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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溃烂中的 他是怎样替你簪上它的?

唐济楚能感觉到他浑身散发的强烈的不悦, 并且这强烈的不悦并是不因为她去见了齐霖。

她站在他面前,眼睛没看他,她一边的靴子在地面上无意识地踢踢踏踏, 碾着地砖,嘴上小声地道:“我去了哪里,你不是都清楚么?”

他听到了,却幽幽地看着她不说话。

见他不答,她又用正常的声量复述了一遍:“我去了哪里,你派来的暗卫不是应该知道吗?那时候我让他们先走了。”

伏陈沉着眼眸,语气却没有方才的咄咄逼人之感,问她:“你都知道了?”

他不声不响地在她身边安插暗卫, 虽说也是为了保护她, 但她仍然隐隐有一种异样感。

唐济楚点点头, 垂眸道:“他告诉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她感受到他近乎灼人的视线,心里已然有些发慌。

沉默过后,伏陈忽地轻轻笑了一声, 他没有高声喝问, 也没有诘责,这反倒更恐怖了。

“他告诉你的?”他又反问。

她不说话了, 因为多说多错, 这种时候早早向师兄认错, 他便不会太恼火。这是她和师兄相处十四年来获得的经验。

“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从椅上站起来,缓缓朝她的方向走来,她慌不择路地后退,却退得撞到了正堂中央的八仙桌上,她被吓了一跳, 他却从她身边错过身去,只是将房门关紧了。

最后一线月光被拒之门外。徒剩窗纱筛进来的朦胧光亮。她的心在那一刻也仿佛被揪紧了。

她何曾见过这样陌生的师兄?可或许从下山那夜起,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乌山白衡镜了,你看,连名字都轻易地变了,人又怎么会停在原地。

“他没告诉我什么,后来他有急事就走了。”她连忙解释道。

他的手还搭在门上,微微笑着问她:“没告诉你什么?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你发上的这柄银钗很漂亮?”

唐济楚这次是真的没话说了,言幸原话虽然不是这样说的,但大概意思也是如此,她越解释便越解释不清。

师兄从门前转过身来,这一次是朝她走来的。

他说:“楚楚,我不喜欢你瞒我、骗我,但有时候,我宁愿你骗一骗我,好让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

唐济楚的眼睛微微瞪大了,发不出一丝声音。

“你骗一骗我,好不好?就说你不曾见过他,也没有一起去过花翠铺,好不好?”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脸颊上时,她仿佛被烫到了一般??x?,飞快地躲开了。

伏陈怔住了,满眼尽是不可置信,就连她自己也不由对自己的动作感到惊异。她怎么会讨厌他呢?

幼时山下的孩子们嫌他们是野孩子,不肯带他们一起戏耍扮家家酒,他们两个就躲到一边自己扮。那时候师兄喜欢扮作哥哥,她喜欢扮作新娘子。师兄说我是你哥哥,怎么能娶你当新娘,她说师兄又不是真的兄长,当然可以娶我当新娘子。

她在说那话的时候,却从未想过未来的这么一天。

唐济楚心乱如麻,绕过八仙桌想回自己的房间,又被他截在房门前。

她咽了咽口水,这才说道:“我的确和他去了花翠铺,我不想骗你。”

“然后呢?”

她不答。

他又朝她迫近,一步,两步,三步,直到她的后背挨上了房门。

伏陈捧起她的脸的时候,她整个人快要缩成一小团,尖尖的下巴陷在他掌心里。

她闻到一股血腥味,原来是他掌心的伤还未愈合。浓重的腥气仿佛在敲击着她的脑袋,她的意识也像被一口巨钟囚住了,这世界里唯有他缓慢而幽轻的声音清晰着。她无法逃离这声音,也不能逃离。就如同她此刻虽然畏惧他,但也更依赖他。

“他是怎样替你簪上它的?”他问。

唐济楚说不出话来,他便自行猜测着。

毫不犹豫从她发间抽出那柄银钗,他还握在手里仔细欣赏了一下。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将要比他的说话声音还要响了。他迫得太近,以至于她的背也紧紧靠在房门上,有那么一刻,她感到自己在发抖。

