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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锋营,是裴将军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死人堆里的地方。将前锋营交给梁邵,无疑是对他的看重。从此,梁邵再不是那个无名小卒兵鲁子,他是梁指挥使,北川军诸营中级别最高的、前锋营的指挥使。

十月底,寒风凛冽,梁邵的伤终于快要好了。尤兰儿仍旧每天为他熬药、换药。

梁邵找到尤兰儿,予她五十两银,笑道:“兰儿姑娘,多谢你的照顾。从明日起,你不必来了,我的伤已好了许多,日后我能自己换药。”

尤兰儿抿着唇:“将军,倘若我是心甘情愿的呢?”

梁邵一怔,他慢慢意识到了什么。

“军中人多,尤姑娘一介弱质女流,成天价出入此地,总归、总归是不好的。”

尤兰儿酸了眼眶,急声道:“将军,我父已死,家中再无旁人,只剩了我一个,家里屋子也被毁了,大人想让我去何处呢?”

梁邵蓦地想起善禾。

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善禾也是无父无母无家,那她究竟去哪了呢?

尤兰儿见他锁眉沉思,心瓣都快碎了:“将军,您还是在想那位薛娘子吗?”

梁邵沉默不语。

“薛娘子是果敢之人,我心下实实敬佩。我并不想要旁的什么,那日是将军救了我的命,我的命是将军给的,我只愿能在将军身边做个侍女丫鬟,有个容身之处,别的不再奢求。”

梁邵猝然抬头,正要说什么,裴治已挑帘走进。他见尤兰儿在此,不觉含笑。尤兰儿忙福身告退,待她离开,裴治方道:“尤姑娘待你倒是一心一意。你若喜欢,我可帮你做主——”

梁邵蹙眉,截断他的话:“大将军,我已有妻子了。”

裴治知道梁邵已然和离,可他至今仍心心念念着薛娘子,心中不觉好笑。他转了话头,道:“俗话说秋收冬藏,马上快要十一月了,你这伤怕是还要再养一两个月。你是第一年来到北川,必定是思念家中。再过些日子,最晚是腊月,你便可直接回家过节去,也算是养伤,过了年再回来。我听说你如今有个兄长正在京都,倘若你们兄弟留在京都过节,便请你替我捎些东西回镇国将军府罢。明年开春回来时,我还想请你护送我家夫人和我那顽劣的儿子来北川,可好?”——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太难写了[裂开]下一章依旧是京都的善善和狗哥

护国县男是我杜撰的,男爵是公侯伯子男里品级最低的,但是弟弟“护国”的这个封号比较厉害。

第55章 梁邵的信。

梁邺把善禾按在浴桶内,直闹了半个时辰方歇。事毕时水都凉了,善禾身上发冷,肌肤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梁邺唤来彩香、彩屏,教她们重新烧一桶热水来,又取了自家的外氅,把善禾裹紧,抱她回寝屋榻上。

善禾身上酸痛,已累得不想动弹,嗓子干得冒烟,只能任由他摆弄。那厮便斟了盏茶,扶着善禾的后颈哄她饮下,声气却发淡:“方才那句话,什么意思?”

善禾从茶盏沿抬眸,模糊不清地应道:“哪句话?”

“你说那些虚名儿,你担不起,也不敢担。”

“妾室可入族谱——”

“除了这个原因。”他硬声打断她。

善禾一愣,顿了顿:“没别的了,就这个意思。”

梁邺低笑:“善善,你不是存心要逃罢?”

善禾心头咯噔一坠,扶着茶盏的指尖暗暗收紧。她迅速敛眸,转了转心思,再抬眸时,眼里已存了层愠怒,她冷笑道:“原来大爷就是这般想我的。”她把茶盏往梁邺那儿一推,半剩的水洒了几滴出来,泼在梁邺玄黑暗纹亵衣上,只听善禾道:“我知道了。爷费尽心机将我骗来,不过是图个新鲜。现在我已是大爷的人了,想必爷也玩得尽够了。等捱过这两年,爷必定是要娶位门当户对的贤妻回来的。像我这样身份卑贱的,合该早早撵走,省得坏了爷的清誉。爷这会子问我这话,怕不是要探我口风,教我到时候识趣些,别让爷夹在我与未来太太中间为难。是罢?”

梁邺抿着唇凝盯她,却不言语。

见他这般,善禾心里七上八下。她从来没有在梁邺面前这样过,这会子这些使性儿的嗔怪话说出来,也不知他受不受用。应当是受用的罢?毕竟他们刚行过那事,身上还留着彼此的气息。这般温存时分,娇嗔几句,怨怼几句,他总不至动气罢?

可静了半晌,梁邺仍是抿唇不言,善禾急得沁出冷汗,她正要翻身面壁,把戏独自唱下去,却听他终于开口,声气泄了下来:“善善……施家不好相与的,你若是什么身份都没有,容易吃亏。”

善禾揣度着他的意思,不敢再冒进。她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梁邺又俯身吻她。

他这会儿怪得很,心里似藏着事,瞒住她不肯说,只一味吻她,铺天盖地落下来,倒像在弥补什么。其实他瞒她的事何止一桩,她心知肚明,也懒怠问。横竖他们算不得夫妻,怕是连情意都无,尽是皮肉纠缠。偏这会儿梁邺这般神情,他藏的事,似乎与她有关。善禾索性把眼闭起来,她不愿想那么多,她只要哄他高兴、哄他放松戒备,而后拿了奴籍文书痛痛快快地离开,别的与她无关。

梁邺说不清这会儿自己怎么了,方才善禾的话落在耳里,他有些恍惚。眼前的她,好像不是薛善禾,又好像才是真正的她。这些日子,他总习惯了她的冷淡、沉默、温顺听话,原也忘了她也是有自己的性子的。

上次见到她这样,还是她与阿邵未和离的时候。他们的亲密,他们的言笑自然,他们只有彼此才能懂的、心照不宣的戏语,梁邺那会儿其实有些慌,他怕善禾真的与阿邵产生感情,转头告诉他:“我不想与阿邵和离了。”

现在,她也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怨怪他,她是真的接纳他了罢?要不,她何以与他生气呢?她大可以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蒙混过关的。惟独在意,才会嗔恼,才会怨怼。是罢?

思及此,梁邺隐隐有些宽慰了。

他已拥有了她的身子,她的心,何愁得不到?早晚是他的掌中之物。

只见善禾闭着眼,安然恬淡的模样,早没有了当初的抗拒。他忍不住抚上她粉若桃花的脸颊,低声耳语:“善善,会给你名分的,你不必入族谱,日后也不必再遇到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善禾阖目慢慢地应他。他的话,只当是过耳风,她只静静感受从脸到肩、从肩到胸、从胸再往下的吻。别的什么都不想。

蓦地,她听到身上传来一句话:“哪怕未来有主母,你也是唯一的你。我们生在一起,死也同穴。善善,你就是我妻。”

她心头肉莫名一跳,猝然睁眼,那厮已跪在她两腿间,褪下她的亵裤了。

接下来的几日,梁邺忙于准备殿试事宜,白日里皆在书房。善禾只在特定时间去给他送些茶水果子,其余时刻全是陪伴晴月与妙儿。

妙儿已将她们的计划悉数告知晴月了。晴月一听,脸上笑靥也多起来,直言感觉伤也好得快些,恨不能立时就要下地走路。反是善禾按住她:“你且好生养着。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才多久?到时我们走的时候,免不得要奔波劳碌,你须得把骨头都养结实了。要是摔了、碰了,我可不管你,你就自己回这来罢!”说罢,她与妙儿皆笑起来。

晴月并不把善禾的话当真,但又真的怕自己这伤耽误了善禾逃跑,心急皆浮在面上。

善禾看出她的心思,温声宽慰:“逗你的玩笑话,千万别当真。你放心,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走。我如今在他跟前也能说得上话了,问他要些名贵药材来与你医治,应是不难的。你又年轻,未必就需要一百天便能全好了。”

晴月心底泛酸:“娘子,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善禾一怔,笑道:“哪能呢?你看,我身上又没有伤。”

晴月瘪嘴摇头:“我说的是那种欺负!”她饮泪看善禾:“娘子,你现在笑起来都发苦。”

只这一句,善禾压在心底的委屈如暑气腾腾往上涌。她眼眶泛红,鼻尖也酸了,慌忙把脸垂下,掩过面上的酸涩。

晴月立时懂了,叹道:“早知如此,那会儿不如不走了。至少,好歹二爷……”

“晴月!”善禾打断她的话,“你平日里千万不要说这些话,也不要提二爷的名字,教人听去,他又得动气了。”

她也长叹一气:“就是这会儿让我回到那时,重新做选择,我只怕还是会与他和离的。不过,”她眸光愈发黯淡,“我再不会去求梁邺了。”

善禾最后悔的,并非与梁邵和离,而是那会儿为了和离求梁邺帮忙,以至于满盘接错。

终到殿试之日,天际才泛鱼肚白,梁邺便起身预备入宫。

善禾正服侍他更衣。那府里不时便遣个人来探问,先是施茂桐使小厮来问可曾备妥,又道若缺物事只管去寻他,入宫若有不明处,也教成敏去寻他身边人。接着是周太太着人送来一碟糕、两只粽子,善禾正垂头给他系腰带,见彩香、彩屏各捧只白瓷碟进来,也温声笑着:“‘糕’‘粽’,高中,爷此番必定是要高中的。亏得太太有心,我都不曾准备。”

梁邺也扬眉笑着,屈指拈了块软糕,先递至善禾唇边教她先尝,这才笑问:“如何?”

