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一支来历不明的商队突然在西域出现。紧接着便以极快的速度锁住了所有从西域通往中原,乃至四面八方的商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
“有这般能耐的人, 普天之下,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人。我找了他整整五年。每一次,无论通过何种渠道得到线索, 追查到最后, 总是断得干干净净。是你做的吧。”
谢昭轻轻一笑:“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我保护我的亲弟弟, 让他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有什么问题?”
沈临渊冷笑道:“可这一次,这条指向离支国的线索,却始终未断。若不是你有意默许,我如何能这般顺利找到这里?”
谢昭唇边那抹浅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真不错。沈临渊,我倒是有点欣赏你了。”
他拿起茶盏, 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只不过你现在在我的地界,光天化日强抢我的弟弟,当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皇帝了?”
沈临渊淡声道:“我不是皇帝。但我记得,你好像也不是皇帝。”
谢昭笑道:“篡位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沈临渊置若罔闻:“如今你手握西域乃至西北通衢的商道命脉,垄断往来。长此以往,中原货流必受阻滞,市面物价必乱。”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袅袅茶烟:“你既然放我进城,不就是想与我交易吗?”
谢昭以手支颌:“也罢。如今我不过一介商人。那么,便以商人的身份与你谈谈。”
沈临渊眸光如覆寒霜:“既是谈交易,便需有筹码。你手中除了商道,还有何物足以与我相商?”
谢昭漫不经心道:“那阿纨呢?”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登时沉甸甸地压下来。
沈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刚才已经说过,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将他带离我身边。”
谢昭冷笑了一声:“强留困守,也算手段?”
沈临渊袖口之下,手指一寸寸收紧:“你分明知道,这五年我在外面如何寻他……却从未对他吐露半分实情。”
“他是我的弟弟。”
谢昭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我说与不说,与你有何干系?更何况,阿纨早就不记得你了。”
他的目光如针:“若你不信,不若你将他带过来,不必多言,也不必威逼。让他自己选,究竟愿意跟谁走。敢么?”
话音落下,车厢内第一次陷入安静。
他缓缓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如同一片幽潭:“你的筹码是什么?”
谢昭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如同落下一枚无形的棋子:“我的条件很简单。这天下谁都可以做皇帝,唯独不能是你。”
沈临渊面上未见惊诧,似乎早已料到这点,只淡淡道:
“可若我查得没错,你因体内蛊毒残存,必须定期返回月落故地寻药草压制,此生恐怕都无法再远离那里,更遑论长居魏都,执掌中枢。”
“即便你有手段能阻我最后一步……可你自己,不也同样被困在这西域边陲了么?”
谢昭微微一笑:“我何时说过我要回魏都了?”
沈临渊眸光微凝,静静等待下文。
谢昭垂下眼,凝视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澄澈茶汤,慢声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受困于此地。”
他话锋一转:“可是,若要我看着魏朝落在你手,那更是绝无可能。”
“你若应了我的条件,重开西北商道,畅通货流,保你境内安稳无虞……自然可以。”
略作停顿:“甚至……以此为前提,你想要阿纨跟你走,也并非没有商量的余地。”
“阿纨”两个字被他轻描淡写地吐出,却如同投入静潭的重石。
沈临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想要我弟弟……那么,你究竟打算拿什么,来下这份‘聘礼’?”
沈临渊眸色沉如古井,声音不容置疑:“只要他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他。何况此次前来,还因为我寻到了能让他恢复记忆的办法。”
不问代价,不论难易。
万里江山若可为聘,他亦会双手奉上。
谢昭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不过那可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想要他,自然得拿你最珍贵,最有分量的东西来换。”
他将手中那只把玩了许久的白玉茶盏,轻轻地落回了桌面:“何况阿纨自幼娇生惯养。他若随你重返魏都,身份地位,绝不能低于亲王之尊。”
不能低于亲王之尊,那天底下便只剩一个位置了。
沈临渊冷笑道:“亏你口口声声说疼爱他,如今却为了野心,都没有问他愿不愿意,就将他推出来。”
谢昭却是笑道:“你此番前来,不也是不顾他的意愿,执意要带走他么?依我看……与其让他依附于人,倒不如予他权柄。”
车厢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只有炉火上的银壶,仍在不知疲倦地汩汩作响。
半晌,沈临渊缓缓开口:“……我可以应你。”
他抬起眼,目光锁住谢昭:“但等会你亲口告诉他,是你允诺,让他随我走的。”
谢昭干脆利落地拒绝:“那不行。”
“……”
沈临渊蹙起眉,只见对方似笑非笑:“这个坏人得你来当,我可不会让阿纨记恨我的。”——
谢纨蜷缩在马车角落,竖着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帘幕外的动静。
沈临渊下车已有好一阵了,外面除了风声呜咽,再无其他响动,最初的惊恐缓缓从四肢褪去,留下的是更清晰的不安。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僵硬的身体,朝着车厢一侧被帘幕遮住的窗户凑去,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什么也看不清。
要不趁现在逃跑吧?
谢纨心想,可是这外面是茫茫戈壁,没有方向,没有食物和水,逃跑又能跑到哪去?
