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脚刚把满嘴胡话的亲戚送走,后脚就在进货的时候额外买了五十只小母鸡,准备养着一半用来下蛋,另外一半用来给女儿们熬鸡汤补身子。
不仅如此,他还偷偷找妻子商量过,说我这个当爹的拉不下脸,不好去说心里话,你是当妈的,你去说比较合适,反正俩孩子都这么出息了,将来不管考成什么样都肯定不会太差,可千万别把自己累坏了。
他的妻子自然也知道丈夫的亲戚曾经来过一事,在发现他的态度竟然没有半点变化后,便疑惑道:“我还以为……你会被他们影响到呢,我都做好跟你吵一架的准备了。”
“你听他们胡说。”刘爱国忿忿地在她头上弹了个轻轻的脑瓜崩:
“我要是连自己的老婆和孩子都不能保护,那我才真的不配当个男人。我就是要让她们吃穿不愁,永远不用担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迎着妻子感动的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就很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转移了话题道:“你别嫌弃我晕血就成。”
女人仰视着刘爱国的背影,自然也想起了这些旧事。
正在她热泪盈眶地心想,自己可算是嫁对了人,这个男人虽说有些时候脑子不太好使,记不得小时候的事情,但人品是没问题的时候——
伴随着歹徒们仓皇逃走的脚步声、惨叫声,扔下手里的物资的杂乱声,还有满屋子乱飞的鸡鸭的拍动翅膀的声音,刘爱国一低头,又看见了脚下的尸体,瞬间旧事重演,两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
这次他栽得更狠,哪怕他的妻女都知道他的这个毛病,早就做好了扶住他的准备,他还是把自己的头上给撞了好大一块青,与落在他身边的绿萝卜十分相似,梅开二度,相映生辉。
就这样,他们闭起门来,在偏远的城郊农家乐里生活了好久。
那里地理位置特殊,小小一个村庄被夹杂在无数山脉和大河之间,就算长空基地险些遭遇的那次特大规模的丧尸潮,只怕都很难影响到那里:
毕竟要指望一堆完全没有意识,全靠病毒操控的尸体,翻山越岭后再跋山涉水地去抢劫一个小小的农家乐院子,未免有点对它们期望太高了。
然而某天晚上,正在刘爱国几乎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地调整着收音机的频率的时候,往日只有死气沉沉的电流沙沙声的扩音筒里,突然传来了一道声音:
“……这里是燕都,长空幸存者基地,坐标……”
——是广播!
在这个秩序崩坏,物资匮乏的时代,竟然有幸存者基地真能弄出广播这种东西来,实在是一大惊喜;再结合广播的内容,可知他们肯定已经完成了一定程度上的复电复水复工。
刘爱国大喜过望之下,立刻和家人们协商了这件事,并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认可:
要是能去和别的幸存者们生活在一起,他们就再也不用每天都轮班轮得提心吊胆精神衰弱,生怕有丧尸趁他们睡觉偷偷摸进来把他们给咬伤咬死了。
商议完毕后,他们便把全农家乐的食物都做成了易于保存的干粮,带在身上,靠着一辆太阳能充电车出发,准备按照广播中的坐标前往长空基地。
按照刘爱国夫妇对燕都的熟悉程度,长空基地报出的坐标,应该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附近,这家酒店的名字也正好叫“长空”,看来这个幸存者基地就是以此为核心建造起来的。
只要一路上全都是晴天,那么他们就可以边走边停,白日一般时间支起太阳能板充电,另一半时间赶路,晚上就直接在车里或者路边的废弃房屋里休息,尽可能减少与丧尸正面冲突的危机,在三天之内抵达长空基地。
——然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直接打乱了他们所有的计划。
不仅如此,刘爱国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忍住突如其来的阵阵晕眩,对妻子和女儿低声道:
“不对劲,这里实在太空旷了,安静得不正常。你们注意到了吗?我们至少已经有半个小时没见过任何一只丧尸了。”
“附近一定有猛兽或者大量丧尸,我不敢看路了,再看会晕过去的。你们蒙上我的眼睛,到时候把我的手往哪个方向拉扯,我就往哪个方向打!”
其实根本不用他嘱咐,车里的母女三人也看着面前的路况惨白了脸色,几欲作呕,最小的女孩子已经吓得都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
这片土地呈现出被鲜血浸染多次的暗紫红色,哪怕在阵阵雨水的冲刷下,也能嗅到隐约的血气飘来。不仅如此,甚至还有不少一看就是人类的颅骨、肋骨与腿骨等极具辨识度的骨头散落在这里,想来这里定然经过好一番恶战,才会造成如此惨烈的画面!
然而就在母女三人蒙上了刘爱国的眼睛,战战兢兢地发动起车子的同时,一道人类的声音从他们右前方透过潇潇的雨幕传来。扩音器大喇叭的声音时不时因为电流不稳变得有些刺耳,可眼下听来,竟如此令人安心:
“警告,你已进入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再次重复,你已进入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
“我们已经完成了对你们的扫描,得知你们中有三名普通人女性与一位异能者男性。如果你们是前来投奔长空基地的幸存者,请异能者率先下车,以示诚意,其余三人留在车内,不要轻举妄动。”
“如果你们是其他基地前来完成清扫任务的小队,那么按照三月前,燕都全体幸存者基地一同认可的《势力范围划分条约初稿》,你们已经越界了,请即刻后退,若不后退,长空基地狙击队将在一分钟之后对你们展开狙杀!”
这番话的内容令人闻之色变,可刘爱国夫妇对视一眼后,果然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情绪:
“没错,这个声音就是广播里的那个声音,真的是长空基地的人!我这就下去,你在车里保护好孩子……要是实在不行,你就直接开车带着孩子跑回家,我来挡住他们。”
说完这番话后,刘爱国便解开了身上的安全带,毫不犹豫地下了车,反手关上了车门,用后背死死地抵着车门,正面迎向那支越来越近的车队自报家门:
“我们是从燕都西边的山村过来的幸存者,听到广播后就近赶来,想加入长空基地!”
他本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外来人,怎么说也要接受好一番盘问,可事实上,自他下车,再到他们能源快耗尽的太阳能小破车被几辆大路虎拖在后面,再到最后他们被全体转移到了车队之首的那辆装甲车上,也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
——然而在转移的过程中,刘爱国一瞬间竟然有种被猛虎窥伺过的恐惧感。
就好像有什么非人类能持有的,过分骇人的伟力,一寸寸地查看过他的灵魂与记忆似的,那种被人看了个底朝天的感觉绝对不容错认。
他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四周,发现并没有任何猛兽,车厢内又十分干燥清洁,他便略微放下了些戒心,强行说服自己,那不过是自己这些天来精神一直过度紧张的错觉罢了。
刘爱国一边接过车厢里的长空基地的人递过来的毛巾和热水,一边打听情报:
“我记得长空基地的坐标好像不是这里,应该更远一些……你们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得这么大了吗?我们没上错车吧?”
自他上车后,便一直没出声的开着这辆装甲车的司机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清脆悦耳,十分动听。
她这一笑,刘爱国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子的年龄和他的两个女儿差不多,绝对不会超过二十岁。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少女的稚气,可她说话的时候,那种超越年龄的、甚至与成年人相比也不遑多让的沉稳和冷静,便让她的话听起来格外可信了:
“如果不是长空基地一直派出异能者小队清扫基地四周,你们早在半个小时之前,就该被丧尸缠上了。”
刘爱国略微想了想这格外和平的半个小时,不由得大惊失色:“你们早就发现我们了?”