善禾只咬了一小口,细细咀嚼:“嗯……好干,尽是屑儿。”

梁邺轻轻笑开,指腹替她抹掉残在唇角的糕点屑儿:“你倒会挑嘴。”就着她咬处将糕吃了,又握她手道:“殿试完要与同年宴饮,回来怕是不会早,不必等我。”

善禾低眉顺目应了,正要剥那粽叶,成敏忽地小跑至廊下,喘吁吁道:“爷,有信来。”

梁邺笑道:“晚间回来再看罢。”

成敏抬眸觑了眼善禾,旋即压下去:“这信,有些急。”

梁邺听了,便近前取过信,刚看到信封上几个字,脸上的温笑登时冷下去。善禾不明所以,一壁剥粽叶,一壁问:“怎的了?”

梁邺不答,撕封展笺,脸色愈来愈沉。待最后一字看完,他默了半晌,蓦地抬眸,见善禾拧着细眉看他,方意识到失态,扬了笑看她:“无事,不要紧。”正要将信烧了,手却一顿,像是想起什么,最终仅是把信笺重新折好,塞入信封,大喇喇搁在案上,便不再提此事。

临走前给他佩荷包,善禾弯腰仔细整理着绦带。他忽地抬手,单手抚上善禾的脸,迫她昂起头:“今儿回来不会早,你要累了,早些歇息。”

善禾一笑:“知道,爷要出去赴宴。才刚说过的。”

“起来。”他扣着她的下巴。

善禾被他弄得摸不着头脑,依言起身,他便又俯首,在她唇瓣落吻,好一会儿才松开,丢下一句“好好的”,凝眉出去了。

善禾望他昂扬背影,拿手背擦了擦被他吻过的唇角颊边肉,笑意慢慢褪去。她独自回屋,思量着待会儿探视晴月的事。忽而一阵穿堂风,把桌上的纸笺吹起来,窸窸窣窣地响动。善禾走上前,掌心一压,拿镇纸镇好,却发现刚才被他随手丢在旁边的信封上,“阿兄梁邺收”五个字分外熟悉。

她心头一跳,想起适才梁邺看信时愈来愈沉的脸色,心口扑通扑通直跳。善禾强忍住心底的暗潮汹涌,隔窗看了看外头,院里已不见梁邺身影了。彩香、荷娘坐在廊下做针线,彩屏在熬药,卫嬷嬷在自家屋里用早膳,妙儿晴月也都在屋里。四下无人。

她颤颤伸出手,展开信笺,一字一字看过去。但见信上云:

阿兄邺台鉴:见字如晤。兄赴殿试在即,愚弟遥望京都,惟愿阿兄青云直上,魁星点斗。自善善去后,常觉神思恍惚,心镜蒙尘、魂若离舍。然日前得善善所赠软甲,竟如云开见日,恍悟此或是天意冥冥,亦是善善示我不可颓唐自弃。既善善为我前程殚精竭虑,弟又何敢负此深恩,蹉跎岁月?兄展此笺时,弟应已策马北川,投身行伍。此一路志在功名,定不负阿兄多年教诲。待归期至,盼兄已冠冕琼林,弟亦能寻得善禾踪迹。临楮神驰,惟愿阿兄珍重、珍重、珍重!弟梁邵顿首再拜。

善禾怔了怔,望着信上熟悉字迹,忍不住堕下泪来。她忙揩了清泪,抿唇把信重新收好,搁回原处。只是信中所言,字字恳切,句句锥心,她情不自抑,只好拿出帕子把眼角的泪珠一一抹掉了。

梁邺站在廊角暗处,将善禾瞬间鲜活又迅速暗淡的眼神看尽。等善禾抹着泪走入寝屋深处,再看不见她的影儿,他才沉着脸色,蓦然冷笑出声,而后阔步向外走去。

梁邺行出巷口之际,忽勒马回望,宅院灰墙寂寂立在天光里,不由想到善禾寂寂立在灰墙后。成敏不知方才这桩官司,小心问:“爷可是落东西了?”梁邺摇头,淡声:“没。”两腿忽地夹紧马肚,挥鞭驾马,向大燕皇宫文华殿奔去。仍旧是那阵风,吹得他织锦绣竹的袍角猎猎翻飞。

第56章 一支笔引起的连环事件。……

梁邺离开后,善禾去看了晴月。妙儿正给她上药,伤处已开始结痂,上头泛着淡黄的水。每次涂药,晴月都要在口中咬只帕子,因实在痛得难忍。

善禾握着她的手,不时拿帕子给晴月拭汗。待药涂完,晴月趴着歇息,妙儿收拾东西,善禾才离开了。但她并没有立即回寝屋,而是站在廊下,看苍丰院的丫鬟嬷嬷们正在做什么。彩香、彩屏、荷娘都在忙自己的活计,唯独不见卫嬷嬷,善禾便问她踪迹,彩屏答:“才刚去舅太太那儿请安了。”

善禾点点头。

卫嬷嬷不在,她就放心了。

她状似无意,莲步一径往梁邺书房走去。这些日子梁邺准备殿试,一直待在书房。饶是她,也唯有奉茶点时方能入内片刻,从不敢四下张望。整个苍丰院,除了梁邺本人,唯有成敏、成安可以自由出入,连卫嬷嬷轻易都进不得,显见得是防着旁人。偏偏这卫嬷嬷招笑,梁邺防她,她倒帮着梁邺一起防别人。她自家去不得梁邺书房,也不许旁人进去,坚决捍卫梁邺威严,俨然一副忠仆模样。

今日梁邺殿试,成敏、成安,连同怀松、怀枫都随他入宫。苍丰院只剩下她们这些女子。

这是寻找奴籍文书最好的机会!

善禾一路行来,攥紧袖中物事。刚在书房门口立定,只见隔扇门掩得紧紧的,连条缝儿都不露。她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却蓦地响起卫嬷嬷冷厉声音:“娘子在这儿做什么?”

她声气严肃又冷,像抓到善禾的把柄一样,还透着点捉贼拿赃的兴奋。

善禾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按住胸膛转身,只见卫嬷嬷已逼近身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扬声喝道:“娘子在爷书房门口鬼鬼祟祟地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趁爷今日不在,偷偷进书房?大爷可是说过,没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的!”

啪嗒。

掌心的笔落在地上,给砖地洒了几点朱红。

彩香等人闻声聚拢过来,皆面露疑色。

善禾拧眉,目光落在攥死自己腕子的手上:“嬷嬷抓得这样死,是怕我跑了不成?”她声气很轻,“要不嬷嬷看看地上的是什么?”

竹雕紫檀笔孤零零躺在地上,细看,笔身已裂了条缝,等闲是支废笔了。

卫嬷嬷一怔。

善禾已苦了脸,任她攥着自己的腕子,半是委屈半是愠怒,抚着胸口喘气道:“我就知道。这竹雕笔金贵,大爷最爱用它朱批。这些日子温书预备殿试,昨儿忘在寝屋,我才刚收拾东西瞧见了,想送到书房来收好,就是怕不小心磕了碰了,坏了岂不可惜?嬷嬷倒好,我知道您是好心,提醒我倒罢了,这样冷不防冒出来拽我,魂都要吓飞了,谁握得稳?”话落,善禾挣扎着抽回手,腕子已被勒红。

彩香忙拾起笔来,连声惋惜。彩屏立在后头,瞥了眼:“哟,这可是当初老太爷给的,两位爷一人一支呢。算起来两三年了,是件旧物呢。”

听是梁老太爷遗物,卫嬷嬷也着了慌。方才确实是她冒进,但她也不曾想到薛善禾是来送笔的呀!她看她鬼鬼祟祟站在书房门口,喊她她也不应,只好上前,不过是想阻止她,谁成想这就吓到了她,连笔都握不稳了。

她嗫嚅道:“这……那……可如何是好?”