“这银钗很是精致华贵,最衬唐姑娘容色,我替唐姑娘买下了,好不好?”师兄几乎是贴着她的脸颊,低语道。

唐济楚想开口解释,却陡然发现自己喉咙仿佛被人扼住了似的,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只见他一手扶着她的脸颊,另一只手已经替她又将银钗缓缓簪入发间。他的动作很慢,发钗像某种利器,一点一点刺探着缠绕纠结的发髻。

他还像小时候一样,摸摸她的头发,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边还学着言幸的笑,只是那笑声幽幽地:“唐姑娘,很好看。”

伏陈感觉到了她在发抖,但他没有停手。如果喜欢与畏惧俱是在意,得不到她的一颗心,那便要得到她畏惧时的颤抖。

他的唇慢慢靠近她的,他应该咬下去,撕扯也好,纠缠也好,去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占有。

可他没有,只差一点点,他又缓慢退开了。

她想拂掉他的手,却不想这半天蓄了多大的力气,到他手上时拂已变作了拍,响亮的“啪“一声。

伏陈不由闷哼出声。

唐济楚想起他的手,心绪从恐惧中又生出心疼来。他掌心旧伤未愈,她这一掌拍下去,估计师兄的伤口又要裂了。

又是畏惧,又是心焦,心境激荡下,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师兄……你不要吓我……”

这下反而轮到他愣住了,无措地举着那只正汩汩向外冒血的手,怔怔地看着她扯着嗓子开嚎。

果然她一哭,师兄就拿她没办法了。她听见伏陈缓缓呼出一口气,手又伸过来捧着她的脸,替她擦眼泪。

“别哭了。”

“……我害怕!”仍旧是呜呜哇哇叽里咕噜听不懂的哭声。

见他态度果然温软许多,她有些得寸进尺地倾身把眼泪擦在他肩上。伏陈没推开她,反用另一只手缓慢地拥住了她,在她后背缓慢地拍着。

她哭了好半天,好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方才因为太过恐惧而失声,此刻开口,她的嗓子还是哑的。

“师兄,我们还回到山上那时候的样子好吗?”

伏陈笑了一声,情绪渐渐也稳定下来,态度却异常坚定:“唐济楚,你可以回到山上那时候的样子,只要我还在,你变回什么样子都可以。”

她听了有些感动,鼻子热热的刚想说些什么,又听他道:“但只要你在,我就回不到从前那样子了。”

“等等,你的手……”她飞快地转移话题,手指方才触碰到他的指尖,手已经被他握紧了。

是他那只受伤的手,掌心的纱布触感粗糙。

他掌心的纱布被她裹得很厚,虽然见不到血渍,但她用了那么大的劲儿拍他,那伤口现在一定已经惨不忍睹了。

“你在乎吗?”

“你在乎它,它便能早些愈合。”

他说着,掌心越收越紧,连她的手也被他捏痛了。唐济楚下午时伤口刚被言幸戳痛过,此刻不难想象他的伤口该有多痛,他却浑不在意似的。

唐济楚吸了吸鼻子,随口回道:“我又不是大夫,我在不在乎有什么用?”

他没回答,手上也没再用力了。

“你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吗?那我改日请人上门,替你专门打一支好吗?”他终究还是没放下心里的事,犹豫着开口问她。

“我也没那么喜欢,只是当时……”她顿住了,不敢再说下去。

“只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语气悻悻的。

“我有点累了,想先睡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小声地说。

伏陈的手掌微微松开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从他掌中一点点抽离。怕他反悔,站起身来后,她飞快地打开一边房门,迅疾地闪了进去,在房门里小小朝他挥了挥手,便迅速合上了房门。

他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白布上已经洇上了血迹,虽然只有一两团米粒大小,但仍旧刺目鲜红。

沉湎在痛苦带来的快意中,他的掌心握得越紧,伤口便裂得越欢,于是痛楚便更进一分。

伏陈慢慢拆开了那重重包裹的纱布。

今夜他的蛊毒没有再犯,黑夜里,他却如往日般摸出那枚“裂红”,再一次地,将那尖刃刺入掌心。已经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他想着她那张蹙起眉头的脸。