“这倒没有。”黑发蓝眸的少女略一偏头,看了看后视镜里被路虎拖在后面的那辆太阳能电动车,“我看不了那么远,只是刚刚根据你的车辆速度和耗电量直接算出来的而已。”
刘爱国还想问些别的事情,就看见这位黑发少女略一敛眸,放轻了声音道:
“从这里到基地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呢,先生,让你的妻女们好好休息一下吧。”
刘爱国一回头,这才发现他的妻子和女儿们已经全都放松了下来。
这几天她们从来就没能好好休息过,一直要和他轮班负责警戒,还要把时不时见血晕过去的他给提心吊胆地弄醒,也难怪这三人一上车不到五分钟,便披着还没完全擦干的头发,盖着湿漉漉的毛巾就陷入了梦乡。
刘爱国立刻便沉默了下来,不再继续打听,只耐心地、一点点地替她们把头发擦干,又努力不惊动她们,心想,等这三个小时的车程过去,她们全都进入安全的长空基地后,自己再休息也来得及。
然而他的心里一直像吞了只活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不安得很,那种被窥伺检查过的感觉依然萦绕在他的心头;可他的家人们已经在旁边睡熟了,刘爱国觉得也不好出声打扰她们的睡眠,便暗暗在心里算起了时间,打算看看所谓的“三个小时”的路程究竟有多远——
然而令他再度惊诧不已,甚至对这位黑发蓝眸的少女有些心生恐惧的是,他在默数完了一万八百秒后,长空基地的车队果然分毫不差地抵达了一座颇有烟火气息的城市。
不多不少,一秒不差,正好三个小时。
然而比那位黑发少女对路程的精准估算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座城市的繁华与安定的程度,只远远一瞥便能得知,与末世前的大都市相比都差不了多少。
城市外围林立着葱郁的树木,树木排列极为紧密,一看便是由植物系的异能者强行催生出来的;行过这道防护林后,便是围绕着全城,长达将近二十米、深度近乎有百米的壕沟,泛着冷光的数座金属桥梁横跨其上,来往的行人与车队便由此通行。
在行过入城桥后,便能看见高耸的城市大门。在大门的最高处,两枚铁铸的大字周围闪烁着一圈正红色的彩灯,闪动着融融的暖意,这样一来,哪怕在雨中也能清晰地指示城池的方位:
长空。
车队进城的时候,不少人都放下了手中所有正在忙的事情,默默起身行注目礼,更有不少年纪小一点的孩子,直接就在路边蹦跶起来了,挥舞着双手对他们大喊:
“长空,长空!”
刘爱国当时便受到了第一波震撼:
他们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真挚而发自内心,与末世前“为了迎接领导视察专门装样子练出来的礼仪队”截然不同,他们是真心爱戴这些外出清理丧尸的车队上的人的。
——然而他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在短短半小时内受到接连多次这样的冲击,险些把他自从进入末世后就刀枪不入的防线给冲个稀巴烂。
车队很快便驶入了城门不远处,某处由铁栅栏高高围起的区域,不少蒙着头脸的工作人员习以为常地拿起喷枪就往车队上扫,浓浓的消毒液的味道立刻随着水雾弥漫开来。
刘爱国瞳孔地震:?长空基地的物资是不是太富足了点,你们竟然有这么多消毒液?!
车外消毒完毕后,车内的人也陆陆续续地从车上下来了,在车边站成两派继续进行个人消毒。装甲车上的黑发少女下车前,还顺便叫醒了刘爱国的家人,对她们指了指刻在大门两旁的几行大字:
“这是我们的城规,你们只要记住这几条最基础的,就肯定不会吃亏。”
“等看完城规、做完消毒工作之后,你们就去那边的小屋子里登记。看见了吗,就是挂着‘外来人口登记处’招牌的那个地方,说是跟着今天的车队回来的就行。”
刘爱国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发现这里的城规竟然比他想象过的还要宽松:
《长空基地入城须知》
第一,外来幸存者不必上交物资,但必须接受检查方可入城。
第二,城内拒绝任何形式的任何歧视行为,若有违者,一次警告,二次逐出。
第三,全体人员必须采取轮班倒的方式,外出清扫丧尸,搜寻幸存者;城内留守人员负责参与基地建设工作。
第四,物资按日发放,所领物资均不得低于正常成年人每日营养摄取量。
第五,参与过多次出城活动的异能者可优先入选狙击队,待遇从优。
……
刘爱国越看越觉得长空基地的条件简直太好了,好到超乎他的想象。可是在这种世道,怎么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这么大一座城池,光靠这些过分人性化的规则,真的守得住吗?
于是在登记的时候,他怀抱着这样的疑问,小心翼翼地对外来人口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问道:
“你们对外这么不设防不要紧吗?”
负责登记的年轻人缺了一条腿,腿部的肌肉愈合得光滑圆钝,一看就知道是生来便有的残疾,不是在末世丢掉的。
按理来说,这样有身体残缺的人,别说在都快人吃人的末世,只怕在当初的正常世界都很难生活。然而他不仅在长空基地里活了下来,脸上甚至半点自卑的消极神色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生机勃勃的朝气:
“你以为这是哪儿?这里可是长空!有我们的头儿在这里镇着,你就放一万个心吧,真正有大问题的人绝对进不来。”
没过多久,新入城的这家人便明白了他们的底气从何而来,数台搭载着扫描仪的无人机自城中心的高楼上平稳飞来,一一扫过四人面部后,发出了机械的通知声:
“身份确认,原燕都市民四位。”
“成年男性一位,末世前职业,个体户;成年女性一位,末世前职业,个体户;成年男女身份查证中……查证成功,互为合法夫妻,诞育二女。”
“未成年女性一位,末世前职业,无,就读于人大附中;未成年女性一位,末世前职业,无,就读于人大附中。未成年人身份查证中……查证成功,互为姊妹,与前者夫妇为家人关系,自动登记为第2690户家庭。”
“经查,第2690户家庭无犯罪记录,可正常入城。身份信息条制作中,五分钟后即可领取。”
“欢迎来到长空基地,祝您生活愉快。”
刘爱国心生好奇,往那几架无人机的屏幕上匆匆一瞥,便发现了他刚觉醒异能的那日,杀掉的那个领头的抢劫犯,赫然便在某面屏幕的角落;另外几面屏幕上,显示的正是他们末世前的身份证户口本信息,半点偏差都没有。
刘爱国立刻便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在心里对长空基地领导人的评价又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万万没想到长空基地这么卧虎藏龙,竟然有这么顶尖的电脑人才,把公安部门的犯罪记录数据库给对接了过来,这样一来,的确可以最大程度地避免有前科的人进入这里。
虽说万一真的有人千里迢迢地跑过来又被挡在外面十分残忍,但为了长空基地的安全考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确不能轻易让有犯罪前科的人入城。
“可不止这样。”刚刚负责帮他们登记的那位年轻人看到刘爱国的脸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笑道:
“要是被限制不能入城的人觉得自己当年接受的审判不公平,可以在我这里直接提出上诉,我们的领导者会亲自前来决断。”
“你看那边——”缺了一条腿的年轻人指了指街对面,一位正在卖萝卜的头发花白、行将就木的老人,正撑着把大大的雨伞在路边收拾摊子,对刘爱国等人解释道:
“末世前她被丈夫家暴了将近十年,在一次反抗中失手把丈夫杀死后,法院以‘男女体能差异过大所以妻子能杀死丈夫肯定是预谋已久’为由,判了她无期徒刑,并驳回了她的二次上诉请求。”
“末世降临之后,她所在的女子监狱暴动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就连丧尸们都不愿意咬她,这位老人家便一路摸索了过来,误打误撞地进入了我们基地。”
“我们施老板在听说了她的入狱缘由后,立刻给她特批了通行证,还拨给了她一块菜园让她可以自力更生。这不,她今天的萝卜又要卖完了,应该可以割半斤肉回去包饺子吃。”
这人说着说着,便看见那位老人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把兜里剩的几根还带着雨水,因此看起来格外新鲜水灵脆生生的萝卜放在了桌上,小声问道:
“今天还剩这些实在卖不动了……”
正在刘爱国心生同情地想着“末世卖东西的确不容易”的时候,这位老妇的下一句话就把他惊了个满头问号:
“你帮个忙,给施老板送过去呗?我听说那孩子连轴转了好几天,在实验室里专门研究新药,都没怎么吃饭,省下的口粮又跟以前一样全都支援小朋友了。造孽哦,这姑娘自己也才那么一点大,不好好吃饭可怎么行啊?”
