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2 / 2)

他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地护送这位老皇帝回宫。

“为何不能速速回宫!”

“三殿下说,他有话与娘娘谈。”梁邵平声道,“等谈完了,自然请陛下与娘娘相见。”

浑浊的泪水一颗颗落在马鬃上,皇帝颓然低下头。他望见自己伏在马鞍上的手,青筋虬结的手背映着火光,显出年老的痕迹。他老了!老了啊!他已经老得握不住权柄了吗?

*

李准坐在钟粹宫内殿的上座,怀里抱着那小小婴孩。他轻轻摇晃臂弯,孩子便在这舒缓有力的晃动中,渐渐阖目,安恬睡下。他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他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哄孩子入睡,如何让孩子安分。李准望着这个弟弟,这个他爱慕的女人给他生下的弟弟,霎时间万千情绪,涌上心头。

她不爱他,她至死都不爱他。他本以为,当夺嫡成功后的他再度站在她面前时,她至少会有些后悔,抑或求他饶她一命。可她没有,孟持园还是那个孟持园,不要爱,只要荣华富贵。

他无意用孟持园来粉饰自己的夺嫡野心,可这份巨大的野心之下,从初见到今日生死之别,他确实保留过一方土地,是预备来供养孟持园的。只是世事变化无端,她怀了父皇的孩子,她与梁邺联手,目光紧紧锁住那九五之尊的位置,伺机而动。女人一旦沾染了权力,便再不是能豢养在暖阁的花儿了。她是美艳的毒蛇。故而,他不得不杀了她,不得不扫清登基路上的一切阻碍。在预备对孟持园动手时,李准其实特特问过那医士:“可有只杀婴孩,而于母体无损的法子?”医士跪地:“母子同脉,一损俱损。”好罢,一起死掉,那也很好。只是李准没想到,孩子留下来了,她死了。那还不如一起死呢……他这样想。

几滴泪断线般落在小皇子脸上,缓缓流到他嘴里。小孩子砸吧着嘴,小小舌尖往复吞吐。

怎么死的是她,活下来的是你呢?李准恨着这个弟弟。

在李准的计划里,最不济也是母子俱损,最好的情况是母留子亡。这个孩子怎么能活着呢?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站在立于下首的善禾身上。善禾正紧紧盯着小皇子,害怕李准会做出什么。李准吸了吸鼻子,笑道:“放心,孤答应了她。你去罢,去陪陪她。”

善禾深深望他一眼,轻声道一句:“求您。”而后提裙跑回内室。孟持园孤零零躺在妆花被下,一张脸惨白如纸。她慢慢地吸气,见到善禾出现,才稍稍转过眼珠,虚弱问她:“孩子呢?”

“在三殿下怀里。”

“哦。”她闭了闭眼,“好……让梁邵……”

“我知道,让梁邵带孩子走。”她哭道。可是梁邵呢?他在北川啊!她已经许久未得他音讯了!他还要一年才回来!混蛋梁邵!

孟持园点点头,她觉到自己的身子像空了。是了,孩子生出来了,血流出去了,身子可不就空了?

窗外,太医们被兵士控制住。钟粹宫的宫人也被控制住。梁邺脖颈旁,更是有六把尖刀架着他,不让他动弹半分。

孟持园歇了会儿,又问:“爹娘来了么?”

善禾哽咽着:“快了,娘娘,您马上就能见到他们了!”

一行枯泪落下。孟持园轻声道:“薛氏……你叫什么啊?”

“善禾,民妇叫薛善禾。”善禾抹掉泪。

“好啊,善禾……”孟持园抬起一根手指,“你抱抱我罢……像娘亲抱孩子那样……我好久,好久没被我娘抱过了……”

善禾哽咽应着,一只手抄过孟持园的肩,将她轻轻抬到自己的膝盖上。她轻得很,靠在善禾怀里,仿若一团白雪。孟持园闭上眼,静静流泪:“娘啊,你好久没抱过我了……”

最后一口气长长呼出来,贤妃孟持园薨逝。

“娘娘!”善禾尖声唤她,“娘娘!”

正殿的李准听到善禾的哭喊,暗暗咬紧下唇。经年的爱恋与怨恨、思念与愤怒,在这一瞬间,终于如烟消散。

李准屈指抚过孩子的脸颊,轻声道:“……你会跟皇兄抢皇位吗?”他眉峰微皱,“你阿娘是这样想的。”

他长叹一气。

“黄泉路上,园园一个人太孤单……”李准伸出手,掩住了孩子的口鼻,“去陪着你娘罢。”

门外涌进来四五个嬷嬷,手捧盥盆、吉服等物。领头那个冷声朝善禾道:“这位夫人,贤妃娘娘薨逝,阖宫哀恸。请夫人让开些,奴婢们好为娘娘梳洗。”

善禾满脸是泪,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另一个嬷嬷掣住手臂,扯到一旁。

嬷嬷们粗暴地掀开妆花被,孟持园赤条条地躺在榻上,两条纤细修长的腿微微敞开,淋漓的鲜血缓缓流动。

天呐!

善禾愕然睁大双眼,她浑身一个激灵,而后奋力挣扎着,哭喊道:“我来罢!我来给娘娘擦身子!让我来罢!”

这是孟持园最后的尊严。

嬷嬷们踌躇着,李准抱着襁褓走进来。

善禾哭着求他:“三殿下,我来罢!我能为娘娘梳洗!我以前送走过亡人,我能梳洗……求求您……让我来罢……娘娘不想别人碰她的……”善禾止不住流泪。

李准敛眸冷声:“让她来罢。”

嬷嬷们便将盥盆、吉服搁下,颔首退去。李准行至榻前,将那襁褓搁在贤妃怀中。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孟持园生前,他最越矩也是握过她的腕子,这是他第一次触碰她的脸。李准深吸一口气,忍住泪,用指腹将孟持园脸上的血泪抹掉,又将黏在她脸颊的碎发拢上去,而后,方一声不吭地、沉肩走了出去。

待他离开,善禾忙扑过去。母子俩阖目睡在一起,善禾探了探小皇子的鼻息,毫无生气。善禾已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得发颤,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泪水划过脸颊,直流进她口中。善禾颤颤巍巍地解开襁褓,颤颤巍巍地抬起孟持园的手,好让她搂着孩子。而后绞干布巾子,从眉眼到足尖,一点一点给孟持园和皇子擦干净身体。

善禾颤着手,母子二人渐渐显出瓷玉一般的清白。

一身犹似冰销骨,不向人间寄旧痕。

他们身上的热气已逐渐消弭,身体也逐渐僵硬了。善禾忙将吉服给孟持园穿好,扯了那妆花被的缎面给小皇子裹好。

贤妃母子安睡在一处,沉静、安详,周遭金玉堆砌。荣华富贵、锦绣绸缎,至死都包裹着孟持园和她的孩子。

做完一切,善禾怔怔地望了一会儿他们,方抬腿走出去。李准仍坐在那儿,目向虚空,不知思虑着什么。他瞥见善禾,缓声:“梁少卿在外头。”

善禾被两个小太监夹峙着,推搡到殿外,推搡到梁邺身边。

甫一见善禾,梁邺急声问:“你没事罢?孩子也没事罢?”他上上下下把善禾打量一遍,尤其看她隆起的小腹。

善禾噙泪,愣愣地摇头。

“好,好!”他又问,“娘娘呢?皇子呢?”

善禾依旧摇头,脸色苍白,仿佛灵魂出窍。

梁邺一愣,慢慢泄了气。架在他脖颈的尖刀也慢慢收回去。他怔然望天,过了一会子,才低下头,隐掉眼底那抹晶莹。他攥起袖口,轻轻给善禾拭泪,尽量温声道:“好了好了,无碍的,他是你阿耶的旧主。他做了皇帝,对你只是好事。”

善禾觉到自己一部分的精魄似乎也随着孟持园的死去而死去,她静静流泪,轻声道:“我只是……只是为娘娘伤心……”

她与孟持盈不过几面之缘。谁也不曾想到,最后为孟持园收尸的人,竟是她。孟持园就像一只翱翔鹏宇、身披金色霞光的凤凰,忽有一天,怦然坠地,摔得肺腑尽碎。人们猝不及防。

“这是她的命,没法子的。”梁邺声气也有些哽咽了,“入了宫,便总有这一天。没法子的。”

贤妃死了,下一个会是他了罢?还是说,太子?皇帝?

