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表衷心暂避锋芒,献殷勤暗行鬼蜮 真是……
原来李青壑费尽心思做足准备, 想要带着县衙的捕快一整城中风气,先抓两个蟊贼杀鸡儆猴,可就连去城中巡逻都叫不动人, 李小爷平日里一呼百应惯了, 头回受此冷落, 同那些老油条们大吵一架, 最后说他们不过, 自个儿一个人巡了一城的逻。
直走到脚都没了痛的滋味。
他又是势单力薄,即便瞧见小偷小摸的家伙,也冲不动将其抓捕归案。
回到县衙后, 那伙捕快已吃完伙食, 倒在树下懒洋洋睡觉。
李青壑真是用上毕生的克制, 才没有和这些人动起手, 只憋着满肚子火扭头散职归家。
他越说越恼, 骂道:“那个姓周的,不知道在抄些什么玩意,理都不理我,还有个姓郑的, 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小爷真想一拳把他打烂!还有、还有……”
跟点兵似的将县衙那三瓜俩枣挨个大骂一通后, 李青壑方觉心中怒火疏解。
严问晴静静的听着,专注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甚至还为他倒了一杯凉茶供他润嗓子, 不过在瞧见他唇珠残着一抹水亮的痕迹时,严问晴的指尖不易察觉的轻轻摩挲了一下。
李青壑泄完火,捏着腰牌道:“小爷我明儿带家里仆从去,他们不干正事, 有人帮我干!”
严问晴却道:“他们领着工食银,却什么事也不干,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李青壑一听确实是这么回事,沉思道:“那就使人撵着他们出去巡街,或是停了他们的工食银,发给我的手下们做补偿。”
这时严问晴拿起旁边一本小册子,递给他。
李青壑茫然地望向她。
严问晴道:“这位周捕快原是捕头,他家有个体弱的娘子,需每月用药温补,捕头的工食银是捕快的一倍有余,你占了他的差事,他自然怨你。你既然不差这三五银两,不如将每月的工食银给他,也算挣个人情。”
“还有那个姓郑的,他在窠子有个相好,你使家里仆从在他休息的时候盯着,只要他一去,你就抓他个现行,届时是拿住把柄用他,还是借此将他踢出县衙,都由你说了算。”
“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笼络。”
“只要处理几个刺头,其他人不会不听你的。”
李青壑在听她开口的时候,便意识到手中册子里记了什么内容,忙翻阅起来,口中连声喜道:“晴娘好生厉害,你何时查的这些?”
“知道你要做捕头,我使人调查来以备不时之需的,瞧,这不就用上了。”
李青壑真是爱死了晴娘的未雨绸缪。
他也不顾脚上的疼痛,冲过去抱起严问晴高兴地转了好几圈。
严问晴被他一吓,牢牢掌住他的臂膊,一低头,瞧见那双近乎崇拜的明亮眼眸,心又渐渐落回实处。
李青壑将她稳稳放下。
他得了晴娘为他准备的大宝贝,忙不迭一头扎进去,持炭笔在册子的记载旁写小字,预备着如何对症下药。
直到饭菜香气飘来,他才觉察出饿。
严问晴令仆从将食盒里的饭菜摆出来,对李青壑道:“方才你说那些捕快吃饱了饭,你却气得径直回家,想来还未用过餐。灶上刚热的饭菜,且先吃着,晚些再看。”
劳累了一天,一事无成。
回来后却有娘子在家温声告慰,为他出谋划策,还瞧出他饿了一日着人准备饭菜。
李青壑感动到险些落下泪来。
他狼吞虎咽,三两口将饭菜从喉咙眼里倒进去,胃里填满了食物,李小爷也重振了旗鼓,他嗅着一身的汗臭味惭愧红脸,道:“我先去洗漱。”
严问晴应下。
说来也怪,李青壑方才抱住自己转圈的时候,严问晴并不觉得他身上如何难闻,只暗道他的手臂实在强健有力。
李青壑泡了个澡,拿香胰子把浑身上下搓了个遍,轻松快活的回到主屋,见竹茵拿着药粉对他道:“少夫人吩咐小的为少爷上药,脚上磨破了皮不料理好,明儿可能连路都走不了。”
闻言,李青壑更是心都飞出去,直往晴娘身上绕。
严问晴洗漱好回来时,他累得撑不住,已经沉沉睡去,只是身体虽然躺在榻上,脑袋却搭在边缘,底下枕着手臂,想来睡着前那一瞬,他还支着头期待地等着严问晴进来。
她将李青壑的脑袋摆回枕头上。
李青壑无意识的偏头,往她手腕处蹭了蹭,又耸耸鼻子,贴着她皓腕肌肤嗅上几口,嘴里发出些心满意足的模糊呓语,带着笑继续安眠。
严问晴的心也似他现在妥帖的头发一样,软绵绵贴在他身上。
她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精致的鼻尖。
真是漂亮的小郎君啊。
严问晴起身,目光移向丢在桌上的腰牌。
翌日李青壑起个大早,更衣后,溜到里间飞速抱了下坐在镜前梳妆的晴娘,小声道:“我去啦。”
严问晴也不恼他毛手毛脚的小动作。
待他走后,严问晴唤来凝春,将一张昨夜绘出的图纸交给她道:“前两日严大传讯,说找着那条璎珞来历,是出自滨县的天工楼。你替我跑一趟,令他照着这个样式仿造一块腰牌,假称缴获赃物的安平县捕暗中寻查,威胁受查者若谁胆敢走漏风声,视作贼伙一并拿下。”
凝春应着立刻去办。
却说李青壑来到县衙班房,已近卯时,只有姓周的在里头,听见他进来的动静头也不抬,手上一刻不停的写着东西。
李青壑踱步到他身侧。
观望片刻,见他抄的是《千字文》,旁边还摆着《史记》、《心经》、农书、话本,跨度极大,显然并非出于兴趣闲抄。
他再想到晴娘告知自己的讯息,遂推测周捕快因奉银减半,不得不抄书补贴家用。
“周大哥。”李青壑压在一摞书上,“我初来乍到,县衙里的事情还不清楚,你是老前辈,还得仰仗你多指点指点。”
周捕快不理他。
他又道:“我顶个虚名,凡事累你指教,这捕头的工食银也该你来领。”
周捕快笔下一顿,终于抬头看他。
李青壑盯着他咧嘴笑道:“怎么说?周大哥可愿意教教小弟?”
嘴上喊着“周大哥”,动作神态里却没多少敬意,他就是这般性子,肯冲着外人客气两声已是难得,更别说他的话正解周捕快燃眉之急。
过了卯时三刻,才陆续有人至班房上值。
李青壑也不见恼色。
他盘腿坐上桌,看着这些人在名册处随手点个卯,等人来齐后,才笑嘻嘻道:“我卯时正寻了高县令,他说年情不好,这个月胥吏的工食银且先欠着,下个月再发。”
闻言,几乎所有人脸色一变。
哪里来的年情不好?恐怕是这商贾出身的小少爷想贪墨这笔钱,下个月还不定会发!
