力外露、攻击性强的员工通常被收编在武装游击队中,也分遣在各部的武斗编队里。

情报部作为一个服务与善后性质的部门,杀人的欲望与必要途径都极其狭隘窄小。

也正因如此,当初转调来横滨的少女干部携部门还未熟悉的部下,一夜之间歼灭登录横滨的异能组织Mimic,才让Mafia的众人震惊于她的实力与行动效率,并迅速地让她在干事林立、关系错综复杂的Mafia中站稳脚跟。

而此刻,手上没有任何调查任务、甜品店的指挥权也被剥离的她在这样密闭的单独会面中,拜托他要杀的任务目标,恐怕不是什么可以托之于明面的、程序整洁的Mafia敌人。

似乎是看出他的顾虑,玛奇玛声音平淡地从一桌之遥的对面传来:“对方是凶神恶煞、罪大恶极的逃犯,曾经替一个非法走私货品的组织卖命,三个月前虐杀稚童后潜逃到了黑池巷,近日情报部才获悉他的位置,有可能跟爆炸案的敌对组织也有牵连。”

“如果可以,我并不想从警方手里争夺他的处决权,他烂在牢狱之中或是被人寻仇报复,都与我、与Mafia无大关系。”

“但他身上,有着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东西。”

玛奇玛纤指顺着桌沿,触到了办公室的抽屉,她不缓不慢地朝拉开,檀木质感的衔接边缘顺滑地发出微不可闻的闷响。

就在芥川龙之介担心她如何翻找出想要的事物时,她却从善如流地将抽屉里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的文件。

文件被妥帖地装订好,按照情报文书的类型依次排列成一个小册,显然她为和他的对话,早已做好相应的准备,其余的文件为了此刻而挪移开来。

就像只是他一个人有这样可以专注对待的态度一样,独一的,没有“更重要”之类比较的待遇。

芥川龙之介一时不知应该赞叹她缜密又公事公办的准备,还是应该觉得被这样对待是荣幸甚至受宠若惊的。

在这样的对话中,素质精要的干事只是压了压其余闲杂的情绪,冷峻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他冷白的指节压住页脚,低眸翻阅时侧颜溢出几分清疏稳重的气质。

不得不说,就算是平常被当做没有温度的杀器来使用,他在但任干事职位上,也有着可以迅速摒却私情投入到工作中去的良好的态度和惊人的天赋。

可惜暂时无法视物的玛奇玛无法见到他专注又负有魅力的一面,就算见到了她也会用清淡如茶的微甘回涩的眼神没有滞濡地滑过他的面额、鼻梁,最后停在他颈间的纯白领巾上,让他感到她并不刺骨的朦胧视线之余,接收到示意他赶紧看完的指令。

文件夹杂着三张重要的图片,一张是躺在血泊里、指间戴着绿宝石戒指的血手,另一张是这方戒指安然躺在丝绒软垫中接受鉴定师灯光检验,最后一张则是在拍卖网上曾经公开现在已经售出的拍品信息,毫不例外地,仍旧是那方散发着祖母绿幽光的宝石戒指。

“它的拥有者李先生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但他买给妻子的绿宝石戒指却在乘坐游轮的行程中不翼而飞。”

“他是我为数不多的旧交,Mafia能够租赁到宝石李先生也出了不少力,这位和善的先生索要的报酬仅仅是几张旅行的船票,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故。”

“偷走这方珍贵戒指的是船上的女佣,她在李夫人做手部护理时利用职务之便摸走了戒指,并在爆炸案发生后趁乱跟着疏散的人群一同离开游轮。”

“我不能把责任全部推卸给警方,为了维护Mafia的信誉,是需要给李先生一个交代的。”

“原本是很简单的偷盗事故,情报部也第一时间追踪到了嫌犯的踪迹,于是我们向警厅提出了赃物交接的申请。希望能够将戒指完整无损、并带着我们的歉意奉还。”

芥川龙之介看着图片上戒环雕刻精美、宝石面切割打磨皆上乘的绿宝石戒指,透过图像他便能够分辨出来它不菲的价值,再牵扯上游轮爆炸案……

此刻指尖冰凉抵着纸面的干事还不知道,玛奇玛实际上一点歉疚麻烦的情绪也无,那位李先生她也根本还没有认识超过四个月,甚至于女佣的姓名与人身信息连都是坂口安吾和五十岚鸣声在喝酒的时候投骰子随机出来的名字和身高外貌。

