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春日的阳光正好,天气不……
春日的阳光正好, 天气不冷不热,对着后花园的窗户早开了通风,屋内灌满绿植的湿润清新。
阳光晒得人有些发懒, 谭谡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在书房里开远程会议,突然有连续的敲门声“砰砰”、“砰砰”地响。
他皱眉,想着家里谁会这么没有规矩。
对麦喊了句稍等,开了电脑静音键去开门, 结果看见外面笔挺挺地站着一个李狸。
她径直表明自己的来意:“谭谡哥哥,我要去参加国际生物科技论坛。”
谭谡伸手关门:“去找谢宗舫安排。”
“他不行,”李狸强行从门缝里递过自己的手机, 流畅顺利地说,“我哥哥不同意,得麻烦你跟他亲自讲一下。”
谭谡:“……”
两周后,李狸如愿陪同谭谡登上去往香港的飞机。
这些天里,耐不过她死缠烂打地缠磨, 李舟渡终于松口还了证件。
她又生怕李舟渡反悔,每天在家伏低做小,叫往东也不敢往西,简直乖得不得了。
上了飞机,她总算放下心里的大石,披着毯子, 蒙上眼罩就开始呼呼大睡。
她在司内级别不够, 升舱的机票都是自费掏的,值机就坐在谭谡的隔壁。
谭谡上飞机还在看参会的资料, 回眼一瞥,看到隔壁的李狸挨着舷窗昏迷不醒,嘴巴微微张着, 像是鱼缸里吐泡泡的金鱼。
主办方的人前来接机,送他们去了酒店,洗漱整备后有一场对重要来宾的预热晚宴。
李狸穿得比较随意,一字肩的上衣露着锁骨,搭了一条膝盖以上的花苞裙。
如果李舟渡看见,大概率是要挖苦她穿得像两头打开的扇子,但是谭谡这点就比较好,他只看了一眼,没有评价淑女穿着的癖好。
这种场合下,陈雅先很自觉地回避了,留着李狸被谭谡带在身边社交。
李狸其实是很想吃点东西的,但是谭谡一直在跟不同的人聊天,她也只能端着微笑装作自己也认真在听。
她下机时,就给谭移发了消息说自己落地了。
但是谭移一直没有回复。
谭谡跟主办方的学会理事长站在一起,他发现别人在说话时李狸一直心不在焉、神魂游走,当着人就抬手在她额前轻敲了一记。
李狸惊讶回神,有些尴尬地对上白人理事长带着调侃之意的深邃的蓝色眼睛。
对方问:“是不是我的话题太过无聊?”
李狸忙摇头,说:“我在看……那边的芒果芝士挞好像拿完了。”
理事长大笑说:“谭,你应该让这位年轻的女士去弄点吃的。”
谭谡对着李狸点了点头,她才转身离开。
但李狸并没有去吃饭,而是拿着手机钻进了盥洗室,看有没有谭移的回复。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聊天记录,怀疑是不是网络不好,又不死心地给谭移拨去电话,结果没有接通。
李狸在盥洗室磨蹭了十几分才钟出来,蔫答答地重回到了谭谡的身边。
他这会儿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跟又一个不认识的人站在晚宴桌前聊天,见李狸慢慢吞吞地挨过来,谭谡抽出手,从旁递给她一只盛着芒果挞的餐盘。
李狸在宴会厅璀璨的华灯下,抬头看着他。
餐盘久久没人接手,谭谡垂下眼眸,问:“最后一块了。不要吗?”
这种宴会餐品的卖相要远远大于口味,李狸咬着芒果挞感觉吃了一口的砂糖,大约是做的白人口味。
她最后也没多吃两口,就扔到了一旁。
晚宴结束后回到房间,李狸换了轻便的鞋子想直接去干德道的公寓找谭移。
她拉上房门,迎面碰上了走廊上同服务员来送餐的陈雅。
陈雅看着李狸要出门的打扮,不动声色地问:“您要去哪?”