立刻有人坐不住,急声道:“不发钱,我们还干什么?”
李青壑纳罕道:“昨儿也不见你们干活,发不发钱有什么要紧?不都是在县衙吃了睡?”
那人说不出话来。
又有人紧跟着说:“这么大的事,怎么未先同我们说,反由你做了决定才告知我们?莫不是你私吞了这笔钱!”
李青壑两手一摊,笑容愈发灿烂:“我原是想带你们和县令说个明白的,哪想点卯时刻却不见人,现在高县令正在前头待客,咱们要么就过去好好问问,这钱做怎么个章程?”
一时无人再开口。
好些人暗暗瞟向周捕快,想来他在这些人里威望颇深。
但他一心抄书,屋里闹成这样头抬也不抬。
李青壑为自己早早搞定周捕快的明智之举暗中得意,由底下的慌乱发酵一阵后,方慢悠悠道:“诸位倒也不用担忧,人所周知,小爷我家中有些闲钱,又是个乐善好施的性格,平日对跟我办事的朋友一向仗义,官衙里暂且发不出工食银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意思很明白。
沉默了一阵儿,终于有个人耐不住,上前堆笑道:“昨儿李少爷不是想巡逻来着?县城地方我熟,今儿我跟少爷一块去。”
有人领头,其他人也附和起来。
“哎,叫什么少爷,我是你们的捕头。”李青壑从桌子上蹦下来,“且放心,既是你们的头儿,必不可能亏待了你们。”
“咱们先排个班,定好规矩。”
嘴上这般说,行动也是得意忘形的,只是李青壑心里明镜,知道这伙人不过碍于钱财依附于他,实则心里还是不服,指不定什么时候要在背后使绊子。
没有谁比成亲后的李青壑更深刻明白,仅靠金钱换来的关系有多么不牢靠。
且走着瞧吧。
李青壑连轴转了好几天,虽没空常常缠着严问晴,每日早起却雷打不动抱她一抱,晚间再温一盅鲜奶红枣汤奉给晴娘,如何都不肯假于人手。
又几日,严问晴往几个李家好地段的柜上查账。
还未来得及同掌柜说几句话,恰遇上神采飞扬的李青壑带队巡逻而过,他瞧见李家的马车,立马掀开帘子进来,一瞧见严问晴两眼便放光。
朝晴娘快步走来时,眼中还带着几分得色。
见状,严问晴便知他这些日子一切顺利。
他只来得及与晴娘闲话几句,就要去忙自己的公务,临走前李小爷扫了眼店面掌柜,平日玩世不恭的神情里竟多了几分威严。
严问晴看完账目,又抽查新进的货物。
她拈起一朵色白轻韧的银耳,凑到鼻尖轻嗅,一旁的掌柜已自发开口道:“这是今岁新从蜀地收来的银耳,耳片厚实,就是干品也油润漂亮。”
严问晴并未言语。
她放下银耳,接过凝春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又随口说些劝勉的漂亮话,便领人离开了。
待人走后,一个伙计凑到掌柜跟前问:“怎样?”
掌柜捻须笑道:“左不过一个闺阁小娘子,接触生意才几天,哪里瞧得出好坏?”
第42章 赠礼浑水摸鱼,理账明察秋毫 哟,还有……
严问晴刚回到栖云院便有客上门。
李家的二婶拿着新拟的礼单来同严问晴商议。
李青壑虽是父母独子, 李父却有几个兄弟,当年李老太爷败家,几个兄弟眼见门庭败落, 立刻收拾东西分了家。
这些人无李父那般本事, 只想守好自己本应有的一亩三分地, 也是情有可原。
后见李父重振门楣, 又上来交往。
更有甚者, 趁着李父外出跑商,打量侵占好处,被守家的杜夫人狠狠整治后终于老实做人。
后面十几年才相安无事。
虽然分了家, 但皆以李父这一门马首是瞻, 一家人便于平时互通生意, 人情往来也是跟着这一门来做。
赵讼师的妻子高氏不久前诞下千金, 要做满月。
严问晴同二婶对过礼, 二婶皱着眉头道:“晴娘,你拟的礼单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高氏是高县令的妹妹,这礼不算重。”严问晴笑道。
二婶犹犹豫豫地说:“你婆婆在时,叮嘱过不必看重与赵讼师来往。”
严问晴道:“时过境迁, 今时不同往日。”
这话听着不大好,婆婆刚出门寻医问药, 就将她从前的交代抛之脑后,不过这到底是她们家的事,二婶不好置喙, 只得捏着礼单心事重重的离开。
晚间二婶同丈夫聊起这事,忧虑地说:“我不知是该循她的意思加礼,还是按旧例送。”
二叔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侄媳心野了, 咱们不必管,照从前往来。高氏虽然是县令妹妹,但到底是个庶妹,前阵子高县令还骂了赵讼师一通,对这个妹夫并不器重,咱们依着弟妹的交代行事就好。”
及至赵讼师女儿的满月酒,严问晴吩咐可信的人,一定将礼物送到高氏手中,不过赵讼师的眼。
这样的细节除了当事者没人知道。
只道李家这位少夫人违反婆母在时的惯例,给赵家送上一份大礼,稍有些议论。
李青壑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不管晴娘做了什么决断,都一股脑支持,但凡有在他面前唧唧歪歪的,李小爷可不论长辈不长辈,统统骂一顿喝跑,他如今领了捕头的职,手底下七八个拿刀带棍的捕快,又时时在街上巡逻,招惹谁也不敢招惹他。
倒是暗处有双一直盯着严问晴动向的眼,此时见她讨好上赵讼师,露出了然的精光。
晴娘,你果真藏私。
没过多久,有人瞧见赌坊老板户自矜与赵讼师同进酒楼,二人来往密切。
“少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严问晴翻阅手中账目,随口道:“户自矜生性多疑,上回听我说高县令与赵讼师关系尔尔一定不信,后见我主动送礼,更会笃信此人重要,反而要与赵讼师迎来送往。”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讼师原是个阴阳生,因替高县令作古的老祖宗寻了处好阴宅,保佑其时正行科举的县令高中,又长了一张伶俐嘴,哄得高县令将庶妹嫁给他,摇身一变成了县衙专点的讼师。”
“二人先时亲厚,然而去岁,赵讼师与高县令一房妾室苟合,碍于亲妹怀有身孕高县令隐忍未发,虽然并未多言,却与他离心,这两人关系早也不复从前,此等私房秘事,户自矜一个并未婚娶的男人无从得知也是正常。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知道,恐怕也觉得狎玩妾室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他要与赵讼师过从甚密,反容易招高县令不快。”
凝春连连点头:“想来,夫人大约是从平日女眷间的闲谈闻风,觉得赵讼师持身不正,才不欲与之来往。”
严问晴阖上封面空白的账本,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唤人去请李家的二叔到前厅。”
李氏商贾之家,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李家在安平县的生意又尽数交到严问晴手中,李家的其他分支与本家的生意往来要经由她,请各家做主的往前厅商议已不是一次两次。
李二叔到后,却感觉今日有些不一样。
只唤他一个客不说,前厅站着好些个布衣短打的人,皆低头局促,也看不清形貌,只叫人觉得气氛很是凝重。
他心下微沉,面上不显,含笑唤了声“侄媳”。
严问晴甚至未吩咐仆从看茶,只将手中的账本抛到他面前,冷声道:“好二叔,你做的如此大事,侄媳怎么能不将你请来,好好向你请教一番。”
李二叔飞快地扫了眼摔在地上的账本,做震惊状:“侄媳,这是何意?”