善禾揉着腕子,想起早间发现这只笔的情景。早间梁邺入宫,屋里伺候的人都有些手忙脚乱,磕了碰了是自然。善禾发现这支笔时,它已隐隐裂了条缝,孤零零躺在地上了。善禾原想着作速把笔放回书房收好,她自己也顺道寻一寻奴籍文书。这遭并没有想过对卫嬷嬷怎样,偏卫嬷嬷自己撞上来,一心想要捏住她的错儿,这才酿成这桩祸事。既然卫嬷嬷怀着恶意而来,她也无需好心。只是可惜,今日这书房是进不成了。

“我会同大爷讲明,究竟如何,悉听大爷定夺。反正大爷素来敬重嬷嬷,只是支笔,应当不会说什么的。”善禾顿了顿,转了话锋,很是惋惜,“只是可惜了这笔,老太爷赏的,又与二爷的是一对儿。再怎么金贵,也比不得里头的情意重。”

后半句吓出卫嬷嬷半身冷汗。她望了望彩香手中的笔,强自压住心绪,勉力笑道:“不必薛娘子费心,既是我老婆子的事,自有办法解决。彩香,把笔给我。”说罢,拿了笔径直就出去了。

如此这般散去,众人也不知卫嬷嬷要去做什么,也懒怠问。到时候梁邺追究起来,如实说便是了。若论错处,二人皆有,卫嬷嬷的更大些,端看梁邺如何定夺。

善禾回了晴月妙儿屋中,拿了绣绷子坐在交椅上做针线,约莫几炷香时辰,外头蓦地响起盛妈妈的声音,颇有些焦躁:“善禾姑娘还没有装扮好么?”

善禾应声走出去,盛妈妈见了,几步上前握住她手,蹙眉道:“姑娘,太太等你许久了。车都套好了,专等你一个呢!”她打量善禾发髻装束,跌足道:“哎呀呀,怎的还是这家常装扮?”

“什么套车?等我做什么?”

“咦。”盛妈妈也不解了,“今儿太太们去承恩寺烧香,给邺大爷祈福。才刚让卫嬷嬷唤你抓紧换了衣服过去的呀,你怎的还在做针线?”

善禾怔了怔,旋即明白,这是卫嬷嬷给她下套儿报仇。她忙开口要分辨:“盛妈妈,才刚卫嬷嬷——”

盛妈妈立时截断她的话:“哎哟,快别在这儿废话了,有这分辨的功夫,作速换了衣裳过去要紧。太太等着倒也罢了,姑太太和孟家两位表小姐也在等您呢!施家的马车、孟家的马车,都在二门上等了一柱香时辰了!”她又补充了句,声气也高起来:“专等姑娘你一个!”

这动静吵来彩香、彩屏,众人听到如此紧急,忙拥着善禾入屋妆扮了。家常的衣裳褪下,披上外出见客的罗裳;发髻散了重梳,银簪花钿一一贴入云鬓。平素几炷香才施施然完成的梳妆更衣,这会子一壁穿衣、一壁梳头,竟生生挤到一炷香时辰。彩香拿了胭脂要再补个妆,那厢盛妈妈已等不及了,拽着善禾的手就往外去:“走罢!胭脂边走边补!”拉着善禾提裙就去。

善禾捧着裙袂,脚步发急,像生了风,疾行至二门车驾处。周太太、施太太等人正扶着丫鬟的手踩上轿凳。

听到动静,周太太转过身,见是善禾,她两眉蹙着,但到底温声说道:“还以为你不来了。”

善禾连忙跪拜请罪:“太太恕罪!奴婢方才在屋中做针线,并不知今日要去承恩寺烧香祈福。请太太恕罪。”

周太太凝着眉,施太太那厢也把目光射过来,一时间所有人都看着善禾,有恼的、有叹的,也有不干己事瞧热闹的。孟持盈早等得不耐烦,这会子见善禾当众跪着请罪,身姿飘摇楚楚可怜的作派,心里不由更气,没好气儿道了句:“好大的架子!侍郎太太等你,伯爵夫人也等你,我还当是邺表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呢!等哪天我姐姐回家省亲,也等你一个不成!”

孟持盈这话说得尖刻,周遭空气霎时凝住,跟在她身后的孟持锦忙扯她袖子。周太太眉头蹙得更紧,施太太则用团扇半掩了面,目光却仍从扇骨上方向善禾扫来。还有站在旁边伺候的丫鬟,牵着马的施家小厮、孟家小厮,虽皆低头,眼风都忍不住往善禾这边觑。

善禾跪在青石板上,脸上早已臊得通红,脊背却挺得笔直。这原就不是她的错,分明是卫嬷嬷故意不传话。善禾又拜,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奴婢确实未曾接到传话。方才一直在房中做针线,并未见卫嬷嬷来传话。”

施太太正要进车厢,打帘的手停住,她沉了脸,厉声破空而来:“好了!误了时辰,还有这般多理由!卫嬷嬷是我妹子的陪嫁,施家的老人。莫说邺哥儿,便是我,从小儿也受过嬷嬷的好。她什么样的人,我能不知?你这意思,不就是想说,是卫嬷嬷故意不告知你,害你不知道要来么?我且问你,卫嬷嬷何故针对你?她当了这么多年的差,从未出过纰漏,怎生偏偏针对你?”

周太太沉下脸,道:“茂桐,罢了,作速启程要紧。”

施太太冷笑着:“嫂嫂,我知道你要息事宁人,毕竟是邺哥儿屋里的人,咱们管不着。”她眼风扫过地上脸红似猪肝的善禾,奚落话脱口而出:“我实在不知,错了便错了,认个错儿,赶紧启程就是。邺哥儿好歹是客,我们难不成还罚邺哥儿屋里的人?非要把是非曲直都掰开讲清楚了,两家的太太夫人小姐,别的事也不用做了,全把时间耗在这,扯皮推诿,还她清白就是了!华儿、蕊儿这会子说不定已到承恩寺,正在等我们。好么!你跟华儿、蕊儿就有三个了,我又带着盈儿、锦儿,更莫论这些丫鬟小厮们,一起子人全都给她作判官辨清白,其它事儿是不必做的了!”她越说越气,扬声道:“来来来!把卫嬷嬷喊来,今儿也不去烧香了,咱们就把这事论清楚!该谁的错就是谁的,我们也不偏心,把错儿揪出来,等邺哥儿殿试完毕,立马使小幺儿去宫里请他回来,该罚的罚,该赏的赏!”

见施太太真动了怒,孟持盈并不言语,站在旁边看好戏;孟持锦小心走上前,扶着施太太的手臂,温声笑道:“太太何必动怒?今儿是邺表哥的好日子,为着这起子事,不值当。”

周太太也笑着宽慰:“这是正理。还是赶紧启程要紧。”她唤了孟持盈、孟持锦:“还不快把你们太太扶上车,愣着做什么呢!”

孟持盈只得扶她母亲进车厢,孟持锦也在一旁不住地说好话儿。周太太瞥了眼善禾,冷声道:“你也跟上来罢。”话毕,自掀帘入内了。

待得车架缓缓而行,周太太身边的粗使丫鬟才走来扶善禾起身,拥着她胳膊,与她一块儿跟在车马后头。丫鬟见善禾凝眉垂泪,叹口气:“哎呀,好了,姑娘是邺大爷屋里的人,姨太太不过是那么一说,又不会当真罚你。别放在心上。”

善禾垂着脸,略一点头。

“姨太太的性子就那样,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以后犯了错,直接认下就是。主子们根本不会在乎你有没有委屈,你是不是真的犯错,她们只在乎你的错是不是影响到了她们。”——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一天,隔日更啦。

第57章 承恩寺女眷叙闲话,文华……

车架逶迤行至承恩寺,周太太、施太太等人皆被沙弥引至侧殿,施明华、施明蕊姐妹早候在此处了。甫一见周太太等人入殿,施明华之子苏赦立时弃了母亲与小姨,蹦蹦跳跳扑进周太太怀中,瓮声瓮气道:“外祖母怎的这时才来?叫赦儿好等!”

一时众人近前厮见,施明华捧着六个月大的肚子,被女眷们簇拥在当中,温婉含笑,一一领受问候祝福。善禾站在角落,不敢上前,只好把头垂下,听那边欢声笑语、天伦融融,更衬得她形单影只,心底分外凄凉。

待夫人小姐们寒暄完毕,沙弥方领着她们烧香礼佛。丫鬟们俱退至殿外,善禾也低头随着人群要走,却被盛妈妈一把攥住手臂:“你走什么?你是邺大爷屋里的,自是要留下替大爷祈福的。”说罢,立时拉善禾过去了。

善禾的蒲团摆在最后,近乎挨到侧殿门槛,一半脊背曝在天光下,晒得灼痛。她刚跪下,前头的施明华姐妹皆不约而同转了脸回望,淡淡的眼色,寻常的打量,而后稀松平常地转回去。善禾听见那挺着大肚的施家大小姐施明华轻声细气地问:“那是谁个呀?”

跪在她身后的孟持盈娇声笑道:“梁邺表哥的通房丫头呀!”

施太太双手合十,阖目沉声:“佛门清净地,不得嬉笑。”

孟持盈讪讪住口,只余施明华意味深长的一声“哦”。

礼佛既毕,众人转过佛像,一路行至侧殿后院。院里两只大石桌,各摆一边,早已备好清茶。周太太、施太太、施明华坐一桌,未出阁的小姐们坐在另一桌,苏赦则窝在施明蕊膝上吃栗子糕。善禾跟随丫鬟们立在廊下,因与众人皆不相熟,也无人主动与她攀谈,只好站在那儿发呆。

不多时,小沙弥捧来几卷经书,弓腰与二位太太说了几句,旋即,施太太目光落在善禾身上,厉声道:“别发愣了,过来罢。”她语气很不耐烦,自是还记得早间那桩公案。

小沙弥奉上漆盘,几卷经书搁在里头。周太太淡淡道:“你会写字的罢?”