李狸没答。
陈雅婉言劝说:“您还是稍微吃一些东西,然后尽早休息吧,明天早上6点就要起床了。”
第二天的一早,是论坛开幕仪式,谭谡坐在第一排,李狸坐在他的身侧。
科技协会主席正式揭幕后,便是生物学院士在台上演讲,开题是AI如何应用于药物从研发范式到最终走向临床。
演讲中途,明总弯着腰偷偷到前排来,同谭谡握手。请他务必赏光,会后一起吃个便饭。
谭谡并没有答应,只说要看下秘书的时间安排。
他这次到场,确实收到了许多企业前赴后继的邀约,比辉盛规模更大、更产业化的企业也不在少数,谭谡确实未见得能排出时间。
明总被拒绝,对这个年轻的小辈仍旧看来非常恭敬,一味说:“那我等您时间安排,哪怕喝个下午茶。”
“您方便的话,就麻烦……”他看向李狸,“李小姐,转告我一下。就可以了。”
谭谡玩笑道:“明总也是很大面子了,李小姐平日里别人可都支使不动的。”
明总点头说:“是、是。之前驻场的时候,也是多多辛苦李小姐了。”
李狸挂心谭移,只是心烦地微微颔首答应,明总看她心不在焉,于是回到后排去了。
她的头也下意识地跟着对方偏了偏,突然看到谭移穿着西服,坐在后面几排的位置。
原来,他也拿了邀请函进来。
谭移与李狸对视,对她微笑,然后用手指在唇前比了一个“嘘”。
李狸立即像被打了鸡血,打起精神、挺直了腰背,随着人群为台上的发言鼓掌。
谭谡随着她的目光,往后看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第一场演讲在上午的十一点半结束,周围的很多人蜂拥而上,围堵在了谭谡身边。
李狸挤在人群中,越过他人的肩膀看到谭移,他正起身去找明总说话。
她看到明总神色似乎为难。
一个S市的营收龙头集团,和一个不知深浅的商科外行人员在香港新成立的公司,他会怎么选?
明总被言契搁了几个月,已经非常不安,更加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得罪不起谭谡,犹豫了下,还是婉拒说:“不合适,戴总。”
李狸看着明总像个逐臭的苍蝇,抛下了谭移往人群堆积的这边来,而那个谭移被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了原地。
她突然感到一阵反胃和恶心。
她恨透周围这些人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
谭谡不过是一个顺利继承家业的富二代,他比起谭移不过是年长了几岁,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谭谡同样看见了这一幕,他的表情波澜不惊,却从身旁李狸的眼里读到微妙的仇恨与敌意。
最终是主办方解围,才给谭谡让出一条出门的通道。
谭移早不知去了哪。
他在微信给李狸留下了一句[我等你],然后不知所踪。
下午的会议厅里,谭移没有现身。
直到下午的行程结束,谭谡应邀去餐厅吃饭,走到车前,李狸才发现坐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的他。
谭移松了领带,解了两颗衬衫的纽扣,风吹着略长的头发,像画报里落拓的模特。
谭移偏头看到她,跳下来栏杆,带着笑意地向李狸敞开外套。
这一幕像很多很多年以前,他们还在思珀读书的时候,谭移总会在她补习或是参加活动的夜晚,守在教室外面等她。
李狸血气不足经常手脚发凉,谭移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总会大方地敞开外套供她把冰凉的手伸进怀里取暖。
李狸眼睛一热,脚步往那边去,却被谭谡眼疾手快地紧紧带住手腕。
他说:“你要干什么?”
李狸说:“今天已经结束了,谭谡哥哥。”
谭谡的表情严肃:“我是问你要去干什么?”