她平日里谈及正事便是这样疏离又客气的淡薄语气,语调舒缓,并不急促,以至于她在如此严肃场合说的话总是分不清哪里真哪里假。

“但很可惜,次日,她就死在了黑池巷的第八街道尾

部,连戒指也遗失了。“玛奇玛没有温度的声音传来。

从文件上看坂口安吾已经疲于继续构思推理小说一般的女佣信息,秉持着“多做多错”的理念,他给虚构的女佣写上了悲剧式的结尾。

“杀死她的人正是逃窜至黑池巷的恶徒,从作案手法和现场残留下来的踪迹来看,他是一位异能者,或许与最近主要案件的敌对组织有牵连。”

半真半假的情报,无法改变的是这个凶徒的确恶迹累累,他逃至黑池巷后以残忍手段杀死的稚童竟有八人之多。

“因为牵扯到异能的犯罪,异能特务科恐怕会直接介入,我已经请示过首领,也会提供给你情报部的正式委托手续。”

她顿了顿,似乎谦和地退让了一大步,“如果不能把他杀掉,就把他和戒指一同带回来。”

玛奇玛话锋一转,“我想,在这件事上,就算是作为太宰干部的归来迎接礼物,他也会十分高兴的吧。”

第34章 情报的采购陪我去购完物,就可以提前……

连绵的阴雨后,昳丽温暖的阳光驱散了深秋的苦寒,带来短暂的回暖。

织田作之助看着眼前像小女孩一样单手捧着咖啡,小口地喝着的玛奇玛,不太能够表达出什么严肃的措辞。

从年龄来看,他是辈分被眼前的少女干部喊上一句“叔叔”都不会折煞的非青年人了。

少女滑嫩的肌肤和阳光照射下反射着半透明淡金光线的饱满轮廓,都揭示着她还处于年轻姣好的状态,甚至脸颊的软肉还透着一些未褪的稚嫩。

但当她掀眼,以Mafia干部的身份自我介绍时,周身浓厚的成熟与神秘感又与她的外貌矛盾地冲突着,令人不敢小觑,像铺在荒野上颜色昳丽、娇嫩小株的欧石楠,花珠如蛇目,稚龄魔女一般的神秘冷淡。

在收到上级的通知前他有预想过这位干部的年龄与外貌,他这样原先连Mafia大厦都进不去的边缘员工连干部之间的绯闻消息都很少听到。

在他的脑海里,玛奇玛应当是一位身形高挑、雷利风行的女性,结合她情报部部长的身份,可能还带着像坂口安吾一样的黑框眼镜,眼角一颗黑色的泪痣,在冰冷的钢筋水泥筑成的高层中踏着高跟鞋穿梭于文书指间。

当然这并不排除是他看过的一些销量较差的报刊中老式宅男漫画家和中年大叔编辑对于女上司的一种刻板印象。

现在的年轻王道热血漫里的女高层,很多时候都走得是反差萌路线,但搬到现实世界来,Mafia的高层干部是一位看起来像大学毕业刚刚踏入职场的美少女这件事给人的冲击力还是很大。

由异能者干事组成的Mafia,在异能和领导力方面可是很吃天赋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早早地当上了组织的首席,任务的完成效率远远高出同阶层工作许多年的老人。

想到这里,他柔软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差点忘了,她现在不仅尝不出咖啡的味道,也看不见他,柔声打招呼的时候看着眼前的虚空,或许是精灵在跟秋风的落叶说话。

五十岚鸣声告诉他情况的时候,尚未适应这份工作的秘书员震惊之余,还在想她是否需要休假来缓解伤情。

但看着眼前澹然闲适的少女干部,他又觉得自己似乎大惊小怪、过于低估她的实力与定力了。

玛奇玛喝咖啡的样子像斯文舔舐湖水的野生豹猫,微卷的舌尖会比嘴唇更先碰到苦涩的浆液,眼睑微垂,露出惬意而放松的清淡神情。

一阵带着料峭的风吹来,她用双手捧着咖啡,把剩下还没有变凉的咖啡喝完,抬起头,露出一双浑圆的杏眼和沾着咖啡的唇,混沌如浅色柠檬的漩涡状眸光,在秋日的光下甚至有些耀目。

耐心地站在一旁的织田作之助等她把手里的咖啡杯搁置在桌子上,沉声道:“今天的任务,我有什么可以协助您的吗?”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沉稳的磁性,可能是考虑到少女干部特殊的身体健康状态,语调比平日里的慵懒沉闷多了几分温和。

“今天没有什么要花费精力的事要做,织田君。”少女拿起纸巾,擦了擦唇角,回答得缓慢而轻松。

她弯眸,微微偏头,“陪我去购完物,就可以提前下班了哦。”