年轻人立刻把这些在别的基地怕是能被争抢得头破血流,然而在长空基地的市场上几乎随处可见的新鲜蔬菜推了回去,苦笑连连地拒绝了她:
“别别别,这可不行,不符合规定。但是我们倒是可以给您按市价回收,您多走两步去那边的农产品回收处吧。”
老人家依然坚持不肯拿回这些蔬菜,简直就像是末世前的关心儿孙,生怕他们吃不饱的奶奶似的,一个劲儿地把这几根萝卜往前推: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通融下,不能让她活活把自己累垮不是?”
就在两人围绕着这几根萝卜的去向互相推辞时,从街道上的广播大喇叭里传来了沙沙的电流声,一道与之前刘爱国听过的所有广播的声线都不同,可是依然让他感觉莫名熟悉的女声响起了:
“喜报,长空基地实验室近来研制出能够令异能者快速恢复异能的新型药剂,请各大基地来客前往办公区域,商讨新型药剂的相关交换事宜。”
“重复一遍,请各大基地来客前往办公区域,商讨新型药剂的相关交换事宜,过时不候。”
这一瞬间,长空基地的领导者在刘爱国的心中一举封神:
她既能严厉规范犯罪分子,又能考虑到判刑太重、需要酌情减刑的问题,甚至会亲自前来衡量外来幸存者的入城标准,可见此人善于用权,又心怀民生。
此人既能组织起外出清扫丧尸的队伍,又能设置实验室,率众研究能够令异能者快速恢复异能的药剂,可见智谋与勇武,此人都兼具。
根据那两人刚才的对话可知,这位领导者的年纪还不大,真是后生可畏,自古英雄出少年!
此时,他们一家人的身份信息条已经制作完成,一旁的机器接连吐出了四张卡片,上面还镶嵌着能够记录信息的磁条,看来长空基地的科技水平,已经快要恢复到末世前的标准了。
他又四下看了看,发现长空基地的所有人脸上,几乎都洋溢着与刚才那位少年如出一辙的,名为“希望”的情绪:
对外有丧尸清理小队,常年保持基地外数百公里内都没有丧尸;对内物资充足,秩序井然,领导者极具威信又能体察民情,这样的基地别说收纳幸存者了,只怕日后,结束末世的希望会诞生在这里,也说不定。
——长空基地,委实是末世里的一片桃花源!——
作者有话说:写个难得的好男人,给刘爸鼓掌!呱唧呱唧,热烈鼓掌!
第124章 血红 施莺莺今天也在微服私访。
与身份信息条一同发到刘爱国一家人手中的, 还有更为详细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三版》,主要条目与城门边上刻的字并无二致,只是稍加细化而已。
“你们得先把物资存放在这里, 再去工会那边登记。”刚刚负责为他们做入城登记的年轻人友情提示道:
“别担心,我们不会私吞, 入城须知上写得清楚着呢, 要是有人在这方面做手脚,就要被剥夺所有物资,放逐到长空基地两百公里开外的全都是丧尸的荒野中去。”
“我们要对物质进行消杀工作, 还要检查下里面有没有容易造成生物入侵的外来物种。你们可以留下来等我们检查完毕之后,拿着我们开的单子去工会登记领工作,等工会分配好你们的住房,再来这里把你们的物资领走也来得及。”
刘爱国一家人面面相觑了不消片刻, 便按照这人的安排,把身边携带的、还有刚从车上卸下来的物资全都堆放在了这里:
除去“人在屋檐下, 不得不低头”的因素之外, 更重要的, 是不远处农产品回收处的盛况,一辆最多只能坐两人的小型电动车, 正载着比电动车高出足足四倍的苹果山, 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岌岌可危地冲过来了。
——场面之壮观, 堪比《西游记》里白龙马化身舞女给九头龙妖怪倒酒的名场面, 一个酒杯里能摞十三层酒杯高度的酒;车技之高超, 比起秋名山车神来也丝毫不落下风。
刘爱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苹果,一时间都有点失去言语功能了:
在末世堪比奢侈品的水果,在长空基地竟然能有这么大量的产出,那他们还贪自己的这点物资图什么?
一念至此, 他便爽快地交付了物资,等待工作人员给他对账。等他们这边对好账之后,刘爱国拿着物资单子一扭头,便看见了一幅令他颇感心酸的画面:
他的两个女儿眼冒绿光地死死盯着苹果山,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了。
这也难怪,别说她俩了,就连刘爱国本人都觉得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开始翻江倒海:
他们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任何水果了,更别提现在堆在他们面前的,还是这么足足一车堆成小山的,清香气息迎面扑来的新鲜苹果!
可哪怕她们都馋成了这个样子,也没有哭闹哀求,更是在看见父亲对账完毕后,便乖巧地跑了过去,接过刘爱国手里的《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三版》看了起来:
“爸,上面说工会要入城后往里走三百米再左拐,第一幢红白小楼就是。”
“你还走得动吗,妈?要不我和姐姐轮流背着你吧,你现在太瘦了,我俩肯定背得动你。”
“我也没虚弱到这个地步。你俩那小胳膊小腿儿的,怎么能撑得住我嘛。就这么点距离,我还是能走过去的,别担心。比起这个来,快让我看看这里用什么买东西?入城须知上说没说?”
刘爱国立刻把入城须知递给了妻子,同时回答道:“说了,用积分。看来长空基地已经不再以物易物了,而是重建了货币体系,你看这里,说得明明白白,城内做工一天可得十积分,外出击杀丧尸一只十积分,同时每日十积分的基本工资依然有效……”
正在这一家人互相打气鼓励着,往长空基地的劳动工会那边赶的时候,从农产品回收处传来好一阵大笑声,一位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中年女子敲了敲小电动汽车的门,对车里的人笑道:
“你这可是超载啊,莺莺。按照《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第三版》的规定,农作物运输时哪怕有异能者护送,也不能超载两倍以上。你这至少超载了五倍,要罚款的!”
她一边笑一边挥了挥手,随即立刻从农产品回收处的大门里跑出来好几个人,开始轮流把堆成小山的苹果分装入筐,从车上卸下来。
单从他们虽然简朴却一样整洁干净的外表来区分,真的很难看出来谁是普通人谁是异能者。只有他们干活的时候才能看出来,直接用肩扛用手提,就能面不红气不喘,一口气搬五六筐苹果的人是体力超乎常人的异能者;推着小推车,来来回回用工具搬运的就是普通人。
等车上的苹果山被削减到安全范围内之后,驾驶室的车窗才摇了下来,刘爱国一家人之前在车队中见到的那位黑发蓝眸的少女从里面探出了头,发出一声半真半假的惨叫:
“连我都要罚吗?好家伙,我是万万没想到我也有这一天,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早知道就不来跑这一趟了呜呜。”
她这么一说,别说敲车窗的那位中年女子了,就连还在忙着搬东西的人们也笑了起来,纷纷打趣道:
“早就跟你说了让你好好休息休息嘛,你就是不听!”
“虽说这里是外城,但毕竟有入城须知镇着,还有安全巡检队来回巡视,肯定出不了什么乱子,莺莺你就放心把这边交给我们吧。”
“你这黑眼圈都快比得上大熊猫了,说吧,又多久没休息了?我要是刚刚没听错的话,实验室那边的工作才刚刚结束吧?”
“早结束啦,没想到吧!”黑发少女狡黠一笑,“我甚至还跟着车队出去跑了一趟,还接了一家人回来!”
她边说边对马路对面的刘爱国一家人挥了挥手,继续对手拿记事本的中年女子恳求道:
“种植区那边最近新来了个异能量超标的一级植物系异能者,当场就把原计划分一周种完的苹果全都催熟了,那边正在紧急把他轮换出去清理丧尸呢,还要重新规划土壤的消耗程度,根据实际土壤状况调整接下来的种植计划。”
“被催熟的苹果实在太多了,再不立刻摘下来,就要开始腐烂了,浪费粮食可是极大的犯罪,我没事可干,就来当一当运货员。袁姐姐,好姐姐哎,你就宽限宽限我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这可不行,还是该罚。”负责登记的那位工作人员一边登记一边笑,打开车门把黑发少女给强行拉了下来,一路往回收处里面带:
“早跟你说了不要过劳工作,你就是不听,看,自己把规矩给记漏了对不对?好啦,去领罚吧。”
她点了点黑发少女的前额,笑道:“罚你放假三天,再带一筐苹果回去,要直接吃还是做成果酱随便你,要不你迟早把自己再弄个营养不良,累趴在办公桌和实验室里!”
