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时站在屋子角落的纪照英,却若有所思地记在了心中。
摇篮床,摇篮床。
纵使纪照英不知道究竟这是个什么劳什子玩意,但他会顾名思义,摇篮床,那一定就是会要摇的,有篮子的床。
这还不简单?
纪照英小心思转个不停。
几个幼崽在舅公府并不是纯玩,范靳嘱咐过他们,玩可以,但必须劳逸结合,舅公是古板的钢铁硬汉,对幼崽的教育是非常严格的。
四个幼崽一晃在舅公府待了三天,这三天,他们需要去后厨帮忙洗碗,还要做乏味无趣的誊抄,练字体、练字形。
悯希一点怨言都没有,做完活便去玩,玩完便去继续干活,傅文斐和牧须策也一样。
纪照英则不太耐烦,他每天的时间都被压榨得所剩无几,烦死了!终于到第三天午时,他终于找到了可以独处的机会。
静谧的舅公府,所有人都在午睡时,纪照英偷偷摸摸顺着回廊左转右转,像只钻米缸的老鼠,直奔后厨而去。
两息后,纪照英将一个篮子里的菜全倒在桌上,自己则拿着空空如也的五个竹篮,从后厨中跑了出去。
纪照英原以为自己的行踪连只蚊子都没发现。
傍晚,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直接找上门。
——悯希的舅婆。
纪照英对范夫人的母家不太了解,但却是忘记在哪里听过一耳朵这舅婆的传奇过往。
据说这舅婆早年是当过兵的,那个年代参军的流程极为严苛,要初选要精选还要体检,还要检查丁籍,但流年不利,当时正是皇庭到处抓捕壮丁之际,这些东西,也就走个表面,并不强求了。
那个时候舅婆穷得叮当响,吃不起饭,抱着死也死得有所值的想法,到处找人找关系,讨巧扮男装入了军队。
舅婆只参加了两次草草的练兵,便被赶去战场支援前线,那时,舅婆原以为会人身去,衣冠回,没想到运气好,那场仗大胜,她也因此留下了一条命,可与在军队认识的舅公开枝散叶。
能从那些鬼门关走一趟并安然无恙回来的人,当然不是普通的妇道人家,要说的话,那是巾帼不让须眉的女中豪杰。
她怒气冲冲的样子,连舅公那等硬汉都抵不住,更别说纪照英这种连毛都没长齐的家伙。
所以纪照英一看到她直奔自己而来,当即就要转身撒丫子逃跑。
舅婆就只说了一句:“站住!”
纪照英就霎时停下来,讷讷地转过身,讨好道:“舅、舅婆……”
舅婆不理他的讨好,走过去就叱喝道:“听说你白日进过后厨?那几个篮子,可是你偷的?”
舅婆白天会去和几个老相识聊天,聊完一回来,她就忍不住去见自己的乖希儿,谁知却被下人拦住告状,说篮子被偷了。
那破篮子并不值多少钱,可舅婆一生正直惯了,看不惯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干出这见不得光的事。
对着舅婆的目光,纪照英脸不红心不跳道:“什么篮子,我可没偷!就算是舅婆也不能血口喷人。”
舅婆不是官宦人家,没去过那迷人眼的皇城,更认不得纪照英是皇子还是瓜子,她只知道在这里就得守她的规矩。
她提起纪照英的一只耳朵:“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有偷窃?不问自取即是偷,莫要撒谎,你要知道偷窃一罪已能让我抽得你屁股青肿,若是两罪并犯,我定不轻饶你!”
纪照英耳朵都要被揪掉了。
他确确实实是偷了的,但他断不可能在这时承认啊,他没活够不成?慌乱之际,他想起父皇教给他的兵不厌诈之法,用适当的示弱来蒙骗敌人。
但纪照英又哭不出来,他不像悯希那种小哭包,轻易哭不得。
他只能用手猛搓眼睛,将眼睛擦得红肿之后,抬起脑袋道:“我……我不曾偷!我是进过后厨,可我只是吃点东西罢了。没一人亲眼看见我拿,为何说我偷?”
舅婆气笑道:“好……好好好,那我们去和下人们对对词,假若你真没偷,我定不会冤枉你。走!”
……
另一边,悯希用罐子抓到一个蜻蜓,准备拿回去给小伙伴们一起看看,晚点再放生。
可一进屋,他也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拦住了。
那人竟是没怎么和他说过话的傅文斐,傅文斐一身低调深邃的紫色锦服,右手转着佛珠,表情是波澜不惊的死寂淡漠。
他居高临下地盯住悯希,看都没看他手中的蜻蜓一眼,开口便道:“我做了一张摇篮床,你想睡吗?”