购物?织田作之助轻蹙燕眉,这个词汇从眼前的少女唇中吐出很符合她精致可爱的外貌,但从Mafia干部的身份来说又是那么得荒诞。

她带着闲适浅笑的眸中没有戏谑或调弄的情绪,平静地如自己在轻描淡写地下达将敌方悉数覆灭的命令。

英俊的秘书员喉结小幅度地滚动,长眸颤了颤,又缓慢地垂下,透着几分成熟颓郁的美感。

对于他来说,帮同办公室领导带街头的寿喜烧和陪眼前的干部少女购物没有什么区别,只要不再把冰冷的刀刃与冒着余烟的枪管对准着谁,怎么样都无所谓。

曾经滞濡在刀刃的粘连的血液,被抖落时溅射开来,直直洒入混沌的梦境之中,蒙住层层擦拭不掉的血红。对生灵他没有堪称虔诚的、教徒一般的敬畏,但有时会有看到冷血的自己,隔阂感和浅薄的自我厌弃感又强迫自己看向描绘性的展线未来。

确认她没有开玩笑,没有兴趣追究为什么这位美少女上司要指名让他陪同,织田作之助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褶皱,道:“请问您想要去哪里购物呢?”

他没有详细询问地点,一方面是因为他也不经常去高岛屋或女王广场这样繁华的商业中心购物,二是去哪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少女薄唇轻启,没有选择任何一个横滨的热门购物景点,很平淡地作出了回答:“黑池巷。”

织田作之助错愕了几秒,很快就恢复平静,没什么波澜地从她的话语中汲取信息,不知这是否是玛奇玛独特的一种黑色幽默,在黑池巷这样人群成分杂乱、势力错综复杂的灰色地带,显然除了采买隐晦的物品,不存在任何的购物娱乐性。

“织田君认识路吗?”像是没有察觉出缄默的织田作之助的疑惑一般,她的语气稀松平常,“真是困扰呢,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如果不是仓库缺货了,得去买一些特殊的情报才行,我今天还想去樱木町看一看呢。”

“对了。”她起身,露出身侧搁在座椅上的牛皮纸包装,“我打包了牛角包,路上吃吧?”

很快,适才上任不久的秘书员就会明白了她说得到底是什么,也明白了这位玛奇玛干部并不热衷于开玩笑这件事,而是喜欢用清淡的轻松语气说出残酷的话语。

……

“竹山先生,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沉稳地端坐在沙发上的少女双手淑女地放在膝盖上,端仪肃和地用轻柔的语调询问对面凶神恶煞的交易伙伴。

她看起来像是工作不久初次上门家访的幼儿园老师,因为不听话学生的顽皮而感到困扰,于是用端谨柔和的措辞跟父母委婉地表达教学的不满。

但对方显然是那种很严厉残酷的父母派,穿着传统的日式亚麻和服,横坐在宽大的鳄鱼皮沙发中,身后是站着的一排排黑衣墨镜的小弟,如果在二人中央的中式茶几上架一台摄影机,不对准格格不入的少女干部,或许可以直接去演黑手党电影。

织田作之助站在她的身后,感受着逐渐剑拔弩张的氛围,无声地立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也不紧绷。

只让人觉得他才在楼下吃完咖喱饭就架着纯椿木的武士刀踢开了纸糊的推拉门,活脱似个从别的剧场拉过来的发誓不杀生的颓废退休武士。

他隐约猜到少女口中的“采购”是通过黑池巷之中的线人获得单独的情报,但没有想到她会直接若无其事地吃着

刚出炉的牛角包,敲开有名的经营情报的株社大门,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来这里该有的闲适态度。

状况外的秘书员只见玛奇玛被恭谨地迎接进装潢辉煌的内室,然后笔直地抛出“给我甜品店袭击案组织的情报”这个议题。

对方的老板显然也被这个直球的要求冲击到,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同时也彰显出他并不是完不成这个情报的传递要求。

“这么关键,难度又这么大的问题,玛奇玛小姐是不是太为难我了呢?”竹山先生很快便恢复了和缓的脸色,浅笑着道。

室内熏着十分刺鼻的劣质檀香,燃烧时冒出肉眼可见的不规则烟雾,刚进门时甚至呛得织田作之助眼角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按理讲这样大的一个组织并不会在待客时熏这样劣质的檀香,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某种特殊的目的,和并不顾及的条件,比如无声地试探。