善禾点了点头。

周太太便道:“最上头是《文殊心经》,你且抄个几遍,为邺哥儿祈福罢。”

善禾听了,只得取出经卷,道一句“是”。侍奉在旁的丫鬟们也不敢怠慢,赶忙自厢房中搬出一张小案,一只蒲团,一炉素香,另有文房四宝,供善禾抄写。善禾净手焚香,于案上铺开一纸素笺,把墨研得浓淡得宜,方拈起一管紫毫,笔尖舔墨,这才垂眸誊写起来。

太太桌上的三人皆静观善禾举止,施明华先笑道:“这通身气度,不像是通房丫鬟呢。”

周太太接上话:“据说是老爷子给的,从前在老爷子跟前当差。”

施明华应道:“是了,梁家老太爷的书法,连我公爹也是赞不绝口的。听说宫里还有两幅老人家的墨宝,就收在御书房。”她面向善禾,笑问了句:“你叫什么?这一手字,可是老太爷亲授?”

善禾只得搁笔,恭敬答道:“奴婢名叫善禾,字是从前奴婢父亲教的,他如今已经下世了。”她想了想,终究还是说:“后来老太爷见奴婢写字有天份,格外教过奴婢几日。”

听是如此,施明华也不意再追问家世,转而道:“那你如今在邺表弟房中,他院里的事,都是你当家么?”

这话问到两位太太心坎,俱匀了眼风等善禾作答。善禾心中一紧,恭声回道:“大爷院里有卫嬷嬷坐镇,奴婢只是大爷跟前侍奉的,不敢逾越。”

施明华轻笑道:“不敢逾越,可见是有能力的,只是身份不够,才教卫嬷嬷暂理。是罢?”

善禾抬了头要答“惶恐”,施明华冲她一笑,声气温和:“不过是闲话,你不必紧张。你且写经,莫误了邺表弟的正事。”

善禾颔首应是,遂屏息凝神,执笔抬腕。那厢太太们又叙起闲话,略提了几句梁邺与苍丰院,便转回自家事上。周太太问施明华孕中诸事,苏府谁掌家、夫君待她如何、妾室可安分等语。施明华一一答了,言及苏府用度浩大,现交由小姑苏犀照管家,也省得自己赔补嫁妆。周太太蹙眉:“日常用度,何至于此?”

施明华正要开口诉苦,施太太却笑:“嫂嫂不知,这是家族兴旺之兆!就说我们伯府,前年娘娘诞育公主、晋九嫔之列,不说别的,样样儿的花费都翻了一番呢!最有趣的,园子里栽树的费用也多了!我就纳闷,怎么娘娘封昭仪,咱们家还多栽几棵树不成,问了管事的,才知原来那会子家里摆晋封宴,宫里严太监说娘娘住的永安宫,院里栽了好几颗梅树,因娘娘爱梅,陛下额外赏的!故而家里就趁这个势,也栽了几株梅树。有没有孝敬到娘娘我也不知,倒是开年设宴,来我们府上的人都赞那几棵梅树好,花香清幽,意境又雅,来年的梅花宴可不就轮到我家做了!”

施明华听得心头不快,却又碍于昭仪身份不好多言,只低头饮茶。周太太见女儿闷闷,忙笑着岔开话头。可说不上几句,施太太又兜转回昭仪之事。施明华抚着肚子,笑都冷下去。赶巧儿施明蕊立在善禾身后看她誊写经书,见状不由笑道:“今儿听姑妈总谈起娘娘,可是有什么好事了?”

施太太听了,忙道:“也不是什么好事,八字没一撇呢。”

明蕊暗暗与明华对视一眼,笑得温婉:“姑妈既如此说,必是好消息了。只是如今不肯告诉我们。”

“倒也并非故意不与你们说,”施太太望向周太太,“才三个月,胎还未坐稳,怕说了反折福气。再说也可能是太医误诊,还需再看。”

“哟!”周太太登时笑开,“这是有喜了?”

施太太点了点头。明华也僵笑着道了句“恭喜”。

周太太拍了拍明华的手,继续同施太太道:“这是好事。看来文阳伯府,又有的忙了。”

施太太便道:“是了,这些日子正与伯爷商议呢,待宫里的信儿明确,便要上省亲折子了。”她望向明蕊:“到时候家里忙,还要蕊儿过来相帮呢。”

后妃孕后省亲,此乃大燕不成文之旧例。因后妃孕中思亲,圣上额外开恩降此隆恩,亦算得家族荣光。

众人便就着省亲话头又聊了许久直至小沙弥来报,前殿住持开讲,问太太们可要前往。施太太便带着孟持盈、孟持锦过去听讲经,顺道为昭仪娘娘祈求平安符,周太太则言要与明华说些体己话留下了;善禾因抄经,也不曾去得。

施太太等人刚走,明华立时沉了脸:“兴成什么了!一家人说几句话,句句不离她家昭仪,好似只她女儿入宫、只她女儿会怀孕似的!”

周太太宽慰道:“你与你姑妈动什么气,她本就是这张扬性子,你又不是不知。”

明华忍不住瘪了嘴:“那算什么?今日我好容易见娘一面,想说几句贴心话,却尽听她炫耀昭仪。有本事,她递牌子进宫当面说去!娘又不是昭仪亲母,我又不是昭仪亲姊妹,她肚子里那块肉将来唤我表姨,拐着弯的亲戚,我能得什么好处?”她说着说着,声音竟哽咽起来。

周太太忙令盛妈妈遣退丫鬟,连善禾也命回厢房抄经,不许旁听。这才揽住明华的肩,温声问她:“怎的了?在苏家不好?”

明蕊坐到母亲和姐姐对面,给自己斟了盏茶:“也不是不好,就是烦心事多,姐姐又有身子,自然心里不顺遂了。”

“什么烦心事?如今你在家养胎,苏家老太君还要你去立规矩?”

明华摇了摇头:“不是为这个。是家里事情多,譬如管家这事,我不是把权都给了苏犀照么?反正她这几年要嫁出去,我也不怕什么,就是如今家里用度耗资甚大,从前我都是拿阿耶、阿娘给我的嫁妆填补的。现在管家权在她手上,她哪有那么多钱,填不上,又是给家里改制,又是问公爹要钱。公爹倒没说什么,偏老太太听见了,反说我奢靡不知俭,让未出阁的小姑娘填我的窟窿。我要分辨,老太太又说:‘错便是错了,哪有这么多理由!既然从前家里的账就不对,怎么你之前不说?现在教犀照看出不对来,没出阁的姑娘,脸皮那么薄,又在奴才跟前改革,又向她爹要钱,你这当嫂子的还有脸分辨?’就这一句话,直把我所有冤枉都堵死了。老太太自家用度最奢,昔日我说要裁减,她那会儿也是说了我一顿,说家里这等勋贵人家,还好意思说裁减,传出去没得教人家笑话。阿娘,你听听,正话反话、好话坏话都让她说了,我能怎样?我还能做什么?”

周太太一听,恨得咬牙:“老太婆镇日里就这般欺你?今日你别回去,随我归家,晾他们几日,省得回去再生闲气。”

明蕊忙道:“不告而归,少不得又教苏老太太说嘴。要我说,一个是孙媳妇,一个是孙女,苏老太太必然是偏袒苏犀照的。姐姐好歹忍两年,等犀照姐姐出阁,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明华一掌拍在石桌上:“你还是我亲妹妹么!竟有你这样教我回去受苦的!”

明蕊莫名其妙,也有些恼:“好,你说得对,那你便随我们回去,其余一概莫管!”

“娘听听,蕊儿这是什么话?”明华抚胸喘气,“在那边受气,在这儿也受气,好没意思。”她瞥眼施明蕊,咬牙道:“方才梁邺的丫鬟在这,我还帮你呢。都是亲姐妹,没成想你这般狠心的。”

明蕊急了:“什么帮我不帮我?你且说清楚,又与梁邺表兄什么相干?”

明华冷笑道:“还装糊涂?你今年十六,娘早说要为你相看人家。如今梁邺入京应试,娘特特带他通房出来,你这般聪明,不懂何意?”

明蕊臊得脸上通红,背过身去不肯看她。

周太太见俩女儿如此,反倒笑了。她握住明华肩头,好声好气:“我的大姑娘,快别动怒,免得动了胎气,孩子事小,伤了你身子,这不是剜娘的肉么?”