悯希愣了片刻,狂喜出声:“想!”
他差点都要上手直接搂抱住看起来无所不能的玩伴了,傅文斐却再次出声道:“有条件。”
悯希两只胳膊一僵,害怕地放回去,看傅文斐的眼神变得瑟缩。拜纪照英所赐,他现在听到条件两个字,都浑身发抖,脸蛋酸软。
他想了想,想拒绝傅文斐,却实在抵抗不过摇篮床的魅力,他只好警惕地先试探一下:“什么条件呀……”
傅文斐直奔主题:“我也要咬你的脸蛋。”
悯希大惊。
他当即就想说绝对不可以!但刚出口的傅文斐好像后悔了,他并不想动纪照英碰过的地方,他要碰更好的,于是他改口:“我要咬你的鼻子。”
悯希捂住鼻子。
傅文斐皱眉。
显然,鼻子也不是良选,脸蛋有两边,鼻子却只有一个,是他亏了,所以傅文斐思考良久,沉沉开口道。
“我要咬你的嘴巴。”
第109章 遗忘症小世子(6)
满堂寂静。
悯希连眼睛都忘了眨动, 良久过后,他才期期艾艾地捂住嘴巴,很为难地嗫嚅道:“不行呢。”
傅文斐极为平静, 他拿出谈判似的口吻:“原因?”
悯希不了解,其实傅文斐这种性格的小孩绝无仅有, 是不太正常的, 不知道的人看他的气质,会以为他是个老气横秋的叔子, 绝不会想到他只是个俊俏的孩童。
听到傅文斐的询问,他也不明觉厉, 小声解释:“爹爹说过,不准让人随便碰这里,得成亲之后,双方见过父母,才可。我没和你成亲,也没见过你的父母,所以这样是不行的。”
他解释得认真,傅文斐听得也认真。
谁都不知道他们争执的内容居然是能不能咬嘴巴。
实际上,傅文斐和悯希都不曾接触过鱼水之欢, 他们还太小, 父母都没让他们了解过这些,所以傅文斐口中的咬只是纯粹的咬, 不带任何旖旎色彩。
他也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他不想跟屁虫似的咬纪照英咬过的地方,他要咬更好的,嘴巴就是良选, 因为有上下两瓣。
傅文斐认真思考过后,决定尊重悯希,但他也不能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他把问题交给悯希自己:“可我们是在做交换,我给你想要的摇篮床,你也得给我其他的好处。”
悯希垂头。
他实在想要摇篮床想要得心切,又不想让别人咬鼻子和眉毛眼睛,他纠结地想了想,提议道:“不然,你咬另一边?”
傅文斐将不离手的佛珠塞回衣领里,而后负手而立,目光仔细地在悯希的另一边脸蛋上打量起来。
良久。
他点头:“可。”
正欲向悯希走近,悯希却突然道:“我想先看看摇篮床……”
毕竟连府上的姨姨们都不知道摇篮床是什么东西,傅文斐却能直接做出来,很可疑,他怕被人诓骗,想先“验货”。
傅文斐一副真金不怕火炼的模样,他颔首:“可。你在此处等我。”
悯希点头:“嗯呢嗯呢。”
傅文斐走出屋子,大约将十个手指头一个接一个掰完一遍这么久,傅文斐从外面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尺寸不怎么大、却能够容纳悯希的东西。上面有布盖着。
见悯希望过来,傅文斐便将那块布一把掀开。
没了东西遮挡,那做工简陋也不知道结不结实的摇篮,就这么暴露在悯希的眼前。悯希眼睛一亮,他虽然也不知道摇篮床长什么样,但一看到这个东西,他就知道,这就是他想要的。
悯希很高兴地海豹拍手:“你好厉害,这都能做出来。”
傅文斐面色不变:“还好。”
他将摇篮床放到地上,询问:“你可满意?”
悯希侧过脑袋,将不太肿的那一半小脸伸过去,英勇就义一般道:“满意,超级满意哒……你咬吧!”
……
另一边,舅婆拎着纪照英的耳朵将他拖到了后厨,并叫来所有白日在后厨当值的下人。下人们排成两列,将弱小无依的纪照英夹在中间,舅婆则站在锁紧的大门前,怒目而视。
她的身影几乎如同雄鹰展开的翅膀,遮天蔽日地压了下来,让纪照英宛如一个在公堂上被包公审问的凶手。
一时之间,纪照英都以为自己犯下多么十恶不赦的罪了。
可他只不过拿了几个破篮子而已,至于吗?