但这样的试探无疑是多此一举的,从上楼时她毫不避讳地搭着织田作之助的胳膊,再到此刻她安静、仪态端正地坐在沙发上,自然地眨眼,也看不出任何被劣质香困扰到的问题,无疑表示了她并不在乎他人知道她失去了感官这件事。

少女干部樱唇微启,像插花仕女给围观的学客讲解花瓶里的花卉布局:

“登陆横滨后,能够逃过异能特务课、警方与Mafia的监视,并且可以秘密存放武器和重要物品的仓库地点全横滨都屈指可数。”

玛奇玛的声音冷冽却不刺骨,“你提供给他们这样的地点位置,就要做好与Mafia为敌的准备,竹山先生。”

“您这话说的也太冷情了。”

老板不缓不慢地道:“我也没有少给您那边和异能特务课提供相关的便利,不是吗。”

“您总不能只允许我赚一家的钱吧,我认为这是默认的规定,互相理解一下,如何?”

Mafia、异能特务课、警察厅三方乃至更多方的信息流通不只在明面上,除了互相刺探的情报员以外,在黑池巷、贫民窟这种阴暗的地方也存在着情报间的暗流涌动,不同性质的第三方势力在其间肩负着暂时中间人的位置。

而破坏这种微妙的平衡,带来的后果往往是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曾经也斡旋在这样的谈判场上的织田作之助很容易便理解话题的含义。

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了。

“隐秘的地方可以被提供,也可以被揭露,这是很简单的事。”玛奇玛很客气地道,“他们给您多少钱,Mafia可以给您三倍及以上。”

“如果只是‘库’的位置,也可以。”她很舒缓地道。

第35章 威慑看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

“库”通常用来代指呈放非常重要物品的仓库,例如军火及枪械、魔具谕令,玛奇玛口中所指的“库”,很显然是存放“猿猴之手”与其他枪械的基地。

织田作之助接收到她的信号,把一张薄薄的黑金卡片掏出,很轻地放在质地温润的茶几上,朝着对方的位置向前滑过一段距离。

“我们的价格一向很有诚意。”玛奇玛道,“往常都是安吾代替我来交涉,这次我亲自来见您,也代表了在这件事上我们是认真的。”

竹山先生没有弓腰伸手去接那张数额巨大的卡片,而是静静地坐在沙发中,没有言语,他富有褶皱的脸像烘干的柿子饼,消瘦的躯干却有着沉稳的煞人之风。

室内的檀香炉里冒出袅袅的烟雾,原先刺鼻的劣质香料已经被燃烧殆尽,更香的女仕往矮鼎内倒入一盏清茶,然后覆上一层金银花香料,用银勺填平后替换了新的炉鼎与香料。

缄默了片刻,随着青铜炉鼎合盖的轻鸣,竹山开口:“很抱歉,玛奇玛小姐,为了此事而破坏规定砸掉我们的门楣,并不是一笔划算的生意。”

“您请回吧。”他的声音低哑,让人想起破碎的撞钟,古老而不近人情。

玛奇玛抬眸,静静地望着他的方向,她的眼神空洞虚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任何情绪也都没有倾斜出来,如中空被腐蚀的黄水晶,除了不规则的漩涡纹路,蒙上的阴翳似反射着四周光线的黯淡的柠檬糖。

“太奇怪了。”玛奇玛樱唇轻启,缓缓道。

她的声音没有打破僵局,反而朝另一个冰冷的支线走去。

少女的双肩放松,窈窕的身姿以悫仪的姿态端坐,脸上没有表情时看起来澹美文静如虔诚的教徒,生动起来时又带着清凉的禅意。

她的脸上露出困扰担忧的神色,“他们可是非常邪恶的组织。”

虽然身为黑手党的港口Mafia也称不上完全的“正义”,但说出这种谴责的话,让她容貌中淳真的部分,添了几分寒彻的冷意与嘲弄催促。

“竹山先生,你也从我和我的情报员的身上赚取了不少的情报吧,拒绝的话语,是要在合理的索取面前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明明眼前的港口黑手党干部外貌并不成熟,但从她没有温度的话语缓慢吐出的时刻,竹山却感到一种空灵的寒意,从周遭的缝隙缓缓将他吞没,好像意识也随着她的眼瞳陷入了浓稠的黑色漩涡。

这是至暗的情绪,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虚无又被填满,纯粹的来自地狱的不满,对灵魂的单方面噬默威慑。