他心脏狂跳,在跳与不跳之间剧烈挣扎,车厢前方挡风的帘幕,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谢纨悚然一惊,立刻扭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沈临渊,而是那个始终沉默的车夫。
谢纨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一只手便探了进来,直接攥住了他的衣襟,将他像拎一件货物般提了起来。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完了!难道沈临渊连等到回魏都都嫌麻烦,准备现在就地处决他?在这荒郊野外,毁尸灭迹简直再方便不过……
他正胡思乱想,那只手将他提出车厢后,毫不停顿,顺势一送,紧接着他就被塞入另一辆马车里。
谢纨茫然看去,只见这马车里的装饰他再熟悉不过,而正前方两人相对而坐,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其中一个正是沈临渊,而另一边的竟然是谢昭。
谢昭微微侧过头,唇角带着弧度,朝着谢纨招了招手:“阿纨,过来。”
谢纨一听,看也未看沈临渊一眼,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
他紧紧挨着谢昭坐下,坐稳后,他才带着几分警惕,飞快地瞟了对面一眼。
沈临渊如一座冰封的雕像端坐在那里,脸上瞧不出丝毫波澜,可浑身上下的寒意却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
见此情景,他倏地冷笑一声,霍然起身,连一个字都未留下,径直掀帘而出。
车帘落下,那股迫人的压力才稍稍消散。
谢纨轻轻松了口气,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目光,转向谢昭,眼底满是未散的惊疑:“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他压低声音,朝帘子方向紧张地瞥了一眼:“他是不是……来杀我们的?”
他眼尾还泛着微红,泪痕未干,唇上残留着些许红肿。
这副惊惶未定的模样,在昏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可怜。
不知是不是那蛊的作用,自失了关于沈临渊的记忆后,他脑子似乎也有些懵懂,较以往更显稚气。
谢昭端详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辨明的情绪,抬手用指节轻轻托起他的下颌,有些怜爱道:
“真是个可怜孩子。”
谢纨怔怔望着他,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味。
谢昭松开手,向后靠入软垫。他神色未改,略微颔首:“你说的不错。他此次前来,确实是为了杀我们。”
谢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果然被他猜对了!
在他惊愕的注视下,谢昭不疾不徐地继续说了下去:“不过,为兄方才已与他交涉过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轻轻落在谢纨脸上:“他答应,只要你随他回去,便会放过我们。”
闻言,谢纨的眼睛又瞪大了几分。
天啊!!
沈临渊他也太坏了!!!
第117章
谢纨“蹭”地跳起来, 怒斥道:“他简直欺人太甚!”
肯定是沈临渊!
肯定是他至今还牢牢记得昔年在魏都为奴时受过的屈辱,如今得了势,便要这般折辱他们, 报复回来!
可是,可是……
他虽然害怕沈临渊,但他更清楚,沈临渊既已寻到此处, 断不会善罢甘休。若此时退缩,他与阿兄……
短暂的挣扎后,他打定主意,抿着唇怒气冲冲道:“哥,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谢昭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只见眼前的人发丝凌乱,眼尾晕红未褪,却宛如一只竖起全身绒毛, 随时准备咬人的兔子。
谢昭垂下眼帘, 执起茶盏,徐徐啜了一口:“……哦?那你待要如何?”
谢纨转身就往外走:“我去跟他鱼死网破!”
他还没走到门口, 谢昭便道:“站住。”
谢纨脚步一顿, 他僵了一瞬, 随即却转过身,眼圈一红, 低着头快步跑过来一把抱住谢昭,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肩头。
“……”
谢昭抬手,掌心缓缓抚过他凌乱的长发,目光却越过车窗,投向远处那片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际。
“回去吧。”
他微微眯起眼, 望向那越来越亮的天光:“至少……不能将朕打下来的江山,拱手送人。”——
马车终于缓缓停住。
太极殿的巍峨宫门,时隔五年,再一次映入谢纨的眼帘。
朱漆依旧炫目,铜钉依旧森然,连殿脊上沉默的螭吻都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大魏最受荣宠的亲王,而是被押回来的俘虏。
这一路上,他未曾与沈临渊说过半句话。
自从知道内幕之后,他原本对沈临渊还只是恐惧,现在只剩下毫不掩饰的鄙视。
“无耻。”
沈临渊唇边逸出一丝冷笑,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下车。”
谢纨“蹭”地起身,就要径直往外走,身后却传来沈临渊平淡的声音:“你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谢纨脚步顿住,没好气地扭过头:“你想怎样?”