纪照英简直不敢相信舅婆会如此兴师动众,他之前在皇宫里都是被供着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而且他是真的拿了,赃物都还在悯希的房间里。
心虚之下,纪照英都不用舅婆对词,当即就招了。
舅婆当即冷笑连连:“你是希儿的朋友,我本来不该这么对你,可你的父母实在对你管教疏忽,竟然跑到别人的府上偷东西,还撒谎不认,简直荒唐!我今天就代你父母好好管教一下你。”
纪照英见舅婆抽起袖子靠近他,汗都从后背上掉下来了,他慌张地往后退:“你要做什么……别,别乱来啊!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舅婆管他是谁:“你是皇帝都没用!”
纪照英哪见过这么目无皇室的人,瞪大眼睛语无伦次:“你你你。”
舅婆一把抄起他的腰肢,把他提小鸡似的提起来放到案板上面,而后铁锤一样的大掌伸到半空,带着一股厉风朝他的屁股上面重重拍了一巴掌。
纪照英发出杀鸡一般的惨叫:“——啊!”
舅婆又是一掌,纪照英又是一声“啊!”。
其实不算特别难以忍受的疼,纪照英只是觉得很丢脸,堂堂一个皇子竟然当那么多下人的面,被一个泼妇如此欺负!
“——尔等宵小!”
“啪!”
“我是尊贵的……”
“啪!”
“不准再打,听见没有!给我住手,都给我出去!”
“啪!啪!啪!”
漫长的半柱香后,后厨里的惨嚎慢慢平淡。大门敞开,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地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来的,则是捂着屁股脸色铁青的纪照英。
纪照英恍若后厨里有洪水猛兽,即便行动不便,也飞快地跑走了,他往悯希的卧房飞快奔去,心中简直气到没有理智地咒骂着。
“你给我等着,等我回京,定要叫父王治你,叫你变成九泉白骨,看你敢不敢如此嚣张无理……”
说罢,他又从怀里拿出几个金元宝,跑回后厨,一丢丢到桌面。
“不就是几个臭篮子,本殿下给你不就是了!够你买一屋子的!”纪照英对着已经空无一人的后厨怒骂,而后又往悯希的卧房跑。
纪照英气到头顶冒烟,可还有一事能暂且安慰到他。
那就是,摇篮床。
他已经将做好的摇篮床放到卧房的后面,用一个布盖了起来,只要拿出来,再找两根结实的绳子挂到屋子里面,那一定就是悯希想要的摇篮床。
他再给舅公府的下人一些银子,让他们去买些好看的被褥回来,添置在摇篮里,到时悯希不得崇拜死他?
心灵手巧的人谁不爱?
这事儿还是他一个人完成的,没任何人帮手。
这样想着,纪照英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来。
幻境中的悯希对着他星星眼,欣喜不已地围着他来回转圈圈,还使劲抱住了他,怎么喝斥都不松手,仿佛要抱到海枯石烂。
纪照英忍不住加快脚步,往回返。
刚绕过一个回廊,纪照英便看见前面的卧房大门敞开着,里面隐约有身影在晃动,纪照英想也不想就以为是悯希。
他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脚步放慢一点、稳重一点,而后端庄地往前走去,皇帝似的。
结果只走了几步,纪照英就看清了,屋中不仅仅只有一个人。悯希确实是在屋中,可他旁边竟然还有一个傅文斐。而傅文斐,他竟然,他竟然在咬悯希的脸蛋!
“我的天呐……”纪照英气到屁股的痛都忘记了。
什么稳重的步伐?他简直像泼夫一样夺命奔上前,怒不可遏地大叫:“——你们!你们这两个恬不知耻的人,给我、给我住嘴!”
他这一声简直是撕心裂肺,喉咙都要扯破,直冲九霄,正偏着脑袋让人吸脸蛋的悯希一下就愣住了,傅文斐也停下来,后退两步,望过来。
悯希脸蛋还糊着口水,这下两边的小脸都肿肿地嘟了起来:“英……英英?”
叫完,他就像被好朋友撞破和另一个小朋友更好一样,十分心虚地出声问:“你怎么来啦。”
纪照英简直都要气晕了,甚至不得不扶住一边的门板,以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当他看到悯希的脚边放着一个熟悉的摇篮床时,更是要当场转一个圈,魂归西天。
悯希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有些担忧道:“你怎么了?你的腿是不舒服吗,我看你的走路姿势有一点奇怪。”
纪照英的声音比清晨打鸣的公鸡还大声,他歇斯底里、面目狰狞:“我好得很!天底下没有比我更好的人!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让他咬你的脸?”
话题跳跃太大,悯希有点愣:“脸?”
他刚摸上自己的脸,纪照英又用力指向地上的摇篮床:“这东西哪里来的?”