“我有一点私事。”
谭谡警告她道:“我答应过李舟渡,不会让你见不该见的人。李狸,你别让我食言。”
李狸看着谭谡当下冷漠甚至可以称上厌恶的姿态,她想自己是绝对不能跟着谭谡走的。
谭移今天那么难堪,他肯定非常非常难过。
如果现在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不能抛下他,那就只有自己了。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耳朵里都是陌生的来自他乡的乡音,谭谡很高大,表情很可怕,但是李狸不怕他。
她英勇无畏,谁都不怕。
“你今天可以高高在上地欺负人,无非是因为谭移的出身不如你,”她往外挣着,一点一点脱开谭谡的手掌,“可即便是你,对我来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向后退了两步:“谭谡哥哥,再见。”
李狸转过身,在黄昏的夕阳下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的爱人,从来如此决绝坚定。
谭谡站在原地,几秒后,他对陈雅说:“上车。”
————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李狸并未察觉谭移跟自己有所不同。
一直以来,因为自己的父母长期不在身边,所以李狸以为没见过谭移的妈妈也是很正常的事。
有年春节,李浮景夫妻俩在西非出差回不来,他们在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市给小女儿录了一段祝贺她新年快乐,要好好长大的视频。
李狸喜欢得不得了,拉着谭移一起看,她问说:“你妈妈没有给你发照片吗?”
谭移心里很羡慕,他很老实地说:“我不知道。”
他从小被谭从胥一人抚养长大,并不知道谁是自己的母亲。
谭移自己偷偷猜测,她可能早已经去世了,谭从胥才会绝口不提。
后来李狸从谭家干活的阿姨嘴里,听到她们私下在用“私生子”这个词语来形容谭移。
她起初并不那么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直到一次,文曦在电话里跟朋友抱怨,说公司里有个高管在外面有了情妇,生了私生子,原配闹到李浚川面前要他辞退渣男,在公司里搞得很是难看。
她当时聊天兴起,并未回避一旁拿着蜡笔画画的小猫儿。
而李狸从她的话音里,听出了轻蔑与贬义。
她才慢慢了解,原来从名义上来说,谭移并不是谭诲明的孙子。
谭诲明的原配家庭强势,谭从胥是他与情妇的私生子。
说是情妇,其实也并不受宠,不过生下了一个儿子,母子俩在一套房子里,领着尚算宽裕的生活费用,与笼养的宠物猫狗并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谭从胥从很小就知道,那个不能被称为父亲的父亲,是在电视新闻中经常露面的S市里鼎鼎有名的企业家。
这个认知拔高了他的眼界与心气,谭诲明却始终不曾真正承认过他的身份。
他作为儿子得不到谭诲明的重视,更没有被安排一桩他想象中与自己足以匹配的婚姻。
他又不甘于听从母亲的安排,去娶一个平凡家庭的女孩、过普通人的日子,即便那时他已近三十岁也从未谈婚论嫁。
谭移是谭从胥一夜风流的产物。
他可以不要这个孩子,但犹豫很久,最终又选择留了下来。
他血缘上的哥哥谭贺文已经成婚生子,自己再不增加任何筹码,就会彻底被谭诲明弃之脑后。
他渴望着隔代的血缘能唤起谭诲明的骨肉亲情,幸运是经过多年,终于等到机会。
谭移因为李狸的青眼被接到谭家大宅,而他这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也被老头子补偿,许以高管职位。
那是谭从胥最风光的十年。
大哥去世,谭谡尚未长成,谭诲明日渐衰老,开始放权。
他也确实很有几分才能,带着公司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做得更好。
李狸那些年对于谭从胥的印象其实很好。
这个叔叔带着金丝眼镜,气质看来温文尔雅,平日里对下属十分威严,但是对着小猫儿又非常照顾。
他会因为李狸一句随口的撒娇,就会百忙中带着她和谭移去游乐园,住在大城堡里玩上整个周末;也会为了专门给她庆生,去剧院包场童话舞台剧。
她的第一件奢侈品,是谭从胥拍来的一个mini款的锦葵紫的包包,他送的时候说全世界独一无二,独属于小猫儿。
李狸那时才十岁出头,家里是觉得小小年纪就给她用这样贵重的东西不好,平日难免磕磕碰碰、涂涂画画的,糟蹋了东西。
但是谭从胥只是大笑,他揉了揉李狸的头发,说:“女孩子就是要多多用好的,才不会长大随便让臭小子给骗了。是不是?”