“二叔既然记性不好,就由参茸行的伙计同你好作回忆。”
被点到名的伙计猛地一颤,急忙跪下来表衷心:“小的只是替李二爷取了几批货,其它一概不知啊。”
李二叔皱眉道:“取什么货?”
他冲严问晴疾声辩解:“侄媳休听旁人胡言乱语,我虽与你家的参茸行经纪,却从来由掌柜亲自验收,也一向紧着最好的货牵给你,二叔我年近五旬,还年年辛苦往南方跑,就是为你家这生意牵线搭桥,你如何能怀疑二叔?”
“那就让掌柜来说说看?”
李二叔愣住。
只见严问晴稍挥手,一个披头散发、大腹便便的男人便被押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处,浑身的肉坨子却不住颤抖着,甫一见严问晴,立马跪着求饶,连声道:“少夫人、少夫人,求您饶了我吧,我知道全说了,账本也交给您了,您将我送官去吧!求您了!”
李二叔愕然地盯着他。
要知道,他先时之所以能气定神闲,就是笃定参茸行掌柜与他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将他供出来,对方一定与他同样遭牢狱之灾。
可如今这掌柜竟然求着严问晴将他送官!
李二叔难以置信地瞪向温柔娴静的严问晴,正对上她平淡抬眸的一眼,心底顿时生出阵阵寒意,似正与披着美人皮的恶鬼对视。
“你、你……”他指向严问晴的手不住发颤,“你这是滥用私刑!”
严问晴对他此番指控不予置评。
“参茸行的掌柜已将与你之间的勾当和盘托出,二叔若是觉得遭人陷害,不如将你的账本名目交出来,我们好好盘算盘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早十几年前就分了家,你一个晚辈,无权盘查我家的账!”
李二叔强打几分底气,冷笑道:“好侄媳,有本事你对二叔也上一套刑讯的手段!”
“父亲器重你,将一些采买珍品的要务交给你,却不曾想你为着一点私利,竟不顾咱们李家的名声信誉。”严问晴不吃他这一套,只淡声道,“二叔既不肯明明白白,为着咱家的声誉着想,只好暂止与你的生意合作。”
李二叔那副仗着身为长辈有恃无恐的神气终于彻底撕碎。
他指着严问晴正要破口大骂、撒泼打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李青壑奔着严问晴而来:“晴娘!真叫我好找。这都快酉时了,明儿再忙活吧!”
李二叔遭他无视,忙高声唤他:“壑儿!”
李青壑这才扭头看他:“二叔什么事?”
李二叔急声道:“你的好妻子,硬说二叔干了徇私的事,要查二叔的账!你父亲母亲才离开多久,她就要想法子把我们这些李家人从生意里赶出去……”
李青壑打断他长篇大论的控诉:“二叔你真没有徇私?”
“当然没有!”
李青壑耸了耸肩:“那你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尽管让晴娘查好了。”
李二叔更急了:“李青壑!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妻子想做什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咱们家的生意全落她手里?”
“二叔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李青壑面色一沉,“我不懂咱家的生意,不过我知道是爹娘临走前特意交代晴娘管事的,落她手里才是正常吧?你都说了没干过徇私的事情,怕查账干嘛?”
“晴娘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不待他开口,李青壑又肃声道,“但我知道这些日子栖云院的灯每晚都要亮到深更半夜,大事小事都拿来让晴娘给主意的人来来往往,一张张人脸我看得眼睛都花了,晴娘一天写的字,比我十八年写的字都要多。这样忙的情况,哪里有闲工夫构陷你呀!”
李二叔被亲侄子一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气到嘴唇发抖,只冲着严问晴道:“好本事啊,将我侄儿变成你的一条狗,六亲也不认了!”
“二叔你这怎么道理说不过就开始骂人了呢?”李青壑横步到他面前,阴着脸将他指向严问晴的手压下去,“你若真不服气,咱们往县衙评评理。侄子我如今在县衙当差,你且安心,没人敢冤了你。”
他哪里敢和严问晴对簿公堂?
李二叔叫李青壑堵住气口,又忖度着利害关系,担心纠缠下去真叫没轻没重的李青壑将他拉去县衙,终于不情不愿地放一句狠话:“我且看着你家何时改姓严!”
随后他扭头就跑。
丢了李家参茸行经纪的生意也罢,免得叫李青壑这蠢货真把他亲二叔送进牢里!
李二叔走后,李青壑一改方才直肠子的模样,小心翼翼抬眼觑严问晴的脸色,见晴娘并不同他说话,只吩咐人将参茸行掌柜及作证的伙计带下去,李青壑的心更是七上八下。
等厅里人走得差不多,李青壑两手搭在严问晴身前案上,暗戳戳挡住她的去路。
严问晴由得他将自己堵在原处,只平静地抬起眼盯着他。
李青壑更觉心虚,犹豫道:“刚刚人多,有些话我才没说。”
“怎么?要替你二叔求情?”严问晴的声音平淡极了,似乎早就在心里对他要说的话做足了准备。
“这倒不是,”李青壑没察觉晴娘话中冷意,“我想说晴娘你手中若有实证,不如使个不相干的人去县衙检举。他到底担了个长辈的虚名,若是由我们当众把他送进监牢,会被外人议论,有损名誉。”
他方才怕晴娘一怒之下和李二叔撕破脸,身为晚辈,他们就算有理也弱三分,不如将事情丢到家外边讲。
严问晴闻言有刹那失神。
她没想到李青壑说的竟和自己的打算一模一样。
这种事若是在严家,她根本不会有今日这般打草惊蛇的举动,李二叔早锒铛入狱了。
今日这出戏实际是排给李青壑看的。
严问晴想试一试李青壑对他某些蛀虫亲戚的态度。
却获得意外之喜。
她转念想,前段时间一直是自己为李青壑出谋划策,他照样学样,现在行事作风上与她相似再正常不过。
严问晴轻笑一声:“这倒是我失策了。”
她又道:“我不懂里头的弯弯道道,壑郎而今在县衙任职,且麻烦你寻人办好这件事,行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顺道再瞧瞧李青壑现在做事干不干净。
见晴娘不怪他擅作主张,李青壑终于放下心来。
他满口应下,又紧着严问晴道:“对了,我今儿遇着桩怪案!”——
作者有话说:恭喜狗子在期中考获得满分!鼓掌!