仿佛她在问他,为什么它又裂开了,为什么它总不见好。

依稀是还在山上时的光景,他们仍是紧密难分的,她没为了某个人同他拌嘴,他们只有彼此。

痛得麻木时,他反倒浑身轻松,只是步伐轻飘飘的,游魂般回了自己房间。

桌案上摆着一封信。

是暗卫方才送来的,他一直等她回来,还没来得及拆开。他走过去,点了蜡烛,借着一点微弱的光去看那信封。

呆呆地盯着它看了半晌,他又抽出了其中的信纸。

信上不过寥寥数语,他却看了许久许久,血从掌心漫出一滴,正巧落在那信纸的落款上。

在那朵艳丽的血花下,是一道龙飞凤舞的字迹:

周才宝。

第28章 动心起念 凡你踏足之地,都逃不开我的……

是夜唐济楚辗转难眠, 直到窗外天色蒙蒙亮,方才有了一点睡意。

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床榻前仿佛站了人似的, 眼睛睁不开,意识也不断下坠。或许那也不是人,只是一双眼睛,它长在了廊柱上,长在了门扇上,她不清醒,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真实。

它盯着她看,眼都不眨, 时而是温柔的笑眼, 时而眼眸血红满是怨念, 似乎要滴下红泪。

她就这样被吓醒了,醒来的时候,正对上师兄担忧的双眼,她吓得大叫了一声。

“你怎么了?叫梦魇住了?”伏陈温声问道, 神色有些焦急。他替她用手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 又握住她因噩梦而冰冷的手掌。

唐济楚大口大口喘着气,刚从梦魇中逃出来, 眼前的现实都似乎蒙了一层噩梦中的色彩, 她甚至无法确定这一切是否真实, 就连师兄的眉眼都开始陌生起来。

换做从前,她定要抱着他,添油加醋地将那噩梦向他描述一番。

她看着他,手却从他的掌心里慢慢抽离开。

下山前,师父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他们都长大了,人有各自的路要走,又何必强自踏入到别人的路上呢?

十四年间,她习惯了依赖这个与之相依为命的人。那时候她想师兄就是另一个自己,他的眼就是她的眼,他的手就是她的手,他们每天所望的是一片云海,脚下所踏的是同一座惜剑台,不分彼此,无有你我。

然而直到现在,她才彻底明白,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做了个噩梦。”好半天,她才轻轻说,“梦到师兄和师父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

她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被子一角,指甲在被面上划来划去。

他被她躲开了手,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倾身想如同往常那样抱住她,却也??x?被她缓慢又坚定地推开了。

“可虽然师父和师兄都离开了,我也总得过好自己的日子,再等着有一天和你们重逢,对吗?”她轻声问。

不对,不对。他在心里默念着,目光垂在被子上那朵纤秀的兰花上,连望向她面庞的力气都没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那只是一个噩梦,我还在这里,我不会离开。”

噩梦是假的,而谎话却是真心的。唐济楚定定看着他,说道:“你已经离开了,从你离开乌山那一刻起,咱们就都应该长大了。你是你,我是我,你选择回千嶂城,我也本应该去走我自己的路。难道师兄有自己的路可走,我却要永远跟在你身后吗?”

伏陈听了半晌,耳边只剩下那句她说要走自己的路。他猛地抬起头来,齿关也有些颤抖着问:“你要走?”

“我迟早要走,这就是我的答复。”

她的声音很有些冰冷,语气又是那么的坚定。

那天她说会给自己一个答复,竟然就是如此冷情的回答。

唐济楚不再看他,在可怕的沉默里,她竭力屏住自己的呼吸。

“你能去哪儿?”伏陈的语气是极力克制后表现出的异常的平静。

她哪里想过这些,噩梦的劲儿早就过去了,只不过仍在嘴硬:“脚长在我身上,我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在愤怒的极点,人反倒冷静下来。定定地盯着她半晌,他开口:“楚楚,连你的梦里都有我的影子,你想走,又能去哪儿呢?”他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了一个她从未在他面上见过的,陌生的、带有微微恶意的笑容,“就算是梦里,你也走不掉,忘不了。中州十二城,凡你踏足之地,都逃不开我的视线。”

唐济楚这下是真分不清这是噩梦还是现实了。她犹疑地看着他,伏陈朝她笑了笑,然后站起身来,垂目道:“时辰尚早,你继续安心睡吧。待醒来,会有银匠上门。你不是喜欢那些小玩意儿吗?”