等黑发少女的身影上消失在农产品回收处的大门里之后,刘爱国颇感不解,把手上的入城须知看了又看,自言自语地疑惑道:
“超载不是要罚款的吗?按照第三版《长空基地入城须知》的规则,要罚五积分呢。”
无意间从他身边路过的数位登记处的工作人员顿时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分明想说什么,却还是把那番未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深沉道:
“但是她身份不同。”
“这是我们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研究人员,你刚刚入城的时候没听见吗,我们基地的实验室又研究了能够快速恢复异能的药剂出来,这药剂就是她的心血成果,给有特殊贡献的人搞点优待着实不算什么。”
“而且你别看袁爱珍不罚她,她可自觉了,迟早也会去工会那边把积分给补交上。你要是现在就赶去工会办理手续,等你们一家人找好工作,应该正好就能撞上去交罚款的她,现在快去还来得及。”
刘爱国立刻对这位黑发少女肃然起敬:
明明做出了这么大的贡献,按理来说能享受各种优待,她却还是律己甚严,勤于工作,与末世前那些尸位素餐、居功自傲的官员一对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距大得活像从珠穆朗玛峰到马里亚纳海沟!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依然没觉得这位少女有可能就是那位虽未谋面,在他心里却已经被捧上神坛的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毕竟按照末世前的思路来看,专门搞科研的人和专门搞政治的人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可能有人横跨科研与政治两大领域,还在两大领域都占据首位?
所以实验室里最聪明的研究人员,肯定不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等刘爱国一家人从这条街上消失之后,不远处正忙着给他们一家人带来的物资做消毒杀菌工作的人们便笑了起来,对登记处的人揶揄道:
“你们又在坑人。怎么不直接告诉人家这就是施莺莺?她不光是实验室里最聪明的人,还是咱们长空基地的领导者,门口的入城须知就是她亲自定下的。”
“你真该看看那人在听到‘异能恢复药剂’时候的表情,怕是当场就在心里给施老板封神了。他要是知道今天出城的车队里有施老板,还是施老板亲自开车把他们一家人接回来的,只怕他当场就能激动得厥过去!”
“换我的话,我也不说。”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少年也突然憋着笑开口了,“我刚入城的时候也认错过。”
“当时我看她挽着裤腿在农产品回收处那里,捉满地乱蹦的活鱼,又看她身上的T恤和裤脚都磨烂了,还以为她是跟我一样逃难来的人呢,谁能想到这竟然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本人?你让再聪明的人来,怕是也猜不到吧!”
似乎不管聊什么话题,只要一有人鼓起勇气开个头,那么不管接下来说多尴尬的事情都不会害羞,众人立刻抓紧时间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自己认错人的糗事:
“你这还算好的,我是怎么回事,我是在入城后第二天,专门给新来的异能者开会说明情况的时候认错人的。”
“当时他们叫我在办公室外面等着,千万别乱跑,更不要随便进施老板的办公室。我正战战兢兢等着呢,就看见施莺莺从走廊上匆匆跑来,正准备推门,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的手拉开了,好心提醒她,不要随便进领导的办公室。”
“她甚至给我留了点面子,没有直接反驳我,还感谢了我……你能想象吗,你能想象出我最后一进办公室,在两排长桌尽头的首座上看见她的感受吗?我发誓当时周围那两帮人都在憋笑!”
“那你这也太尴尬了,我的情况比你好一点,我也是在入城的时候认错人的。”
“那段时间入城的人太多了,施老板亲自前来镇场子,在这里负责登记,我压根就不认识她啊,跟刚刚来的那个人一样傻乎乎地问她,说入城的规矩是不是太松了点,不要紧吗,你猜她怎么说的?”
“她当场就掏出了随身带的纸笔,问我有什么改进意见,我想来想去都没能想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说,要不设置个巡逻队吧,这里负责外来人员的登记,人口流动量大,最容易趁乱出事。”
“结果我前脚刚说完,全副武装的安全巡检队就齐刷刷地从我背后经过,还气壮山河地对我面前的人大喊一句‘施老板辛苦了’,我当时五雷轰顶得恨不得一头钻进地里去!”
众人交换了好一会自己以前认错人的光辉事迹后,互相看了看对方微妙的脸色,觉得人类之间的悲欢竟然在这一刻,跨越了年龄性别地域等种种限制,取得了共鸣:
我悟了,这就是所谓的我淋过雨,就要抢走你的伞!大家一起出糗,众生平等,好耶!
——正在劳动工会登记异能,和家人一起按特长领取工作的刘爱国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只觉得是自己可能淋了雨,稍微受了点凉而已,不打紧,反正按照异能者的体质,过一会就会自愈,完全没发现自己被“众生平等”了。
负责登记异能安排工作的人员显然也对异能者的体质有所了解,也不多废话,直接把他分配去了种植区:
“二级植物异能?这个精度也很可观,精准控制力都快比得上一级异能了……太好了,你正好借着这场雨去种地,这一茬一定要多种点能产精粮的作物出来!”
“你会算账,做过农家乐的老板娘?那去后勤部好了,正好他们那边最近叫苦连天,说种植区产出的物资太多了算不过账来,赶鸭子上架速成的那几个会计不顶用,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这俩姑娘……”工作人员匆匆一瞥之下,语气突然激动了起来,眼里都有了明亮的光彩,看她俩的眼神简直跟她们在进城的时候盯着苹果的那眼神如出一辙:
“好家伙,这俩孩子我有印象!你们不是人大附中的两个小天才吗?”
她这一喊,把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喊了过来。
末世降临之前,不少人的家里也有高中生,自然也会关注最具竞争力的同年高考生的状况;再加上这对姐妹竟然还是一家人,便更是为她们的成绩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在高三生的家长群中,说是人尽皆知也不为过:
“我也记得,要是世道没乱成这个样子,大家都说她们肯定是这一届的文理两科状元。”
“我还说过我家孩子,要是他能有这俩姑娘的一半出息就好了……”
两位少女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心,虽然因为长时间未与外界有所接触,陡然被这么关注,颇有点不自在,但她们还是鼓起勇气,对负责分配工作的工会人员问道:
“我们能帮忙做什么呢?”
工会人员这才从这一惊天发现中回过神来,刚打算为她们安排一些普通人也能做的活儿,就听到一道柔和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我听到了什么?”
这道声音宛如呖呖的黄莺啼鸣般穿越人群而来,听见这道声音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散开,飞速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原本聚集在工会大厅里的人没几分钟就散了个一干二净,给那位还抱着半筐苹果的黑发少女让出了道路:
“那我的实验室里是不是可以添两位实习生了?快让我看看!”
两位少女循声望去,眼神便瞬间亮起来了,争先恐后地开口跟她打招呼:
“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姐姐也来工会领取工作吗?”
来的人赫然便是与他们一家人有过数面之缘的那位黑发少女。
她将身份信息条推到一旁的罚款通道的桌上,轻车熟路地说“五积分,超载”后,那边的工作人员便开始处理她的罚款情况了。随即她略一低头,对两位与她年龄差不多的少女笑道:
“我是来交罚款的,好孩子以后可千万别学我。”
“好了,不说这个了,我刚刚听说你们姐妹两人是这一届的高三状元?正好实验室最近正在考虑扩招年轻的实习生开始培养,你们都会什么,说来听听。”
学理科的姐姐犹豫道:“我参加过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但是没能得第一……只得了二等奖,不过我高一的时候参加全国奥数赛的时候得过金奖!”
幸好现在是末世,不是正常世界,不用经历高考,否则光“只”那半句就能把不少人给气死:
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自1959年创办以来,便是无数极具数学天份的青少年心中最神圣的赛事,中途只在1980年中断过一次。自中国1985年参加竞赛以来,足足四年后才拿到总分第一;来自世界各地的参赛人员哪怕得不到一二三等奖项,能得个荣誉奖,也是极大的荣耀。结果这姑娘说什么,“只得了二等奖”?