他比起做谭移的爸爸,更合格地是做李狸的爸爸。
又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渴望能够生下一个这样被万千宠爱的女儿。
谭从胥在第十个年头,被委派重任上位成为言契的财务总监,成为谭诲明之下的集团的二号人物。
第十一个年头,大四未毕业的谭谡进入公司,担任科技总监。
一个实权,一个虚职,谁更重要不言而喻。
他为了这个侄子几分颜色,故意私下给谭谡拆台,挑拨科技部副总监架空他的位置,压部门的预算和所有的报销事项。
谭从胥成立了墨石,说要试点将科技部所有的员工挂入新成立的公司,美其名曰要降低人力成本,减少仲裁风险。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科技部的普通员工怨声载道,与谭谡离心,不肯配合他的工作。
这都是一些小手段,说出来不上斤两,又没有实证,只是平白恶心人。
谭谡生受着,也从没有跟爷爷提过一句。
那时的谭从胥满心得意,以为自己死死压住了刚进入言契的谭谡,也压住了那些妄图更换门庭、另寻出路的野心家。
他那时没想到对方是直接暗中瞄准了他的咽喉,准备一击毙命。
半年后,言契一年一度的公司股东大会发起。
财务部那个不声不响的吕岱带头检举揭发,冲锋陷阵,条陈谭从胥五年前通过关联交易虚增利润一亿元,勾结外部审计造假、转借名目实际对客户进行商业贿赂等种种罪行。
整个会议里安静一片,却四处都是无形的刀光剑影。
股东们屏息凝神,看着谭诲明的私生子与亲孙子在会上相互对证、互相残杀,看尽好戏。
谭诲明在会上未发一词。
关于谭从胥的新闻也是在会议的同时一并发出去的,杜绝了任何妄图在内部直接处理解决的可能。
会后,谭从胥被警方带走调查,言契的股价遭受巨大冲击,连着几天开盘跌停。
书房里,谭诲明显出沉沉老态,他问着面前这个其实还非常年轻的男孩子:“值得吗?”
谭谡坐在椅子上:“所有人都很快会发现,少了一个财务总监,对言契并不会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壮士断腕,自然有其必要性。”
谭诲明说:“你查到这些,为什么不事先来找我?”
谭谡平静道:“我怕您下不了手。”
他是从小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起来的,完美承袭了谭诲明的深沉算计与谭贺文早年的手段狠辣。
谭从胥或许为难他,却没想搞垮他,但是于谭谡而言,他只是拿回本应属于自己的东西。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已经忍了很多年。
是以,他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把谭从胥彻底从言契扫地出门,重构秩序,而这一切竟然连谭诲明也没有察觉。
谭诲明最后漠然道:“其实我该说一句,你做得很好。”
受这件事最大影响的,除了被拘留调查的谭从胥,便是谭移。
他多次想去找谭诲明求情,都被他的秘书挡回去。
李狸在家也为他去求李浚川,但是谭家的事,外人又有谁能插手?
李狸在家接到电话,阿姨说谭移高烧不退,让她过去看看。
她看到谭移的时候,他吃了退烧药躺在床上昏睡,紧紧闭着眼睛。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学着阿姨的样子,给谭移拧湿的帕子,盖在他的额头上,又用棉签沾水润他的唇。
几个小时后,谭移清醒过来,看到已经累到陪在床边趴着睡着的李狸。
几乎是自己一动,李狸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看着小猫儿的脸上睡出红红的印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那天跟李狸说了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其实早就知道,我妈妈是谁了。”
谭移的眼睛红了:“她是我小时候的保姆。”
“在我爸爸决定把我送回谭家的时候,她就被赶出去了。”
谭移因为小猫儿妹妹的青眼被接到谭家的那一天,谭从胥送了他一个高达。
这份礼物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让他无比欣喜。
以至于谭移没有机会,跟那个自小以佣人身份陪在他身边的妈妈好好告别。
他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谭移这些天一直活在惶然不安中,像一只受伤的雏鸟失去了所有的庇护,他对李狸说:“小猫儿,我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了。这都是我的错。”
如果他没有被谭诲明看中,或许他和爸爸妈妈还一直生活在一起。
可按这样来算,这又何尝不是李狸造成的因果?