明华一听这话,鼻尖一酸:“只有娘疼我。”

那头明蕊故意说道:“是了,就只要娘疼你。我去你家住了一旬,天天陪你说话儿,我不是好人。”

周太太继续道:“等过些日子,过些日子梁邺事定,家里设宴,我请那府老太太过来,亲自与她分说。有你父亲和我给你撑腰,你不必委屈。”如此又絮絮说了好些话,明华方渐平复。

她见明蕊这会子仍背对着自家,脸却悄悄偏转,明华心下稍稍宽慰,到底是血亲姊妹,从小一块儿长大。这次她说心里不快,明蕊二话不说就去陪她,她怎真忍心?明华冲着明蕊背影道:“按我说,娘可得抓紧些,等金榜一出,也不知轮不轮得上蕊儿呢。我听夫君说,梁邺在这届贡士里颇有名望,殿试应当不差。”

周太太道:“自然不会差。这几日你父亲还帮他走动过呢。”

明蕊更臊:“娘,姐,快别说了。”

明华轻笑:“蕊儿,你自己心里也要想想的呀。不说别的,你看姑妈也把持盈、持锦带过来了,她们跟你差不多大,你心里不急么?孟家还有个昭仪,就算不是梁邵,她们择婿余地也比你宽,尤其是孟持盈。”她转头继续同周太太道:“榜下捉婿,这是头一件。其次,还有一件,也是我这些日子才悟到的。”

周太太忙问:“什么?”

明华道:“今年年初起,凡欧阳侍中家作宴,倒是常请苏犀照过去。”

周太太一惊,思忖片刻,方道:“可欧阳大人的两个儿子早就娶妻生子了,孙儿辈又太小,也与苏犀照不配。”

“我悄悄问过,欧阳家适龄的男儿几乎都有亲了,没有亲事的,身份太低,配不上犀照。我与夫君说了这话,你道夫君如何说?”

“如何说?”

“夫君说,怕不是欧阳侍中要给梁邺说亲呢!”

彼时正好善禾誊写完一遍经文,按盛妈妈吩咐先给周太太过目。她手捧刚抄毕的《文殊心经》,刚推开厢房门,便听到此一段话。善禾垂了脸,悄悄把身子隐在廊柱后头,在心底默念经文。

那厢周太太先是默了片刻,沉脸冷声:“这个梁家,忒不成体统!前时那梁邵娶亲,你父亲连去四五封信,那边不听也罢,终归梁老太爷是亲祖父,我们拗不过血脉亲情。如今老头子下世了,梁邺头上的长辈,可不就我与你阿耶了?现在这样把我们越过去,寻个新认的座师说亲,他眼里还有我和你父亲么!”

第58章 夫人说婚事,梁邺醋弟弟……

周太太愈想愈气,愈气愈想,明华忙揽过母亲的肩,也是咬牙道:“正是这话。所以我在心里合计,犀照头一遭赴欧阳家的宴,是开春三月头上。娘细想,梁邺这般早就暗中绸缪了。”

周太太道:“是,他是个心思沉的。这些时日,我同你阿耶冷眼瞧着,也看出几分了。”

明华追上话:“所以说,您要早点想好才是,这样的人,屋里又搁着那样一位美娇娘,通身的气派,可不像寻常丫鬟。要是咱们蕊儿嫁过去,能得好儿么?”

明蕊蹙眉怨道:“阿姐!”

周太太抬眸看了眼明蕊:“蕊儿,按理,你未出阁,很不该给你听这些话。可是,拢共这儿就我们娘母三个,再没外人,你姐姐这话也是真心为你的。我且问你一句,你是要日后我们给你把人挑好了,你一声不吭嫁过去,任他是个怎样的人物,还是要自己也拿点主意?”

明蕊听得怔怔,粉唇半张,却说不出一个字。

明华便笑:“是了。那些规矩是重要,可也不能把一辈子赔上。如今京都的风气,是娇养女儿、贵养女儿,阿耶阿娘再怎么为你相看,到头来还是要你自己心里乐意的。你听我们说,你心里也合计合计。”她转了话头,“刚才那位善禾姑娘,你也瞧见了,识文断字、行止有度,样貌也不逊你,除了出身低,别的都拔尖的。再说梁邺,他与咱们家冷了这么些年,心里肯定有气。他如今又早早求欧阳大人帮忙,说不定犀照这件事也是他知道的。心思沉,冷情冷意,这是他的缺憾。”

明蕊忙道:“既如此,那何必择他?天底下又不是只他一个儿郎了!”

“还有好处,你也要权衡进去。”周太太道,“这些日子你在苏家陪你姐姐,你不知道。那梁邺生得仪表堂堂,清俊逸群,待人温润知礼,处事谦和周全,端看这些,是百里挑一的人物。我瞧得出来,他心底虽怨着我们,可他是肯把面子做下去的,这就难得。世上很有些人,忍不了一时的气,场面上的话都不肯说,这样的人,与咱们家做不了亲戚。这次梁邺能住咱们家来,也说明他是个顾大局的人。”

“里子都没有,要面子做什么?娘这样夸他,我却觉得他虚伪寡情。”

“傻丫头,这世上多少人能得个里子呢?便说你孟家大姐姐,贵为永安宫昭仪,何等风光?她的面子,谁敌得过?可入宫头年那一胎,不还是说流就流了?她素来身子健旺,好端端地怎会小产?你姑妈就去看了两眼,第三眼,宫里就不许她进去了。”周太太继续道,“再说回这梁邺身上,他还有一样好处:他头上并无长辈拘管了,梁家人都快死绝了。他是长房,他弟弟又是那个模样,日后整个梁家,岂非由他说了算?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一应内宅事务皆由你执掌。不必像你姐姐这般熬那苏老太太的规矩,更不必受什么翁姑的气了。”

明蕊慢慢垂下头,咬着唇,声气稍稍软下来:“娘说他的这些好,是做个夫君的好,却不是那一心一意彼此扶持能过一辈子的好。”

“这怎生就不是彼此扶持能过一辈子呢!”周太太有些急。

“娘说面子重要,可我还是觉得,里子也很重要。场面上的话漂亮,人总不能一辈子活在场面上。”

周太太道:“糊涂!面子都没有了,你还要里子有什么用?有面子没里子,你顶多受他一个人的气。没有面子,且不说外头的夫人太太们,连家里的奴,都能骑到你头上来!而况,你怎就知一定没里子呢?他屋里拢共就一个善禾姑娘,我们虽说善禾不错,但也难保她是长久得宠的。不然,陛下何以设三宫六院?你又不差,怎知抓不住他的心!”

明华扶住周太太,笑道:“我们也不好把蕊儿逼得太过了,到底她才十六岁呢。只要让她看一眼,若是合眼缘,那些复杂的枝叶末节,就让阿耶阿娘多费心思想清楚。若是不合眼缘,也罢了,横竖欧阳大人那儿也有别的人选。”

周太太听到“欧阳大人”四字,不由长叹一气,恨道:“一点子规矩体统都没有。这回若不是我与你哥哥低头去请他,他怕是连来拜见我们也不肯呢!而况那事本就是他们不对,梁邵再怎么胡闹,好歹也是梁家的孩子、施家的孩子,给他娶个贱奴,他日后仕途怎么办?他怎么抬得起头?梁老爷子当初下台,说得好听是年老致仕,可不就是这些昏头事太多闹的么?我只说一句,要是你姨父姨母没死,你看他们同意梁邵娶女奴么!”

廊柱后的善禾怔了怔,只觉眼鼻发酸。

待周太太母女三人垂头默了好一会儿,见她们再没有说话的意思,善禾方吸了吸鼻子,捧着新抄的经文过去,福身道:“太太,这是奴婢新誊的经文,请太太过目。”

周太太略翻看了一眼,赞了句有心,便让善禾接着回去誊抄。善禾转身正要走,周太太忽唤住她:“诶,善禾,你是不是也姓薛的?”

善禾心口一跳,咬牙道:“嗯,奴婢姓薛。”

周太太点了点头,教她继续抄经去了。善禾往厢房走,却听得明华悠悠道一句:“同样一个姓,同样是奴婢,那位倒是好运道,能做二奶奶呢。”

周太太接上话:“休提此话。既然要与梁家重修旧好,待过些日子,我与你们阿耶还是要想法子让梁邵休妻的。”

明蕊叹气:“阿娘,人都成婚快三年了,哪有你这样当舅母的?”

周太太亦叹:“我这也是为了他们兄弟好。就算休不了妻,也该将那薛氏降为妾室,好生为阿邵另择良配才是!”

善禾抿着唇,只顾埋头朝前走,不敢再听。

回到厢房,她握紧笔,心却不似方才平静了。笔尖悬在素笺上方,善禾目向虚空,怔怔出神。她早就习惯这卑贱身份,可当旁人明明晃晃叙说着对她的轻蔑,她心底仍旧难受得紧。待善禾将剩下经文悉数抄完,已是午后。等回去时,手腕颤得连筷子也握不住,只得由妙儿一口口喂饭。

晚膳后,梁邺仍旧未归,卫嬷嬷带回一只簇新的竹雕紫檀笔,与梁邺那支竟有八九分的相似。两支笔各用锦匣装好,等梁邺归家后,卫嬷嬷才亲自交予他。

这会子他尚未归来,善禾便至晴月、妙儿屋中与她们作伴,却见妙儿蹲在地上,在床铺上铺了纸画画。善禾站在她身后看,见妙儿下笔苍劲、构图精巧,不觉出声赞叹。又见她力有未逮,便握了妙儿的手助她。一幅画刚成,彩屏忽地推门进来,蹙眉道:“娘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呢。爷刚回来,问你呢。”

善禾只好起身过去。

晴月忍不住哽咽:“娘子,晚上还回来吗?”

