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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怪不了我,”卫亭夏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控制台边缘,“谁让你非要偷看我的体检报告。”

通讯那头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要来边境军区了?”林桃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

“我只有一个要求,如果事情真的发生。告诉他这跟我没关系,”林桃语气激动,“孩子跟我没关系,死了更和我没关系!”

尖锐的女声在机甲内无限回荡,卫亭夏的眼神暗了些,拨弄着控制台上的调整按钮。

“冷静些,”他漫不经心,“没有人说这些跟你有关系。”

“是吗?但似乎现在看来就是这样。”林桃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被遗忘的恐惧汹涌地淹没上来,“你怀孕,背叛首领离开基地,不到15小时就流产……而整个过程里,唯一在你身边的人就是我!”

“这只能证明你是个好医生。”卫亭夏的声音没有波澜。

“或者会让人以为整件事跟我有关!”林桃几乎在嘶喊,“那是他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重视?如果他认为是我——!”

“——那是我肚子里的东西,能决定它生死的只有我。”

卫亭夏提高声音打断她,声音冰冷,“你没弄清楚状况,严格意义上,它还不算个孩子,甚至都没有指甲盖大,别把它的命想的那么重要。”

林桃沉默了,通讯频道里,只剩下沉重的、压抑的电流杂音。

卫亭夏挂断通讯。

0188:[相关通讯内容已经屏蔽。]

“谢谢。”

[不客气,]0188问,[你真的不准备说吗?]

卫亭夏嗤笑:“没了就没了,有什么好说的。”

[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0188将许久没有调出来的指数图再次投影到视线中央,崩溃指数正在匀速下降。

[他心中存有疑虑,如果你将事情真相告诉他,指数一定会快速下降。]

这个破烂系统只懂数据,不懂人心。

卫亭夏把腿搭在控制台上:“我不想说。”

[为什么?结果明显是有利的。]

“结果有利也不想说,我凭什么要告诉他?”

卫亭夏声音烦躁:“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到此为止。”

0188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看人脸色:[你在生他的气吗?还是你担心他会生气?]

卫亭夏矢口否认:“跟这些无关,仅仅只是不重要。”

他不想面对燕信风知道真相的眼神,更不想听到他会说的任何话,这一切都不是卫亭夏的错,该死的另有其人,卫亭夏正在准备把那个人的头敲下来。

“一点都不重要。”

他再次低声重复,更像是对自己说。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控制台面板,卫亭夏已经很难回想起变故到来时的剧痛,唯一记得的只有一种空茫的疲惫,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比失重感更真实。

那团组织,确实轻如尘埃,来的太意外,走的也太快,甚至来不及在他身体里留下丝毫可被仪器捕捉的印记,除了那份被林桃窥破的体检报告。

他只是个任务者,他不该在任何一个世界留下任何一点痕迹,燕信风已经是完全的意外,就好像系统空间给他设置了单独的闯关难题。

他的愤怒怨恨更多的来源于无法掌控自己。

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有两个,一个已经被捅了一刀,惩罚结束,另一个……

“我要把卫殊的脑袋轰成粉末。”卫亭夏告诉0188。

脑海中,0188无声闪烁两秒,这是它的赞同。

……

当机甲部队降落在军区,卫亭夏一眼就看到了正在等待的林闻斯。

“他在等你。”卫亭夏道。

燕信风只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嗯”,状似随意,实则完全没理解这话的深意。

卫亭夏解释:“上次我来的时候,他没有等我,这次你来了,他等你。”

“仅仅可能是因为他有空,”燕信风找借口,“完全不是因为他更重视我。”

某人的自鸣得意已经快要把机甲撑爆炸了。

卫亭夏懒得跟他争辩,直接道:“在军区不许亲我,也不许抱我。”

燕信风脸上的笑容瞬间顿住:“这是惩罚吗?如果是的话,我刚才其实只是随便说的,你比我有价值,你是史上最强悍的机甲师,而且你的个人作战能力远超90%甚至更多的Alpha……”

他试图通过说好话来减轻惩罚,然而卫亭夏不为所动。

“不能亲就亲,我是Alpha,你也是Alpha,你想让我上帝国新闻吗?”

好嘛,原来回到军区还是要偷偷摸摸。

燕信风靠在椅背上:“我现在找到点做情夫的感觉了。”

卫亭夏哼笑,伸手在他厚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带着点促狭的勉励。

“加油。”

机甲沉重的舱门伴随着液压系统的嘶鸣缓缓开启。卫亭夏动作利落地率先跃下。

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林闻斯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卫亭夏身上,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带着强烈探究意味地频频扫向敞开的舱门内部。

他试图保持平静,可语气难掩激动,“你真的做到了。”

卫亭夏摇头:“也不算,只成功了一半。”

林闻斯:“哪一半?”

一道颀长矫健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燕信风离开驾驶舱,“我这一半。”

说完,他单手撑住冰冷的金属门框,动作利落得近乎张扬,一个干脆的凌空翻落,军靴精准无比地砸在卫亭夏和林闻斯中间的空地上,仿佛在无形中划下一条界限。

他随意地活动了下脖颈,目光投向林闻斯的方向。

两个顶级Alpha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燕信风唇角勾起一抹极具挑衅意味的弧度,率先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好久不见啊,林上将。”

林闻斯下颌线条绷紧了些许,眼神锐利如刀锋,迎上燕信风的目光,语气是公式化的平静:“好久不见,燕先生风采依旧。”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细品却好像在暗讽燕信风太张扬,而且说得好像燕信风很老似的。

“没有,和你一比,我还是太年轻了,”燕信风笑眯眯的,“是见到我很不满意吗?”