等她温和的语调消落,竹山才发觉,仅仅是对视而已,适才玛奇玛散发出的截然不同的气场已经让他大汗淋漓,额头被冷汗布满。

浸淫名利场这么多年,坐到这个位置上,不说阅人千万,但也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气场强大,仅仅见过一眼就被会此人身上的气质与氛围震慑,不敢小觑。

但眼前的少女跟其他他曾经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当她说话时,身上居然没有任何的可以称为“人类”的温度,如黑洞一般的屏障,不允许被任何的认知情绪读取。

竹山听说过她的事迹,他手上掌握的情报甚至比高层的一些干事还要多。

从异能特务课离职后她便被森鸥外招揽,成为Mafia的五大干部之一,在此之前,她还是东京那边的异能特派员,在东京大学医学部任教学助理,再往前追溯,她的资料便趋于混沌,显然是被特殊处理过。

这么多年了,她还保持着同样年轻的外貌,岁月在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虽然不知道她用得是什么手段还是固定的魔具,从那些死亡失踪的人手里获得了他们的异能,但明显非人的力量支撑着她的时间流淌,非独一的异能也让她如手握各种重牌的荷官。

如今她就坐在他的面前,原本对她神秘身份与外貌的探寻,随着她轻易吐出的措辞严厉的话语,转变为彻底的威严的交涉。

竹山哑了哑,道:“除了这个问题,我们会提供给您想要的。”

不仅是玛奇玛,织田作之助也厌倦了他反复的拒绝,眼睑微垂,周身溢着不愉的冰冷气氛。这种明面带着补偿的商谈,以Mafia的作风从来不屑于委身接受。

跟Mafia打过多年交道的竹山其实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言语有些干瘪僵硬,但他暂且没有什么别的话来说了,他有着自己的原则,但太过强硬的拒绝总是会伤害双方的面子。

面对横滨的巨头势力能够再三地人说出拒绝合作的话,已经是他依仗的横石了。

玛奇玛眨了眨眼,平淡地道:“是吗。”

她的语气温和,“织田君,把信封交给竹山先生吧。”

说完她捧着桌面原先温度滚烫,现下已经变得正适合的麦茶,碰到杯壁便攥在手中,小心地送到唇边,小小口地嘬了一口。

织田作之助把来之前她交给自己的信封从风衣的口袋里

拿出,少女干部递到他面前的时候,连同一袋牛皮纸包裹好的牛角燕麦面包,信封上的烫金小花藤蔓纹章,甚至让他以为这是什么商品购物中心的会员购物充值卡。

没有拆封的信封精美地连同那张黑金的卡,躺在茶几中央。

竹山示意一旁的小弟接过拆开,黑衣墨镜的助理拿着有着厚度的信封,规整地拆开,统一抽出,粗略验视后,呈递在他的面前。

株社的老板在这种局上见过不少装在信封里的贿赂,金叶片、银行卡、宅邸的购置书与产税证、豪车的提车单,以至于在递卡后,这个环节都有些索然到让黑手党电影导演没有灵感了。

但随着他脸色逐渐地乌青,显然信封里装着的厚厚一沓纸片并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事物,甚至有新意到让他握着纸张的手僵硬地捏紧。

“您这是什么意思。”竹山的声音冷冷。

他把纸张连同信封一道甩在茶几上,甚至有几张顺着光滑的边缘落在地板上,层叠交错地显示着其上间断又简短的文字:

……

竹山明取,10月23日16时,车祸碾压致死;

御喜空,10月23日16时,溺水而死;

出沢大成,10月23日16时,枪杀;

颯手凌,10月23日16时,投河;

……

“很奇妙吧,看着自己死亡的全过程,很多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自己的死亡。”

玛奇玛捧着麦茶,抬起头,很轻地吹了一口水面的浮针,又饮了一口。

“您与您的部下在五日内枯折的凄迹,都写在这里了。”

少女雾蒙蒙的杏眸倒映着杯内的茶色,语调轻柔得如在念睡前故事,又带着几分近乎荒诞的虔诚,吟咏一般。

“无法避免的唯结果论,纸上写着遭遇车祸,就算选择不出门,也会被冲撞进室内的罐装液体装运车碾成碎泥;就算把自己关在房间,也会鬼使神差地躺进浴室中把水池放满……”

被毫不客气沉闷摔在茶几上的纸张如发牌顺捋开来一般,层次间叠地摊开在桌面上,密密麻麻又排版清晰的文字,似扭曲的诅咒之虫,咬着彼此的尾巴,溢出如有实质的黑泥。

织田作之助看着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纸,身上逐渐涌起的寒意却不比对面的竹山少。