“不了吧。”善禾声音很轻。

“娘子,是我累了你。”晴月咬唇,“那会儿打死我就好了。”

“你别胡说!你死了,我也没活头!”善禾转身冲她一笑,“你且宽心,大爷如今待我好了。我过去,吃的睡的穿的样样都好,可不比跟你俩挤个大通铺强?我过得好呢,你就知道瞎操心。好好养伤,别让我再来伺候你,才是正理。”

那厢梁邺堪堪沐浴完毕,正坐在太师椅内,揉着太阳穴阖目养神。今夜他很饮了些酒,这会子脑间浑浑噩噩的,才刚卫嬷嬷、彩香她们说的话,他都做耳旁风,懒得入心。

善禾步入屋内,见他这般形状,走到一旁坐下。

梁邺听得动静,朝她伸出手:“过来。”顿了顿,“去哪了?”

“在晴月和妙儿屋里。”

他将她拉到怀中:“我是不是与你说过,晚上该睡哪的?”

“我只是同她们说说话,我知道回来的。”

梁邺仰脖望她,目光逡巡,良久,拉她坐在自家腿上,头靠在她纤弱的肩:“今日有些乏了。”

善禾淡淡道:“那大爷早点安寝。”

梁邺不动,默了片刻,才继续说:“你就不问问爷白日里见了哪些人,文华殿是何等气象,陛下又是何等威仪么?”

善禾莞尔含笑:“等爷闲下来,再与我说罢。”

“接下来会很忙,也许顾不上你。”

“这是好事,大爷的心愿,是要了了。”

梁邺又不说话了。他盯着她,眼底晦暗不明。过了好一会子,才绷唇说道:“是了,这是好事,我外头事忙,你就不需要应付我了,是罢?”

善禾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正要分辨,却觉他臂弯猛然收紧,教她动弹不得。

梁邺冷笑着:“我累与不累、乏与不乏,也没见你如何挂心。倒是阿邵的信,光几个字就把你撩拨得又哭又笑的了!”

善禾怔住,下一瞬,整个人被他抄起腿弯抱起来。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将她裹入一片醉意中。她挣扎要下去,那厮的手却越来越紧,非但如此,他冷着脸低眸看她:“以为爷今晚上不回来,预备宿在那屋了,是罢?”

“以为阿邵报了平安,便可安心了,是罢?”

他抬脚往拔步床走去,声气愈发激亢:“整日里魂不守舍,连个笑也得哄你才肯。见着那信笺便眉眼生辉了,因是阿邵写的,字字句句都写到你心坎里去了,是罢?嗯?”

偌大的架子床,善禾被他摔进去,脊背立时感到一阵刺痛,直疼得她一时半刻直不起身子,想要挣扎着起来,却被他重重压下。梁邺单手箍住她双腕举过头顶,另一手扣住她下颌,逼她直视自家:“说话!又装哑巴了是罢?”

冲天酒气混着他常用的沉水香,直喷在善禾脸上——

作者有话说:最近来个营养液加更吧[眼镜]

第59章 因弟弟的家书发癫。

两只手被他这样举过头顶,善禾只觉屈辱难堪。她头一偏,眼角已沁出泪:“我没有。”

见她这抵触模样,梁邺心头火起,连连冷笑:“没有?好、好、好!”他骤然松了手力,霍然起身,行至妆台前,梁邵那封信正安安静静搁在上头。梁邺拈起信封,先是自嘲一笑,随即便将信纸凑到烛火之上,顷刻间烧了个干干净净。跳跃的火苗在他面上明灭不定,眼梢沉郁之色愈沉。

善禾得了自由,倚在床柱边发怔,余光见那火舌子吞噬了梁邵的信笺,烧在心头的火也随着信笺慢慢化成灰,只有几点火星子冒出头,旋即又黯淡下去。她还能如何呢?善禾自问如今的她,已是相当识时务的人了,只要他别找她麻烦、不牵连晴月与妙儿,她什么都能舍出去。于是,善禾靠在床柱边,眸光淡淡看那厮一步步逼近,全然没了往日的愤然反抗之态。

前路是晦暗的,倒是帐顶空荡荡的一朵莲前后摇摆,愈晃愈明、愈晃愈亮。善禾被他压入锦衾之间,两条腿儿也教他架上肩头,随着莲花轻轻晃动。在他身边,一切都黯淡,好像只有这件事,有些明朗。

这回时辰太久,以至于到最后善禾竟有喘不过气的感觉,眯着眼要睡去,却被他一掌扇醒,这才发现他一直扼住她的颈子,双目发红的狠劲似乎要掐.死她。原来不是要睡,而是被人扼住咽喉、窒息所致的昏沉。善禾吓出一身冷汗。

他却似得了味一般,看她半睁的瞳孔里全是自家的倒影,竟笑开,低吼着:“睁眼瞧仔细了,现在顶着.你的是谁!”

酒气氤氲弥漫在床帐之间,软搭搭垂下的帘幔遮住里头的动静。

至后半夜,他犹未尽兴,又拉过善禾在腰腹处如骑马一般坐着。梁邺缓缓喘气,半眯着眼,望她的眼神带了轻慢:“你是硬骨头,嘴上也厉害,如今倒学会曲意逢迎了。仗着爷待你好,卫嬷嬷也敢算计……是罢?”

善禾揉着颈子的手一顿,唇角微颤。

梁邺重新抚上善禾的脖颈,慢慢捻过白皙皮肉,浑浊声气里掺着酒气:“那支笔早坏了,你故意让卫嬷嬷以为是她弄裂的,当爷不知道?”

“啊,”他吐出一口浊气,头又隐隐晕起来,“善善,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怎么爱撒谎了?”

善禾嘴角下弯,拿一双眼委屈看他,忍不住哭起来:“是,我爱撒谎!你忘了,是你教我的!我非但爱撒谎,我还卑贱,还懦弱!梁邺,你有本事,你直接掐死我!省的我难受,你也难受!”

身下的梁邺锁紧眉心,胸膛起伏愈来愈大,可面上依旧强忍着,只是冷笑:“你要死,爷少不得拿贵妾的礼葬你。单是跟着你的那两个,也少不得陪你一起下去。便是阿邵,也要亲自来拜一拜你这位小嫂嫂的!”

善禾要起身脱离他,却被他死死扣住纤腰。善禾也冷笑:“好!你这般在意你弟弟,连一封信都教你忍不得,我还怕你不请他来!那就看梁邵会不会叩拜我,肯不肯给我上柱香,看他如何看清你这豺狼的真面目!你也别想好好了局!”她登时挣扎欲逃,硬生生被他按下。

梁邺怒极,掰过善禾的肩迫她跪在榻上,分开两腿。

只听得身下善禾一声闷哼,紧接着喘息不绝。善禾要挣脱他,却被他将两只腕子扣在后腰,她刚挣出去,又被他扯回。梁邺本就酒意入脑,又因梁邵的信和卫嬷嬷之事积郁在心,这会子再听善禾的话,更是把怒焰烧得十足十的高,再不肯怜惜善禾,强按着她又逞了好几回凶。

待云收雨散,天色已微微明。

梁邺头疼得厉害,体内的邪火却似乎发泄尽了,竟有点餍足。这会子仰在榻上,扶额半寐。

善禾睡在里头,锦衾直拥到脖颈,两行清泪流入枕中,绵延不绝。她面朝白墙,轻轻地啜泣,脖子、肩膀、胸前、腕子都是红痕勒印。

她听见后背的一声喟叹:“何故骗我……”

她仍旧流泪,不吭声。

“仗着我待你的好,是罢……算计卫嬷嬷,就是算计那两位太太……”

他声气轻下去:“我也只好帮你圆谎……善善,我真的乏累,我不想一回来,院里就那么多事端……”

他翻了个身,紧实手臂隔着衾被,从后抱住她:“没良心的,爷待你那么好,等了你两年,院里就你一个,没良心的,这就睡了……”终至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混着酒气的轻微鼾声。

黑暗中,善禾泪流满面,她张开嘴作痛哭状,却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他等了她两年,可她从不知晓,她只将他当作兄长,整整两年。她又何其无辜?