“善善!”

熟悉的、喜悦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梁邵手握红缨枪,先是两眼放光,在看清善禾与梁邺的亲密之后,他慢慢凝眉,急促的脚步也顿住。梁邵意识到一丝不对,疑声:“善善?你怎么……跟阿兄在这里?”

善禾直愣愣地转过身,在见到梁邵立在不远处后,她顿觉浑身血液逆流,整个人僵在原地,再无法动弹。

梁邵回来了……他怎么会回来呢?他不是在北川吗?他不是还要一年才回来吗?善禾心口扑通乱跳。

梁邺亦不意梁邵会出现在此地。他只愣了一瞬,而后不动声色地摸到善禾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梁邵睁大双眼。

那厢皇帝已入了内殿,按理他是该跟进去的,他得护佑三殿下安危。可此刻,他双腿已再难动弹。他望着那交握的十指,皱眉,不可置信道:“……哥……你们?”他又望见善禾小腹,刺目地隆起来。梁邵呼吸一滞。

梁邺正了正身子。他面无神色,只把那交握的手抬起,明晃晃地举在梁邵面前。他本就打算娶善禾了,没什么好瞒的,早点让梁邵知道,也并非全然是件坏事。梁邺侧过脸,微微低眸,见身侧的善禾早怔得说不出话了。他暗暗攥紧她的五指。十指连心,指尖的痛逼得善禾回过神来。梁邺嘴角牵起一个笑,他轻声道:“善善,阿弟回来了。”

善禾唇瓣翕动,脑海中嗡鸣不已。

阿弟……阿弟……阿弟……

是了,她现在是梁邺的女人,是梁少卿的娘子。梁邵是弟弟,是她的小叔子。

那正月初二她嫁的那人是谁啊?

儿子觊觎庶母,兄长强占弟妇,兄长杀了弟弟。

夫妻的纲常,父子兄弟的人伦,此一刻,在善禾心中分崩离析。

更在梁邵心中分崩离析。

弟媳怎么可以和大伯哥在一起呢?弟媳怎么可以靠在大伯哥怀里呢?他们怎么可以十指相扣?怎么可以拥在一起?他们是亲人啊!

那他算什么?

梁邵错愕地看了看梁邺,后者唇角微微上扬,笑得似乎有些挑衅:“阿邵,忘记与你说了,我与善善……”

话音未落,红缨枪已哐当坠地。梁邵疾步上前,拳头裹着风声直取兄长面门。

内殿中,皇帝涕泪横流地怒喝,他夺过大监手中的拂尘,破空抽向李准脸颊。

第107章 究竟谁才是男小三?!……

梁邺倒在地上,啐出一口血沫子。他朝梁邵扬眉道:“我与善善……”

“不许你叫善善!”

梁邺一笑:“我与善禾,不日便要成亲了。”

成亲二字恰似轰雷掣电,猝不及防在梁邵脑海中炸响。他攥紧双拳,禁不住浑身发抖。

“她是我妻!”梁邵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叠了又叠的红纸,是那日他与善禾复婚、自己写下的婚书。梁邵道:“我与善善才是情投意合,她是我妻!三年前是,现在也是!哥,你简直是疯了,才说出这样悖逆人伦的话!”

梁邺从地上挣起来,轻蔑笑着:“自写自画的婚书,如何算数?彼时她与你情浓,今朝与我意洽,又有何不可?”眼风移至善禾身上,“是罢,善善?”他朝善禾伸出手。

善禾愣怔着,她没想到梁邵会回来。今夜实在经历了太多太多,善禾一颗心被揪着,再承受不住旁的煎熬。

为什么要回来呢?

为什么要让她夹在两个人之间难堪呢?

倘若一年后回来,她还能悄没声了结了梁邺,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样,继续粉饰太平。现在他回来了,他亲眼看到她如同荡.妇一般,游走于一对亲兄弟之间。她甚至还怀着他的孩子!

思及此,善禾更如万剑攒心,蹙眉道:“你为什么回来?”

梁邵登时噎住。为什么回来?他巴不得早日见到她!他眼睁睁看着善禾淡漠的眼神里现出一点情绪,愤怒的、怨恨的,却丝毫没有从前见到他的欢欣。

梁邺冷眸打量着他们。还是忘不掉他么,善善?还是一见了他,便方寸大乱了么,善善?梁邺眯了眼,声气渐冷:“善善。”他伸出的手尚在空中,并没有收回的意思。他端看善禾接下来的决定。

“善善……”梁邵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想我回来吗?”

“不想。”善禾立时追上话。她往前一步,将手放在梁邺掌心。

如何不想?那会儿她走投无路,梁邺步步紧逼,吴天齐流产,米小小要和离,闻姐儿和响哥儿每晚睡前都哭着要爹娘,她如何不想他回来?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一点权力都没有,还顶着官奴的身份,只能苦熬着,希冀他出现,陪她与梁邺说清楚,将一切终结。他在哪里?

她怀着他的孩子,独力撑着那小小院落,被梁邺威逼胁迫时,被世事煎熬着时,他在哪里?

他在北川寄来薄薄一张纸!他在信中说再等他一年!他说若没有他的音讯,她可另觅良姻!

一年啊!她得独自面对梁邺,她还得独自把孩子生下来。倘若她计划失败,梁邺没死,怎么办?倘若她教人发现,入狱了,怎么办?孩子还生吗?

善禾心里酸胀得厉害。

她的手甫一落在梁邺掌心,他立时收拢手指,牢牢包裹住她,而后往回一抽,善禾整个人跌入他怀中。他揽着善禾的肩,觉到一场盛大的满足。于他而言,这是今晚唯一一件好消息。梁邺朝梁邵一笑:“看清了吗?我与善善,情投意合。”

梁邵目光直接越过梁邺,落在躲他身旁、低眉顺眼的善禾脸上,他高声道:“善善!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他扬起那份婚书:“这是你亲手写的,不作数了吗?我们在一起的那两个月,不作数了吗?而况,为什么是他!他是我阿兄啊!你这样,你让我怎么办!你让、你让梁家怎么办!”

梁邺把善禾护在身后,平声道:“阿邵,是我,先动的情;是我,求娶的她。所以,是我不顾你的脸面,不顾梁家的脸面,强行与善善在一起。你不必怪她,这一切与她皆无干系,皆是我的意愿。千错万错在我,有什么你冲我来就行,不要吓到了善善。”

梁邵胸膛剧烈起伏,此刻气得要发疯。他咬紧牙关,指节绷得直响,强自压抑着。

“闭嘴!”梁邵朝他吼道,“善善,善禾,我只问你,你是不是变心了?如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那我又算什么?还有,还有你怀孕了!是不是梁邺强迫你,你怀了孩子,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是不是他勾搭你的?”

“梁邵!你不要胡言乱语!”梁邺亦怒道。他转过身,搂住错愕的善禾,温声:“别害怕,我会跟阿邵说清楚的。”

这温存体贴模样,看得梁邵眼前阵阵发黑。他大步上前,一掌劈开梁邺的手,而后立时拦在善禾面前,格开梁邺。他眼睛发红:“阿兄你又算什么?就算我与善善的婚书没有过官契,好歹我们也有!好歹是她亲手写的!你算什么名分?你有什么资格?你现在说破天了,也与她毫无干系!我与我娘子说话,再不济她也是前妻!你算什么?她是我梁邵的妻子,官府认的、祖父认的梁二奶奶,你算什么?”

梁邺一怔。他确实,好像什么都没有……

梁邵忙又转过身,握住善禾的肩,声气急促:“善善,你说句话啊!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会跟大哥在一起?这个孩子又算什么?”

善禾抬起眼,一行枯泪无声流下:“梁邵……我与阿邺……”

“不许这么喊他!”梁邵愤愤。

身后的梁邺,抱臂望他:“梁邵,你何苦逼善善呢?”