那些被长辈们拿来打趣的缘分,那些藏在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忧无虑的岁月背后,是于而言谭移被迫母子分离的苦难。
而现在,谭移又要失去他的父亲了。
谭诲明这时仍旧想伪饰太平,在明面上决绝地跟谭从胥切割,以求继续保住谭移的婚事。
但是李狸共情了谭移痛苦,跟着他流泪了。
小猫儿妹妹勇敢地小声对陪伴她长大的男孩子说:“你不要怕,我会帮你的,谭移。”
她决心要逼着谭诲明把谭从胥保下来。
从谭从胥倒台后,言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陷入了内部波动与混乱。
与谭从胥捆绑过深的高管们,纷纷跳槽以求自保;吕岱空降财务总监,资历不够,被谭从胥的旧属处处为难。
之前的合同都要重新审查,往常合作良好的供应商和客户趁乱纷纷拆台要价。
谭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只能睡三个小时,逼着自己像机器一般维持高速运转。
直到那天,他在公司忙到通宵,回家补眠。
上楼前喝了一口,放在茶几上的水。
谭谡一直睡眠很浅,所以家里的佣人都很注意,但是那天他却被窸窸窣窣的杂声吵醒。
谭谡睁开一些眼睛,眼球缓慢地动着,看着天花板感觉脑子晕晕沉沉、迷迷蒙蒙,像是在梦里。
他在梦里看到一张脸。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去看那个女孩子的脸。
虽然几乎每次回到家里,都能看见她在花园、客厅、餐厅里头吵吵闹闹,或者拿着她的速写纸,画着一些乱七八糟的画。
但是这是谭谡第一次仔细近距离地看她。
很细的皮肤几乎看不见毛孔,嘴唇微粉像樱花的花瓣一样,她垂下的睫毛很长,身上有一股很甜的香,像是加了蜂蜜的牛奶。
别人都叫她小猫儿。
她确实像小猫儿,怪可爱的。谭谡想着。
单薄稚弱的女孩,垂眸颤抖地解开胸前的衣扣,露出白色抹胸的一沿,薄薄的面料将香软柔嫩的肌肤拢成圆润的一团。
谭谡的喉结动了动。
但李狸始终没有发现他已经醒来,她此刻太过慌张恐惧,所以不敢抬眼看谭谡的脸。
等到终于解完所有的衣扣,李狸深深吐出一口气,脱了鞋,爬到了床上分开筷子似的双腿跪在谭谡腰侧。
她僵在那几秒钟,没注意谭谡的手在背后缓缓抬起来。
然后李狸下意识朝着衣柜看了一眼。
她其实根本不知道后面要做些什么,只是心脏在胸腔内砰砰作乱,李狸自我安慰地想,是不会有事的。
谭移就在那里,她不会有事。
李狸胆大包天。
但是别人都爱她,又因为所有人都爱她,所以这是一定会被原谅的小手段。
她想,她只要很少的一点东西,摆拍几张照片,能够拿住谭谡的把柄,足够去跟谭诲明谈条件就可以了。
谭谡这时顺着她的目光偏头,看到衣柜敞着一条缝,衣柜的地下是一双男孩的鞋子。
他骤然惊怒,一下掀翻压在自己身上的李狸,直接对着衣柜去,一把揪出里面的谭移。
谭移的瞳孔缩紧,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像是电影里的慢动作,谭谡如何拉开衣柜、如何将他拖出来,拉开房门,一脚踹上他的腹部。
十七岁的男孩在绝对的力量压制前毫无任何抵抗之力,他感觉自己像一蓬茅草飞了出去。
紧跟着“砰!”的一声重重地落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他的相机随着他滚倒在地上,但谭移捂着剧痛的腹部说不出话来。
李狸吓坏了,她甚至都忘了哭,衣衫不整地冲过去想要看他,却被谭谡一把握住手腕,开始往走廊外面拖。
她还穿着不像样的抹胸,被谭谡拽着,李狸回头看着地上脸色青灰的谭移,她疯狂捶打,用手掐、拧谭谡的胳膊,踢他的腿。
“你凭什么打人?!你放开我!”