善禾捏紧拳头,险些溢出的呜咽终被拳头堵回去。她狠咬着手背皮肉,等含泪睡去时,手背只剩下一道泛红的月牙儿。

翌日醒来,天光大亮,梁邺已不在,枕边独留了那厮的凹陷,却没温度。她撑榻起身,却见薄衫凌乱,勉强遮住一身痕迹。善禾只觉浑身酸软,正要下床,方感到腰背酸痛,更令她惶恐的是,平日滑爽至极的绸裤,此刻竟涩涩地磨人,尤其是腿心处,磨得她生疼。

善禾扶着床柱,趿鞋下地,每行一步,都觉下身涩痛。好容易挪至屏风后,半褪绸裤,几点不成形的血渍黏在裈裤上,刺目惊心。善禾倒吸一口气,眼泪又如断线珠子般滚落。她哭得浑身发颤,自己一个人缓缓把裤子穿好,慢慢蹲在地上,抱臂痛哭。

从前再怎么样,也没有这般屈辱过,如今伤在这羞处,便是想寻个药膏也难以启齿!更不知跟谁开口……善禾想起晴月,可晴月病着,她不想让晴月再为她担忧。她又想起妙儿,可妙儿才十四岁,还是个不知人事的小女孩子,怎能让她知道这种事……只能找彩香,可彩香是梁邺的人。

又是梁邺……

善禾哭得肩膀耸动,她忽然很想阿耶阿娘,很想梁老太爷。她希望这一切都是错觉,希望现在有人拍拍她的肩,同她说:“没事了,善禾,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善禾在心底同自己说。阳光终会驱散乌云,伤处总会长出新的血肉。可她还是止不住泪。

卫嬷嬷得了周太太的令,过来喊善禾去太太房里议事。进得屋里,却不见人影,床铺更是凌乱狼藉,褥子都皱了泰半,还有些水痕。卫嬷嬷眼角跳了跳,却听见屋里隐隐有抽泣。循声过去,只见善禾蹲地上哭泣。卫嬷嬷眉心一皱,挽她手臂:“怎的在这哭了?快起来罢!太太唤你过去呢。”

善禾一把甩开她的手:“不去!”

“耍什么性儿!”但又想起昨儿善禾受的委屈,便软了几分声气,“好了,好了。今天这是要紧事,太太看重你,喊你一块商议呢。是咱大爷的大事。”

善禾把手抽回来:“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自己的事,谁爱去谁去。”

卫嬷嬷见自己非但喊不动她,反遭她夹枪带棒地顶撞,若教盛妈妈那起子人见了,岂不背地里笑话她?当下卫嬷嬷瞪起眼来:“由不得你不去!太太的吩咐,大爷也是知道的,你也敢推!什么身份呐,不过仗着爷宠幸了几回,连名分都没有的人,破落身子充什么千金小姐,要耍脾气,这不能够!回你的金陵去没人管你!在施家,就得守施家的规矩!”

“破落身子”四字刺得善禾浑身一惊,正合了昨夜梁邺作践她之事。她越听越气,身子不自觉抖得愈发厉害,猝然站起身:“我没名分,你又是谁的奴婢!”她声气愈发激亢,“谁勾着谁!你也仔细说清楚!我本就不想在这,是谁逼着谁留下,你瞎了聋了还是脑子糊了!我是想回金陵,你家好大爷不放人。我是破落身子,你家好大爷偏偏就爱破落身子!不仅要破落的,还得他弟弟玩过的!”

卫嬷嬷万没想到她那倔性子又犯起来,听她一口气说下去,惊吓霎时盖住怒意,她忙上去掩善禾的嘴:“疯了!疯了!说什么浑话!”

善禾还想说下去,挣扎欲脱。

此时彩香、彩屏等人闻声赶来,连成敏在外头也听见动静了,跑到廊下往屋里觑着眼瞧。善禾余光见到人都来了,握住卫嬷嬷的手,更是奋力挣扎:“放开我!放开我!”忽而,她朝侧边一甩,攥着卫嬷嬷的手整个人就往旁边搁盆景的小几撞去。

盆栽坠地,碎成瓷片,善禾也跌在地上,卫嬷嬷被她带着一起摔倒。

彩香、彩屏惊呼一声,忙上前查看。善禾身形晃了晃,自地上转过脸来,额角鲜血已流过眉毛了。

彩香跌足叫道:“哎呀!”

成敏瞧见善禾脸上的血,也跌足暗骂善禾与卫嬷嬷,早不闹晚不闹,偏偏这会子在施家闹。想罢,扭头就要去请郎中过来,一路低头小跑过去,思虑着是否应当告知梁邺,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人,成敏猝不及防,直直撞上去。

盛妈妈“哎哟”叫着后退半步,怨道:“成敏,你今儿怎了?走路不看道儿呀。”

成敏没想到碰见这府里的人,忙笑:“是我心急了。妈妈您这会儿往哪去呢?”

盛妈妈捂着额头,成敏身高体壮,跟个小牛犊似的,她自是撞得不轻。盛妈妈喘气道:“昨儿叫你们卫嬷嬷喊善禾姑娘过去,不是没喊到人么?今儿我再来一趟,免得误了事。”

成敏听了,心下着慌。苍丰院的事,搁在苍丰院里,便是他们自家解决。传出去,周太太难免插手。梁邺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干涉他的事,何况还与善禾有关。于是成敏忙道:“既如此,我回去替妈妈跑一趟就是了。才刚是我眼瞎,撞了妈妈,妈妈还是快回去歇一歇。有我在,保准善禾姑娘一会儿就到。”

盛妈妈眯了眼,见成敏有事瞒着的样子,也便不强求,嘴上说:“好,那就请你跑一趟。”回了周太太的体顺堂,却将成敏匆忙出去、又不肯她去苍丰院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作者有话说:加更应该最快是后天,因为我这两天要回校,加更会提前通知的。

特别特别特别谢谢灌营养液的宝宝,前天有个宝宝一声不吭灌了几十瓶[爆哭][爆哭][爆哭]

弟弟不会结尾出来的。其实按剧情点来说,大概还有几个剧情点他就出来了。

第60章 梁大虫!梁烂虫!烂虫队……

彩香、彩屏各扶起善禾与卫嬷嬷,一人坐一把椅子。

卫嬷嬷捂着腰“哎哟哎哟”地倒抽凉气,善禾也不好过,小松黄杨盆景碎了一地,她额角不偏不倚磕上去,裂开一道寸余长的口子,慢慢地把血渗出来。

彩香一壁催促妙儿快去取晴月平日用的伤药,一壁询问卫嬷嬷伤势。

卫嬷嬷扶着腰:“不过是闪了腰。”

妙儿取了金疮药来,正要与善禾敷上,却被她抬手轻轻格开。善禾拿浸了水的帕子细细擦干净血,这才取过药瓶,指尖蘸了药膏,拿起靶镜一点一点敷上去。

彩香忧心道:“这般闹将起来,传到太太耳中,只怕不好收场。”

善禾轻声:“嬷嬷不告诉太太,太太如何知道?”待敷上药,善禾把药瓶子攥在掌心,同妙儿道:“这瓶且留与我罢,晴月那儿还有么?”

妙儿忙答:“有,且有两瓶没用呢,上回成安哥才买回来的。”

善禾淡淡说道:“倒劳烦了成安,我与晴月的伤原不干他事,反倒累他费心。”

卫嬷嬷眼角一跳,知善禾刺她,便道:“犯错当罚,是苍丰院的规矩。娘子的伤、晴月的伤因何而起,娘子忘了么?”她冷然一笑,“可怜晴月啊,本在屋里待得好好的,是谁害她如今这般?”

善禾咬牙道:“你!”

卫嬷嬷冷哼一声,扶腰起身:“如今娘子脸伤了,去不了太太处,我这就去回太太,善禾姑娘今日身子不适,不宜议事。”

本站在廊下观屋里动静的荷娘忽而跑进来,莞尔笑道:“嬷嬷今儿受累,您老还是回去躺躺罢!这算什么,奴婢替嬷嬷跑一趟去。”说罢,近前扶住卫嬷嬷手臂。

非是善禾、彩香怔住,连彩屏也眯了眼,心里只觉说不出的怪。

卫嬷嬷见好容易有个人向着自己,也不觉笑起来:“好个小荷娘,倒是你有心。”

成敏立在廊下,扬声问道:“如何了?能见太太吗?才刚碰到盛妈妈,那边催着。”

彩香回道:“怕是不好,伤了脸。”

成敏也不由冷笑:“昨儿出事,今儿也出事,误了大爷的事是头一件,第二件,更教那府里如何看我们苍丰院!”他本想再说下去,但卫嬷嬷终究辈分在那儿,他也不好说太多,怕伤了卫嬷嬷的颜面,只好咽下后面的话。

这般说着,却听得门口有丫鬟高声道:“太太来了!”

话落,周太太扶着盛妈妈的手越过成敏,逶迤走进来,施明蕊也跟在后头,端的温婉大方。

周太太立定脚步,往屋里一扫,见满地狼藉,善禾额角伤口分明,卫嬷嬷扶着老腰,不由蹙紧眉心。当下沉了脸:“这又闹的哪一出?”

卫嬷嬷抢先道:“老奴遵太太吩咐,来请善禾姑娘往体顺堂去,却不想姑娘与我起了争执,口角几句,这才……”

“争执?”周太太望向善禾,“善禾,我一直觉得你是懂事孩子呀。”

善禾正要分辨,忽而发觉,周太太这话实则是暗戳戳偏袒卫嬷嬷。周太太又不知她们因何拌嘴,却直接把“不懂事”的名头按在善禾头上了。她立时想到昨天在承恩寺周太太母女的谈心,她是为了施明蕊,才这般的吗?