沈临渊未答,只略微抬手,车帘外,那车夫立刻递入一条银质的锁链。
谢纨胸腔里那点强撑的勇气,顷刻间被浇熄了大半。
他眼睁睁看着沈临渊接过锁链,那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链身,然后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朝他的方向示意性地抬了抬下巴。
“伸手。”
谢纨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指甲陷进掌心。
他心一横:就算要死,也得死得有尊严才行。
于是他将两只腕子直直伸了出去,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就义般的决绝。
沈临渊垂眸,拿起那根银链,慢条斯理地绕上他的一只手腕,链子在玉白的腕骨上缠绕两圈,又牵起另一只手腕,同样仔细地缚住。
银链纤细,扣锁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如同银蛇般缠绕在腕间,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冷光流转间,竟不太像刑具,倒像是某种精心打造的装饰品。
谢纨冷着脸,全然未觉那锁链在他人眼中的意味。
沈临渊从座位上起身,玄色袍角无声垂落。他一只手掌探过来扣住了谢纨被银链缚住的手腕,就这样将谢纨带下了马车。
宫门外,侍卫分列两侧,甲胄森然,仪仗如旧,与五年前他鲜衣怒马出入此门时,似乎并无二致。
只是这一回,所有人恭敬的姿态,迎接的不再是备受荣宠的小王爷。
猎猎风起,卷动玄色衣袂。
众目睽睽之下,沈临渊步履未停,玄色衣袂掠过宫砖,径直将谢纨带往昭阳殿方向。
那曾在一场烈火中化为焦土的宫殿,不知何时已被重建。
琉璃瓦顶在晴空下流光溢彩,朱漆廊柱鲜艳夺目,仿佛从未被烈火烧毁。
谢纨一时怔忡,被这过于熟悉的景象拽入恍惚。不等他神思归位,身侧便传来沈临渊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你要住哪边?”
谢纨茫然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才意识到这是在问他要住在昭阳殿主殿,还是偏殿东阁。
沈临渊却不等他回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自语般低声道:“罢了。”
他稍顿,视线扫过谢纨腕间的锁链:“横竖你如今不过是一介禁脔,只能锁在寝殿深处,睡哪里并无分别。”
“……”
谢纨在心里给他比了一个中指。
然而此刻受制于人,他到底将涌到唇边的话尽数咽了回去,垂着眼默不作声地装鹌鹑。
沈临渊抬手,修长冷白的指尖随意勾住垂落在谢纨腕间的银链。
动作轻飘飘的,像牵住了风筝的引线。他转身,不疾不徐地朝昭阳殿幽深的主殿内走去。
谢纨不由自主被牵引着迈步,腕间银链随着步履轻响,一步一颤,叩出细碎的回音。
直至踏入内殿,他才发觉,不仅外观,连殿内陈设竟也复原得与昔日他居住时别无二致。
谢纨忍不住用古怪的眼神瞥了身前的沈临渊一眼。
这人……真是古怪的癖好?
怎会有人将宫殿一丝不苟地复原成和仇敌旧居一模一样?
对方恰在此时松了手,沈临渊抬臂,手指径直指向重重鲛绡纱,纱幔层层掩映后,隐约可见一张宽阔的沉香木床榻轮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进谢纨耳中:
“过去。”
谢纨浑身轻轻一颤。
他抬起眼,警惕地瞪向沈临渊,声音里绷着一丝强撑的硬气,尾音却泄露了细微的颤:“你……你要干嘛?”
沈临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往前踏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更长,几乎将谢纨完全笼罩。
“怎么?”他声音压得低缓,“先前在马车上,不是还颇有胆色,扬言即便我迫你为禁脔,你也绝不屈服么?”
谢纨心里咯噔一下,心道,那不是故意恶心你个直男听得吗?谁知道你还来真的……
如今事到临头,他虽面上强作镇静,指尖却已在袖中悄悄掐紧:“可……你后宫那么多人,为何偏要……偏要我一个男的……”
沈临渊闻言,喉间滚出一声冷笑:“那又如何?”
他略偏过头,烛光在侧脸投下半明半昧的阴影:“玩腻了,换换口味,不行么?”
谢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心里那点强撑的壁垒,轰然塌了一角。
……我去。
虽然他是喜欢男人不假,可他一直是做上头的那个啊……他都没有被人日过……
而且谢纨一想到第一次被日就是被仇人日,就更伤心了。
他目光躲闪,胡乱找借口:“我……我还没沐浴更衣……身上脏……我得先准备一下……”
沈临渊将他的动作和每一丝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
一想到这人是为了护着谢昭,才甘愿被自己带回魏都囚禁,心里那股无名火便又窜了上来,烧得他心口发冷。
“好啊。”
他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波澜,只那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像冰封的潭水。
“我给你时间。”他朝寝殿侧方通往浴池与净房的门看了一眼,“你将自己好好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吐得缓慢清晰:“待我处理完政务,便过来。”
“……”
沈临渊走了,可谢纨一颗心仍高高悬着,迟迟未能落下。
他立在原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浴池的门上,踌躇不前。
思来想去,反正如今都已经被他关在这里了,早死晚死,终归是死……何况沈临渊的身材实属顶尖,睡了他我不亏。
想到这,他觉得释怀了一丝,把心一横,进了浴池。
浴池内暖雾氤氲,池水不知何时早已备好,正袅袅蒸腾着白汽,将偌大的空间笼罩得朦胧而不真实。
预想中侍立两旁的宫人并未出现,四下寂静,只有水流偶尔从龙首注水口中滑落的轻响。
这个认知让谢纨一直紧绷的后脊松懈了一丝。
他静立片刻,终于将心一横,伸手解了衣带,赤足踏入水中。
温度恰好的暖流立刻从足踝漫涌而上,温柔地包裹住紧绷的躯体。
谢纨舒服得轻轻一颤,像只终于得以舒展的猫。他将后背贴上微凉的池壁,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
水汽氤氲,思绪随着蒸腾的热雾飘散。
他正恍神想着今夜该如何应对,余光却忽然瞥见浴池一侧的乌木架上,似乎整齐地摆着几样东西。
侧目望去,是几个小巧的白玉罐子,质地温润,罐口封着,里面盛着半透明的膏状物。
谢纨随手捞过最近的一罐,只当是沐浴用的香膏。然而当他瞥见罐底贴着的标签时,手指一颤,白玉罐子险些滑落水中。
竟然是……专作润滑用的膏脂!