梁邵不理他,只把声气放得更软:“善善,我知道是我不好。与你约定好三个月,我擅自拖延归期,是我的不对。可是,可是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梁邵,你别说了……”善禾终于开了口。她怕梁邵再说下去,她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又得动摇。她是不可以动摇的,过去在梁邺手底下受的搓磨,她不容许自己放弃。于是,善禾咬下唇,硬声道:“我与兄长,情投意合。阿邵,是我变心了。”

梁邵顿觉浑身僵住,他惊愕地望着善禾,渐渐松脱手,攥紧拳,咬在齿间。很快,手背上的薄薄皮肉,留下一弯月牙儿似的齿印。

善禾不敢看他:“我和兄长,早就在一起了。”她故意将语气放得轻松,“我确实是生气你无故拖延归期,可是跟兄长在一起,是我深思熟虑过的。这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梁邵,你扪心自问,论才学、论地位、论样貌、论名声,他哪里比不上你?”

善禾忍不住流泪:“大哥多好啊。那两年,你不跟我讲话,你大婚头一夜就写和离书给我。每天晚上从寿禧居回到漱玉阁,要么你在外宴饮没回来,要么你躺在床上看书,也不理我,像陌生人那样。你跟我关系不睦,府里下人也觉得我是软性子,说我跟他们一般身份,都是伺候人的,我说话,他们从来也未必听。偏偏祖父看重我、要我好,他要我来当家,我硬着头皮立威,背地里挨了他们好多骂,你没给我撑腰!都是祖父和大哥帮我!”这些事善禾原本都释怀了,这会子假话露真情,越说越伤心,越说越难受,她一壁说,一壁抬手背抹眼泪。

梁邵是半点脾气也没了,他垂下头,眉心皱得紧:“我……我后来不是改了么……”他伸出手,要给善禾拭泪,抬到一半,却被梁邺紧紧箍住腕子。

“那我在那时喜欢大哥,有什么不可以的吗?”善禾哽咽道,“我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我知道我配不上大哥这样的人物,我也知道这悖逆人伦,我还知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祖父对我的看重。”

莫论梁邵听了这话,气得额角青筋乱蹦哒。梁邺亦愣在当场,回过神来,他立时近前一步,把梁邵搡到一边,握住善禾的肩,抑不住地喜悦:“真的吗?善善?还在密州时,你就这样想了?所以当初你不愿意,皆是因为这该死的人伦纲常?皆是你不想对不起阿邵和祖父?”

善禾目向地面,噙泪嗯了声。

“善善,你实在不用在意这些什么规矩体统,既然有情,为何不能在一起?祖父当初也是让你在我们二人之间选,你如今选了我,并不算辜负他老人家。”

梁邵浑身发抖,他正要开口,钟粹宫外忽响起一阵甲胄之声。未久,两列兵士手举长枪鱼贯而入,一员银甲将军提槊走了进来。

梁邺眯眼:“徐维?”

徐维掀起眼皮,瞥了眼梁邺,吩咐手下道:“诛逆贼,清君侧!”

两队兵士立时剑拔弩张,提刀斗将起来。

梁邵以脚尖挑起红缨枪,卸了背上青霜剑,丢给梁邺:“咱们的账,没完!”说罢,他提枪拦在徐维面前,枪头直指徐维面门:“哪里来的老匹夫!”

徐维横眉怒目:“竖子小儿!仅凭你这逆贼,也敢拦我东南大军?”

梁邵冷笑着:“少间便教你见识见识我的手腕!”他提枪冲上去,与徐维缠斗在一处。

皇帝、李准皆步出内殿,立于丹陛之上俯视底下蓬乱战局。李准脸上红痕未褪,他叹道:“儿臣从未存心谋逆,所求不过东宫之位。您何必把徐家也牵扯进来。”

皇帝冷声道:“你联合了裴家,联合了北川军,朕若不密令梁邺召徐维勤王,今夜安有生机?”

“朕只是没想到,你连贤妃也不放过!”

“原来您早就知道……”李准渐渐收敛起方才痛心模样,他亦恢复平静,“可若不是您的默许,贤妃会死吗?”

皇帝瞪圆双目。

“而况父皇便是请来了徐维,他能斗得过梁邵吗?”

丹陛之下,三四十个回合过去,徐维渐逐渐落了下风。

李准声气更冷:“东南军镇守金陵、天杭、姑苏等地,此悉烟柳繁华之所。徐维在金陵的温柔乡里泡了这么些年,哪里比得上刚刚从北川打仗回来的梁邵?”

他虽立在皇帝身后,却更像统筹全局之人:“父皇,儿臣再告诉您一遍,儿臣反的,只是二哥,仅此而已。今夜过后,您依旧是皇帝,是大燕之主。”他目向梁邵,“在得知您派梁邺下金陵时,儿臣心里便动了个念头。裴家、徐家,系高祖皇帝打江山时传下来的开国功臣。大燕传承了这么多年,他们两家煊赫了这么多年,高祖皇帝的丰功伟绩也被人念叨了这么多年。每一任大燕皇帝继位,皆要祭拜高祖皇帝。后面的君王再怎么样,似乎都难以绕得开高祖。难道父皇没想过与高祖皇帝并肩吗?”

皇帝一怔。

“可如今这年头没有战乱,如何建立千秋基业?”李准继续道,“儿臣便想着,现今徐家之中,会打仗的也不过那几个,兵法用得如何,却也难说得很。不若趁此禁书案的时机,让徐家彻彻底底退下来,再把裴家调去金陵。”

皇帝沉吟着:“那北川呢?”

李准一笑:“可不是还有父皇亲自扶植的梁家吗?”他阴恻望着角落里护着善禾的梁邺,“自去年起,父皇查办无极场,打击世家,扶植梁邺——”

“呵。你耳目倒是多。”

“儿臣不过是为了父皇分忧。”李准顿了顿,“京都的世家,多是文臣,打来打去,儿臣总觉得不对。这次见到徐家、裴家,方晓得从前错在何处。但凡一个政权立下来,总少不得军队。文官的笔头再厉害,也敌不过梁邵那一杆枪啊。真正要打的世家,合该是这些将门才是。”

皇帝难得睨他一眼:“军队一动,整个大燕都得乱。”

“徐家的罪已定了,他家的花架子,今年便能烧个干净。梁邵兄弟尚年轻,裴梁两家的更替,一时也不必着急,徐徐图之便是。”

皇帝牵起嘴角,这个他一直喜爱的儿子,这个他也厌恶着的儿子,实在是太像他了。他转过脸,沉声:“你是要朕起这个头,等来日你做了皇帝——”

李准忙跪下:“儿臣不敢。”

皇帝冷笑:“等来日你做了皇帝,真真正正地把梁家扶上来。是罢?”

话落,底下的梁邵已擒住徐维。

皇帝转过脸,目无情绪:“高祖皇帝时有将军王。这些年海晏河清,至多也不过是大将军之位。梁邵在外有孤身挡百余敌众的事迹,对内,他如今又生擒徐维这个大将军。李准,你手底下,也要出个将军王了。”

“是父皇赏识梁邵。”李准敛眸,“若能将梁邺一并扶起来,兄弟二人文武相济。父皇,这可是比肩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千秋之业啊。”

他迟疑道:“只是……”

“什么?”

“他们兄弟俩,如今似乎为了一个女人,起了阋墙之祸,打起胭脂官司。”

第108章 “你再拒绝,我就继续……

皇帝凝目望去,只见梁邺护着一女子,辞色关切急慌;梁邵擒了徐维之后,眼光却时时瞟向角落二人,面色阴沉。皇帝冷然一笑,瞬间明了李准的意思。他今夜连贤妃都敢杀得,岂会在意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女人?