第43章 星夜奔求教,故交过不识 李小爷在外边……
李青壑一面同严问晴往栖云院去, 一面急冲冲道:“昨儿夜里沟头村有个打井的老井匠死了,尸体在他新打的井坑里找着,肚子被剖开, 血淋淋的肠子流了一地……”
他说着, 声音一停。
瞧瞧看了眼严问晴的面色, 见她无恶心反感, 才继续说:“那伤口不像刀刃割开的, 参差不平,倒像是爪子什么的撕开。”
“赶巧前阵子有个走江湖的鹰把式到咱们县卖艺,他的金雕翼展九尺有余, 羽毛油亮, 展翅高飞的时候遮天蔽日。不知道是谁跟高县令说, 许是这只金雕半夜捕猎, 错将井匠识成猎物, 抓了他开膛破肚丢进井坑里,高县令便叫人拿了鹰把式的金雕,要处死杀人的金雕。”
严问晴听出他的不服之意,问:“你怎么看?”
李青壑许是对自己的判断并不大自信, 迟疑着说:“我见那只金雕爪上有干泥、喙上有死皮,却不见血迹, 不会是事后叫人清理过。更何况,若是飞禽杀了人后丢进坑中,附近总会遗留血迹, 这也没有;若是那只金雕将人压在坑里杀害,直上直下的井坑,它也飞不出去。更别说金雕习惯在白日捕猎,所以我觉着这案子不是金雕犯的。”
“很有道理。”严问晴点了点头, 又问,“那你待如何?”
李青壑道:“我虽觉得这案子不是金雕干的,一时却也找不着其它线索。”
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案子,不消说,高县令一定希望尽快推出一个“真凶”息事宁人,金雕又不会说话,以畜生行凶结案再好不过。
李青壑要横加阻拦,高县令八成不喜。
不过李小爷又不是仰他鼻息过活的,他硬是要彻查,高县令也拿他没办法,但李青壑一定得有个章程,能将案件的真相调查出来。
严问晴想:他倒是成长不少。
因为李青壑只有怀疑,对这桩案子完全没有头绪,所以他在县衙不曾由着性子反驳高县令,而是先回来同严问晴商议。
严问晴沉吟道:“我对这样的案件也是知之甚少,不如你问问吴老?”
李青壑拊掌喜道:“是极!吴老定有主意!”
他又念叨:“去信太慢,我驱马去隔壁县问他,若能将他老人家请来就更好了!”
严问晴瞧他这副积极样,心道:那金雕定是威猛漂亮。
未曾想外头第一个勾走李青壑魂儿的,竟是只被冤枉的金雕,真是好一出精彩绝伦的“英雄救雕”。
李青壑没忘记向严问晴讨要李二叔的罪证。
其中勾结参茸行掌柜对银耳以次充好只是这段时间趁杜夫人不在干的好事,他们早些年就已经狼狈为奸,参茸行掌柜遇到外地人前来兜售珍贵药材时,偶尔刻意压价不收,一面记下卖家的形容住处,一面将人逼走,随后告知李二叔,由他以李家的名义,出面威逼豪夺将珍品低价收走。
因外地人不清楚安平县世道,往往打掉牙往肚里咽。
也有难缠的,一定要讨个说法,李二叔又假借李父的名义,使衙门里几个与他说得上话的胥吏出面将人撵出安平县地界。
事情做得并不张扬,苦主又尽是人生地不熟,这么些年竟也叫他捞了不少钱。
李青壑扫看参茸行掌柜的口供,他只知李二叔在衙门有人帮忙,具体是谁却不清楚,想来这些人也清楚李二叔是狐假虎威,装聋作哑不过是想叫李父顶着,这样的事情从未向李青壑透露口风。
他想到班房里那些捕快谄媚的嘴脸,暗暗冷笑一声。
“晴娘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李青壑将证据揣到怀中,又道,“只是咱们刚与这厮撇清干系,现在动手也怕叫人揣度,我先找可信的人看管住他,待我从邻县回来再行定夺。”
说完,他吩咐人备马,戴好捕头的腰牌便准备连夜赶去邻县。
临出发前还不忘将温好的红枣牛乳汤放在桌上,叮嘱晴娘趁热喝、留神眼睛、晚间早些休息。
殷切的模样瞧着严问晴不禁莞尔。
两县距离不远,李青壑走官道,三更时分便已抵达,但见夜色浓重,不想深夜叨扰,遂以腰牌为凭证,到驿站宿了一宿,第二天赶个大早去拜访吴老。
吴老正早起晨练,听见叩门声还当是邻居,一开门瞧见李青壑愣了愣。
“你怎么来了?”
他打量着李青壑,不过短短两三个月未见,这小子却是变化极大,虽然风尘仆仆,但漆黑的瞳子坚定又明亮,气质显然沉稳不少,肩膀也比先时宽阔厚实了些,穿着一身寻常短打,乍一看像个只是长得漂亮些的寻常踏实后生,那股富家子弟的轻浪劲儿已是荡然无存。
“来向吴老请教!”李青壑恭恭敬敬的拱手行礼。
他将发生在安平县的那桩案子向吴老原原本本描述一通。
吴老闻言沉吟片刻,问:“除了类似爪子撕扯的伤痕,可有啃食的痕迹?”
李青壑仔细回想一番,摇头。
“那就不可能是猛兽所害。”
吴老又道:“不是兽,就只能是人。”
李青壑神情一正。
“既然是人,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为财帛、为情仇,甚至只为满足心中暴虐?”吴老一针见血,句句皆是要害,“凶手为什么一定要用疑似利爪的东西剖开他的肚子?是为了满足某种怪癖?还是为了干扰办案方向?又到底是什么凶器,能创造出类似利爪一样的伤口?”
李青壑如醍醐灌顶。
他忙拉住吴老:“还请您多说两句,为我指点方向!”
吴老却摆了摆手:“查案,必须要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能抽丝剥茧,寻得最终的真相。你只叫我听你说,我指不出什么方向,甚至会适得其反,干扰了你的判断。”
李青壑想将吴老带回安平县去,又被他横眉叱道:“你是捕快还是我是捕快!”
他指着李青壑腰间的木牌道:“领着工食银不干活,只来扰我这老骨头!”