羞愤登时冲上头顶,谢纨想也不想,扬手便将白玉罐子扔了出去。
“咚”一声闷响,罐子撞上对面池壁,又滚落在地,乳白的膏体溅开,在氤氲水汽中弥漫开一丝甜腻的异香。
沈临渊那个混账……是铁了心要折辱他。
亏自己方才竟还想过要咬牙忍下……凭什么?!
……
夜幕垂落,宫灯次第亮起,唯有昭阳殿内一片沉黑,不见烛火。
沈临渊踏至殿门前,目光扫过黑暗的窗口,眼底未见意外。
他略一抬手,示意身后捧着漆盘的宫人停下,接过盘中的药碗,便推门而入。
殿内比想象中更暗更静。
他的脚步声落在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回响。沈临渊径直穿过外殿,走向最深处:“这般黑,怎么不让人点灯。”
意料之中的无人应答。
沈临渊并不在意,抬手分开了最后一重鲛绡帐,顺手点燃了床边高几上的蜡烛。
柔光倏然晕开,驱散了咫尺间的黑暗,映出榻上人影。
谢纨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被水汽蒸得微红的锁骨。
他两只手放在身前,银链依旧束着两只洁白的腕子。
长发未绾,湿漉漉地蜿蜒在肩头背脊,将薄薄衣料浸出深色的水痕,几缕发尾甚至还凝着细小的水珠,欲坠不坠。
沈临渊的视线在那片潮湿上停留一瞬,将手中的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头发怎么不擦干?”
他语气寻常,顺手拿起搭在一旁的绸巾,自然而然地探手过去,然而指尖还未触及,谢纨几不可察地偏了偏头,径直避开了他的手。
沈临渊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收回手,目光转向搁在旁边的药碗,端起来递到谢纨唇边,声音没什么起伏:“把这个喝了。”
谢纨垂眼,朝碗里瞥去。
只见黑糊糊的一碗,浓重的苦涩气味扑面而来,光是闻着,舌尖就仿佛已泛起酸麻。
他心头一紧,憋着气猛地别开脸:“要杀便杀,何必弄这玩意儿?”
沈临渊眼神沉了沉,碗沿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贴上他的唇:“你既然都已承认自己是禁脔,只管张嘴便是。”
“禁脔”二字像烧红的针刺了谢纨一下。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眼底烧起火:这厮折辱他还不够,如今还要折磨他?
见他咬紧牙关,死活不肯喝药,沈临渊不再多言,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扣住他的下颌,指腹上的薄茧便压在了他的两腮。
谢纨吃痛,闷哼一声,齿关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丝缝隙,那碗沿便立刻抵了上来,严丝合缝地压住他的下唇。
紧接着,苦涩浓稠的药汁便倾入口中,径直灌入咽喉。
“咳……呜……”
他试图挣扎,可那只手铁钳般稳固,另一只手稳稳端着药碗,直至最后一滴深褐色的汁液滑入喉底,碗底彻底空了,沈临渊才松开钳制。
“咳、咳咳……”
谢纨俯身呛咳起来,脸上因剧烈的反抗和呛咽涨得通红,狠狠瞪向眼前的人。
沈临渊无动于衷地将空碗放回几上,垂眸看着谢纨微微颤抖的肩背:“既然药已喝了,那便继续今晚该做的事罢。”
话音未落,他已抬手,慢条斯理地解了外袍的系带,外袍随即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倾身向前,带着压迫感靠近床榻。
谢纨瞳孔微缩,立刻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向后挪去:“等一下!等一下!你等等!”
他心里暗叫不好,那书里不仅描写了沈临渊那副惹眼皮相,某些东西也同样显眼。
谢纨脑中警铃大作。
虽说睡了男主不亏,可若真被沈临渊折腾死在床上,可就大大不妙了!
他眼珠飞快一转,急中生智,脱口道:“你、你这辈子还没和男人睡过吧?我告诉你,与男人行事,和与女人……可不一样……”
沈临渊倾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烛光跃动在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近乎兴味的光,仿佛猎手看见了试图亮出爪牙的猎物。
他顺势停下,好整以暇地微微直起身,给谢纨留出些许喘息的空间:“哦?那你倒是说说,有何不同。”
谢纨原本满心惧意,可被真到了关键时候,心里那点子莫名其妙的好胜欲竟被激了出来。
对方越是想占尽上风,他偏不让对方得逞!
要睡也是自己睡他!