皇帝平声道:“不要总是轻易动杀人的念头。”他侧过脸,眼中闪过轻蔑,“否则你失去的,远比你得到的要多。”

“这妇人既碍不着梁家兄弟前程,由他们自家料理便是,你不必插手。”

李准沉眸目向丹陛下的三人,硬声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次日,裴显大将军押上林苑的太子、朱贵妃并一干朝臣回京,皇帝颁布圣旨,太子暗通罪臣徐维,图谋不轨;三皇子李准偕裴显、梁邵等人护驾有功。遂废太子为庶人,徐家男丁下狱,女眷没入教坊。裴显赐金万两,晋随国公;梁邵赐金千两,擢三品神策军将军,封护国县伯。

同年腊月,上立李准为太子,入主东宫。又调裴显侄儿执掌东南军权。

此为后话。却说如今宫变事定,善禾与梁邺被迫困在宫中一夜。梁邵因系主事将领,调度各方,无暇他顾,连善禾的面也未再见过。直至次日朝臣返京、废太子诏书颁下,梁邺与善禾二人方得返家,梁邵仍被留在宫中参赞机务。

善禾因昨夜目睹贤妃之死,心下惶惶然,饮食不振,寝不安枕。梁邺便时时陪伴左右,用膳时亲自喂她,就寝时衣不离榻前半步。

黄昏时分,善禾不思饭食,独个儿卧在榻上,满头青丝披散鸳鸯枕,整个人小小地拥在芙蓉被下,把一张脸衬得雪玉似的清丽白皙。梁邺坐在榻沿,握着善禾的手,反复摩挲着。二人沉静地四目相望,梁邺先开了口:“从昨儿至今水米未进,仔细饿坏了身子。”

善禾却笑:“我倒是想吃,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见了饭食,竟觉得犯恶心。”

“这是把害喜的症候又勾起来了。”

“正是这话。”善禾静静看他的眸子,“不若大爷陪我说说话。”

梁邺听了,正愁不知如何开口,见善禾有心与他说话,这才缓声道:“我正想问你,昨儿夜里你跟阿邵说的那些话……”

“半真半假。”善禾面带诚恳,“我既决定同你在一起,何必再去吃他那回头草。否则,既对不住他,”她深深望他一眼,“更对不住你。”

梁邺唇瓣微扬:“果是你真心话?”

善禾伸手作发誓状:“此话若假,我薛善禾——”

梁邺握住她手:“万莫咒自己。善善,我等你这句话,业已许久了。”

善禾忍着心中不忿,强笑道:“也是昨夜里忽地想明白,”她双目含星似的凝盯梁邺的脸,“大哥哪一点比不得他。从前为着那些规矩体统,生生错过了这些时日,如今想来,倒觉得荒废了许多时光。”

梁邺通体发热,似有暖流涌动。他觉到自家一颗心怦然跳动,忍不住俯身,捧起善禾的脸,衔住朱唇。好一阵子,梁邺方恋恋不舍地松开善禾。他将善禾揽在怀中,低头细语温存。到夜色将浓,善禾推开他,笑道:“这会子倒有些饿了。”

“小厨房温着粥,还想用什么?我吩咐彩香她们去办便是了。”

善禾靠在他肩上,思忖片刻:“昨儿在密楼吃的那几样菜倒好,只是那会子惦记着你和宫里的事,倒没认真品味。”

梁邺心底受用万分,刮了下她的鼻子:“你直说你想吃密楼的菜便是了。”

善禾浅笑着:“你亲自去买吗?”

“教成安去,不就好了?”

她挽住梁邺手臂:“你亲自给我和宝宝带回来,不更好吗?成安买回来,肯定是招牌的几样菜,不如你藏了心思在里头。而况如今四月了,下午回来时看到外头许多花都放了。你再摘几枝花来,我要插瓶里的。成安摘的,我可不要。”

梁邺闻言朗笑起来,他扶善禾躺下,嘱她小憩片刻,自己去去便回。善禾应了,等他一走出去,挂在脸上的笑立时消散。六六耷拉着尾巴走过来,蜷起身子卧在脚踏上。

自得知六六是梁邵送给善禾的狗后,梁邺便不大喜欢六六,平日里他在时,六六也不进屋,只在外头跟彩香她们乱跑。这会子梁邺出去了,六六方进来伴着善禾。甫一见六六,善禾鼻头又酸起来。她蓦地想起孟持园,也想到梁邵。善禾抱起六六,将它搁在膝上。又垂下帐幔,一下一下地揉六六毛茸茸的小耳朵。

六六卧在善禾怀里,不时舒服地哼唧两声。

门被人推开,善禾以为是彩香,随意道:“怎么了?”

那厢没说话,慢慢踱近。

善禾转过脸,只见帐幔上落下一高大挺拔身影,影影绰绰的,隔着软帘越来越近。

是他。

善禾缄默着,六六却叫起来。

一只手伸进帐幔,挑起半幅软帘挂在银钩。梁邵敛眸望她,不作声,只坐在榻沿。六六住了嘴,一下子就从善禾怀里,钻到梁邵怀中。

善禾把眉一皱:“你来干什么?”

梁邵吸了吸鼻子,他鼻音略有些重:“来看看你。”

她转过脸,背对着他卧下:“你瞧见了,我好得很。”

梁邵低头看六六在他怀里拱来拱去,故作轻松道:“六六倒长大了一圈。”

“你许久没养它,如今乍一看,自然觉得它长大了。我日日见它,倒不觉得它变过。”

梁邵听出她话里的机锋,顿了顿,闷声开口:“善善,我那封信,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解释。”

“我知道,你要辅佐三殿下夺嫡。此事机密,不敢书信往来。我都明白。”善禾把脸埋进枕头,声气发涩,“我明白的……”

她明白,昨儿夜里一见他,她便都猜到了。夺嫡,这实在是个好理由,为着前途大业,他让她等一年,又教成保送钱来,又买下薛宅让她安身,他已尽力弥补她了。她都知道,这些本无可厚非。坏就坏在还有个梁邺,坏就坏在她偏偏又怀了孕,坏就坏在吴天齐流产。一切的不好撞在一起,她不得不对他生气,不得不顺从梁邺。如今她已步向另一条路,实在不必再把他攀扯进来。

梁邵忙道:“夺嫡,不是为了我自己,还有你!我知道你家里的事,于你而言如天塌,所以我求了三殿下,我给他卖命。等他事成了,就给你阿耶平反。我不敢与你说,也是为了这,我怕事败牵连于你。善善,你放心,我说到做到。哪怕明儿你就跟哥哥成亲,我也去求三殿下的恩典。”

善禾脊背僵了僵,更是不想再转回去,把脸埋在枕头上,静静淌眼泪。

“善善……”梁邵将手放在她肩,松松握住,哑声道,“我……我实在想问你一句,昨夜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你说你喜欢大哥,很早就喜欢,是真的吗?”

善禾伏在枕上,嗓子里像塞了团棉絮,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梁邵见她不动,自己又开了口:“不能是真的罢?你是喜欢我的,对罢?我瞧得出来。过年那会儿我们俩那般好,怎么会是假的呢?就是当初你要和离,也不是因为讨厌我,对罢?”

“善善,我实在想不通。从前,你从来没有说过大哥怎样,好话赖话都没有,只是把他当兄长尊敬。怎么如今你会说你喜欢他呢?他是不是逼你了?我看晴月和妙儿都不在你身边,是不是他拿她们两个逼你了?你放心,只消你一句话,我去帮你应付大哥。”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他作势要起身,“我现在就去寻他。”

善禾忙握住他的腕子。她转过脸,眼里闪着泪光:“我没骗你。我喜欢大哥,这不是假话。同他在一起,实在安心。”

“那我呢?”梁邵急问,“那你跟我在一起都是做戏吗?”

善禾低下头。她咬紧唇,不知如何解释。她同他在一起时,真心丝毫不掩盖。如今说不爱,实在像扯谎。善禾偏过眸子,轻声道:“也喜欢的……”

梁邵怔然立着。

善禾把泪一抹:“我就是这样的女人,你和你哥哥,都很好,待我也都好,我也不知……不知如何说。总之,那会儿你突然说要一年后回来,是大哥找到我,陪伴我。他还帮晴月寻了一门极好的亲事,我再没有什么遗憾的了。如今有了宝宝,我想我应当安定下来。所以,我选了他。梁邵,你不必来找我。眼下这般正好。”

“既然喜欢,那凭什么不选我?”

梁邵越来越激动:“就因为他名声清贵?还是因为他前途远大?”

“不……只是因为那会儿在我身边的是他。”

“那我现在回来了,你可以重新选。”

善禾垂下手:“我已选好了……”

梁邵忽地低头,捧起善禾的脸吻住。善禾起先是反抗,被他箍住手,渐渐松脱了力,任他慢慢深.入。

他揉着善禾的后脑与墨发,待分开时,二人唇瓣皆落了一片晶莹。梁邵固执看她:“好了,现在你可以重新选了。”

“梁邵,你不能——”

他立时截断她的话:“不许你说‘不能’。”他又堵住她的唇。

分开后,他复道:“你重新选。再说不可以、不能、不要,我就继续亲你,直到你改口。”

“梁邵,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赖!”