李青壑心道:我这一分钱没领着,还往里头贴了不少。
但他也清楚吴老说的话在理,心下有几分惭愧,不与对方犟声,只闷闷点头,知道吴老不想跟他去安平县,也不再强逼着对方帮忙。
吴老不肯随他去,一来是因为上次帮忙替李青壑洗清冤屈,显然开罪了高县令。
尽管李父后头又送了厚礼,但吴老找出杀人案的真凶就在县衙眼皮子底下,百姓间难免有高县令尸位素餐、冤枉好人的微词,高县令收了李父的礼,又没收到吴老的礼,受百姓指责的怨气自然落在他头上,所幸吴老不在安平县地界过活,又有严御史余荫庇佑,方得相安无事,而今为另一桩案子再撞上去,可不讨嫌?
二来,吴老早已从李青壑方才的叙述中听明白,此案受冤的是一只金雕,高县令拿了金雕,鹰把式并未受到牵连,既然没有无辜之人冤屈,吴老觉得不如任由李青壑全权调查此案,免得他不动脑子,净倚仗外人出谋划策。
不过……
吴老看向李青壑,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问他:“你是想为死者伸冤,还是看不得一只优秀的金雕枉死?”
李青壑怔了下。
他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犹豫一会儿后摇了摇头,垂眸不语,已经明白吴老意思的心里蔓延开无尽愧疚,比方才吴老骂他“拿钱不干活”时的羞惭更甚。
吴老长叹一口气。
“后生,别嫌老头子多嘴。”吴老语重心长道,“你既然戴上这块腰牌,就该知道自己肩负的是什么责任,孰轻孰重,心里得有一杆秤,不能由着喜好来。”
李青壑郑重地点头:“我省得了。”
吴老又教给他些审讯调查的法子,叮嘱些观察细节的要点。
李青壑一一记下,拜别吴老后准备往安平县回,先去案发现场再好好勘察一通,再问询一遍死者的人际往来。
他思索着牵马行过长街,一个错眼,瞥见个蓬头垢面的人叫两侧壮汉架着往牛车上送。
这人腿脚似乎有些毛病走不得路,只能由人扶着。
李青壑只随意瞟了眼,光天化日的,他们行为举止大大方方,那个披头散发的家伙又不像失去意识,李青壑也没放在心上。
待走过一段路,他又回头看了眼。
牛车已经不见踪影。
李青壑总觉得方才瞧见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严问晴听见孟蝶的声音,阖上账本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蝶娘,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孟蝶不解地上前。
“参茸行原掌柜行事不端,我预备辞了他。不知蝶娘可愿替我分忧?”
孟蝶愕然地望着严问晴:“我、我年纪轻,恐怕难当此任。”
严问晴道:“这批鱼目混珠的次品账目就是你替我理出来的。我的蝶娘聪明极了,一双巧手不止弹得好乐器,拨起算盘来也是头头是道,如何担不起这个职务?”
听得她如此赞誉,孟蝶眼圈一红。
严问晴又皱眉:“蝶娘,你也知道我娘家败落,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如今老爷夫人不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糊弄过我大赚一笔。像参茸行这样的珍品生意,我实在放心不下交给外人打理。”
孟蝶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肯见她蹙眉。
“少夫人信我,蝶娘愿意一试,只请少夫人派遣正经掌柜,蝶娘在旁监督,也好学习一二。”
严问晴道:“何须再请个旁人,你且放心做掌柜,不懂的就来问我。”
闻言孟蝶更是感激涕零。
孟蝶走后严问晴正打算歇一歇,这时凝春急匆匆跑进来。
她凑近严问晴,压低音量急声道:“少夫人,卜世友叫人劫走了。”
第44章 心乱如麻为谁知,断案有神唯心痴 “我……
严问晴猛地抬眸, 眼中倦意一扫而空。
“怎么回事?”她冷声问道。
凝春紧张的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前日一伙人趁着夜色将那瘫子劫走,咱们的人追踪到邻县断了线索, 劫他的人在这附近恐怕势力不小, 才能甩脱追查。”
要么是户自矜又想生事, 要么是严家主家那些人回过味来。
严问晴难得有些心乱如麻, 想的却不是哪些人要针对她布局, 而是……
“凝春,你说我是不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凝春感受到她心中不宁,伏在严问晴肩头温声道:“请少夫人不要纠结。您想啊, 咱们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 还是叫人发现端倪, 甚至将此人劫走, 若是当时杀了他, 尸首如何解决?这要被发现可是重罪。”
“前阵子,户自矜以为他杀人灭口做得天衣无缝,结果被反将一军找不着头绪,还给我们提供了绝佳的线索与把柄, 他这般势大,也扛不住要命的罪名。”
“咱们现在手上捏着卜世友的卖身契, 纵使打上门来也是咱们合情合理发卖奴仆,他们有何理由怪罪咱们?”
这些严问晴如何不知道?
她诓卜世友签下卖身契就是为着留条后路以防万一。
可是……
严问晴闭眼喃喃:“当初该将他的脸一并毁去的。”
如此,凝春便知道主子的心结所在。
她轻声劝慰道:“李家的小少爷不似从前, 未必信旁人胡言乱语。”
凝春又犹豫着提议:“不如……少夫人先发制人,与少爷好好聊聊官道上那桩事,先辩个孰是孰非。”
“我考虑考虑。”
严问晴眉头紧锁,不知怎么, 脑海中忽然划过前段时间李青壑因着左明钰发那通脾气时说的“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又莫名想起这小子逢人便说妻子如何温柔善良。
温柔善良……
严问晴嗤笑一声,抬手盖住发胀的双眼,竭力放空思绪,以便自己后续能冷静处事。
却说李青壑赶回安平县衙的班房,歇也不及一歇,拉上周捕快立刻赶到凶案现场的井坑仔细查验。
路上还向周捕快许诺十两银子的外勤钱。
李青壑先在周围查看一圈,因死者死状惨烈,尸首被发现时这里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哪怕有遗漏的线索,也早早叫凌乱的脚印踩得一干二净,掘井的工具散乱一地,井口一圈松软的泥土高低起伏。
他叫周捕快拉着辘轳将自己放下去。
这口井快打通,底下渗水搅着一层泥泞,因无人清理,水面已经没过他的鞋面,作为凶案的现场,显然遭到了严重破坏,水里还杂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井底光线昏暗,又因潮湿火折子也燃不起,他只好俯下身在坑底小心翼翼的摸索。
这是一个细致又沉闷的活。
李青壑压下心中急躁,用了全部的耐心仔细搜寻,渐渐的,他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浮现死者躺在冰凉的泥泞中那一幕,四肢蜷曲在窄窄的井底,尸首瞪着眼望向头顶井口那方天空,死不瞑目。
所有的浮躁皆沉下。
李青壑的指尖忽然停住。
他从泥水里举起手,指尖夹着一颗拇指大的翡翠珠子,其上泥水被指腹抹去,在从井口落下的那一点天光里熠熠生辉.