“你放开我啊!混蛋!”
她声嘶力竭的叫声喊来楼下的阿姨,谭谡一把将她塞到对方的怀里,脸色阴沉如暴雨前夕:“把人送回李家去!”
李狸眼睛里流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她对谭谡说:“我不会原谅你!”
她反复说:“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那时她那样恨他,几乎深入骨髓,刻骨铭心。
李狸最后是套着谭家阿姨的衣服,衣衫不整地大哭着被送回李家,幸亏当时家里只有李舟渡和文曦。
李舟渡以为李狸被谭移欺负了,他怒不可遏,几乎要去谭家杀人。
文曦把他推出房间,自己仔仔细细给小猫儿检查了身上,发现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再问发生了什么。
李狸不说。
包着被子,一个字也肯不说。
她只哭求着文曦不要告诉任何人。
那时李浦升的体检结果有异,被安置在医院里,肿瘤切片送去做活检,家人也不能再闹大事情让他不能安宁。
文曦想,在谭家不论发生了什么对一个小女孩的脸面都不好看的。
只要李狸自己没事,那都不重要了。
她跟李舟渡通了气,决定要把这件事私下烂在肚子里,跟谁都不许提。包括李狸的爸爸妈妈。
但谭谡那边并没有选择隐瞒,他拨打了急救电话将谭移送进了医院,然后把发生所有的事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了爷爷。
谭诲明盘算牺牲掉谭从胥、保住谭移的婚事预想的可能性被彻底击碎。
谭谡有了随时可以毁掉这桩婚事的把柄,像毁掉谭移的父亲一样。他不可能对他们父子抱有任何仁慈的。
不久后,谭诲明主动到访医院,他对病床上的李浦升说,谭移天资不高,幼稚冲动,不是小猫儿的良配。
之前的事也是两家玩笑,不如就这样算了吧。
李浦升只知道他公司里最近发生巨大的变动,谭从胥大概率要被追究刑事责任,有这样的一位父亲,谭移确实已经不合适再做李家的女婿了。
李浦升说好。
长辈间体面地点到为止。后来李狸被家里送去了新加坡,谭移被送去了香港,自此他们都再没有见过谭诲明。
那个男孩拿着大笔的钱去了香港,曾经傲慢的、不可一世的谭家小少爷,现在也是要追着一些自己看不上的小公司和粗鄙油腻的二代们,贴上自己的热脸。
他终于在外处处碰壁后意识到,真正贵重的并不是他手里超额的财富,而是S市的“谭”这个姓氏,是来自谭诲明的疼爱和庇护。
他跟李狸厮混太久,误以为自己也跟她一样有捅破天也不怕的资本。
但其实,他只是一个谭诲明预备着几同于入赘的孙子。
最终又被自己的爷爷,亲手废掉了他的价值。
几年后,李狸通过墨石偷偷混进言契,剪头发逼着谭谡收下他,为谁而来不言而喻。
那天午饭的最后,吕岱说了一句:“李家小姑娘挺重情义。谭移这样还不离不弃,他年纪小,但这方面还是比你幸运。”
是。
看她奔向谭移的姿态多坚决。
李狸坐上谭移的车,随他回到公寓。
两人一如往常在楼下的商超买了水果和食物,谭移给她做饭,李狸在旁边抱着粟米玩。
吃完晚饭,用投影播着香港老电影,他们窝在沙发里接吻,粟米蹦到沙发上窝到李狸的膝上,撒娇讨她的摸摸。
粟米是谭移来香港的第一年,李狸买给他作伴的,她当时玩笑说:“见猫如见我,你敢胡搞试试看!”
那时的谭移精神不佳,但还是提气,笑说:“我怎么敢?”
生活的骤变在他的身心烙下印记,他在一点点蜕变成从前也不可想象的人。
那些不可一世的骄傲和自尊突然就变得很不值钱,但又往往会在某个照镜子的瞬间,突然跳出来疯狂指责他:你现在怎么成了这样一个人?