悯希被纪照英这副神态吓得不轻,什么都不敢隐瞒,马上就答道:“斐斐给我的……英英?!”
纪照英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抬起手,拒绝悯希继续向前,自己咬牙站稳后,他凌厉地望向傅文斐:“我问你,你的摇篮床从何而来?”
傅文斐平静道:“我从屋子后面拿进来的。”
这东西确实是傅文斐从屋子后面拿进来的,没有撒谎,可这是谁做的?又是不是他亲手做的?这些他都没提,春秋笔法地略了过去。
纪照英气到都不知道要问,他偏过头,目光死死咬住悯希,大声问道:“你相信?”
悯希确实相信,一般别人说什么他都信什么,在他眼里所有人都是至纯至善的,但他不太敢对这个样子的纪照英说,只怯怯道:“你到底怎么啦?”
纪照英没放过悯希任何的神情变化,不用悯希答他也知道悯希怎么想的了,他头一次遭遇这种破事,都没法说理去。
如果他是个成熟的及冠版纪照英,他早就逼问傅文斐刚才是怎么和悯希说的,再拽着悯希一遍遍告诉对方,这是他做的,这是他用偷来的篮子做的,他学过编织,他会做大版的篮子,这里面没有其他人的手笔!
但他不是。
现在的他,只会非常意气用事地想,悯希居然相信是傅文斐做的,他怎么就不能多问问,怎么就不能发现是他做的?
他伤心极了,委屈极了,看着悯希就道:“我要和你断绝交往,我对你很失望!”
悯希简直满脑袋都是水雾:“为什么呀……英英?英英你去哪!”
伤心的纪照英一个傍晚都没回去卧房找悯希,还刻意躲起来不让悯希找到他,晚上的时候,他终于出现,但只吃了饭,就又消失不见,自个跑到后院里玩。
牧须策想找他,讨了他一个:“滚!”
悯希不知道纪照英为什么那么生气,他想让纪照英坐下来好好谈谈,解开误会,纪照英却拒绝配合,晚上睡觉时假装回来,等到下人们一吹灯,就又跑出去。
而悯希已经撑不住,睡着了。
……
夜半露浓,舅公府一豆豆烛火渐渐熄灭,无论是年事已高的大人亦或是稚子,都已经合被而眠。
只有纪照英一个人,他被悯希和傅文斐这两人气得不轻,不想睡觉,于是独自走出屋,在外面看着满山野的海棠芭蕉,孤芳自赏。
小鬼头踢着地上的石子,恶狠狠地咒骂道:“可恶的傅文斐,我回去以后,定要叫父皇将傅家上下所有人都削爵剥官,叫他敢这样……这样骗人!”
纪照英又往后摸了摸屁股,更是气到头晕目眩。
什么叫丢了芝麻又丢了西瓜?这就是!这就是!他曾视傅文斐为自己的奴才,傅文斐竟然敢这样恩将仇报!
知不知道整个皇宫都没几人有资格做他的奴才?唯有他和牧须策是他亲自钦点的奴才!傅文斐可知今天丢失了怎样的殊荣?
纪照英越是想,越是气得牙齿哆嗦,手软脚软。
他决定要剥去傅文斐当他奴才的资格,傅文斐,下地狱去吧你!
月斗微微偏移,在纪照英咬牙切齿在心中扎傅文斐的小人之时,忽有一道黑影跳上檐角,此人轻功了得,身手敏捷,脑后的发带如海浪喧嚣翻滚,他顺着舅公府的缦回廊腰,掠过无数黑瓦,最终停在一处。
——竟是纪照英的身后!
纪照英跟他老子学过一两招,又受过禁卫军首领的指点,当即便听见风中不自然的波动,他霎时转过头望去:“谁?!”
只听哐当一声,那道黑影从屋檐上疾飞下来,掠到纪照英面前,直接单膝跪地,铿然有声道:“小殿下!是卑职!莫要叫。”
纪照英:“……”
你谁??
不怪纪照英看不出,黑影全身都是紧身衣,脸上也有面罩,此刻更有黑夜的掩映,这能看出个鬼?
不过既然能叫他小殿下,那必然是从皇宫中出来的,果不其然,黑影当着纪照英的面,从腰带中掏出一枚铜器,展示于他。
精致的铜器,器面上雕刻师精心刻出的獒犬,都昭示了来者的身份——父皇的暗卫。
暗卫诚实道来:“我和其他人三日前便在楚庄别院等待殿下,可三日到了,又过去两日,都迟迟等不来殿下。我等担忧至极,经过商讨,卑职领命去打听消息,终于寻到了殿下。”
暗卫一顿,谨慎询问:“殿下是否遭遇了计划之外的事,这才没有如期到达别院?”