“查过了,老井匠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徒弟,从小养在身边,预备为他送终的。”
“这颗翡翠珠子光彩明亮,绝非凡品,不是寻常人家能买得起。”
“那口井是旁边一座小庙和尚请井匠来打的小土井,因选错了址,迟迟不见出水,又快到交工的日子,老井匠这些天一直带着徒弟连夜凿井。”
“头儿,老井匠的徒弟带来了!”
李青壑刚到班房,就听见里头一阵惊天动地的嚎啕。
井匠徒弟三十岁上下,瘦杆一样的人,趴在桌子上哀嚎恸哭,扯着嗓子不住唤“师父”。
李青壑咳嗽两声,井匠徒弟收了声,使劲揉揉眼睛,赔笑着望向李青壑,谄媚道:“李小爷,您唤小的来有什么事吗?”
“问几句话。”李青壑不冷不热地说,“你是死者的徒弟,跟着他多久了?”
井匠徒弟搓搓手:“快二十年了。”
他又道:“虽然是师徒,但我们亲如父子,他老人家待我一向很好,从不使唤我,我也待他孝顺,他遭遇这样的事,我实在是伤心……”
李青壑打断他的话:“死者遇害那天,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话你们已经问过我多次了。”井匠徒弟不满,“那天晚上确实是师父带着我赶工,但天色太晚,我困得不行,他就叫我先回去休息。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若是我知道,怎么也不会提前离开。”
“你是什么时候走的?”
井匠徒弟有些含糊:“记不大清,大约挺晚的。”
李青壑又问道:“你师父怎么跟你说的?”
“就是叫我回去休息的话。”
“当面跟你说的吗?”
“是。”
“在井下?”
“是。”
李青壑笑了:“虽然是浅井,也有好几米深,没人在高头用辘轳帮忙根本上不去,所以掘井才至少需要两个人,更别提井坑狭窄,你们怎么会在井下当面说话?”
井匠徒弟脸色微变:“我这些天伤心极,记错了。师父是从井底上来,活已经干得差不多,只剩些收尾,他才叫我回去休息的。”
“收尾?”李青壑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收尾是要把井底的泥沙杂物清出来吧?”
井匠徒弟本已做好他接着诘问的准备,猝不及防被问到专业的事儿,下意识答:“是、是的,要清理杂物,不是什么麻烦事。”
“清理需要铁爪篱吧?清淤桶在旁边,用来清杂物的铁爪篱呢?”
井匠徒弟脸色瞬间惨白。
李青壑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肘冷笑道:“沾上血迹,被你带走清洗,还是直接丢了?”
井匠徒弟垂死挣扎:“李小爷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李青壑不同他掰扯这些,只拈着一颗翡翠珠子直上直下的抛了几回,见井匠徒弟浑浊的眼粘了上去,一把将珠子握在掌中,逼近他道:“眼熟吗?”
“这、这……”井匠徒弟道,“这是我师父的传家之物,留给我的。”
“留给你的珠子,怎么在你师父的肠子里啊?”李青壑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刀子,轻而易举剖开这副摇摇欲坠的人皮。
井匠徒弟额头泌出豆大的汗粒,好半天说不出话。
“呵。”李青壑把珠子丢给一旁的捕快,“看来不止一颗珠子,去他家里搜搜。”
不然在他诈第一句话的时候,井匠徒弟绝不会承认这翡翠珠子与他有关,只可能是他手里确实有这种珠子,以为李青壑手上这颗是从他家搜出来的。
此前,李青壑一直猜测凶手为什么要将死者开膛破肚。
在从井匠徒弟的反应中锁定真凶后,听到那句“留给我的”,李青壑脑海中似猛地划过一道闪电。
所以他走了一步险棋。
第二句诈话出口,井匠徒弟心虚的表现让李青壑确定自己的推测没错,对方听了他的话,又以为他手中这颗珠子是从尸首体内找出的。
井匠徒弟这时也反应过来,自己被李青壑诈了!
他急切改口道:“我不知道!我见师父拿出这些珠子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水头的翡翠,一颗珠子就够你们十几年衣食无忧了,若是你师父的传家宝,你们怎么会过得如此拮据?”说得他无从辩白,李青壑沉沉地盯着他,“这些翡翠,是你们挖井的时候发现的吧?你见利忘义,与他起了争执,他一怒之下将翡翠吞入腹中,你为了夺宝杀掉与你相处二十年的师父,剖开他的肚子掏出翡翠,抛尸井坑,是也不是?”
井匠徒弟这层人皮已然彻底剥落,他怒道:“他连给我讨老婆的钱都没有,成日支使我干这干那,还指望我给他养老送终!我给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这天降之财,他一丁点儿都不愿意分予我,我杀他有什么错!”
李青壑看着他理所应当的神情,那一瞬忽然清楚意识到自己身位捕头,肩上承担的到底是什么责任。
两个看守犯人的捕快悄悄说着小话:“这小少爷有两把刷子啊。”
“出手也大方。”
“头儿刚从案发现场回来,就去叫县令停了杀鹰的打算,别的不说,敢和县老爷呛声的,不是只此一家?”
说着说着,二人面上不由自主流露出钦佩的神采。
李青壑找出真凶,向高县令汇报后便准备回家。
他快一天没见晴娘,实在想得紧。
刚出县衙,恰好遇见鹰把式,他愁眉苦脸地领回自己的金雕,瞧到李青壑朝他做了个揖,虽然受诬陷的是这只金雕,但作为它的主人,这两日他也受到不少非议。
李青壑见他并不高兴,多问了一嘴。
鹰把式道:“我养这金雕是为赚钱的,可它却差点陷我于流言蜚语,尽管找着了真凶,现在坊间还尽是杀人雕的传言,我实在不敢再带着它走江湖。”
李青壑犹豫片刻:“要不,你把金雕卖我吧。”
鹰把式立刻绽出笑来,脸上褶子都欢快地堆在一处:“李少破费,这畜生有你这样的归宿是它的福气。”
李青壑现在已经知道这种多余的奉承后头都是明码标价的。
他径直问:“多少钱?”
“五百两。”
严问晴心事重重的整理好案上香著,忽听得外头清亮的少年呼唤。
“晴娘!”
李青壑向她快步走来,跑得有些急,微微喘着气,不待她开口,先张开双臂抱了晴娘一个满怀,贴着她的耳鬓轻喃:“我好想你。”
严问晴含笑挨着他。
就一天不见,恁得粘人。
第45章 执手付真心,温存藏假意 “不论如何,……
“红枣牛乳汤喝了吗?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有没有想我?”
一串的问题砸下来, 跟个管家婆似的。
严问晴带些笑:“喝了。戌时初睡的。想你了。”
不过是想了大半天该怎么同你说些旧事。
李青壑浑然不觉,他皱了皱鼻子:“还是睡得太晚。”
严问晴不与他说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转话题道:“案子查得怎么样?”