能够如此大规模预见他人的死亡,让他陷入浓稠又沾满血红的回忆中去,十一年前神社集团凭依巫女藤輪圣奈的异能「织女」一跃成为东京顶级的异能组织,就连政府也亲和这个可以预知死亡的万能神社机器。

但随着这个曾经被称为是“神之言葉”的异能者凄然的死亡,神社集团也逐渐凋落。

但就算是藤輪圣奈的「织女」也完全做不到如此密集地预见这么多人物的死亡,其中命运的纺织线的负荷会轻易地缠绕包裹在她纤细的颈部,随着层层的叠加缓慢地收紧。

五十岚鸣声曾经跟他提过眼前的少女干部也拥有名为「织女」的预见性异能,但眼前功效内容的高度重合,甚至于有着更惊人的效率和辐射范围。

织田作之助压下眼底的疑虑,看着少女精致的侧颜,只觉得她愈发地深不可测,周身蕴绕着一层层的迷雾,像隔着一道雕花精美的糊纸浆染屏风,只能窥见朦胧的曼妙身影。

“所有在名单上的人都是被‘猿猴之手’诅咒的对象,无法自我挣脱,如果没有剪刀来裁断系在贵社喉间桎梏的线,就会如枯萎不争春的荼靡花一般凋落吧。”

竹山先生的脸色阴青,但仍旧保持着沉稳的神情,听到“猿猴之手”的一刹,他就明白她并不是在开什么玩笑。

他身后的小弟们则没有那么淡定的素质,在听到纸上写着的内容时都露出了或多或少的惊惧神情,墨镜也遮盖不住他们眼底对死亡纯粹的畏惧感。

显然“猿猴之手”的威力,并不止远程伤害Mafia的一名干部那么简单,这个诡异的以诅咒形式发动的许愿机器,残暴而嗜血,轻易地便扭曲许愿的语句,汲取相应的代价来掠走他人的生命,甚至能够在一瞬间将数百个鲜活的人最后呼出的一息也熄灭。

任何愿望,牵扯到生命这样珍贵特殊的事物,其索取的代价都会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不知道对方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能够制造这样的单方面屠杀呢。

玛奇玛把捧在手心的麦茶饮完,嫩白的手指搭在石灰色的土陶圆杯上,对比分明,对着他露出很有礼貌的、疏离的笑容,恐吓的意味少得可怜,但优雅的措辞却带来薄冰尖刃逼在心脏之上的凌寒濒死感。

她把茶杯轻轻搁置在茶几上,“你既然拒绝我,想必已经做好了折鞘断刃的觉悟。”

“好好地享受跟亲人最后的时光吧。”

第36章 番外(一)郁金香,往事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记不清是周几

*

今天纪香告诉我,部长的深渊发现实验取得了新的进展,希望我留下来帮忙,我不是很感兴趣,比起他捣鼓的数十年如一日的所谓“缝隙实验”,我更想去碟唱屋买松田圣子的新曲唱片,至少后者能够给我带来实质性的放松与快乐,前者只有算不完的数据和要不完的经费。

我是个不合群的人,新来的后辈自告奋勇地出来要替我加班,说这是应该锻炼的机会才对。听着他们的哀嚎或赞叹,我只觉得没有必要,实验室压榨员工,政府部门压榨实验室成果,实验室成果压榨灵魂,无穷无尽而已。

晚上我跟酒屋的老板聊天,问他你觉得存在跟这个世界相连的其它平行世界吗?在那个世界里有会飞的天马,有恶魔,有神明,有天使……从他无奈的眼神我能看出来,他是觉得我又喝醉了。

实际上我从来没有喝醉过,瘫在吧台上只是为了跟老板来帮佣的女儿多待一会儿,至少她每次都能够准备一杯清茶,轻轻地放在我旁边。

温柔的围着围裙的少女甚至送给我一柄白色郁金香的胸针,这算是我每个暗无天日的天数里为数不多的亮色,我像个别扭的国中生把它夹在每一件衣服的胸口处,炫耀不多的藉慰。

回出租屋的时候,我想起那些数据和理论结果,又想呕吐又想把它们从我的记忆里删除,我清楚它们是无限的闭环,没有联通的可能性。

但我除了这些,也就是个社交废物会死读书的草民而已,真的全部都忘掉恐怕只能够去饭馆帮忙擦桌子吧。

守着一个没有结论的研究实验,守着一个没有结果的实验室津贴,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应该就是我的下场。

如果我半夜回研究所拿门钥匙,没有接触到“缝隙”的存在的话。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周五