纪照英没有回答,不是没礼貌,单纯是他也答不上来,当时他确确实实是在马车上的,暗卫也确确实实带着他按既定路线走,可一醒来,他就在侯府上了,他也奇怪。
暗卫没听见纪照英的声音,唯恐问题僭越,连忙低头道:“如有不方便之处,卑职不会多问。只是敢问殿下,其他二位小公子此时在何处?”
纪照英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在里面睡大觉!别跟我提他们,不,别跟我提傅文斐!”
“……”不明所以的暗卫暗暗擦了擦额角的虚汗,连声说遵命。
又小心道:“卑职怕进去叨扰到二位小公子,可否请殿下叫醒他们?我们该启程去楚庄别院了。”
此言一出,纪照英脸上的所有怒气、恶煞,都如水纹一般从眼中敛去,他静默片刻,又原地转了个圈,最终在暗卫越发满头雾水的视线中,站定,别别扭扭地挥手道:“我不去。这里安全得很。”
暗卫万万没想到,他惊愕:“为何?”
纪照英自己也有点心焦,说不上来,反正他就是咬定:“反正我不去。”
暗卫沉默了。
他虽然知道纪照英在宫中也是这骄横的性子,犟劲一上来,他宁肯皇上打他十大板,也不改变自个的主意,但这是大事,马虎不得。
于是暗卫只好硬着头皮,晓之以理:“小殿下恐怕也知道,宫中最近不太安宁,有心思活络的小人想要作妖,皇后娘娘担心您因此受伤,这才想尽办法将您送出来。别院是皇后娘娘的私产,连皇上都不知……”
“不去。”
“那理由是什么呢,殿下可否告诉卑职?如果是有要事没有完成,不如让卑职代劳,殿下和其他两位小公子先移步去别院。”
“不去。”
“别院已布下天罗地网,还有皇后娘娘安排在那里的各大高手,各个身怀绝技,在那里,殿下是一等一的安全……这个府邸,属下打听过了,是范靳侯爷的妻子的母家,这里的人不知好坏,绝不能多待。”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暗卫一连和纪照英说了半柱香时间,都被纪照英的二字大法堵回去,最后他别无他法,江郎才尽了。
纪照英贵为皇子,拥有最为高贵的血缘,暗卫又不能将他捆起来带走,掉一根头发,恐怕皇后都会拿他是问。
暗卫没有办法,只能将一盏信号筒交给纪照英:“倘若殿下反悔,想要回别院,找个无人的地方拔掉这根线,卑职会立刻来接您。”
两息后,纪照英将信号筒藏进衣领里,走回屋子中。
尊贵的皇子殿下没有回自己的铺位,而是站在悯希的大床旁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悯希的睡颜。
纪照英原以为经过刚才的散心,自己的怒火会平息下去,谁想一望见悯希左边脸颊若隐若现的肿痕,那股离走的火,又摇头摆尾地涌回眼底,还更旺,更盛!
他喃喃:“你倒睡得香……”
你倒睡得香……!徒留他一个人在这辗转难眠,气急攻心!
那摇篮床分明是他做的,为了做那幼稚的玩意儿,他的屁股还挨了舅婆一顿抽,拆篮子又重新编的时候,他娇贵的手指都被割了两个小口子。
他为他牺牲至此,原本以为悯希会抱住他直呼威武厉害,谁知道,最后竟然给他人做了嫁衣?悯希还深信不疑,让别人吸自己的脸蛋。那是他的地方,他的!懂不懂!他打了印记的!
纪照英又气得要按人中了。
他又气悯希的信任,又气傅文斐的盗取,怕再站在这里忍不住掐住悯希的脸蛋把人叫醒吵架,纪照英恶狠狠地盯了一眼悯希的脸,夺步走出门。
纪照英摸住领口里的信号筒,决定出去就放,他要回楚庄别院,他要离开这个不动脑子的人!再理悯希一下,再从这里回去,他名字倒过来写!
纪照英脑袋和胸口都被气得嗡嗡的,有一种目眩到连路都很难走的感觉,他强压下打摆的双腿,拿出那支信号筒。
刚摸上引线,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楚楚可怜的低哼。
纪照英回过头去,发现竟然是悯希睡觉的时候手脚不安分,将被子蹬得歪七扭八,两只小脚没盖住,露出来了,纪照英又一开门,风吹进来,把他冻得蜷缩起来。
纪照英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扭回头,不理睬。
他说了,再从这里回去他名字倒过来写!
纪照英大步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片刻后,纪照英从窗口翻了进来。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大床旁边,又一次居高临下且怜悯地望向悯希。瞧瞧,没有他纪照英,谁能给你盖被子?傅文斐能吗?不能,他自己都在睡,不知道在梦里多潇洒自乐呢。只有他纪照英可以!