学文科的妹妹想了想,觉得实验室十有八/九不会需要自己这样的文科生,说话的底气便弱了几分:
“我……我是文科生,不会搞研究,只会给杂志供稿……”
她生怕面前这位一看就很有威信、地位很高的年轻领导者嫌弃自己,便急急补充道:
“但是我很会做家务也很会种地,我们家以前是做农家乐生意的,什么养鱼喂猪嫁接之类的活儿我都会,就算不会,我也可以学!”
施莺莺想了想,对一旁屏息凝神的工会人员道:
“这对姐妹直接归在我实验室里好了。薪资标准就按照正常研究人员的一半来,入职半年后再视情况提升……”
“等一下。”刘爱国突然出声,打断了施莺莺的安排。
他的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显然也知道直接回绝这么一位看起来就很是位高权重的人的橄榄枝,绝对不是明智的做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问道:
“能借一步说话吗?”
然而施莺莺面上半点诧异的神色也没有,把手里的半筐苹果往那对姐妹怀里一塞,说“送给你们了”之后,便走到了角落,低声对追过来的刘爱国道:
“如果您答应把女儿送到实验室去当助手,能拿到的物资可不比异能者少,毕竟长空基地对学者的待遇一向从优。”
“我深知您不是那种会因为重男轻女的劣习,而限制女儿发展的人,请问您还有什么顾虑呢?您若有顾虑,只管提出便是,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帮您往实验室那边反应。”
被她这么一鼓励,刘爱国终于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我怕实验室环境不好。”
刘爱国越说,越觉得自己是那种不识抬举屁事特别多的人,但是他一想到末世前爆发出的各种负/面/新/闻,心中便又有了无限的勇气,对着这位明明跟他的两个女儿年纪差不多大,但就是格外令人安心的研究人员诉苦道:
“不是我非要在背后说别人坏话,实在是……你记得末世降临前,各大高校频发的教授骚扰女学生的案件吗?”
见施莺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后,刘爱国才继续道:
“他们个个位高权重,哪怕干了这么恶心的事,也不会受到什么实际性的处罚,这种事……甚至不会记在犯罪记录里,末世前不少人前脚刚被开除,后脚就去另一个学校应聘,反正只要受害者‘要脸面’不告他们,他们的履历就还是清清白白的。”
他说着说着,便慌乱地摆了摆手:
“我也不是说长空基地的管理者不好。她显然也考虑到了道德崩坏的末世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已经提前把规定写在门上了,说拒绝任何形式的歧视……说实在的,这人真的很了不起。”
“可我毕竟是这俩孩子的父亲,只要我还能赚钱养家,就不会在不知道实验室真正状况的前提下送她们去冒险。”
施莺莺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您的这番话很有道理,是我疏忽了,谨受教。”
“那我跟上面反映一下,过些日子就安排实验室对外开放,您可以带两个女儿来参观一下我们的实验环境、防护措施、人员构成和日常待遇等问题,如何?”
天降一块馅饼,狠狠地砸在了刘爱国的头上。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这件事都能被捅到长空基地的领导者面前,那么按照这短短半日来,他推测出的这位领导者的性格,肯定是那种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说一不二的清正之人,不管实验室之前的风格怎样,之后肯定没问题,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起来: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实在是太感谢了!我都不知道要怎样报答您……”
施莺莺诚恳道:“哦,用不着你报答,让你的两个女儿给我好好干活就行。”
刘爱国突然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对劲:
等等,这人真的只是“实验室里最聪明的工作人员”吗?怎么越听越像是有一定实权的领导层的大人物似的?
然而他的这点疑问没过多久就烟消云散了,因为施莺莺从他的两个女儿手里拿回筐子的时候皱起了眉:
“这是我特地拿过来留给你们的,你们怎么一个也没吃呀?”
两位少女看着装苹果的筐子的眼神那叫一个依依不舍,却还是婉拒了施莺莺的好意,解释道:“姐姐,我们要是将来能找到工作,就肯定也能自己买得起这个,不能总是拿你的东西。”
“反倒是我们……有件事想要求求姐姐。”
施莺莺点点头:“说吧,让我看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开口道:“姐姐,实在不好意思麻烦你,但是你能不能帮忙找人商量一下,不要派我们爸爸去出任务?”
“他晕血,一看见丧尸就会晕的,这一路我们赶路的时候都是蒙着他的眼,给他指方位,要是派他出去清理丧尸的话,他绝对会晕在半路,会有生命危险的!”
施莺莺沉默了片刻,道:“不好。”
姐妹两人眼里的光芒瞬间便黯淡了下来,显然她们也明白,自己的恳求有些强人所难。倒是刘爱国有些过意不去,赶忙把所有的问题都往自己身上揽:
“是我没出息,我这个老毛病总是拖别人后腿……”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施莺莺失笑道,“长空基地没有那么严苛,只要你详细说明你的情况,我们肯定不会为难情况特殊的人。”
刘爱国惭愧低头道:“问题就在这里,我小时候的记忆几乎全都丢失了,医生说这是因为我以前受过太大刺激,所以不记事很正常。”
他说着说着,自嘲地苦笑了一声:“我甚至连对父母的印象都很模糊,只记得我的父亲虽说会每月给我寄生活费,可他寄来的钱总是断断续续的,导致我借住在亲戚家的时候也从来没见过多少好脸色。”
施莺莺略一思忖,再结合之前刘爱国一行人刚上车的时候,她用精神力扫描过得出的成果,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小时候由于受了太强烈的刺激,应激产生的自我保护失忆;而且他的头部曾在未发育完全的时候遭受过猛烈的撞击,海马体部位亦有一定损伤。
这两大因素叠加起来,在末世之前,没有精神系异能者的前提下,几乎就等于给他丢失的记忆判了“永不可找回”的死刑。
——但施莺莺,恰好便是能够精神力外放的精神系异能者,而且她的异能简直就是为处理这种状况而生的“精准分析”。
于是她问道:“如果我可以帮你想起来你小时候的记忆,再帮你治好你的晕血的老毛病呢?”
“真、真的可以吗?!”刘爱国难以置信道,“我做梦都没想过我这个病也有能治好的一天!不瞒您说,我之前为了不给我家人拖后腿,已经看过不少医生了,也花了不少钱,可是他们都说没有办法……您要是真的能帮得上我,我给您做牛做马也没问题!”
施莺莺耐心地听他说完了自己的情况后,微一敛眸,将十指指尖合拢,便有银色的光从她的掌中飞速一跃而过,哪怕是异能者超乎常人的视力,也极难捕捉到那抹光影:
“但是我要提醒你,你丢失的记忆绝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痛苦。即便如此,你也要恢复你的记忆吗?”
刘爱国沉默了片刻,坚定道:“我不会后悔的,没有什么比保护我的家人更重要了。”
施莺莺将双手笼在他眼前,这位年近五十的中年男人被她掌中跃动的银色光芒给晃得下意识闭了闭眼,再一睁开,便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六岁时候的身体里。
——只不过此刻,六岁男孩的面前,是一片惨烈的血红。
第125章 家人 新式发电机开发中。
刘爱国经常被妻子调侃, 说他是个顾家的好男人。
他不仅对两个女儿的学习好坏、精神状况等问题十分关心,还爱操持家务,虽说做不了杀鱼宰鸡之类的活儿, 但他做饭手艺相当了得,更是把家里打扫得天天都像过年大扫除后般整洁, 窗明几净, 一尘不染。
然而此刻,他置身于六岁的自己身体里,看着面前破败得不像话的小房间, 却半点不适应的感觉都没有,甚至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悄然从他心底泛上来了。
玻璃窗黯淡得根本看不清外面,窗帘下摆更是有不少虫蛀的痕迹, 放眼望去,没有一件家具是完好无损的, 边边角角的一些大件家具上, 甚至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疏于打扫而致。
不仅如此,刘爱国的脚下还躺了一把只剩两条腿的椅子, 真不知道正常人怎么能坐在这上面。但如果细细观察一下这把椅子另外两条断腿的断口, 就会发现它们是新近被折断的, 被折断的椅子腿正扔在他身前不远的地方。
造成这一局面的人很快便出现在了小男孩的视野里。
一个浑身酒气, 顶着个通红的酒糟鼻的邋遢男人, 提着酒瓶醉醺醺地从门外晃了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皱成一团不说,甚至还有不少气味难闻的污迹,头发也油腻腻的,实在是邋遢到的一定境界。
刘爱国十分确信自己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 但他一看见这男人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便有种莫名不祥的预感:
这便是他那被无数亲戚们嫌弃不已,也被他自己给忘掉了具体面容的父亲。
这个念头一从他脑海里蹦出来,他的太阳穴便开始剧烈地抽痛,身上也莫名其妙地疼起来了。
然而这个浑身酒气的男人就像是没看到刘爱国一样,摇摇晃晃地从小男孩的身边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大喊道:
“人呢,死哪里去了?快给老子滚出来!”