*

我的实验室同事有着非常敬业的精神,夜间也有自愿留下来调试设备加班的人在,纪香满脸疲倦地给我解锁了研究所的门,给了我一串钥匙,让我自己去找。

她很年轻,也很有斗志,从东京大学毕业后便想依靠自己的头脑与才能超越那些天生的异能者们,获得晋升的机会。但现在看来收效甚微。

路过泛着幽蓝光的长廊,我逐渐泛起困意,直到一阵耀眼的蓝光闪过,充斥了整个空间,又一瞬寂灭,闪得我彻底没了困意。

突如其来的蓝光没有改变我要拿钥匙的决心,如果没有钥匙,我就得在研究所过夜,我不是很愿意周六的早晨睁开眼睛还看到自己在工作岗位上。

部长经常捯饬这些设备,调频的时候会引起小范围的“缝隙链接”,闪起耀眼的白光,理论上,这些链接达到一定的数量就可以形成独立的空间,连接到不明的外域或是某个过去的时间中去。

科学遇到异能学,时常让我觉得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要找寻规律或许是没有道理的,甚至需要多修两门课我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书呆子。

夜间里的设备就算没有人动也会自动开启,自动调频,这样或许能够划归到灵异事件中去的现象从企划开展至今一共观测到了三万余次,当生命体站立在仪器前时,又会变得平静。

我已经见怪不怪了,但当我路过其中一间实验室时,却鬼使神差地透过玻璃,朝里看了一眼。

幽灵。

小女孩幽灵。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8日

*

事后证明她并不是幽灵,但跟传统意义上的人类恐怕也沾不上什么边。

研究所里没有人会闲得无聊违背规定把小孩带进来,更不会把看起来六岁还不会说话、不会表达、只是站在原地的小孩带进具有危险性的实验室里来的。

这样占据整整一间实验室的大型设备在整个研究所有十二个,花费了巨额的建设资金,损坏任何一个零件都需要专门从国外定制。

所以她要么是异能还没有步入稳定期并因不明原因凭空出现在这个空间内的异能者,要么是一只从设备里诞生的幽灵。

我隔着玻璃与她对视,然后装作没看见地离开了,多管闲事不是我的作风,我的人生也不可能成为漫画里的主角,我还想念出租屋里绵软温暖的床。

如果她要杀我就来好了,反正我也逃不掉,反正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反正我一无所有。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8日-5月25日

*

最后把她带到所长面前的是纪香,他们一起严肃地问我那天晚上有没有发现异常,我回答道高强度的加班我困得脑袋都要垂到地上了,拿了钥匙就离开了,他们看起来又有着想要证明什么的失望,叫我麻溜地滚回岗位去吧。

我听说纪香跟她相处得很好,这个小女孩是个非常安静而且懵懂的孩子,或者说空空如也,没有情绪也没有任何的感知,经常让调查她的人因为没有办法受到配合而头疼。

有时候我穿过长长的走廊去泡咖啡,看着她身上插着各种数据检测线和软管,没有表情地小小一只坐在那里,纪香拿着绘本像她的妈妈或者姐姐给她念故事,但我从她的眼里能够看出,她对这一切都没有兴趣,她也不想尝试理解,只是没有波澜地观察着这一切,像个俯视本世的界外人,在某个方面,她跟我是一样的,不,比我还要空洞百倍。

果然当初没有擅自接触她,是一件再明智不过的选择了。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5月28日

*

今天纪香突然问我,能不能把我泡咖啡的杯子送给她。我爽快地说不要,把我的私有物随便送给别人这种事有让我牵扯进不必要的人际关系中的可能性,而且看起来像个变态。

她面露难色,最后下定决心一般跟我说,1号每次在你端着杯子泡咖啡路过长廊的时间段身体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实验的推进在那短短的十几秒甚至要高过忙碌一夜。

我看得出纪香她的精神和生理状态都不是很好,因为这件事她获得了研究所所长的提拔,部长也很看好她,但同时她又是一个非常擅长给自己施加压力的人,能对我这种办公室透明的无用社畜说这种小心翼翼的高机密情报的请求之话,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我想起酒屋老板的女儿,给我盖上毛巾毯的时候对她的老爹说:没事的父亲,偶尔帮助别人也是一件好事啊,我想把我的善意,传递给孤独的人。

此刻,看着脸色苍白的纪香,我还是低头说了声好,你拿去吧。

但我知道,这是没用的。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5日

*

纪香看起来更憔悴了,她甚至到了需要住院打点滴补充营养的地步,没日没夜的工作让她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