他轻咳一声,磨磨蹭蹭地从身后摸索出一件事物,正是白日里在浴池边拿到的小罐子。
沈临渊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谢纨硬着头皮,摆出苦口婆心的架势,声音却有点发虚:“咳……其实吧,你想……那什么我,还不如……呃,我是说,不如让我来服侍你……”
他朝沈临渊尴尬一笑:“我技术好着呢,保证让你……呃,□□……”
话音刚落,他便见沈临渊唇角极缓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无甚笑意:“是么?”
谢纨慌不迭地点头,像抓住救命稻草。
可沈临渊却不紧不慢地向前倾了些许,目光如刀般落在他脸上:“可我瞧着……你倒不似深谙此道的样子。”
谢纨眉头一竖,心头火起。
简直是胡说八道。他过往那些男朋友,哪个不是疯狂迷恋他?
他正欲张口反驳,却见沈临渊不疾不徐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本册子,纸页边缘已微微起毛泛黄,看起来颇为眼熟。
谢纨仔细思索半晌,忽然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这分明是当年沈临渊在他府中为奴时,自己错塞给他的那本春宫图!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汗毛倒竖。
他惊恐地抬眼,正撞上沈临渊意味深长的目光。
那人将册子在掌心轻轻一掂,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菜式:“不如这般:你闭眼随手翻开一页——”
“——翻到哪式……我们便试哪式。”
第118章
谢纨闻言, 脸颊腾地烧红起来。
他羞恼地瞪向对方,声音却因心虚而弱了三分:“你胡说什么?这算哪门子……”
沈临渊仿若未闻,只将那册子又往前递了半寸, 指尖轻轻点在封皮上:“开始吧。”
“……”
谢纨盯着那册子,仿佛那是块烧红的烙铁。他翻也不是,不翻也不是,于是只好任由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流逝。
不多时, 沈临渊挑了挑眉,耐心似乎告罄:“要我替你选?”
他说着便要将手伸向书页。
谢纨心头一紧,若让这人来选,指不定要怎么变着法子折腾自己。
于是在沈临渊的指尖触碰到册子前一刻,他猛地伸出手将册子夺了过来。
触手是陈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感,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凭着感觉胡乱将书页掀开。
随着纸张翻开的声音,他听见沈临渊呼吸似乎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 随即, 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响起:
“竟然是这个。”
谢纨心尖一颤,慌忙睁开眼。
目光所及, 泛黄纸页上墨线勾勒的人影紧密交叠, 一前一后。
偏生被缚在前方那人, 双手高悬于头顶,脖颈脆弱地后仰, 整张面孔沉浸在一片失神而沉溺的情态中,笔触细腻到仿佛能听见压抑的喘息。
他头皮一炸,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不不不不算!这个不行!我重新翻——”
“规则就是规则。”
沈临渊却是径直打断他,语气里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玩味:“翻到哪页, 便是哪页。哪有反悔的道理。”
谢纨面上红得几乎滴血,眼睁睁看着沈临渊不紧不慢地抬手,将床边用以束起纱帐的一截鲜红丝绳解下攥在掌心,暗红色在冷白的指间分外刺眼。
他看向惊惶未定的谢纨:“手伸出来。”
谢纨呼吸急促,僵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死死盯着沈临渊手中那截红绳,心里天人交战。
如今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若不顺着他,万一他真动了怒,像书里写的那样,将自己吊在城门示众怎么办?
可若是顺了他……天杀的。
这厮到底什么时候对男人这般感兴趣了?还玩得这么花。
沈临渊垂眸,将床畔美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惧尽收眼底,那神色像细针般在他心口扎了一下。
他暗自苦笑。
洛陵虽说那药能逐渐纾解他的记忆,可毕竟需要时日……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到何时,可是……
他垂下了手,正欲寻个由头转身离去,却见那端坐的美人忽然动了。
沈临渊讶然抬眸。
只见谢纨有些迟疑地举起了双手,腕间那副纤细的银链随着动作泠泠轻响,在烛火下流转着光泽。
他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漾着水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又像是认命般地,轻声嗫嚅道:
“那……那你绑吧。”
……
半个时辰后。
沉香床榻四周,所有鲛绡纱幔皆被金钩高高挑起,再无半分遮掩,将床笫间的景象袒露无遗。
琉璃般流泻的长发被一截艳红绸带勒过眼尾,在脑后紧紧系住,遮去了所有视线。
同一根绸带余下的部分,则缠绕着散落的发丝,一并凌乱地缚向一侧。
那双皓腕依旧缠绕着纤细的银链,链身向上延伸,连接着从床顶悬垂下来的丝绳,被绷直拉高,牢牢吊起。
腕骨因承力而微微凸起,在银链与绳索的禁锢下,显出一丝脆弱的弧度。
美人被迫以跪姿陷在柔软的锦褥间,双臂高悬,身上那件原本就单薄的雪白里衣,早已在纠缠中褪散不堪,无力地挂在臂弯与腰间。
大片冷白如玉的肌肤再无遮蔽,就这样在烛火与夜色交织的光影下,被彻底打开,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细微的战栗掠过谢纨光滑的脊背与肩头,他却因姿态被固定而无法蜷缩,只能任由直白的目光与微凉空气寸寸侵染。
视线被剥夺,其余感官便异常敏锐起来,鼻尖充盈着那股带着冷冽的雪松香气紧密缠绕着他。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有实质,正缓慢地巡弋过他袒露的每一寸。
谢纨不受控地咬住了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
紧张如细密的藤蔓裹缚心脏,连脚趾都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绷紧了足弓。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
可后悔没有用,因为就在这时,身下的锦褥传来塌陷——是那人沉身上了榻。
谢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赤裸的皮肤在微凉空气与骤然逼近的体温夹击下,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你很紧张。”
清冽的嗓音裹着灼热的吐息,蓦地拂过他敏感的肩头。那气息烫得惊人,与话语里的冷静截然相反。
“后悔了?”