“我就是无赖!我从小就是无赖!你知道,哥也知道。我不无赖,就不是我了。”他扣住善禾后颈,咬上她的唇瓣。

六六卧在二人之间,舒服地蜷起身子。

*

翠微馆外,梁邺提着食盒匆匆进了院门,但见院里一个人都没有,洒扫的两个小丫鬟伏在栏杆边,似乎睡着了。他心底一惊,忙推门而入,便见床上一幕——

梁邵扣住善禾的后颈,阖目吻她,六六睡在他的床上,舒舒服服地抻了下狗腿子。

梁邺心头之火猝然窜起。

“梁邵!”

第109章 (营养液加更)“凭什……

这一声喊吓得善禾浑身一紧,她忙挣扎着要推开梁邵,岂料这厮反搂得愈紧,丝毫没有松开她的意思。他阖目闭眼,极专心地吮着善禾唇瓣,揉着善禾的青丝,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浑然不将梁邺放在眼中。

梁邺早抛了食盒,那新摘的几枝粉红桃花也被他掷在地上,教脚底匆匆碾过。他几步冲到榻前,伸手就要拽梁邵的肩膀。梁邵后背却似长了眼睛,倏地松开善禾,回身格开兄长手腕,带起一阵凉风。

他将善禾护在身后,神色平静,语调平静:“哥回来了。”

梁邺见他如此,更是气得面色铁青,挥出一拳,直向梁邵面门。

梁邵轻松接住这一拳,眸色沉沉:“长兄如父,天底下除了祖父,我最敬重的是你。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妻子?”

梁邺忍无可忍:“早经与你说清楚,你们业已和离,算不得夫妻。我与善善情投意合,更算不得夺妻。还不快滚!”

梁邵眉心皱紧:“不可能!”他反手扣住梁邺的手腕,兄弟二人瞬间扭打在一起。他们自幼一起习武,彼此路数都熟悉,此刻却毫无章法,如同市井莽夫,拳脚往来间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妒火。桌椅被撞得砰砰作响,六六吓得窜到床底。

“别打了!”善禾忙从榻上起身,想去拉架,却被梁邵一把推开,护在身后。

“善善,你走远点。今儿我要好好教训梁邺!”

“梁邵!你眼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兄长!”梁邺气喘吁吁,一拳擦着梁邵的颧骨而过。

“兄长?”梁邵格开他的手臂,冷笑着,“你跟善善在一起时,你想过我这个弟弟没有!”

梁邵本就武艺超群,北川历练后更非梁邺能敌。三四十回合下来,梁邺渐露败象,面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唇角立刻见了血。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眼神愈发狠戾,攻势更猛。

善禾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切,只觉得小腹隐隐坠痛,她扶着床柱,浑身发冷,终于用尽力气喊出来:“别……我肚子疼……”

这一声宛若惊雷,瞬间劈醒了打红眼的两人。

梁邵和梁邺同时停手,愕然看向善禾。只见她脸色煞白如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身子摇摇欲坠。

“善善!”梁邵立时从梁邺身上站起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善禾扶着肚子,脊背紧贴着床柱,滑坐在地上。梁邵急得声气发抖,一壁问她怎么了,一壁抱起善禾,小心翼翼将她搁在床榻上。

梁邺从地上站起来,他抹掉嘴角血腥,狠戾地盯着床榻上的二人。梁邺环视四周,只见窗台下的黑漆嵌螺钿窄几上,摆着一柄嵌金片云纹青铜匕首,是那日他与善禾在无有园诗会赢得的彩头。他听到耳朵里梁邵一叠声盖过一叠声的关切话语,连六六也趴在床边不住地吠叫,仿佛焦急得紧。这一刻,梁邺忽觉自己就是个局外人,床榻边的二人一狗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他们才是一家人啊!他鬼使神差地握住那柄匕首,一步步走近梁邵。

“梁邵!”善禾目睹了梁邺赤红的双目与寒光闪闪的匕首。

梁邵惑问:“怎么了,善善?”

“你去请郎中罢!快去,快去!”善禾忍着腹痛,推着梁邵的手臂,声泪俱下,“快走!”

而立在梁邵身后的梁邺,忽被善禾那一声喊惊醒。他低头望了望自家握着匕首的手,登时吓得冷汗岑然,忙远远丢开匕首。

这是他弟弟,亲弟弟!他这辈子最亲、最亲的人!他们从小在一起长大,他看梁邵比世间其他人、事都重。爹娘死前让他好好照顾弟弟。祖父生前也让他以后要包容弟弟,要是弟弟犯错,一定要帮弟弟。这可是他弟弟啊!唯一的亲人!梁邺颓然跌坐在地,他两只手干干净净,此刻却仿佛浴血,带着罪恶与肮脏。从前杀过的每一个人、伤过的每一条命,仿佛无数只枯骨嶙峋的手,在那一刻攫去他所有理智,他成了堕在人间的恶魔,一个连至亲也想杀的恶魔。他为自己那一瞬间的杀意感到无地自容,他怎可以对梁邵产生杀意!那可是梁邵!梁邺抱膝靠在墙脚,竟呜呜哭起来。

梁邵亦望见了那只匕首,先是一怔,而后红着眼,转过身,哽咽同善禾道:“我带你走。”

善禾含泪摇头。

“我带你走!”梁邵哭出声,“你怎么能跟这样一个人在一起!”

善禾泪盈盈地看他,忽地笑开:“你自己走罢……我爱他,我能陪他一起……”

闻言,梁邺更是泪如泉涌。

梁邵身形摇晃,如风中落叶。他一把抹掉泪,闷声:“……我去请郎中,你别乱动。”

待梁邵走后,善禾倚在靠背上,歇了片刻,方慢慢踱步走近梁邺。她抱着肚子,坐在梁邺身边,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轻声软语:“阿邺……”

“善善……”他哽咽着,把头埋进善禾怀中,“对不住……我没有要杀他,我……我只是……”

善禾没吭声,目光冷漠地盯着那柄匕首,声调很平:“阿邺,你从前……是不是杀过人?”

良久,梁邺方点了点头。

善禾嘴角扯起嘲弄的笑:“没关系,都过去了。”

梁邺不作声。

郎中很快来了,诊脉后道是急怒攻心,胎气浮动,须得静养安神,万不可再动肝火。开了安胎方子,又嘱咐些饮食禁忌,方才提着药箱去了。

送走大夫后,屋内陷入一片死寂。梁邵坐在榻边,默默用帕子擦拭善禾额角的汗。梁邺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良久,他声音沙哑地开口:“阿邵,你出来。”

梁邵看也不看他,只细细理着善禾鬓发:“很不必。有话便在此处说。”

梁邺缓声:“方才与善善商议,我们明日便启程去城西温泉庄子上,正好方便她养胎。”

梁邵顿住手,目向善禾。

善禾朝他一笑:“原是我的主意。如今朝局震荡,你随侍三皇子左右,难免劳碌。我随阿邺去庄子上,也图个清静。”

梁邵斩钉截铁道:“我陪你去。”

“庄子离京数十里,你还要上朝……”

“不远。”梁邵继续道,“早间去上朝,下了朝我立时快马赶过来。”他转过身,目向梁邺,“梁邺白天陪你,我晚上陪你,实在很公平。不是吗?我们既是兄弟,各分昼夜与你在一起,也是应当。不是吗?”

梁邺攥紧拳,咬牙道:“梁邵……”

“你还想着杀我吗?”梁邵唇角扯出讥诮,“我今夜才知道,原来这世上并无值得托付之人。哪怕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嫡亲兄长也难例外。”

“梁邵!”

梁邵面色越来越沉静,丝毫不见从前恣意快活模样:“你放心。你的匕首虽然没有落下,但你未必没有杀了我。与你一个姓,与你同样流着梁家的血,真真叫我恶心!你明知道我爱善善,你明知道我一直在找她,你把她藏起来,你要娶她,你宁可骗我!你甚至还想杀我!梁邺,从前总劳烦你,害你替我善后、替我周全,害你的清贵好名声里蒙了个混世魔王弟弟这个大污点,我心里总觉得对不住哥哥你。在北川那会儿,我想我若战死沙场,留个忠烈名声,说不定更能助益你的仕途。就是放心不下善善,我怕她自己在外头吃苦,硬撑着回来,原来你们早在一起了。原来我把心交给你,你却把我当个木头愚弄!”