正在熟睡之中的悯希根本没发觉纪照英的攀比,那双莹润的脚兀自蜷着,轻轻发抖,那张本来就白的小脸,更是白得有些凄惨起来。
料想若是睁开那一双眼睛,里面会露出怎样水波潋滟的情形,怕是整个江南烟雨都在其中了,悯希本来就爱哭,是个被别人咬一下脸蛋都要哭出来的哭包。
纪照英坐在床边,对着悯希的那一张脸,冷哼说“真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小孩”。
而后用手捧起悯希的双脚,放在手掌心中暖。
纪照英天生血热,手脚也是常年热腾腾的,不像那些气血不好的人,所以悯希的脚在他手里,很快便暖和起来,发透的皮肤,也晕过去了一些血色。
蜷着身体的悯希慢慢舒展开来,眉头也松了些。
纪照英就这样一边给他暖着,暖完一边暖另一边,一边神经兮兮地低声质问他:“傅文斐能这样做吗?能吗?”
然后又自问自答:“不能!只有我能!只有我能你知不知道?”
第110章 遗忘症小世子(7)
纪照英手热体热, 这体温堪称一味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药,悯希让他一暖,从足底到五脏六腑都被滋养得暖烘烘的。
纪照英把歪斜的被子重新盖好, 又去铺位上把自己的被子扒拉下来,盖在悯希身上。
做完这些, 他躺回床上, 把牧须策的被子抢了过来盖。
反正牧须策也是个光有体格子的莽夫,终生都和刀枪、武夫为伴, 即使不用被子这种凡人的东西也能自热。
纪照英闭上眼,一直朦朦胧胧睡到晨光大亮, 多亏皇后对他要求苛刻,皇帝每日何日上早朝,他也得何时起,久而久之,便已经养成习惯。
眼皮刚感知到光辉,纪照英就从床上爬起,蹑手蹑脚下了床,走到大床旁边,把悯希身上的被子拿了回来, 放回铺位上才继续睡。
他还对悯希很失望, 不愿意对悯希有一点示好,拿回被子, 心头的巨石才沉下, 睡得滚瓜烂熟。
不过也没能继续睡太久。
日头一高,舅公府也与之苏醒,府中的男女老少一个个合衣穿履,如若一笼充分吸收热气的馒头, 以饱满的姿态打开门走出来。
有丫鬟在外敲门:“小公子们,该醒啦。”
纪照英第一个醒来,旋即是其他铺位的两人。
他抽过床头的锦服和金冠,准备去用完早膳再回来关上门继续怄气,谁想刚系好丝绦,一道身影直接从旁侧冲过来,咚地撞到他身上。
纪照英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伸出手去扶悯希,这一下挺狠,要不是他高于悯希,又壮于悯希,定要叫他撞得人仰马翻。
依照纪照英一贯的脾气,这会他都该骂骂咧咧地破口大骂了,诸如你是不是不长眼睛、是不是找打,本小爷现在就成全你,再挥舞起拳头揍出去……但实际上纪照英连嘴都抿着忘记了张,瞪着眼,错愕地望着悯希。
最爱干净和美观的小幼崽,此刻连头发都没束,光着脚丫子冲到他前面,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是几颗饴糖。
悯希珍贵地并拢双手捧着糖,又高举过头顶,那双黑枣仁似的大眼睛,则紧张兮兮地躲在两只小手下面偷看他。
“英……英英。给你糖。”
小幼崽支支吾吾地又把手抬高一点:“很好吃的。”
小幼崽求和的方式向来淳朴,就是把自己有的好东西都分出去,想让对方消消气。
而这几颗糖看起来放在掌心里面很久了,或许是睡前没等到纪照英,一整晚都攥在手里,糖果的外皮都让热雾和水渍浸得字迹变糊。
纪照英嘴巴张了张,又闭了闭,又舔了舔。
直到悯希又把两只小手往前伸,差点戳到他脸上。
纪照英面红耳赤地一把夺过悯希手掌心的糖,面目凶狠地道:“穿上你的鞋,一点规矩都没……行了,我收下,待会就吃。”
悯希眼睛骤亮,知道纪照英这是同意和他和好不再吵架的举动,高兴得脸都红润起来,纪照英都怀疑全天下的蜻蜓都进了他眼睛里。
正欲低头把饴糖放进配囊里,一个丫鬟从外面走进来,对他们言笑晏晏道:“小公子们,范夫人让你们梳洗完毕就去找她。她今天带你们去逛逛桃苏小镇。”
……
舅公府并不在镇上,夫妇俩不喜欢太闹,所以当初建府的时候,是在山上建的,颇有一点隐居的意味。