话音未落,谢纨在红绸后陡然睁大了眼,一声压抑带着颤音的呜咽不受控制地逸出喉间,身体随之猛地一抖。
沈临渊的唇离开了他的肩头。
烛火摇曳,在那片光洁如玉的肩颈皮肤上,赫然留下一圈清晰无比,泛着湿红痕迹的咬痕。
谢纨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强烈的羞耻感涌了上来,谢纨面上如同火烧般烫了起来,有些委屈地轻哼一声。
他殊不知自己每一丝细微的颤抖、每一次睫毛的颤动,都如实地映在沈临渊的眸中。
那秾黑的眼睫微微垂下,目光掠过谢纨已染成绯红的耳廓,停驻片刻。
随即,沈临渊略退开些,用指尖挑着鲜红丝绳,从旁侧小几上取来一物。
那物件约巴掌大小,通体玄黑,质地非金非玉,触手生温,正面镌着一个清晰的“渊”字。
谢纨感觉颈间蓦地一沉。
冰凉沉实的触感,紧紧贴上了心口处的皮肤。
玄黑玉牌被那根鲜艳欲滴的红绳系着,悬在起伏的胸膛前,随着他细微的战栗轻轻晃荡。
红与黑,在玉白的肌肤上碰撞出惊心动魄的对比。
谢纨半张开唇,喉间音节尚未成形,身后那具滚烫的身体已毫无间隙地覆压上来。
殿内暖融如春,可当沈临渊的胸膛贴上他光裸脊背的刹那,谢纨还是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红绸下的世界一片黑暗,可他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腹间紧实分明的肌理线条,以及……某处蓄势待发。
纵然目不能视,那存在感依旧鲜明得令人心悸。
谢纨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然而一只手掌已扣住他的腰侧,沙哑的嗓音随即贴着他耳廓响起:“别动。”
谢纨浑身一僵,竟真的不敢再动。
然而,就在这理应只有屈辱的时刻,他却十分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对沈临渊的触碰……并无预料中的抵触。
甚至,在内心的深处,竟然滋生出一种陌生的餍足感。
在先前的惊惧在此刻褪去些许,这具身体就仿佛自有记忆,在对方的触碰下,竟寻得一丝久违的心安。
谢纨从未想过,自己骨子里竟潜藏着如此放浪的禀性。
这个认知让他十分惊愕,以至于一时安静跪着,看起来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感受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肌肤,缓慢地摩挲过腿侧,随即一个炙热的吻,封缄于他的后颈。
“阿纨。”
恍惚间,他听到身后的人哑声唤出这个名字。
那声音压得极低,沉沉擦过耳畔,却又在尾音处,莫名地拖出一丝极轻的叹息。
这本该是被情欲彻底浸透的嗓音,谢纨却从中捕捉到了一缕近乎怅惘的余韵。
短短两字,却骤然劈开谢纨脑中迷雾,那些散乱的影子,于这一瞬间竟隐隐聚拢,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他张口,声音不受控地逸出:“沈临渊……我……”
未竟的话语被蓦然抵上来的坚硬阻断,那温度烫得他尾音骤散,化作一声短促的抽息。
谢纨下意识攥紧了头顶束缚手腕的丝绳,胸前悬着的玄黑玉牌被沁出的薄汗浸润,色泽愈发幽深。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轻得如同错觉:“你看……”
那声音低哑,贴着汗湿的耳廓滑入,与灼热的吐息交织:“你的身体……并不讨厌我……”
话音未落,那腰身便顺着消散的尾音往前重重一送。
玉牌随着逐渐加重的力道开始晃动,前后轻摇,时而轻贴肌肤,时而稍稍荡开,却又一次又一次随着动作拍打在汗湿的胸口。
谢纨半张着口,呼吸越发急促凌乱。
他能感觉到对方稳稳掌着他的腰身,腰腹紧密相贴。
不知何时,他原本紧绷如弦的身体,竟在不断碰撞中舒展开来,甚至不由自主地放松,任由对方一点点得寸进尺。
柔嫩的肌肤在持续的磋磨下,不由自主地泛起更深的绯色。
……
沈临渊俯身拾起随意弃在地上的玄色外袍,松松披在肩头。
他侧首,目光沉沉投向半掩在鲛纱后的沉香木床。
纱帐半垂,凌乱的锦褥间,不着片缕的美人深陷其中,琉璃长发蜿蜒,半缠半绕地贴着玉色躯干。
那身原本无瑕的肌肤上,从肩颈到腰际,处处盛着他的杰作。
沈临渊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漆黑的眼眸深处,倏然掠过一丝餍足的光,如同猛兽终于将觊觎已久的猎物吞吃入腹。
他整理好衣装,接着无声走上前,而后俯身在美人睫毛犹带湿意的眼睑上,落下极轻的一吻。
随后,他直起身转身离去,玄色衣袂拂过地面,消失在层层纱幔之外。
直到身后传来殿门被轻轻掩合的细微声响,待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谢纨才缓缓地掀开了眼皮。
最初是被吊悬着手腕,后来手腕被解开,他伏在榻上,腿根从发痒到刺痛到麻木……沈临渊在他身上出了几次,力道却一次比一次沉,不见半分餍足。
他最后只得顺势闭眼装昏,才勉强逃过。
谢纨没有动弹,黏腻的触感,皱乱不堪的锦褥,还有褥面间浸染开的濡湿……都让他感到皮肤下的血液在发烫。