“如今好了,就当是我还你从前帮我的恩情了。”

“阿邵,我们兄弟之间,何谈恩情这样的字眼……”

“那要如何呢!”梁邵咬牙道,“我亲手剐块肉给你,你把善善还给我行不行!”

梁邵立起身,行至梁邺跟前,低眸目向他:“善善说她选你,我不逼她。她要跟你去那什么劳什子温泉庄子上,好,我同意。只要善善安心养胎,只要她平安,别的我无所求。但你,”他寒眸一凛,“别忘了。今日圣旨自养心殿出,我已是二品神策军将军,是三品伯爷。日后在外头见到我,别忘记跪下给我磕头。”话落,他径直往外走去。

梁邵行至廊下,目光在院里的彩香、彩屏等丫鬟身上逡巡。他负手而立,冷然一笑:“你们都进来罢!”

只见翠微馆的院门外,鱼贯走进四个丫鬟并四个小厮。梁邵点了最前头的两个丫鬟:“从今日起,你们两个负责贴身伺候薛娘子。”

彩香近前一步,福身道:“二爷,我与彩屏伺候娘子日久,皆是娘子使唤惯了的。”

“好啊。”梁邵笑着,“那你二人给她们两个打下手罢。”

彩屏脸色登时难看下去。梁邵带来的这几个丫鬟,都是生人,更没有在梁府伺候过。如今让她们给这些丫鬟打下手,不是把她跟彩香逼到粗使丫鬟的位置上?她正要开口,彩香先一个眼色甩过去。见彩屏噤声,彩香又福了福:“奴婢明白了。”

梁邵又将院里原先的小丫鬟们都遣散,安排她们到厨房、水房等处做活。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人还怔怔的。梁邵笑着:“放心,你们各自去账房那儿领十两银子,短不了你们的。如今梁府我当家——”他故意扬了声,“好生伺候着,安分些,莫生不该生的心思,自有你们的好处。”

屋内,梁邺攥紧双拳。抬起眼,见善禾蹙眉望过来,他尽力挤出笑,坐到榻沿,替她掖了掖被角:“你且安心养着,不必理他。”

翌日,梁邺便告了公务假,退朝后即领善禾往温泉庄子上去了。此后数十日,梁邵果真日夜奔波,往返于温泉庄子与京都。他白日里处理神策军军务,夜间则硬赖在善禾房中。奈何军务繁杂,每每坐不足两个钟头,便有急报来催。每次梁邵离开,一旁的梁邺唇角总似有若无地挂着笑意,云淡风轻地道一句:“阿邵,路上小心啊。”善禾觉得,或许军中并无那么多事,是有人故意生事。可她不敢问。

善禾因养胎之故,镇日赏花观景,渐觉无聊。索性画了幅画,描在绢上,一笔一画绣出来,预备做个挂屏。这日夜里,善禾刚沐浴完毕,披着头发坐在灯下,又捧起绣绷子继续绣挂屏的画儿,梁邺坐她旁边,就着昏黄灯光,慢慢看善禾柔和娴雅的脸庞,眉毛浓密,面皮瓷白胜玉。不知是不是她怀孕的缘故,梁邺总觉得她比以前多了份韵味,教他难以挪开眼。只要见了善禾,便忍不住一直看下去。

善禾觉到脊背上粘了一道懒散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粘在她身上。她将绣针缓缓刺入绢帛,柔声:“瞧什么这般出神?”

像朵羽毛轻飘飘落在心田,梁邺心生安稳之感,勾了唇瓣:“下个月,咱们回密州去罢。”

善禾知道,他这是要避开梁邵了。

她扬起笑:“好呀。正好回去祭拜祖父。”

梁邺见她笑,自家也笑,他抚着下巴:“崔先生为你写的书月底刊行。我已遣人在密州筹备,待回去,我们便成亲罢?”

绣花针刺偏了一处。善禾抿唇:“那梁邵呢?”

“理他做什么。”梁邺抬起手,抚上善禾的脊背,脊骨在掌心下微凸,“放心,我自有主张。”

正说话间,梁邵大喇喇走进来,往善禾旁边的太师椅内一坐,见梁邺的手落在善禾背上。他眸子一凛,瞥见桌案上正摆着一盘红枣桂圆,给善禾补气血用的,信手拈起一枚弹向梁邺腕间。待那手垂下,方凑近端详绣绷子。因刚从京都赶来,他微微喘气:“这紫线不好,太沉,赶明儿我教人买些烟霞紫的丝线送来,才配你这幅画的画意。”

善禾浅笑着:“那我还要把前头的拆了,从头来过。”

“怕什么?”梁邵眼风悄悄匀至那一侧的梁邺身上,隔着善禾,兄弟俩四目相望,暗暗较劲。梁邵继续道:“不好的原该弃了。只要你愿意,从头来过我都陪着你。”

梁邺牵了嘴角:“紫,帛青赤色也。烟霞紫,混了水似的,淡是淡雅了,没得小气。”

善禾垂头思忖片刻,抿唇道:“现在的紫也好,烟霞紫也好,单用一色,似乎流于单薄。不若两个一起,作出融合渐变的样子来,倒有些意趣。”

“凭什么两个一起?”兄弟二人异口同声。

善禾哑口,不知如何分说。

小丫鬟站在廊下,扬声道:“将军,京都派人来请将军回去。”

梁邵脸色陡然冷下去,回道:“教他们回去,今日爷在军中说了,有事明日再报。”

小丫鬟继续道:“是三殿下差人来请。”

梁邵一愣,只得站起来,按了按善禾的肩:“等我回来。”正要抬腿往外走,“今儿把你父亲的事与殿下说了,这几日就要下旨。善善,你且候着好消息罢。”

梁邺坐在太师椅内,冷眸看梁邵背影。自三皇子李准夺嫡成功,昔日重臣渐遭冷落。他在这庄上五六日,唯章奉良按期来信禀报行宫事宜。倒是梁邵这般不谙权术的,反倒日日得召。梁邺冷然笑着,自斟了盏茶,慢慢品起来。

善禾余光将梁邺的模样收尽眼底。她搁下绣绷子,扶腰往外去。

“去哪?”

善禾侧过身,巧笑吟吟地看他:“六六这几日似乎闹肚子,没个精神头,也不爱吃东西。我去看看它,你去吗?”

“早点回来。”他看着她,“身子愈发重了,仔细些。”

善禾点了点头。

梁邺又道:“明儿上午我回京都一趟,行宫那边……”

“知道啦。”善禾笑着,“我等你回来。”

梁邺靠在椅内,心底如春风熨帖过。

*

却说梁邵快马加鞭赶回京都,直奔明光宫。李准端坐紫檀大案后,手里正捧着一册书,细细地看着。

梁邵拱手作揖:“末将见过三殿下。”

李准仿佛才知他来,扬起笑:“梁卿!何来迟也?”

梁邵垂眸答道:“才刚在城外的温泉庄子上。”

“哦?”李准拖长尾音,“可是近来公务繁重,倦怠了?若如此,孤准你几日假松散松散。”

梁邵忙道:“是家人在那儿。”

“啊。”李柘似乎刚想起来,“是梁邺同他家娘子罢?”

梁邵绷直唇线,未言。

李准扶案起身,朗笑道:“你们兄弟俩倒是感情甚笃。”他一路行到梁邵身侧,“可惜呐,孤没有梁邺这般的兄长……”

李准刚杀了贤妃之子,如今又囚了废太子,梁邵不知如何安慰,只得把头垂得更低。

“梁邵,你总是不爱说话。”李准侧目看他,“跟别人比起来,你好像笨口拙舌的。可孤知道,你心底明镜儿似的。是罢?听说你从前最是能言会道,满密州寻不出几个口才比你好的,怎生如今话少了?”

梁邵拱手道:“许是年岁渐长,心性平和了些。”

“哈哈哈哈。”李准拊掌而笑,“不是年岁渐长,是历事弥多。梁邵,今日召你,其一为废太子之事。父皇要孤留他性命,你看如何?”