我虽然是个无情的人,但是纪香曾经帮助我在东京租到了现在的房子。或许是什么莫名的情愫,或许是什么与性命攸关的事,我还是决定去提醒她一句。

听到我话语的纪香脸色看起来更加地苍白单薄了,她说你在说什么呢,研究的事情她自然会有定夺,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被人听去了对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任何益处,还有可能收到处分。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她,还是她原本就是这样的,我只是无声地看着她,想要从她的眼里看出其余的色彩来。

接触到我的目光,她安静了一瞬,开始嘲讽我。

纪香说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我高高在上地认为其他的人都没有价值,努力的成果都是被压榨的白费苦力,想要像个正常人一样但发现自己做不到,所以就自暴自弃,居高临下地施舍一些可笑的怜悯感情。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宁愿彻夜地看守在实验室,也不要我因为去拿钥匙的荒诞理由捷足先登。至少她还可以守护她。

她又崩溃地哭泣,说部长要把1号带走了。

她甚至夜晚会梦到自己凄凉地守着空无一人的实验设备,永远地在这里当一个高级研究员。提早建设的地下实验室已经准备投入使用了,部长一直期待着这一天,但是所长却根本没有打算举荐她的准备。

那个小女孩就像是空白的纸,她尝试了多少种方式都没有让她产生任何一丝对她依赖的感情,但是我只要去接一杯咖啡就可以的让实验有更多的进展,有时候她甚至想要求我站在一旁不要说话,但又怕我窃取她的研究成果。

说到这里,纪香开始感谢我的沉默,泪水布满她的脸。

她说如果我来做会比她的成果好上千倍,走得更远。又悲恸地说自己的痛苦:1号注视她的时候她感到无比的空虚和恐惧,那双有着橡树横截面圆圈状的黄瞳像是受诅咒的魔具,不,她就是一种浓稠的诅咒,对她的研究是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只会让人类陷入更深的、不可预料的糟糕后果。

坦白地说,她甚至不敢触碰她。

我看着她释放或者说喷涌出自己的情绪,突然生出荒诞的嘲弄感,对着一个身份不明的试验品付出真心和贪婪的欲望,被这样牵挂着,又得不到成果,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甚至有些疲倦,她的话确实伤到了我的心,有时别人的恶语是一种残忍的剖析,我像砧板上的鱼被开膛破肚,露出血腥的内脏,还想着回到什么都没有的水里能够干净地摆摆尾巴。

我也就是一个表面上装得什么都不在意的胆小自私鬼而已。

或许不是我来接触1号,也是一件积德的事情吧。

人与人之间是无法完全理解的,更何况不同的物种之间呢。

于是我说,纪香,你想得太多了,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给自己放个假吧。

离开以后我思索这句话,发现谁来说都是一样的,客套又疏远的礼节性安慰,那么我和纪香这次围绕着1号的对话,又让她舒缓了什么呢?无非是获得了不被理解的进一步痛苦罢了。

1号是否又无情地注视着这一切呢,我不知道她是否能够看得见,但这种苦情剧一样的无效对话,只会让她对人类的认知更加地失望

吧。

也不对,她连失望的情绪都不会有。

……

【东京政府特殊观察与制约部;东京异能实验室 】

记录员:天春涼介

日期:1985年6月10日

*

1号离开了东京1号异能实验室,部长秘密地将她运输到地下的特制研究所中去。

被装在仅有两个透气孔的全密闭特制材质箱内,她像某种珍稀的货物一样准备被装上运输车,纪香看起来恋恋不舍得快要哭了,但是镜片和眼泪下却有着庆幸的快乐。

临走时,箱内的1号突然敲了敲壁体,这让一众人都停下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将箱体放在特制的运送平台上。

部长眯起眼,像一只脸上都是褶皱的法斗犬,命令人把箱体打开。

1号从黑暗无光的箱子里缓慢地爬出来,她的双手和双脚,包括脖颈都戴上了限制异能反应的削弱桎梏器,当然她也从未展现出任何异能就是了。

当她站定在我面前的时候,部长锐利的眼光让所长一直在擦汗并让我赶紧解释。

纪香不知道是惧怕还是想要亲近,后退了两步,最后又把身子微微前倾。

周围持着枪械的警卫都是顶尖的异能者,将我们围成一个圈。

我低头,看着她目光注视的地方。突然明白了什么。

她对我根本没有兴趣,什么杀我认定我都是无稽之谈,甚至连所谓的雏鸟情节都不存在,她每次透过玻璃窗看的只是我胸前的珐琅纯白胸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