“来了来了。”一道胆怯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厨房里响起,刘爱国这才发现,那间黑漆漆的厨房里原来有人。
面容枯槁的女子匆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带着满身的油烟气迎了上来,把醉醺醺的男人搀到一旁的椅子上后,对六岁的小男孩露出个勉强至极的微笑:
“爱国回来了?你看,你爸爸今天心情不好,要不你还是去你姑姑家吃饭吧……”
“不准去!”刚刚还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椅子上的男人突然暴怒了起来,“天天去别人家吃饭,搞得就好像我养不起我儿子一样,不……不准走!”
他长长地打了一声酒嗝,哪怕隔了有数米远,刘爱国也被迫闻见了那股胃酸混合着隔夜饭反上来的味道,实在令人作呕。
然而这个酒鬼对自己造成的杀伤力半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一边从他那条咸菜也似的脏兮兮的裤子里往外掏钱,一边自吹自擂:
“你爹我现在可有本事了,今天赢了好几百块钱。你拿去交学费,拿去随便花……”
这时,一直在旁边保持沉默的女人突然抬起头来,颤声开口道:
“我受够了。”
男人觉得自己今天肯定还没睡醒,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他又打了个嗝,怒道:“臭娘们,你说什么?”
女人的声音又大了些,
她生得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身上还带有不少一看就是被她的丈夫殴打出来的伤痕,然而此刻,她却好像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了似的,蕴藏在她的声音中的怒火绝对不比她的丈夫的少:
“我说,我受够了!”
常年被压迫的女人终于忍无可忍地打开了她的话匣子,把她这么多年来的忍气吞声全都变成真心话,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
“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媒人把你夸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说你老实本分,将来肯定是个顾家的好丈夫,结果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天天只会赌钱,酗酒,别说管孩子了,你连家务都不肯多动一指头!”
她看着丈夫手里的皱巴巴的数张红色的票子,心如刀绞:
“今天是赢了几百块,没错,你真了不起。那这些年来你输掉的十几万呢,你怎么不提了?经常被别人骗得裤子都不剩的破事,你怎么也不提了?”
“这些钱要是全都攒起来,将来都能够孩子上大学、读博士、买房子了,结果到你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不剩,我拿去打水漂的话,还能听个热闹呢!”
男人浑浊的目光在屋子里远远近近地聚焦了好一会,才看见浑身僵硬地矗在他面前的刘爱国:
“就他?他才上一年级,能看出个什么屁的将来!”
他说着说着,甚至还完成了自我说服,找了个新的不用给钱的理由出来,刚刚说着要给刘爱国“交学费”的钱,又被他给悄悄塞回自己的裤子口袋里了:
“这样吧,我去做生意总行了吧?我这次保证绝对不乱花了。”
女人眼眶通红地盯着丈夫手里的钱,突然疯了似的扑了过去,恶狠狠地把那几张已经被他塞进口袋的票子拼命往外掏:
“不行!你拿了我的工资去喝酒,偷光了家里的积蓄去赌博,我都不敢管你……但孩子的学费还没交,老师已经宽限一个学期了,不能再拖了!”
男人极少遭到妻子的反抗,眼下见她竟然敢扑过来抢钱,怒极之下,把手中的酒瓶往桌上一敲,伴随着哐嚓一声巨响,锋利的玻璃碎片便四下飞溅开来,要不是刘爱国躲得快,只怕早就被划伤脸了:
“你竟然敢顶嘴?!”
一旦动起手来,男人就仿佛找回了自己在赌桌上输掉的自信似的,高高举起手中残破的玻璃酒瓶,对着自己的妻子就狠狠打了下去,鲜血与新的玻璃残渣混杂在一起,砸出了他的男子气概和女人惨烈的尖叫:
“杀人了!救命、救命啊——要打死人了!儿子,帮妈妈报警,快!”
年幼的刘爱国试图扑到妈妈的身上,为她挡住来自父亲的殴打,可他的力量实在太小了,区区一个六岁的小男孩,在暴怒的成年男人的面前,委实不堪一击。
他当场就被拎着衣领狠狠丢了出去,手脚和膝盖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摩擦得血肉模糊了,然而这点伤势,与他那还在屋里被殴打着的、凄惨的求救声越来越弱的母亲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刘爱国的眼前突然弥漫开一片漆黑,比之前的抽痛更加让人生不如死的尖锐的痛感立刻从他的脑海里炸开了,瞬间便传遍四肢百骸。
——就这样,在丢失了六岁之前的所有记忆数十年后,机缘巧合之下,他终于想起了自己那段丢失的童年记忆的真相。
小时候,他的父亲总是对母亲非打即骂,动手打人的理由也千奇百怪,其中,因为母亲不给他钱不让他去赌、不让他酗酒这两大理由总是位列榜首。
可不管刘爱国的父亲怎么打人,他的母亲也怀抱着“他应该能改好”的美好期盼,苦苦支撑着这个家庭;为了同时供丈夫的酒钱和儿子的上学费用,她甚至打了三份工,白天去工厂上班,晚上去大排档做饭,周六周日放假的时候还要去做家政零工。
刘爱国那时虽然很小,但也觉得爸爸总是这样打人是不对的。
可他每次报警,姗姗来迟的警察们也只会为难地摇摇头,告诉他,“清官难断家务事”;他劝妈妈说实在不行就不要爸爸了,可面容枯槁的女人也只能为难地叹气,说“你爸爸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在这样混乱的家庭中,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和平。
想要结束这种局面的方法很多,但最惨烈的一种,便是以一方的死亡为休止符画下句点——
在刘爱国六岁的那一年,在满目的血红中,他永远地失去了自己的母亲。
因为“亲眼目睹父亲将母亲家暴致死”这样的记忆,对六岁的小孩子来说实在太痛苦了,身体的应激之下,自我保护机制立时便起了作用,再加上他被丢出门的时候又撞到了头部,多种负面因素叠加之后,他的大脑便强行把这段记忆封存了下来。
后来他的父亲并未因这件事受到多大的惩罚,只是进拘留所待了几个月而已。然而等他从拘留所出来之后,依然不务正业,成天酗酒,更要命的是依然没有戒掉赌瘾。
他自己当天能不能吃得上饭,都是根据那一天的赌运来的,又怎么可能再养一个小孩子呢?就算这个孩子是他自己的血脉也不可以。
就这样,刘爱国在成年之前,就像个皮球一样,被各个亲戚家踢来踢去。
帮别人养孩子本来就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再加上这孩子又不是父母双亡,麻烦便更翻一倍;他还有个赌鬼兼酒鬼的父亲,那麻烦可就要翻上十倍百倍都不止了。
有的时候他的父亲赢了些钱,会把赢的钱寄给亲戚,让他们对刘爱国好一点;但更多的时候,他的父亲从来不会往他这里寄生活费,就权当自己根本没有这么个儿子。
时间一久,这种“倒贴钱替一个有手有脚但偏偏不干正事的男人养孩子”的憋屈感,足以令最善良最温和的人都翻脸。
但无论他们对刘爱国的感情有多复杂——他的母亲那边的亲戚都快要恨屋及乌了——却还是把他给抚养成人,没有抛弃他,没有让他辍学;在得知他已经失忆了之后,更是没有告诉他真相,把这段过分惨痛的记忆封存在了小男孩的心里,只告诉他,你的父亲不是好人,而你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
也正是出于对他的父亲的偏见,他所有亲戚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样,刘爱国成年后,更是被他们挟恩求报多次。
要不是看在他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份上,那帮从来不说半点好话的亲戚,别说得到他的报答了,只怕连他家大门都进不去。
然而也正是由于他的父亲给他留下的心理阴影过于深刻,他的亲戚们对他不经意的嫌弃更是帮他提前敲响了警钟,很难说刘爱国从什么时候就有这样的想法了,但等他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经将想法付诸实践了,并且看起来还做得蛮不错的样子:
我将来一定要顾家,对妻子和孩子好,坚决不能做乱七八糟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变成这样的人。
——天光乍破,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区区六年的时光实在太短太短,可对他的人生造成的影响,却那么长、那么深远。
刘爱国缓缓睁开眼睛,一时间眼前都有些模糊了,只觉不知今夕何夕。
劳动工会里的不少人都是在施莺莺的帮助下,借由自己过分惨痛的记忆觉醒了异能的长空基地元老级别的幸存者,对这种“黄粱梦醒王如隔世”的恍惚感已经见怪不怪了;再加上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们这些外人不好太八卦,便十分默契地将工会大厅的一角,留给了刚从梦里醒来的刘爱国和他的家人们。
他的妻子和一对女儿紧张得心都快从胸膛里直接蹦出来了,一见他睁开眼便忙不迭地问道:“感觉如何,还好吗?现在真的不晕血了吗?”