梁邵忙跪在地上:“末将不敢妄议。”

“跪什么?”李准扶他起身,“不过咱们两个关起门来,随意谈谈。孤实话与你说,废太子,孤就没想过要他活。三年前他夺嫡成功,做了太子之位,孤被囚重华宫。三年间,他没对孤动过杀念。所以,现在轮到他当庶人了,孤愿意给他留个全尸。皇帝说,只要是他的儿子,他皆不忍心杀。三年前他没杀孤,三年后,他也不愿杀废太子,他还要孤不杀废太子。可孤没忘啊,二十六年前承天门政变,父皇可是杀了孤的三个皇叔才挣来这皇位呐。如今老了,他倒仁善起来了。”

梁邵目向地面:“殿下既已有决断,何必来问末将?”

李准微微仰目看他:“孤只是有些好奇,在北川杀敌无数的梁将军,在密州被称为混世魔王的梁霸王,如果是你,你会杀你的亲哥哥吗?”

梁邵怔然抬头,唇角翕动,却说不出话。

李准笑起来,他拿起案上的书,丢进梁邵怀中:“这书颇有趣味,今夜你便在明光宫细读,孤要听听你见解。”

蓝布套封面上,赫然用馆阁体小楷书着“少卿梁业传”五个字。

“哥?”梁邵凝眉。

李准悠然落座,支颐看他:“阿邵,你坐啊。坐着看,慢慢看。”他唤来小黄门,“还不快给梁将军看茶。”

《少卿梁业传》化的便是梁邺的生平事迹,从他登科及第开始写,共分四卷,依次为《登科》《夺妻》《沉池》《梦醒》。主人公梁业,某朝某代敏州人士也。父母早亡,随祖父与兄长一同长大。梁业自幼读书勤谨,是敏州有名的神童。因梁家家道中落,梁业誓要登科及第、扬名立万,入得仕途,复兴梁家。《登科》卷写的便是梁业如何科考,如何赴京,如何一举夺得探花郎头衔,如何在御街前受了皇帝亲赐的探花郎锦袍,衣锦还乡。

梁业考中探花后,未立即做官,也拒绝了甚多有意嫁女给他的朝臣,而是毅然返回老家敏州。恰此时梁业之兄梁绍出征在外,为国捐躯,留下娇妻薛氏守寡。梁业图谋薛氏已久,今见梁绍身死,自家又高中探花郎,如此这般的威逼利诱,薛氏不肯。梁业竟下药迷晕薛氏,强行与之做成好事。薛氏不从,设计逃脱梁业,却不知早已陷入梁业所设的天罗地网中,为此弄得遍体鳞伤,最终仍是被迫做了梁业之妾。

因此书图文并茂,前卷《登科》尚是正经营生,言辞恳切,图画更是将主人公梁业描摹得丰神俊逸。到得《夺妻》卷,其中竟穿插数十幅春宫。梁业如何强迫薛氏,如何与之云雨,薛氏逃脱后,在外又被梁业抓住,二人又如何于野外苟合,于梁绍墓前苟合,薛氏如何怀孕,每一幅图皆绘得淋漓尽致。

梁邵看得冷汗涔涔,两手发抖。

李准见梁邵这般模样,勾唇冷笑:“这书半月前便已发行了,说来也巧,它出于岭南一带,近些日子才传来京都。因故事主人公暗合了你兄长的事迹,中间又插了这些艳图,在市井间大行其道,这也才使它有机缘传到京都来。”

梁邵心神俱震,他愣愣抬头望向李准,不知如何开口。

李准继续道:“梁邵,你知道丹霞画坊吗?这可是你们密州有名的画坊,这本《少卿梁业传》便是丹霞画坊做的书。孤记得去岁它做了一本《新编绣像长生殿》,犯了宫禁,被查封了。你哥哥定然知道的。对了,你可知这本《长生殿》的作者何人?叫什么……”他想了想,“啊!想起来了!贺山雪。真个好名字。便是把这名字倒过来念,也好听得很。”

“薛善禾,是罢,梁邵?”

*

城外的温泉庄子内,善禾刚刚躺下,预备就寝。

梁邺沐浴完毕,忽地怀枫小跑过来,说是大理寺的陈大人着人送来一卷书,请梁邺务必过目。那封面之上,亦写的是《少卿梁业传》。

第110章 世人皆爱强取豪夺……

善禾平躺在床,并未立即睡着。床头点了两盏灯,才刚她将灯芯剔干净,此刻方有空读妙儿寄来的信。

无非是劝她好好保重,日常将养身子,又要她宽心,说过段时日便来京看她。与往昔的书信并无二致,唯有最后写了四个字:万莫仁善。突兀地插在那儿,也不是妙儿的字迹。

善禾认出来,这是吴天齐的字。

四日前,善禾出门散心,逛到了冯家巷子。那巷子卖些古玩珍奇,还有各色各样的书,官刻私印,连官府严令禁止刊行的禁书也公然陈列。

善禾在冯家巷子的一个租书摊子上,发现了那本《少卿梁业传》。她心头火热,恨不得泪洒当场。她与梁邺虚与委蛇,周旋这么久,就是等着这书。书贩子告诉她:“如今这书风行于江南一带,每家书铺都卖的。听说这已是第三回 刊印了!”那书贩子又压低声音:“特特是书里的春宫,实在是精绝!”

善禾微微蹙眉。按理,这书里不该有春宫。来京都之前,她将计划告知妙儿:她要做一本书,以笔墨揭露梁邺恶行。她留妙儿在金陵,也是请妙儿帮忙,把书中故事画出来。

原定计划中,此书共三卷:《登科》《堕魔》《梦醒》。其中《堕魔》一卷,写的是名声清贵、温润有礼的探花郎秦业如何在京都城里迷失本心,如何堕落,从诛恶到戮善,最后沦为嗜血之徒。

善禾早就猜测他杀了京畿县的白老汉,那会儿他下金陵,最得力的成敏和怀松俱不在他身边,她亦猜成敏二人遭了难。她一路跟着梁邺回京,就是要寻他杀人之证据。她从下人们口中得知成敏、怀松已死,而梁邺绝口不提。她又遇了蓁娘,得知玉振池的秘密!善禾将这些事化在野谈趣闻里,写在信中,寄给妙儿,也便才有了如今的《少卿梁业传》。

善禾信手翻开书,在看到主人公梁业下药迷.奸薛氏时,怔然呆住。

梁业迷.奸嫂子薛氏?

不对!

她给妙儿的粗稿中,从无《夺妻》这一卷!善禾匆匆翻阅,恍然发觉书中《夺妻》卷篇幅浩繁,俨然其他三章之合。她翻到最后,上书“此风月之书也,少叙朝政”。光一句话,便将这本书定了性,这只是本春宫艳书。

善禾从头翻阅,才发现书稿与她粗稿实在不一样。她的粗稿中,主人公名秦业,年少失亲,在亲戚朋友家辗转长大。而书稿中,非但没有改姓,连主人公的家庭成员也与梁邺的一模一样!再往后翻,到《夺妻》卷,其间详述故事几乎与她所经历的种种,相差无几,不过多了下药、野.合等吸睛夺目之污秽事。善禾手抖起来,因《夺妻》卷显然被人翻阅数次,纸张变软,但又有些硬,仿佛浸过水后又晒干了。善禾瞳孔震颤,是有读者对着这本书……

她心头交织着羞愤与畅快。羞愤的自然是她就是那被夺占的娇妻薛氏,如今在书中被人意淫,而畅快的亦在此处。梁邺会被比她遭受更大的非议。

思绪渐拢,善禾望着信上的“万莫仁善”四字,忽而明白,这多出的《夺妻》卷,乃吴天齐和米小小手笔——米小小最擅做这样吸睛却艳俗的书了。

她慢慢弯了唇瓣。这是她想做却不敢做、不能做的事。她恨不能昭告天下,让世人看看梁邺这衣冠楚楚的禽兽,锦绣之下究竟藏着怎样腌臢的皮肉!她恨不能登堂击鼓,控诉梁邺的偏执狠戾。她无比希望世人唾弃他,看他如过街之鼠。可她不能,为了梁邵,为了梁家,为了救她于水火的梁老太爷,她必须把自己遭受的伤害藏起来。她只敢寻梁邺杀人这样的事来鄙弃他,而她所遭受的一切必须隐瞒。

到这会儿善禾才明白,原来在这场复仇中,她并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吴天齐本就是睚眦必报的商人,在最初和离之时,她便鼓励善禾画梁邵私事,莫论如今她痛失两个孩子!她怎可能轻易放过梁邺!