他也不知道沈临渊是不是刻意将这些痕迹留在他身上……总之……
他微微侧过脸,将发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凌乱堆叠的被褥中。
那里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与气息,浓烈的雪松冷香混杂着情欲蒸腾后的微腥,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尽管先前满心都是被仇敌侵犯的恐惧,但此刻,在身体余韵未消中,他不得不承认——
沈临渊,是他迄今为止,最为契合的床伴。
……不愧是男主。
第119章
谢纨慢吞吞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低头朝自己身上扫了一眼,不由得撇了撇嘴。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方才的确很愉快,可此刻冷静下来, 理智便占了上风,迫使他想起自己的处境。
尤其是浑身上下的印记,以及腿根处黏腻不适,无一不在提醒他:沈临渊这样做, 分明是为了折辱他,将他彻底当做自己的禁脔。
说不定等他玩够了腻了,就会像书里写的那样随手处置了他。
谢纨赤着脚踩上柔软的锦毯,刚一站直,腿根便传来一阵酸软,稍一合拢双腿,刺痛便让他轻轻吸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挪下床,有些艰难地弯下腰, 想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手指刚碰到中衣的衣角, 还没来得及披上,殿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纨倏然转头。
沈临渊正立在门边, 一身玄黑锦袍, 衣料在门外渗入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深沉。
那袍服样式极简, 并无多余纹绣,可他挺拔的身形与通身的气度, 却将这最简单的颜色穿出了十二分的凛然贵气。
反观谢纨浑身未着寸缕,只仓促间将一件轻薄外袍胡乱披在肩头,衣襟散乱,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赤着足,踩在深色的锦毯上, 脚踝伶仃。
那些新鲜暧昧的痕迹在日光中无所遁形,从颈侧一路蔓延至衣袍未能遮掩的腿根。
一时羞赧如泉涌上,谢纨不知对方去而复返所为何事,只得下意识地攥紧胸前的衣襟,尴尬地僵在原地。
沈临渊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掠而过,便淡淡移开了。
谢纨正不明所以,便见几名宫人垂首敛目,端着漆盘鱼贯而入,停在了内殿的云母屏风之后。
他们始终低着头,姿态恭谨。
谢纨却登时大惊,血色迅速从脸上褪去,他可没有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癖好!
他收紧指间布料,仓皇抬头看向沈临渊,声音里压不住惊急:“你……你要做什么?”
沈临渊没有回答,只转身绕过屏风,从宫人手中的托盘里取过一叠整齐的衣物。
随后,他略一抬手,那些宫人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再次合拢。
沈临渊重新走回谢纨面前,展开手中那件华服。
衣料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流淌着明艳的红色光泽,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其上蜿蜒盘绕,熠熠生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把衣服穿好。”
谢纨下意识地朝那华服看去,由于脑中尚被这一连串变故搅得纷乱,他一时未能辨清那金线勾勒的具体纹样,只是抬起眼不解地望向沈临渊:
“可是……我,我还没有沐浴……”
而且……腿间残留的黏腻与不适感如此清晰,沈临渊怎会不知?
沈临渊却只是道:“来不及了。”
谢纨:“……?”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他犹带困惑的脸上,清晰地说道:“所有人都在等你。”
谢纨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这是要让他即刻穿戴整齐,出去见人?
一股混杂着荒唐与羞愤的火气登时窜了上来。
不让他清洗,难不成还要他带着属于他的痕迹,就这样走出去?
谢纨登时怒了,声音抬高了几分:“我要沐浴。”
沈临渊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脸上:“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了?还是说,对你和你兄长的性命,觉得无所谓了?”