“破案了!”李青壑先兴冲冲说完, 又有些心虚的挠挠颈侧。
严问晴看出他有话说:“怎么?”
想想自己要说的事情, 李青壑不免有些赧然。
他目光闪烁, 揉了揉鼻子, 犹犹豫豫地问:“晴娘, 能否支我五百两?”
严问晴当他有什么要紧事说,却是来问她要钱的。
前阵子李青壑要拿银子收买县衙捕快的人心,寻常捕快一年也不过挣十余两银, 严问晴径直多支了一百两给他, 只要他不胡乱花钱, 加上每日十两的用度显然绰绰有余。
这会儿怎么突然问她要白银五百两?
不等严问晴发问, 李青壑已和盘托出:“那鹰把式险些遭受牵连, 不敢再留金雕,我想把那只金雕买下来,他要价五百。”
李小爷自上次答应晴娘每日支取十两银用后,成日赖在家里, 也没地儿去花。
任了公职还是绰绰有余。
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囊中羞涩。
鹰把式固然报了虚高的价格, 可凭李青壑的本事,也难将五百两还价到十两啊。
只好腆着脸来向晴娘要。
他还为着伸手要钱的言而无信之举惭愧,听到晴娘一口答应下, 没有半句二话,李青壑惊喜地望向她。
严问晴却有些心虚。
她又随口问起案件,勾着李青壑滔滔不绝地说,心里却暗暗出神, 试图在无人知晓的乱麻中理出一个头绪,好叫自己根除了萦绕不去的烦恼。
李青壑将破案经过绘声绘色的说完,重点着墨自己英明神武的形象。
末了,他得意地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哼哼,无论这个凶手伪装得如何巧妙,也逃不过我的法眼!”
严问晴心念一动,抬眸看向他。
李青壑叫这眼瞧得有些莫名,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没觉出自己哪里有不对的地方。
接着听得晴娘忽然问:“壑郎,你可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
“是……掀盖头那一晚?”
李青壑现在回想起新婚夜揭开盖头时的那一幕,他并非为晴娘的容貌惊艳,在看到严问晴的那一刻,他产生一种奇异的、宛如命中注定般的感受——是她,是他朦胧的、飘渺的幻梦中无可替代的人。
这样的感觉,远比美色入目更加震撼。
她的一瞥一笑从那时起便化作看不见摸不着的傀儡丝,操控着自己的喜怒哀乐。
严问晴却道:“更早之前,咱们就遇见过,不是吗?”
李青壑缓缓眨下眼:“我装、生病那回,你来栖云院看我,只是我身体不适,没有出来见你。你看栖云院和那时比差别大不大?这垂丝海棠可漂亮了。”
险些说漏了嘴。
分明是装病,鬼哭狼嚎的。
严问晴道:“隔着一道屏风,如何算碰面?”
李青壑却后悔当时没有绕过那道屏风,他想知道一年前的晴娘是什么模样,或许还有更早以前。
他霸着现在的晴娘还不够,竟天方夜谭般妄想着占据严问晴的过去与未来。
李青壑见晴娘并不满意自己的回答,思量着道:“那就是你来看娘,我使竹茵将你带到园子里那次。若能重来,我一定在说出‘假成亲’前先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严问晴默然。
她忽然问:“你还有瞒我的吗?”
自然还有一次。
福佳寺外的官道上,他英雄救美,原是可以拿出来吹嘘的,但李青壑想起自己找卜世友出的那个馊主意,可后悔死他了,若是晴娘那时真的看中卜世友,他哭也没地儿哭去。
这样丢脸的事情,霉到家的破主意,还害得晴娘身处险境。
李青壑绝说不出口。
于是他目光闪烁,抿抿唇,似突然想起般朗声道:“啊,还有一次,说出来你可别怪我。”
严问晴望向他。
“我听闻娘请媒人上严家说亲那日,偷偷扒上你家墙头,这实在是越矩的举动。不过只见着个凶巴巴的女人,那应该是你的堂婶。”
严问晴却一言不发。
一种惴惴不安感愈发强烈。
李青壑耐不住这难捱的寂静,忍不住问:“怎么了?”
严问晴笑了下,温声问道:“你从前总嚷嚷着不肯与我成婚,现在又是为什么改变心意呢?”
她撇开眼:“我不知你为什么变化,总不安心。”
“我想,我是对晴娘一见钟情的,”李青壑说这话的时候,心都快跳出胸口,他带着羞意剖白,“像晴娘这样温柔的好娘子,谁会不喜欢呢?”
可严问晴此时恰恰听不得他的诉衷情。
他越说这样的话,严问晴心肠便越是冷硬。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所谓喜欢,不过是爱她浮于表面的温柔体贴。
严问晴想:我真是昏了头。
若想维系这段婚姻,如何能叫他发现这副好娘子皮囊下血淋淋的恶鬼呢?
她收敛眸光,嘴边弯曲的弧度不变,声音淡淡的:“原来是这样,真好。”
李青壑有些茫然。
晴娘的反应并无不妥,他却莫名感觉自己的热切情谊像是落到了空处,捧出的所有期望都悬浮着,没有愿意接它的手伸出来。
他指尖动了动,悄悄探过去,想勾一勾晴娘的手指。
严问晴忽然双手置于身前,垂眸轻捋衣袖上细微的褶皱,好像没有注意到身旁落空的一只手。
“晴娘……”
“怎么?”严问晴疑惑地看向他。
李青壑对上她的目光,心里沉闷着,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再把声儿吞回去,朝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严问晴撇过头,淡声道:“我任了蝶娘做参茸行掌柜。”
“这些事你安排就好。”李青壑表现出对她的无限信任,试图以此从晴娘处换得一丝满意的笑容,可严问晴看也没看他。
他直觉有哪里不对,但暂且想不出究竟做错了什么。
“我前阵子调方子的时候发现姜汁倒进牛乳里会发生变化,味道尝起来还不赖,姜汁也是驱寒的,我今晚做一盅给你尝尝怎么样?”李青壑殷切地说着。
“我不想喝。”大抵是觉得这四个字太生硬,严问晴微笑着补充,“我的体寒之症好多了,也不必劳你每日做这种无聊的琐事。”
不待李青壑开口,严问晴又道:“天气渐热,成日喝这些,燥得厉害。”
如此,他便无话可说了。
李青壑实在耐不住,凑近去想再抱一抱晴娘,却叫她侧身躲过。
严问晴径直往小花厅走,似不曾察觉他亲近的意图:“我累了,早些用过晚饭,洗漱休息吧。”
“晴娘!”电光火石间,李青壑突然想通什么,他快步跑到严问晴身前,拦住她的步子,箍着她的手臂,紧张地注视她的双眼,深吸一口气后,才慌慌出声,“那日、那日约你往福佳寺,我一直都在。”
“是吗……”严问晴眼帘半垂。
怕她不信,李青壑急声道:“我不敢近前,远远瞧见你的身影。后来你不慎遇到土匪,我还出手相助的,只是怕你认出我,拿头发遮面。”
“原来是你啊。”严问晴平静地笑道,“你既然帮了我,为何这么久都不肯与我说?”