刘爱国只觉几十年来,某种始终悄然盘踞在心头的压抑感彻底烟消云散,甚至不用去验证,他光靠直觉就能感受到,困扰他多年的晕血症已经被成功治愈了。
——然后他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大女儿手上一道小小的伤口,应该是刚刚赶路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地方给擦伤的。
这么一道不超过五毫米的擦伤,落在别人眼里只是一桩小事,贴个创可贴上去就好了,有的时候甚至连包扎都不用;可换作以往,不管是多小的伤口,只要出了血,那对刘爱国来说简直就是无与伦比的致命打击:
他一见血就晕过去的速度那叫一个飞速,放在自然界里,绝对能内卷死所有有“假死”这一保命技能的动物。
然而此刻,他定定地凝视了这道伤口足足一分钟后,才长呼出一口气,神色如常地关心道:
“怎么划伤的?我去给你找点水冲洗一下。”
他边说边转过身去,想要找到施莺莺的身影,对这位“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职位但一看就很厉害”的研究人员再次正面道谢,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那个角落,都快走出工会大门了,把“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淡然做派发挥到了极致。
他想也不想便快步上前,膝盖一屈便要当众给施莺莺跪下,丝毫没有那种“一把年纪了被年轻人帮了很丢脸”的端着的臭架子:
“我对您的感激之情完全无法用语言描述,您治好了我的这个毛病,简直就等于在末世里给了我第二条命!”
“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等我日后在这里站稳脚跟,肯定会去报答您的,不管是物资还是人力,只要您开口,我就肯定全力以赴!”
然而他的膝盖终究还是没能接触到地面,因为一双纤细有力的手已然提前握住了他的臂弯,硬生生从地上给扶起来了:
“不过小事,无需言谢。”
黑发蓝眸的少女看着刘爱国那副不撞南墙不回头,“反正肯定要找机会报答她”的神情,略一思忖,便吩咐道:
“你要是真的有心为我出力做事,那就现在帮我跑个腿吧。”
“去农产品回收处那里,问问你刚刚见过的那位姓袁的工作人员什么时候有空,让她来我的办公室一趟;同时告诉她,迎接新来的异能者的会议也不必拖到明天了,就今天,马上召开。”
“对了,通知送到之后,你和你的两个女儿也要出席此次会议,领导层在结合你的实际情况给你分配完任务之后,还要详细商讨对实验室招收的第一批实习生的安排。”
刘爱国对她的敬佩程度愈发更上一层楼:
她明明对自己有近乎再造的大恩,却完全没有欠着这个人情,以便将来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再兑现的意思,只是随便给他派了个跑腿的活,便把这件事给带过去了。
既然这样,那他肯定会把信送到,哪怕让他去别的基地送信都没问题,更何况是在基地内送信的,这么轻松的任务呢?
施莺莺吩咐完后,刚走出门,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折返了回来,把半筐苹果往她新招的两名实习生怀里一塞,以温和而不容拒绝的口吻道:
“入职礼。”
两名年纪与她差不多的少女怔怔地凝视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们怀抱着这份珍贵的赠礼,不知不觉间,鼻子就酸了,肯定是因为被这些新鲜的苹果散发出来的香气给馋得,才不是因为对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油然而生出强烈的感激、敬仰和意欲追赶的情绪呢: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怎么会有这么聪明、强大、美丽又温柔的人?她看起来是那样的十全十美,不可摧折,也只有宛如末世桃花源般的长空,才能配得上这样的英杰人物了吧?
——我将来……也要做那样的人。
刘爱国一家人在领到了分配的房屋后,便由身为普通人因此不必前去开会的妻子先去看房,再去登记处把消杀完毕的物资领回来;他们的两个女儿已经提前赶往办公区域了,他只要赶紧把信送到再回来开会就行。
刘爱国万万没想到的是,更大的惊喜还在后面。
他来到城门处的农产品回收处,说明来意后,便见到了那位曾有一面之缘的工作人员。
她的黑发高高梳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的运动服虽然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却十分干净整洁,是末世里的人最罕见的、然而在长空基地里却是常态的充满希望的样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越看越眼熟。
很明显跟刘爱国有同样想法的人不止一个。袁爱珍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面前的中年男人与童年记忆里的那张稚嫩的面容好生对比了一番,才犹豫着开口问道:
“……爱国哥?你是刘爱国吗?”
被这个熟悉的称呼一提醒,刘爱国也想起来这是谁了:
他母亲那边的亲戚里,对他态度最差劲、几乎都要迁怒到他身上的那位姨姨,嫁的人就是姓“袁”。
虽说亲戚们对他的态度从来就没好到哪里去,但这一家人对他的态度最差,甚至对自己的孩子也没客气到哪里去。
在刘爱国借住在他们家中的那段时间,他听到的骂声简直多到数不过来;等这家人的女儿,也就是他的表妹周末从住宿学校回来的时候,骂声可不会因为有难得一见的亲生女儿回家而减弱半分,甚至还翻了个倍:
“真是晦气,你爸怎么就没把你一起带走呢?你天天吃我们的用我们的,将来可一定要想着我们的好,报答我们,否则你就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你一个女孩子,随便读点书等将来好嫁人就行了,怎么还要学这么贵的摄影?不是买不起,就是觉得你学这个没用而已。”
这家人说话实在太难听了,就算在长期更换住宿家庭的过程中,早就锻炼出了刀枪不入的钢铁心态的刘爱国听来,也有点遭不住;再加上这家人也实在不待见他,于是他只在那里借宿了没几个月,就离开了,靠着打包吃包住没工资的苦力黑工过活,足足三个月后,才勉强撑到下一家来接他。
然而在那短短几个月里,他对那位叫“袁爱珍”的表妹印象十分深刻。
她想学习摄影的愿望被父母毫不留情地拒绝后,硬是靠着给杂志投稿、死皮赖脸帮摄影界专业人士打下手、去工厂捡漏等方式,拼凑出了一台再简陋不过的相机:
“看着吧,我迟早能做得到!”
刘爱国终于也将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小妹妹对了起来:“天哪,真的是你!”
“我刚刚就在街对面看见你了,越看越觉得像,可一直不敢认。”袁爱珍惊喜道:
“这么些年来你都去哪儿了?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世道乱起来了之后我更是觉得再也找不到你了,老天有眼,可算是把老哥你给送过来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等等,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来着?”