闻言,谢纨气得指尖都在颤抖。
他一把夺过沈临渊手中的衣物,胡乱地往身上套,动作间尽是憋屈愤懑。
沈临渊看着他笨拙而赌气的动作,几不可闻地轻“啧”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拿回衣物,然后竟一件一件地为谢纨仔细穿戴起来。
这身明红华服极为繁琐,里衬、中衣、外袍、腰封、配饰……层层叠叠。
若是谢纨自己,肯定难以理顺。
好在沈临渊极有耐心。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甚至称得上细致,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谢纨颈侧或腰际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却让谢纨身体僵硬,倍感屈辱。
待到终于穿戴整齐,昨夜在榻间泣涕涟涟,狼狈不堪的美人,此刻已然换了副夺目的模样。
明艳的正红色将他原本就白皙的肤色衬得愈发耀目,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动作间流光溢彩。
腰封紧紧束起那一截柔韧的腰身,勾勒出流畅矜贵的线条。
发间玉簪与耳畔垂下的明珠坠饰,更衬得他面容俊美如画,眉眼间即便残留着倦意,也难掩那份灼人的风华。
整个人便恍若九天之上跌落尘寰的神祇。
沈临渊退后半步,安静地端详着他此刻的模样。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勾唇角,吐出两个意味不明的字:“很好。”
随后,他朝谢纨伸出手,掌心向上:“来。”
谢纨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只用目光怒视着他。
沈临渊唇角那点弧度却未落下,反而加深了些许。他径直上前,不顾谢纨眼中的反对,一把握住对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平稳,将谢纨微凉的手指紧紧裹入掌心。
谢纨挣了挣手腕,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谢纨只得被他牵着,僵硬地朝殿外挪步。
每走一步,层层华服下那干涸黏腻的痕迹便摩擦着敏感的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步步提醒着他昨夜发生过什么。
踏出殿门时,天光豁然开朗,原来已是清晨。
宫门外,不知何时已静立着两排低眉垂目的宫人,身着规整的服饰。
沈临渊牵着谢纨走过漫长的宫道,所经之处,宫人们纷纷无声折腰。
谢纨辨认出方向,这正是通往太极殿的路。
他心中不由得暗暗纳罕:沈临渊如今已是九州共主,太极殿自然是他临朝听政的地方。此刻拽着他这个前朝俘虏去做什么?
越往前走,那份强烈的不安便更沉地压上心头。
待行至太极殿前殿,谢纨遥遥望见那巍峨殿门下的白玉长阶,以及阶前整整齐齐肃立着的、身着各色品级朝服的文武官员。
两侧卤簿仪仗森然排列,钟磬之音低沉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庄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
这分明是一场极其隆重的典礼现场。
谢纨立刻挣扎起来:“沈临渊!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给我松手……”
沈临渊却不为所动,握着他手腕的力道甚至加重了半分,牵着他径直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不出所料,在两人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过来。
那些面孔中,有谢纨依稀记得的旧朝臣子,亦有全然陌生的新朝臣。
此刻,无论熟识与否,他们眼中皆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的惊愕。
若不是沈临渊的力气太大,谢纨几乎要当场跳起来,转身就逃。
沈临渊……实在太不厚道。
昨夜他们尚算有过肌肤之亲,今晨竟就将他拖到这群臣面前,用意简直昭然若揭。
谢纨的面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直到沈临渊将他带到汉白玉阶的最高处,那片最受瞩目的位置,才终于松开了手。
谢纨孤立在晨光之下,明艳的红衣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可他却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
按照历来改朝换代的惯例,新皇擒获旧朝皇族余孽,尤其是他这般身份的亲王,自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杀之立威的。
谢纨像一座雕塑立在太极殿门前,面上越发苍白。
沈临渊看向他:“知道我带你来此,是为何事么?”
谢纨被他这句话叫回了神。
他倏然抬眼,望向沈临渊,琉璃色的眸子里映出对方深邃难辨的神情,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你……你要亲自动手?”
沈临渊几不可闻地挑了一下眉梢。
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轻轻抛回:“你说呢?”
谢纨浑身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
虽然昨夜还曾肌肤相亲,交颈缠绵,第二日便被对方亲手拖到天下人面前明正典刑……这种结局未免太过讽刺,也太可悲。
然而,然而……
谢纨用指甲掐着掌心要求自己不许哭。
他尽量维持着面上的表情,不想沦落到这步田地,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最后体面,沦为笑柄。
心中天人交战后,他抬眼看向沈临渊,声音竭力平稳,却仍泄出一丝细微的颤:“你……能不能快一点?”
他怕疼,很怕。
万一沈临渊第一剑砍偏了,或是力道不够,让他不得不在临死前疼上一阵……那也未免太不划算了。
沈临渊看向他。
看着谢纨这副明明怕得骨头都在发颤,面上却硬撑着不肯崩塌的倔强模样,他心口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痒意,以及亟待抚平的躁动。
或许……他不该这么快就将他带到此处。
他应该将他锁在昭阳殿那张沉香床上,直到他哭得不能自已,颤着声音向他一遍遍求饶,再将他带出来。
他压下眸底翻涌的暗色,面上不动声色,只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随后,他侧首示意。
一旁早有宦官躬身疾步上前,将手中托着的紫檀木盘高举过顶。
盘中红绒衬垫之上,赫然横陈着一把长剑,剑身修长,刃口雪亮,映着清晨的天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谢纨恍惚地看着那柄剑,不受控制地,脑海中已然浮现出剑锋划破自己脖颈皮肤,温热血线迸溅而出的景象。
他茫然地抬眼看向沈临渊,心道他是不是该跪下来?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引颈就戮?
就在他僵在原地,正纠结着是站着赴死还是跪着受刑时,却见沈临渊已伸手取过了那把剑。
然而,沈临渊执剑的手并未转向他。
他微转手腕,剑锋遥遥指向了大殿深处,那高高在上却空无一人的宝座。
“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