李青壑犹豫几息,想起绝不欺骗晴娘的承诺,咬咬牙道:“那一日,我其实,其实是有个长相还不错的朋友,我从前昏了头,不想遵从父母的命令,所以才想出这样的馊主意,为晴娘另寻一份姻缘,干出这等蠢事,害你险些落入贼寇手中。”
这和卜世友所言大不相同。
严问晴闻言微微一怔,面上浮现复杂的神情,但很快又恢复淡然。
二人所说谁是真谁是假,已不在她的考量范围内。
不管是这件事究竟是谁做得主,对于现在的局面都没有什么影响。
严问晴只要自己明白并牢记,李青壑信赖钟情的,是那个孤苦无依但善良温和的严娘子,而非命人挑去手脚筋,将仇人毒哑发卖的恶鬼罗刹。
她莞尔一笑,握住李青壑的手,轻声道:“不论如何,我终究是你的妻子。”
李青壑愣愣地看着她。
晴娘的言行举止似乎都与平常无异,她好像已经迅速原谅了自己从前做下的糊涂事,待他如旧。
可是……可是……
不知道为什么,李青壑总觉得自己心口闷闷的疼。
像有个小凿子不住的砸。
“我哪里没做好吗?”李青壑喃喃出声。
严问晴摇了摇头:“没有,你很好。”
这样浮于平静水面上的安然岁月也很好,看清楚底下的漩涡、及时挣脱开避免越陷越深的严问晴更是觉得现在的自己再好不过。
接下去,只要悄然调查出是谁劫走了卜世友。
斩草除根。
他们依旧能过着夫妻和睦、比翼连枝的安稳日子。
严问晴笑着轻抚开李青壑额间挡在眼前的碎发,因跑动与紧张泌出的细汗濡湿杂乱的发丝,贴着这层薄薄的皮,微凉的指尖顺着眉尾下滑,在他的眼角揉了揉。
她凝视着微颤的清澈眸子。
眸子里倒映着她此时的模样,一位体贴优雅的美丽娘子,是这世上再完美不过的妻。
这是李青壑眼中的自己。
也理应是她竭力想要展现出的样子。
还好,自己还没有昏了头,说出无法挽回的秘密。
第46章 定交易孰为魍魉,查端倪何辨真相 “晴……
当脚步声走到门外时。
户自矜摩挲着象牙骨牌的动作一顿, 抬眸望向径直入内的严问晴。
“稀客啊。”他放下手中骨牌,“我当少夫人接手了李家的产业,娘家、婆家两边应接不暇, 当是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这回迎严问晴进来的仆从特意恭敬地收走她随身携带的物件。
“你偷了我的东西, 我自是来向你问罪的。”
“什么东西?”
“人。”
户自矜哈哈大笑:“我还没问严娘子要我的人呢!”
“我发现自己有个混迹在流民里的打手不见了。”户自矜靠坐着椅背, 抬起下颌睨向严问晴, “仔细盘查下,此人失踪前却和李家的小少爷有些渊源。”
卜世友找流民假扮土匪时,打着李青壑的名号。
“结果再查, 竟发现是老熟人的手笔。”
那假称贼寇的流民当时或同左右吹嘘过什么, 叫户自矜调查对方失踪情况时从这些人口中问了出来, 恰好卜世友与那流民同时失踪, 流民户籍不全不好查, 卜世友却不一样,户自矜一开始许是以为此事是李青壑灭口所为,也乐得抓他一个把柄,顺藤摸瓜查下去, 岂料越查越不对劲,最后发现竟是严问晴在后操控。
李青壑也罢, 与他户自矜素无瓜葛,抓了那流民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牵扯不到户自矜头上。
严问晴却不一样。
户自矜怀疑严问晴从那曾被他雇佣过的流民处得到了要命的线索, 本就多疑的他立刻坐不住,使人想尽办法追踪到卜世友的下落,截带回来审问。
结果他还没做什么,严问晴便上门要人来。
“敢问李家的少夫人, 我那个打手现在何处?”
“记不清了。卜世友伙同流民害我,我命人惩戒,管他们下落做甚?”严问晴皱了皱眉,“怎么,那个人对户老板很重要?”
不管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户自矜都不可能自曝其短。
见他不语,严问晴一副不想同他争论的模样,不耐烦道:“你劫走的那人与我有仇,我容不得他。你将人给我,至于其它的,和我不相干。”
“既然容不得他,那我帮你杀了?”户自矜笑睇她。
户自矜能是什么好东西?
“不劳户老板动手,把人还给我就是。”
他要动手,一定会将卜世友的死因尽数栽到她头上。
这厮成日想着拉她共沉沦。
“不愿杀人,就得另想法子让他闭嘴,吃力又不讨好。”户自矜扯着嘴角讽刺道,“严娘子,不要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啊。”
“若论起来,当是户老板更深谙此道吧?”严问晴反唇相讥,“怎么?跟着赵讼师没要到人皮,出来找我的晦气?”
户自矜面色阴沉。
显然他在赵讼师处没讨到什么好处,到底只是个依附县令的菟丝子,而今又被县令厌弃,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的好处?
只能给他画大饼。
不过户自矜尚未意识到这些,还当此人留手,不肯与他相交。
刺一通户自矜后,严问晴才正色道:“你留他无用,他是我的奴仆。口不能言、手不能书,我不过是怕他坏我夫妻情分才向你讨要。”
“可我恰恰想要坏你的夫妻感情。”户自矜嗤道,“他虽然叫有心人毁了发声的法子,却还有一双眼与耳,问他是与不是,眨眨眼不就知道了?”
严问晴忽然轻笑出声:“若是你现在就坏了我这段婚姻,我当如何蚕食李家的家业?”
“与我有何干系?”户自矜反问。
“户老板,你这赌坊里许多东西出不了手吧?”严问晴凝视着他,提出一个交易,“李家的商行鱼龙混杂,出现些无主的宝贝,不也是寻常?”
户自矜敛眉思索片刻,答应了严问晴的交换条件:“严娘子自是万全之策。”
谈妥后,严问晴使严家人随户自矜手下将昏迷的卜世友带回严家,与户自矜约好交易的时间地点,便带着凝春离开。
凝春惶惶不安地拉着严问晴的衣袖:“少夫人,咱们真要替户自矜销赃?”
严问晴淡然道:“我自有安排。”
连凝春都能看出来,户自矜答应做这笔买卖,是指望再次和严问晴达成合作,逼着她与自己同流合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