他最近也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李舟渡所言早已变成狡狯奸诈,成了不足与小猫儿相配了恶人。
谭移突然停下来,他的手指梳进李狸的头发,出神地看着她的脸。
即便年年月月天天都能在网上都能看见,每次再见她都会有一些陌生的感觉。这可能是长期异地的后遗症。
李狸抬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我脸上有什么吗?”
谭移玩笑说:“有美貌。”
李狸被他逗得大笑,又想起自己这次到香港的来意,小心地问他:“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开心?”
问完又觉得这句好多余,他今天在会场遇冷,现在怎么能会开心?
谭移没有回答这句话,而是沉默后开口,扔下一句重磅炸弹:“谭谡是不是喜欢你?”
那一瞬间的感觉毫不夸张,李狸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她下意识往后拉开同谭移的距离:“你发什么神经!”
“我看见了,”谭移握着她的肩,一字一句说,“他昨天晚上敲你的头,给你问服务员要甜品。”
“再到今天,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你。他没有对其他人这样过。”
李狸已经开始生气:“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跟谭谡平时根本没有交集!”
但是谭移现在已然是认定了某种可能,并对这件事表现出了极端的反感与厌恶。
他说:“这不是你的错,猫儿,我没有说这是你的错。”
“如果谭谡真的对你动心,那也是他不要脸觊觎你,这跟你没有关系!”
“我当然相信你,我很相信你。”他紧紧抱着李狸按在怀里,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
屋里很安静,安静到几乎要窒息。
李狸恍惚间听到粟米的自动饮水机在汩汩地冒着水,她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即使做到如此,谭移依然会表现得缺乏没有安全感。
女孩的声音很轻很轻:“我的心里只有你啊,谭移。”
“你不是早知道这件事吗?”
你不是很早就说过,你知道,只有小猫儿真心喜欢你吗?
一通电话打破室内冷藏般的寂静。
李狸松开谭移的拥抱,看着震动的手机,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S市。
她滑开接通,谭谡的声音冷静地传出来。
“李舟渡给我电话了,”他在那头道,“我说你去了洗手间。二十分钟后,我会给他回电。”
李狸默然,等着他继续说。
“陈雅现在在楼下等你。”
几分钟后,李狸独自下了楼,汽车在路边打着双闪,陈雅靠在路灯旁安静地等着她。
谭谡对谭移发生的所有,其实一直都暗中掌握,心知肚明。
陈雅拉开车门,请她上车。
二十分钟后,就开到了餐厅。
她跟着陈雅找到位置,之前约谭谡的客人已经不见了,他独自吃着一份西餐,正在打电话,谭谡抬眼看到李狸,把手机递了过来。
李狸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喂?”
李舟渡在那头问:“怎么去那么久?”
李狸看着谭谡的眼睛,轻声道:“顺便补了个妆。”
“好,晚上回房再给我个电话。”
“嗯。”李狸将电话挂断,放回了谭谡平摊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入v啦,感谢大家支持[星星眼],稍后开个抽奖。谢谢大家~[撒花]
第17章 谭谡摊开掌心……
谭谡摊开掌心, 手机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他抬起眼皮,看到李狸微微眯着眼,若有所思的打量他。
真是没什么城府的女孩子, 一点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还有事?”他问。
“我叫个东西吃。”李狸坦然在谭谡的对面坐下,叫侍应生上了一例红枣炖官燕。
她一边喝着甜品,一边偷偷瞟着谭谡,想着今天谭移的话。
她想, 谭谡真的喜欢自己吗?
这真的可能吗?
为什么自己没有一点感觉呢?
李狸本来对谭谡还有那么几分虚与委蛇的顺从,但今天早为了谭移狠狠得罪了他,这会儿也不怕继续惹事。
开口径直问道:“爷爷知不知道你在监控谭移?”
餐厅的顶光映着谭谡神色冷漠的脸, 他不耐烦道:“李小姐,未免对别人的家事过于关心。”
看他轻慢和疏离的姿态,李狸不爽之余彻底放下心来。
谭谡这个鬼态度,怎么可能是喜欢自己?