善禾起身作礼:“昨日因卫嬷嬷未能及时告知奴婢去承恩寺的事,奴婢心中实在愧疚不安。今日嬷嬷忽唤奴婢往体顺堂听差,奴婢才斗胆动问,昨日何故不早告知。岂料嬷嬷竟恼了,捂住奴婢的嘴,不容分说,奴婢这才与嬷嬷争执起来,彩香、彩屏皆可作证。”

卫嬷嬷也知不能将方才有些话说出来,只得顺势道:“若是寻常发问,老奴我岂会上去掩她的嘴?善禾姑娘早起使性儿,目中无人,一口气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来,传出去难听,老奴这才动手的。”

周太太已听得不耐烦:“好了,好了,既是两人都有错,如今善禾姑娘脸也花了,嬷嬷您老的腰也闪了,也算各得其报。、依我说,这些日子的事,就此过去罢!都是邺哥儿房里的,一个是他从小的奶母,一个是他屋里的人,何必闹成这乌眼鸡模样?今儿我把话放在这,日后谁再生事,一应按我家规矩处理,二门上先打十下板子!”

施明蕊站在周太太身后,盯着善禾的脸,微微笑开:“阿娘今日正筹划几日后的府宴,为邺表哥设的,本想喊善禾姐姐过去一起商议,这下看来是不成了。阿娘,我屋里有好几瓶药膏,专用在脸部这些柔嫩肌肤之处的伤口,让善禾姐姐去我屋里坐坐罢。”

周太太点点头。施明蕊得了应允,近前挽住善禾手臂,笑道:“走,善禾姐姐,随我一块儿回邀春馆去。”

善禾忙垂下头,恭敬道:“奴婢担不起三姑娘如此称呼。”

施明蕊温声:“这没什么,我们府里都是这样叫的。”说着,引善禾往她自家住的邀春馆去了。

周太太吩咐人将屋里狼藉收拾干净,瞥眼卫嬷嬷:“你随我来罢。”话毕,自回体顺堂去。

卫嬷嬷得了令,连忙追上脚步。等得把苍丰院的人都远远儿地甩在后头了,周太太才冷声道:“今日到底是闹什么!”

卫嬷嬷小心斟酌开口:“她早起似乎心里不痛快,蹲地上哭,我要她来太太这,她不肯,这才生了事。”

周太太沉吟道:“她发现昨儿那事了?”

“怕不能吧?”卫嬷嬷想了想,“而况昨日太太您又不曾怪罪她,我与她本有嫌隙,她何故疑至您头上。”

“罢了。今天这事,倒也并非全为坏事。等都教邺哥儿知道了,端看他如何。”

卫嬷嬷便笑:“自然要恼她的。她如今这般行事,咱们再推一把,苍丰院必教她搅得乌烟瘴气,届时不必咱们多言,邺哥儿自会厌弃她。”

周太太长叹:“若真如此,倒也好了。这丫鬟是真怪呢,瞧着文弱沉静,行事亦有分寸,本该是个宽厚能容的,怎如今却使起性来。”

卫嬷嬷想起善禾倔驴似的脾气,尤其是前时在船上时,不由暗暗叹息,但到底不能将梁邺强占善禾之事禀明,只得道:“许是昨日姑太太话说重了,她脸上挂不住,借题发挥罢了。”

周太太点头称是:“年纪轻,脸皮也薄,又不曾见过大阵仗。就是委屈妈妈您了。”

却说善禾被明蕊一路引至邀春馆,但见月洞门后三间精舍,正中悬一泥金匾额,题着“邀春馆”三字。小路两侧各是花圃,如今花早谢了,留下两圃葱葱茏茏的绿叶丛。明蕊笑说:“是芍药花。上个月正是花期,可惜善禾姐姐来晚了,不曾得见。”

明蕊挽着善禾胳膊,一径步入屋内,只见屋内陈设雅致,花香馥郁,处处透着闺阁小女儿的情调匠心。二人到得会客之屋,又见临窗一架罗汉榻,铺了雨过天青色锦袱,后头是海棠春睡玻璃炕屏,中间摆只小几,几上置着汝窑美人觚,插几枝才摘的百合,花瓣上还凝着露珠。

明蕊叫善禾坐了,一壁吩咐丫鬟看茶,一壁又叫丫鬟把梳妆匣子取过来,想了想,添补道:“云琴,把多宝格右边第三只格子里贴红条儿的药瓶子拿来。”她自坐在善禾对面,望了望善禾的脸:“从前我爱玩,常磕了碰了的,故而阿耶阿娘特特给我备了许多止血生肌的药。阿娘说,女儿家脸面最重要,那些药专敷在脸上这些柔嫩肌肤处,比别的都强。”

善禾忙下榻作礼:“多谢三小姐。”

明蕊笑呵呵请她起来坐好,正好丫鬟把梳妆匣子取来,她便自然地接过,取出牛角梳等物,熟络地坐至善禾身后,笑:“姐姐想必是早起来不及梳头,正好便宜了我,我梳头的手艺,没人不夸的。”

善禾这才想起来,自己头发还散着,见明蕊这般周全体贴,心里也着实感动。偏偏这一感动,落下颗泪珠,打在手背,又觉得心口发涩,声音也发颤:“奴婢多谢三姑娘。”

明蕊不说话,垂头认真给她梳发。一掌拢起善禾脑后所有青丝时,也不由看到春衫后隐隐约约透出的红印。明蕊蹙了眉,只道是卫嬷嬷暗地欺凌,不禁有些气恼,咬牙道:“我知道卫嬷嬷是我们家出去的,是阿耶这一辈的老奴,很有些体面。可姐姐如今算我半个嫂嫂,她怎能这样欺你。”

善禾一惊,忙道:“不,不……奴婢只是大爷跟前侍奉的丫鬟。”

“我知道,我知道,”明蕊抿嘴一笑,“姐姐这就臊了。”她抬手抚上善禾颈后的红痕,“她们那一辈的,很有些刻薄无情,我知道的。只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怎能这样欺负你呢?善禾姐姐,你背上这些红痕看上去实在刺目,你怎不告诉邺表哥?”

明蕊小心开口:“表哥他,不护着你么?”

善禾愣住,旋即想起来她身上的红印子,皆系昨夜梁邺床上所为。眼前不由浮现那厮从后趴在自己身上,抬起她一条腿儿,一壁顶送,一壁在颈后留下印子的模样。

搁在膝上的手指绞动不停,善禾垂了脸:“不是卫嬷嬷,与她无关。是……是烂虫子咬的。”

“虫子咬的?”

“嗯。我们走水路来,船上总有蚊虫,夜里睡觉忘记关窗,被咬了好几口。如今涂了药,已经好了,就是这些红痕还未消退。”善禾随口诌道,心中却想,那梁邺就是条烂虫子,梁大虫!梁烂虫!烂虫队伍里的奸雄!

明蕊便道:“是了,前头池子旁也很有些水虫子,扰人得很。”说罢,她继续给善禾梳头。明蕊也是爱说爱笑的性子,但与孟持盈不同,更无骄矜之气,言谈常为人着想,不露丝毫恶意。因见善禾闷闷不乐,明蕊便喊了云琴几人过来,坐在一起做针线。几位姑娘你一言我一语,饶是善禾再怎么冷情冷意像块冰,也教她们感动化了,慢慢地肯搭腔,也肯笑。

其实善禾的心意很简单,她知道这世间人活着,总得先为自己,然后再匀一点好心善意给旁人,这是惠而不费的事。譬如成敏、怀松当初抓她与晴月回来,很用了些腌臢手段,她虽恨他们,但亦知真正的罪魁祸首,应当是梁邺,而后才是他们。譬如今日明蕊对她的好,言语中悄悄探问梁邺如何待她,她都不介意,毕竟昨日承恩寺母女三人谈心,善禾懂明蕊心中的惶惑,也羡慕明蕊有这样处处为她操心的母亲和姐姐。可卫嬷嬷不一样,她处处展示出刻薄的恶意,非但是对善禾,对苍丰院里其他丫鬟小厮也是如此。卫嬷嬷一味地强调规矩、拥护梁邺,却不管奴仆们心中所想,对善禾的难受委屈更是视而不见。她亦是女人,难不成她看不懂善禾的悲望?

善禾想起早间与卫嬷嬷的那场冲突,她原是想趁机摔倒,给身上裂个口子,好有理由问晴月讨要药膏的。总归今日是她先用言语刺激卫嬷嬷,便是梁邺问罪,也不会把错一股脑盖在卫嬷嬷头上。善禾自认为自己是足够宽容待她的了。

可那会子卫嬷嬷捂着她的嘴,她才发现卫嬷嬷的气力如此之大。当善禾向盆景歪过去时,卫嬷嬷是有足够的理由和时间拉住善禾的,然卫嬷嬷并没有。她搭在善禾腰间的另一只手,甚至暗暗推了善禾一把。善禾额前,才会裂开这么深一条口子。

卫嬷嬷到底在讨厌她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明日加更哈~[竖耳兔头]

明天有梁邺和善善对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