据书贩所言,世人皆爱《夺妻》卷。强取豪夺,禁忌伦理之恋。躲在角落暗中觊觎长嫂的梁业,继承兄长一切包括长嫂的梁业,外头装着温润公子实则偏执、阴戾、占有欲极强的梁业。还有那个誓死不从的薛氏,拒绝、被强迫、再拒绝、再被强迫……仿佛薛氏越不低头,越挣扎,梁业与世人越爱她。甚至有人希望最后梁业幡然醒悟,真心爱重薛氏,而薛氏最终亦明白梁业对她的爱,二人修成正果。书贩还说,已有好几家书坊开始搜集此类故事,以期复制《少卿梁业传》的成功。

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吱呀吱呀地前后摆动。梁邺负手而立,担着满肩月光,周身寒气凛人:“善善……你在干什么?”

他语气很不好。

善禾搁下妙儿的信,支臂起身,笑吟吟地看他:“刚准备睡下,你沐浴好了?”

“妙儿的信吗?”他一步步走近。

善禾温声:“是呀,她教我好好保养身子呢。阿邺,等成亲时,把妙儿也喊过去罢。”

“……你想同我成亲吗?”

善禾心头一坠。

“这些日子都是你做戏骗我的,是吗?”

加上《夺妻》卷的坏处就是,梁邺会立时知道这本书是她做的。

当然也有好处,全面地、彻底地击碎他引以为傲的好名声。

善禾挤出笑:“你在说什么?我不懂你的话。”

梁邺扬起手中的书:“那这本书,你懂吗?”将书丢进善禾怀中。

善禾颤着手翻开,作出愈来愈震惊的模样。

她的计划还未完,她得继续装着。

梁邺眼圈已红,涩声笑道:“陈大人说,今日三殿下给了他们一批禁书,让他们查。其中就有这一本。怪道我说夺嫡之后,陛下与殿下都冷了我,原来是这书搞得鬼!”

善禾将这几日捏合好的借口说出来:“所以,你觉得这书是我做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知道得如此详细?”

善禾将书按在榻上,声气激动:“你就这样看待我的?好,就算你这样看待我。我且问你,我恨你,我要做这本书置你于死地,我为什么要把梁邵也牵扯进来?我为什么要把祖父也牵扯进来?难道我也恨他们吗?这书中毫不避讳地把密州写成敏州,梁邵的名字、祖父的名讳都不曾隐瞒,你觉得我会把他们也牵扯进来?”

梁邺又道:“可这后头的春宫,你又如何解释?善善,你画画很好,我如何相信不是你画的?”

“我就算要画,我岂会把我自己也画进去?这些腌臢的画,不止有你,还有我!书上明明白白写了薛氏,我不要自己的名声吗?好,就算不要,我自己豁出去,那孩子呢?孩子日后如何见人?我该如何抚养他?他会不会有一天跑来问我,他的阿耶究竟是你还是梁邵!”

梁邺被她这么一噎,愣在当场。是了,善禾就算再恨他,也做不出伤害梁家和孩子的事情来,她不是那样的性子,她总是宁可委屈了自己。

善禾噙泪道:“还有,还有这里。你不是说成敏和怀松是遭歹人暗害,死在外头的吗?和玉振池有什么关联?我来京都不过一月,日日跟你伴在一起,我如何知道这么多密辛?我如何写这些故事?如何画这些画!”

她捧着肚子站起来,举起书页给梁邺看。梁邺胸膛剧烈起伏,声气却尽力平缓下来:“好,不是你。我已大略知道是谁了。”

“妙儿,是罢?你把她留在金陵,她又跟在你后头学画。那些日子吴天齐在你们那儿养伤,她跟吴天齐认识,也未为不可。是罢?吴天齐又失了孩子,恨下我,想置我于死地,是罢?”他阴恻恻笑着,“是了,要不妙儿何以留在金陵呢?只是玉振池的事,她如何得知?”

梁邺目光在善禾脸上逡巡:“你不知道,对罢?那妙儿岂会知道?那可是行宫的池子。善善,有人故意毁我们名声,不能放过她们,对吗?”话落,他立时往外走。

“你去干什么?”善禾有些急。

梁邺朝她一笑:“放心,你安生歇着罢。这书是殿下交与大理寺的,自然要将可疑人等请到大理寺,一一审讯干净。”

善禾失声道:“你要把妙儿抓到大理寺?”

“她若清白,大理寺会还她一个公道。”

善禾忙上前抓住他手臂:“你要审妙儿,我不拦你。但你不能抓她去大理寺!我知道你们大理寺很有些酷刑,她才十几岁,你这样会吓到她!”

“她画那些画的时候,怎生就没想过我和你?!”梁邺怒道,“这已不是我二人的事了,涉及到行宫,殿下如今追责,岂是我们可以了局的?”

他挣开善禾的手,抬腿欲离。偏偏善禾死命拽住,喊道:“那想想办法!别让她进大理寺,你私下审她,不行吗?”

“薛善禾!”梁邺斥道,“你到现在还这般懦弱!她画了你的春宫,外头的人都把你看尽了!少不得外头有人对着你的身子手.淫!你护着她干什么!”

“还是说,你知道她画这些?”梁邺眯了眼。

善禾唇角翕动。

她尚未开口,六六斜刺里窜出来。六六看见他俩在门后拉拉扯扯,善禾面带焦急,早就龇牙瞪眼。六六朝着梁邺怒吠一声,登时跳上去,咬住梁邺裤腿。梁邺本就有气,这会儿被六六咬住腿,巨痛攻心,更是心头火起。连日来的怨愤顷刻间顶到嗓子眼,他大骂一声“死狗”,而后抬起腿,忍着巨痛,提着六六的狗身子往墙上掷去。

咣当。

六六砸在墙上,梁邺的腿亦鲜血淋漓。

善禾愣住了。她先低头看了眼梁邺的腿:“成安!成安!拿金疮药来!”而后立时跑到六六身边。

六六倒在地上,咻咻地喘气。它嘴角流出白沫子,还有才刚善禾喂给它的小米粥。六六这些日子生病,总闹肚子,今夜好不容易好些了,吃了善禾给它喂的粥食,这会子又呕出来。善禾忍不住流泪,她抚着六六的身子,却是手足无措,只能不停唤六六的名字。

六六的挣扎逐渐弱下来,它也在哭。一行泪流下来,浸湿了狗毛。

“叫六六干什么?怎么不叫大顺?”

“六六真厉害,还能帮晴月搬东西!”

“梁邵,六六都比你通人性。”

“给六六的爪子上涂墨汁,按在福字下头。这样的春联,岂不别致有趣?”

“新年好,小六六。善禾,你也是。”

“六六,你说,梁邵为什么不回我的信呢……”

“六六!我怀孕啦!以后你要帮我一起照顾宝宝哦。”

“六六,梁邵不回来了……他让我等他一年……”

“没关系!他不回来,我们一起过日子,我们不要他。”

“六六,我要撑不住了……”

……

善禾已泣不成声。

六六睡在那儿,再也不动,身子慢慢硬了。善禾却好像看到它湿答答的小鼻子、哒哒响的脚步声,以及每次看到善禾都转个不停的毛茸茸小尾巴。

梁邺也没想到会走到这般地步,他瘸着受伤那条腿,一步一步踱过来,蹲下,揽住善禾的肩,涩声:“善善……”

善禾推开他:“你别碰我!”

“是它先咬我,我才……”

善禾没说话。她颤着手抱起六六,赤着双脚,麻木地向外走去。

月光冷得发青,在善禾身上罩下一层鸭蛋青色的薄纱,肌肤像在水中浸了许久。她身上仅一层薄薄的寝衣,鞋也没穿,墨发全披在肩上,人已走到廊下。

六六死了。善禾伪装的贤惠温顺也随之而去,她痛得厉害,却只能化作眼泪,流进咸湿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