老男人也是到岁数了一直没动静,无怪乎谭移会多心。
她琢磨着, 要是谭谡胆敢对自己有什么龌龊的念头……
李狸的目光缓缓往下瞟,掂了掂手里沉沉的勺子,仿佛那是一把锐利的餐刀。
那就让李舟渡来动手吧!
谭谡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敏锐地问:“你在看什么?”
“看您腿长。”她甜甜地假笑了下。
谭谡:……
——
晚间洗了澡,李狸钻上了床,她如约给李舟渡打电话, 开着电视看港剧, 敷衍地对他的问话嗯嗯啊啊。
直到李舟渡说:“我过两天就去香港,跟你一起回来。你跟谭谡后面老实一点。”
李狸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她很抗拒地问:“你来干嘛呀?”
“见个人。”李舟渡想,这还是为她惹上的麻烦。
李舟渡这回来见的,是上次邀约他的乔智捷。
虽然当时只是为借他的名头, 上谭移的船上看看。但是乔家在香港海关关系匪浅,李舟渡听了他那在法律边缘疯狂试探的计划,并不方便一口回绝。
但那个二代显然会错了意,再三说上次没有招待好,请李舟渡务必赏光。
正好他又怕李狸在香港放飞自我,便想着就亲去一趟。
李狸挂了电话,趴在床上生无可恋,她知道这两天是不能再抽空去找谭移了。
谭谡今天能帮她瞒一次属于特例,后面再敢去,肯定是会被告状的。
她又酸溜溜地想,李舟渡的人生可真是太爽了。
父母的独子,李浚川又正当壮年在上头顶着。
谭谡天天忙得跟那什么一样,李舟渡竟然还有空给对她管东管西。
李狸又暗戳戳琢磨了下把李舟渡介绍给房萱的可行性,闺蜜愿意当嫂子就让她当嫂子吧。
只要自己能够自由。
自由可是很重要的事!
……
生物科技论坛后几天的日程,谭谡并没有每场演讲都去。
他的时间排得很满,从早到晚见这个企业、那个领导,只有到自己很感兴趣的专题才会空出时间去听一听。
他中间甚至抽出了几个小时,专门去了一趟三个街区外的国画主题的艺术展览。
李狸是艺术设计毕业,学科本身重设计和创意,对国画并没有这么了解。但是看展于她而言肯定比听枯燥的演讲更有意思。
她想着自己一定大显身手,好好在谭谡面前一下自己的专业性和艺术鉴赏能力,免得他真的小看自己。
结果谭谡根本没有任何欣赏的欲望。
他直接进了会客区,问工作人员要了一份观展手册,简要询问后便要签单。
李狸心下觉得他真是太不尊重艺术了,连画都没仔细看就直接要买,简直牛嚼牡丹!
亏他整天西装革履,一尘不染,实际浑身都是金钱的铜臭味。
她伸长了脖子看着谭谡拿着钢笔签字,突然在旁冒出一句:“我的画也上过拍的,成交价十万。”
又很有虚荣心地带上了单位:“美金。”
谭谡懒得理会她作为艺术家的小小攀比心,没接她的话茬。
倒是戴着白色手套的工作人员给足了情绪价值,非常捧场地道:“您的大作是在香港拍的吗?在哪家拍卖行成交的?”
李狸侃侃而谈说自己的画是在一个慈善性质的晚宴上拍的,主题是为儿童罕见病研究募集基金。
对方立即捧场地恭维她的爱心,但刚开了个头就止步于谭谡两指间夹着的银行卡。
他用冷冰冰的金钱直接结束两人关于艺术的深入讨论:“刷卡。”
李狸很生气,她觉得谭谡很心机也很市侩。
启程去会场的路上,她臭脸戴着墨镜翻着刚刚从展上顺出来的手册,坐在副驾驶接到明总的电话。
前些天他当面冷落谭移的事彻底把李狸得罪了,但是明总尚且浑然不觉。
李狸很大牌地对着电话敷衍:“谭总没有时间。对、香港行程排满了。没空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