刘爱国立时便将那位“高级研究人员”的话传达给了袁爱珍,结果袁爱珍的表情越来越微妙,最后几乎都是在忍笑了,忍得那叫一个辛苦: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刘爱国心头的疑云越来越大,最终在进入长空基地的办公区域,上到最顶层,打开会议室的大门的那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色淡然地坐在两列长桌之首的黑发少女,难以置信地拼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觉得自己还不至于老到出现幻觉:
这人分明就是不久前在农产品回收处超载吃罚单,在劳动工会帮自己治好了晕血的陈年痼疾,还答应要往上面反映一下申请实验室对外开放的那位研究员。
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袖口和裤脚都磨了好几个破洞、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衣服呢,再加上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肯定是那个人没错!
可问题是,这个人究竟是谁?
刘爱国心头的疑云完全按捺不住了,以至于他都在不知不觉中把这个问题给问出了口。
座首的少女此时正好偏过头去,与坐在她身侧的袁爱珍还有另一位胸口的铭牌上写的是“谢成芳”三字的中年女子低声交谈,时不时地点点头,看来是在商讨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困惑,自然也忽视了这一声询问。
但坐在他身边的某位异能者可没分心,一听见他这句问话,当场惊得险些没把下巴给惊掉到脚面上:
“不是吧,这位老哥,你都来长空基地了,竟然不认识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刘爱国急忙解释道:“我是今天刚来的……”
“今天刚来”这四个字一出来,他旁边一圈竖起耳朵的异能者们全都露出了和之前袁爱珍如出一辙的表情,艰难憋笑,最后还是最先开口跟他说话的那位异能者强行忍住了笑意,满怀自豪、与有荣焉地对他低声道:
“那便是土壤恢复剂、精神恢复剂的研发者,长空基地实验室室长,狙击队兼安全巡视队的总负责人,我们的最高领导者施莺莺!”
刘爱国只觉宛如有阵阵惊雷震响在他的耳边,当场就把他的灵魂给炸了个出窍,毕竟施莺莺看起来太年轻了,还是要在父母身边赖着的年纪。
可他一想,在这短短半日的接触间,所窥探到的她的美德的一角,便又情不自禁地将之前所有的想法都推翻了,他的心间只剩下一个念头,原来这就是长空基地的领导者。
——果然也只有这样的智者,才能担任长空基地的领导人!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激动超过三十秒,就听见旁边的人终于实在忍不住了,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
“你是被今天的车队带回来的,那你肯定早就见过施老板了,结果你现在竟然是这个反应,我猜你当时肯定没认出来她就是长空基地的头儿,对不对?”
“不光你,任谁来都不敢相信,全燕都最大的幸存者基地的领导者竟然这么简朴又平易近人。”
分享各自的糗事是能快速拉近人际关系的方法之一,当大家出糗出得还格外一致的时候,就更能飞快熟络起来了。
而且刘爱国也确实没认出来,在得知了施莺莺的真实身份之后,更是替她捏了一把汗:
“这个,虽然说我现在这么说有点不知好歹,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虽说外面的丧尸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施老板这么厉害的人物,就这么冒然随车队外出,是不是有点冒险?”
“冒险倒不至于。”施莺莺的声音突然从两列长桌之首传来,看来她已经和袁爱珍和谢成芳的讨论已然告一段落:
“长空基地重新建立起了与末世前相差无几的秩序,在全面恢复水电的同时,组织起了数支巡逻队,全城青壮劳动力无论性别一律参加,互相轮换,有负责维持城内纪律的,也有负责去城外清扫丧尸的,我作为长空基地的一员,自然没有因为‘领导者’这个身份便受优待的道理。”
“我们已经形成了两套高效又安全的清理方式。”袁爱珍赶紧开始给刘爱国说明情况,每位新来的异能者在入队前都要来这里听一次她的这番解说:
“施老板的异能是精神系的‘精准分析’,如果当日车队里有她在,那么所有人员的安全便全部交给她,由施老板负责分析周围丧尸的密度,活动强度,以及是否有幸存者等具体问题。”
“但她发动异能期间,需要进行大量的计算,不能分心,所以战斗等事全都要交给其他人来做,安全程度与辛苦程度成正比。根据随施老板外出过的人反馈,劳动量大概是平时的三倍左右。”
“第二种情况,则是施老板不在的时候,则各自组成三三制的三角队伍向前缓慢推进。”
“三三制战术的最小单位是小组,每组三人,三人分别负责进攻、掩护和支援,分工明确;每三小组又可以组成三角进攻队形,便于互相照应,同时也可以大大提升推进速度。”①
“虽然推进速度慢,负责警戒支援的人也只能观察到百米之内的丧尸,但这样的队伍一定会每三人配备一名狙击手,保证小组的存活率。”
“好了,基本情况就是这个样子。”施莺莺拍了拍手,在别的基地能说上几十分钟的规则,在她这里早就被详细的规划、周密的安排和强大的实力给压缩成了五分钟就能说完的小事:
“你能带着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家人,穿越几百公里抵达长空基地,就说明你的实力和品性都没什么大问题,加油,好好干。”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困难,都要相信,长空基地永远与你同在,与你共同进退,绝不放弃。”
对刘爱国的安排告一段落后,他的两个女儿早就把父亲对她们的“过几天参观完实验室再决定要不要加入”的叮咛给抛到了脑后——虽然根据刘爱国本人的表现来看,他似乎也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去,把提出这个要求的自己给扼杀掉——满怀热忱地问道:
“施老板,我们想进你的实验室的话,需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咱们基地的实验室里现在正在研究什么?”
从施莺莺的表现便可得知,实验室的各项事务的确都由她经手并参与研究,她立刻就报出了当下的进度:
“前段时间正在研究精神恢复剂,你们现在来的话,正好赶上下一个新课题,新式枪械和强力发电机。”
“研究出更强大的新式枪械,就能让长空基地狙击队的实力更上一层楼;随着长空基地的人越来越多,雷霆属性的异能者再怎么加班,也难以供应这些人的用电需求,我们必须早日找到更高效的发电机。”
她说到这里,突然温和地笑了笑,似乎想起了什么好事似的。那一笑宛如风止雨散,有皎洁的月光破云而来:
“再说了,末世总有要结束的一天,总不能什么担子都压在异能者的身上吧?”
负责基地物资管理的人员顿时眉头紧锁,犹豫道:“但是枪械的研究需要火/药,我们没有这方面的库存……而且燃料也不够多,长空基地内部没有发展水力发电的条件,水属性的异能者最近的排班全都满了,实在调整不过来。”
施莺莺诧异地一挑眉:“谁说我要用那些传统的材料了?”
这下不光与会人员满头雾水了,就连系统也没反应过来施莺莺打算干什么:
“那你打算用什么发电?”
施莺莺走到窗边,随意向下一瞥,这才发现长空基地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张到她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步了。
于是她很惆怅地叹了口气:“丧尸吧。”
一旁的人瞬间瞳孔地震:???
施莺莺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发言对周围人造成了怎样的影响,还在莺言莺语继续暴击:“哎,可惜现在周围未免也太太平了些,这材料日渐稀有,不好找啊,头痛。”
旁听的人瞳孔地震x2:???前些日子雷霆基地还把基地面积往里缩水了至少一半,您现在说这个合适吗,我觉得不合适!!!
但甭管这帮人怎么想,系统在经过一系列的计算后,惊恐地发现,施莺莺的想法真的很有道理:
丧尸晶核这个独家秘密,现在还没被任何人知道,看来施莺莺是打算借着实验室的名头,把这件事给彻底摆在大众面前了。
于是系统发出了来自灵魂的惨叫:
“施莺莺,你可真是个资本家啊!丧尸都死掉了,你还要拿人家来发电?你做个人吧!”
施莺莺:“诶嘿。”——
作者有话说:①三三制的具体情况就不扩写了,对此感兴趣的可以了解下对印自卫反击战的时候,我军三人包围一个炮兵营,一路追着对面印军打出去几十里地,还缴获了一堆物资的事,关键词请搜索“敌人非但不投降,还胆敢对我还击!”
致敬前辈,十分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