桃苏小镇在舅公府所在山头的脚下,不远,也不大,但这里的手工制品很精巧,有许多路过的商贾会专门在这里过夜,买一两件手工品回去。
范夫人带着几个小幼崽出门逛街,身边只有一个丫鬟随同。
牧须策已经原谅了悯希,可仍然对傅文斐耿耿于怀,他这人睚眦必报,放着傅文斐不杀,单纯是因为他之前也老抢傅文斐的东西,抢傅文斐的功课和太傅说是他做的,抢傅文斐的鸠车,硬说是自己的……
这类的明抢之事他做了不到千百回,傅文斐只做过这一回,经过对比,他决定饶傅文斐一条小命。
饶是一回事,理不理他又是另一回事。
纪照英一路没用正眼看傅文斐,每到一个小摊,都要出声说不准给傅文斐买。
范夫人不知二人的矛盾,还想试着调和,每一样东西都买四份,把纪照英弄得当街跳脚,必须要悯希走过去担忧地抱抱他,说一句“英英别闹啦,我们继续逛好吗”,纪照英才肯面红耳赤地继续往前走。
否则就是来两个硬汉硬拖住他,他都能想办法留在原地接着闹。
这一天几乎是鸡飞狗跳一样地过去了。
天黑之前,范夫人带着四个幼崽往回赶,谁知,天上竟下起大雨。
范夫人没带伞,往山上走的路径又极偏僻,没有可以避雨的地方,眼见悯希的衣服上落了几个小黑点,范夫人着急地环视起来。
然后便发现,前方几步路远的地方,有一间监牢。
范夫人不带想带孩子们去那里,可没得选。
片刻后,监牢的狱卒长听说范夫人的来意,便将他们带进了牢中。
寻常人他当然不会放的,可谁叫他认出了范夫人是谁。
监牢阴幽,这里的窗户设得位置极高,且狭小,晴天时,尚且能有光进来,如今淫雨霏霏连成江,这儿就变成一座十足的黑暗坟冢了。
壁龛上的灯一路照到尾,里面的狱卒在猜拳对赌,后面狱卒长似是找人警告了几句话,他们便纷纷站起来散开各司其职去了。
但其实也没事需要干。
发呆的发呆,避雨的避雨,连范夫人这等温婉的人,也忍不住抱怨起下个不停的雨。
悯希心情很好,他认为能和好朋友一起避雨,亲朋皆在身,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他很喜欢。
不过他见娘亲和玩伴都有些被天气影响到了,便低下头,拿出几颗饴糖来哄他们。
他一个一个按顺序分过去。
分到牧须策的时候,悯希连叫了他几声,牧须策都没有反应。
他不由疑惑地抬起头。
只见牧须策看着一个地方,黑目剧震,那神情怎么说呢,简直像见到了百鬼夜行一样——眼中充满不可置信的凄厉和痛心。
牧须策看的地方也不是别处,正是离他们最近的、编号为“壹”的牢房。
那间牢房里连一张床都没有,只有一张草席铺在地上,那草是发霉的、枯的,人躺上去,若是衣衫不厚实,怕是会被里面游窜的虫蚁啃穿皮肤。
草席之上,一人着赭衣,青丝凌乱,软趴趴地靠墙垂着脑袋。
那垂在脸侧毛躁的头发,偶尔才会被气息吹卷着动一下。
“小公子可是对那犯人有兴趣?那家伙就是个爱偷钱的下三滥,手脚不干净,偷到富贵人家了,人家不肯放过他,这不,进来了。”
狱卒长在一边和他们家常般闲谈着,他没有刻意放低声音,牢房里的人自然也能听见,但那人没有一点要抬头的意思。
牧须策则是双目怒瞪。
绝、不、可、能。
江轼老师怎么会做那种腌臜的事?
牧须策知道,自己再临桃苏小镇,也许会遇到故人,可他没想到居然会是在这种地方。
当年,圣上一言废除了“禁武令”,原先士庶之家不得私蓄兵器,也不准有任何形势的练武活动,后面令法废弃,民间武馆便逐渐兴起,只不过质量参差不齐。
老将军听闻桃苏小镇有一人叫江轼,古有神医能活死人肉白骨,今有江轼能百步穿杨,千步置人于死地,当然成分虽有夸张,但身手却是实实在在的。
老将军将牧须策送到桃苏小镇,拜江轼门下学武,这一送就真当是不闻不问,权当没这儿子似的。
江轼不得不又当父又当师,陪他打桩学剑,又给他熬粥做饭,买衣买话本。
两月过去,牧须策要回京,这短暂的师徒之情他却没有忘怀,始终记得江轼的恩情,如果在京,他依据礼数,是要携礼上门叩首谢恩的。
江轼是个非常老实的好人,唯一的缺点便是太过刚正不阿,不会服软,总是得罪人。
这狱卒说他偷窃,牧须策是万万不信的,定是江轼开罪了谁,又或是武馆开得太大,挡了谁的路,这才让人踹了进来。
能进监牢的人,哪怕是还能出去,也只剩一层骨了,看看江轼如今的样子,这些狱卒是收钱动了多少次私刑?