她犟劲儿上来了,“不睡了,我睡好了。”

“你一个时辰前才入睡,现在便睡好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没有解释,回望着她,半晌后说了句随你,便转身离开了。

***

在十几个雾天后,千嶂城又一次放晴了。

如伏陈所说,还未过午,银匠便从外边带着全副器具来了。柳七消失了一整夜,早上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了,边看着人家一样一样把家伙事儿摆出来,边悄声问唐济楚:“这么多银料,你去哪儿发财了?怎么没叫上我。”

她用手肘撞了撞他,“你还说我呢?你昨天去哪野了?到处不见人影。”

柳七叹口气说:“我娘忽然犯老毛病了,我回去瞧瞧她。”

唐济楚微微扬起眉毛,偏头看着他认真道:“严重么?我这里还有些银子,你需要的话就拿去。”

柳七连连摆手,“老毛病了,腿上的旧伤,今早已经好多了。以前云心城有位大夫,倒是治伤的行家里手,若她在的话或许还能根治,可惜后来出了那桩事……哎呀真是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啊。”

“什么王八活千年?”阮奢云从一边的月洞门里走过来,远远地听见他们说话,笑着朝两人道。

柳七也扭头去看她,一时间只觉得阮氏两姐妹虽气质截然不同,可五官却十分相似。阮奢云浅笑时如春风化雨,格外和煦动人。

“没什么……就是说好人不长命。”柳七清了清嗓子说。

见他说话完全抓不住重点,唐济楚补充道:“他母亲腿伤犯了,治伤的大夫也不在了。”

奢云听了,转了转眼睛问道:“什么样的腿伤?”

“先是从马上摔下,断了骨头,后来蹲进牢里,寒湿交加又患上了痹症。”

奢云也蹲过一阵子的牢,自是能够了解。她想了想道:“我早年曾跟人学过些医术,若柳公子不嫌弃,我可为令堂瞧瞧伤。”

柳七重重“嗨”了一声,“那就先谢过阮姑娘了,叫什么柳公子啊,叫我柳七……不,少城主给我起名字了,吉利着呢,叫子富。”

奢云依言颔首淡淡笑着称呼了一声“子富兄”。

倒是唐济楚面露讶异,“你还会医术?”

“我本是云心人,二十年前,云心城的济世堂乃是十二城中最富盛名的医馆,当年即便是云心城路边挑担的小贩,也能将药谱倒背如流。”

她这话虽然略作夸张,但当年云心城医者如云倒是真的。

“可惜后来法戒三刀林应寒屠杀济世堂上下十三名医者,那里自此便沉寂了下去。”奢云说着,脸上却已敛去笑容。

唐济楚望着她暗含着恨意的眼睛,暗想这阮氏姐妹约莫与云心城那桩旧案有关。

“听说林应寒早死在了唐薇女侠的剑下。”柳七接口道,“不过也有人说……是她放走了林应寒。”

阮奢云嘴角牵起一点轻蔑的笑意,“若他还活着,那便的确是王八活千年。”

唐济楚还待要说什么,那银匠已然准备好了一切,在一旁打岔道:“唐姑娘,都备好了,你来选样子吧?”

她看了眼二人,又转头对那银匠说了声稍等。

奢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连忙上前握住唐济楚的手,说:“差点忘了正事了,早些时候,少城主派人来问我要不要同你一起选样子,他怕你一个人无聊不开心,所以我就来了。”

听他提起伏陈,唐济楚面上有些淡淡的不自在。奢云看得分明,却没说破。

柳七哪听得懂这些心事,脑袋凑过来,却帮不上忙。

她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同奢云说道:“奢云姑娘,其实……我有些话一直不知道同谁说,说给柳七吧,他什么都不懂,又是个大嘴巴。”

“谁是大嘴巴了?”柳七啧了一声。

奢云牵着唐济楚的手,往一侧避了避,对柳七道:“子富兄,你先去替我们选选簪子的花样,我们去去就来。”

待他走远了,她方才看着唐济楚,目光温柔地问道:“什么事?”

唐济楚抿了抿嘴唇,开口便是:“我有个朋友。”

奢云挑了挑眉,“嗯”了一声。

怕她不信似的,她又强调:“我的一个好朋友。”

奢云笑着点点头,重复她的话:“你的好朋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