牧须策双手都颤抖起来,他想拿出父王给他的令牌,喝令这些人马上把江轼放出来,但手甫一抬起,便又放下。
不行。
如今不是时候,如果他亮起令牌,他的行踪定会暴露,老将军儿子的去处会展翅飞到大江南北,他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他旁边还有同伴,一步错定会万劫不复。
其二,山高皇帝远的,这些小地方,恐怕都不会认你什么老将军。
怎么办,他要如何是好?
难道要让他亲眼看见恩师落难,却弃之不顾吗?
那岂不是要背上不义之名?
正当牧须策脑子乱得捋也捋不清时,随行的丫鬟突然道。
“诶,雨停了……”
范夫人闻言也抬起头,一脸惊喜:“还真是。我们赶紧回府,免得后面还会再下。”
她又低头问:“希希,累不累,要不要娘亲抱你?”
悯希抬起头道:“娘亲,我不累,可以自己走的。”
范夫人见他这么正经地摆手回答,不由掩唇一笑,俯身往他莹软的小脸蛋啵地亲了一口:“希希真乖。”
悯希习以为常地掏出小手帕擦脸蛋肉上的胭脂印。
一行人从监牢里出来,赶第二雨又下之前,回到了府中。
府中的晚膳已经备好了,正厅的大桌上面,一盘盘色香俱全的菜,如琳琅的商品般堆靠在一块。
舅公舅婆年老胃衰,平常吃不得太荤腥的东西,他们更喜欢吃养胃的白粥,所以这些一看就不是他们的主意。
是下人们专门从范夫人那里打听过几位小公子的口味,范夫人又从旁敲击,问出来的,桌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分别是:蟹粉狮子头、东安子鸡、水晶肴肉、腊味合蒸、无为熏鸭、黄焖鱼翅、烧鹿筋、爆炒凤舌、荷包里脊……
这一桌子有一大半都是纪照英报的菜名,悯希就报了一道黄焖鱼翅。
不知是不是这个的原因,悯希对这一大桌的佳肴并没有很热衷,只草草吃了几口就跳下桌子回卧房摆弄东西去了。
纪照英则吃得满嘴流油,一碗不够再来一碗。
只是奇怪,除纪照英外,牧须策这大胃王也点了不少菜,他却一点都没吃,捏着玉箸愣是坐到下人们上前来收拾桌子。
“小公子,你还吃吗?”
牧须策跳下凳子:“已饱。”
牧须策跟着纪照英和傅文斐回到卧房,一路上,牧须策都神游天外,眉目之中笼着愁绪和阴沉,干什么都没兴致,回到屋中也只是坐在床上盯着窗外走神。
傅文斐本来就喜静,没有理他,纪照英更不用说,他不用别人,自己都能和自己玩起来。
这人躺在床上撒泼打滚,又不满地拿出话本翻了几页,重重扔到一边,怒气冲冲道:“这雨怎么下没完啊,吵得人头疼,鸟走了,雨又开始吵。”
纪照英对着窗口骂了几句,躺回床上,似不经意地问:“对了……那叽叽喳喳的小鸟怎么还没回来。”
吃过晚膳后,悯希的确回过卧房,但没多久就又走了,三人回到屋中,只听说悯希有事被范夫人叫走,要晚些时候回来。
纪照英问完自己先不太自在起来,想欲盖弥彰地解释说是想先睡一觉,怕那人回来吵个没完,到时吵醒自己,可是他多虑了,因为压根没人理他。
傅文斐没回,是不知道,牧须策没回,是纪照英的声音根本就没入他耳。
纪照英脸上如打翻的五味瓶,酸苦辣皆有,他就耷拉着一张又青又紫的脸跳下床,准备去屋外逛一逛。
结果他的双手刚摸上门,咔哒,门先从外面向内推开了。
屋外惊雷划过,白光忽闪,屋内骤亮,闷隆隆的声音引得屋内三人齐齐向外看去,视野之中,一身染血赭衣在风中哗哗飞舞,而悯希就站在一旁,牵着一个大人的手,笑容满面地出声问道。
“策策,你看我带谁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