他还记得林闻斯说要见他Omega的事情,并对此怀恨在心,此刻旧事重提,纯粹是借机发难。

卫亭夏闻言,警告性地瞥了燕信风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

而林闻斯对此毫不知情,只当燕信风在问自己的态度。“是有些遗憾。燕先生,我真的非常希望能和您那位Omega伴侣聊一聊。”

“哦?”燕信风挑眉,明知故问,“聊什么?”

林闻斯实话实说:“他在机甲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我希望军方能一定程度上和他达成合作。”

“啊,那也难怪,”燕信风拖长了调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也难怪。毕竟,军方的制式机甲确实……嗯,比较一般,性能参数嘛,保守点说,也确实不很合意,难怪林上将这么着急。”

他真是半点没有给军方留情面,毫不犹豫地攻击敌方弱点,林闻斯的脸色瞬间沉下去。

剑拔弩张的氛围已是一目了然。

就在此时,卫亭夏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一小步,巧妙地卡在了两个即将爆发的Alpha之间。

他没有看林闻斯,目光落在燕信风身上,声音不高,平静却很有威慑力。“燕信风,这是你应该对林上将说的话吗?”

怎么不是?

燕信风刚要张嘴,却对上卫亭夏的视线,想说的话全卡在嘴里。滚了两圈后变了样。

“……不是。”

老实了。

卫亭夏继续问:“那你应该说什么?”

“……”

燕信风看向林闻斯,很憋屈:“不好意思,我刚才是乱说的,其实你们没那么差劲。”

林闻斯紧绷的下颌线并未放松,但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驻守军区几十年,和燕信风打过不下十次交道,自然了解这个对手的性情,他不是那种会轻易屈服的Alpha。

可二殿下竟然能逼迫他道歉……

维持着涵养,林闻斯淡淡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严重了,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稍后我们再细谈,可以吗?”

卫亭夏立刻点头:“好,我先带他去安顿下来。”

他转身,用眼神示意燕信风跟上,动作干脆利索。

一旁的燕信风撇了撇嘴,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如同刚打完一场憋屈的仗。

带着点不情不愿却又利落的劲儿,他三两步便跟上了卫亭夏。

而就在两人并行的一刹那,站在稍远处的林闻斯注意到燕信风极其自然地、习惯性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揽卫亭夏的肩膀。

而卫亭夏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在燕信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军装布料的前零点一秒,他的脚步细微地向旁边,动作流畅得如同只是调整方向,精准地避开了那只手。

触碰的手空在半空中,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燕信风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切发生得很快,几乎就是蜻蜓点水般的短短一瞬,可仍然没有逃开林闻斯的眼睛。

二殿下似乎和这名星盗首领的关系比寻常表现出来的更好。

林闻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步伐沉稳地跟随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数据板的边缘。

第39章 荒谬的对话

首都星。

当密电传来时, 卫殊刚好离开他的私人实验室,合金门锁在身后关闭,掩盖住了一阵阵凄惨到极致的微弱哀嚎。

“边境军区有消息, 说是二殿下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星盗。”

“星盗?”

卫殊脱手套的动作顿住:“叫什么名字?”

属下查阅密电,然后汇报:“燕信风。”

卫殊没听过这个名字,而在他的认知中没听过,就意味着这个人没有势力, 而且不够重要, 但仍然有几个点需要注意。

“是Alpha还是Omega?”

属下斩钉截铁:“Alpha。”

有意思。

卫殊慢条斯理地完成手套的消毒程序, 踱步至巨大的单向观察窗前。冰冷的实验室光源映在他眼中,将那琥珀色的瞳孔淬炼成两颗毫无温度的玻璃珠。

他问道:“你觉得我的二哥是好脾气的人吗?”

属下有些犹豫:“二殿下似乎脾气尚可……”

卫殊笑了一下。

冷淡暗嘲的笑声, 回荡在并不宽阔的空间里, 属下的肩膀不自觉地颤了颤,近一米九的身高, 在此时此刻竟显得佝偻矮小。

他也是个Alpha,可Alpha和Alpha之间也是有不同的。

从跟着卫殊就是开始,属下就认清这个三皇子并非是人人口中传的那个醉心学术不争世事闲散皇子, 他是一条毒蛇, 有一层暗淡无害的皮,潜藏在枯枝烂叶底下,随时准备滴着毒液咬上一口。

属下是军人出身上过战场,手里有不少人命,可即便如此,他在面对卫殊的时候仍然会感觉到紧张恐惧。

一方面是因为卫殊所代表的权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卫殊这个人。

你永远不知道这一秒他对你笑,是满意你的所作所为,还是在计划着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和大哥相比, 二哥的脾性确实算得上温和。”卫殊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狭长的眼尾掠过一丝玩味,“卫恒太急躁了,总以为只要卫亭夏消失,储位就唾手可得。”

卫殊漫不经心地敲击门框,狭长的眼眶中闪过一丝笑意。

“当初卫亭夏出逃,不也是他派人去追,想把人直接摁死在首都星外吗?”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无菌服的研究员步履匆匆地从侧廊现身,手中的悬浮光屏正飞速整理着一份新的数据报告。

“殿下,改造药物有了最新进展。”

闻言,属下立刻屏息凝神,脚步下意识后挪,试图在触及更多禁忌前无声退离。然而,卫殊一边伸手接过光屏,一边随意地抬了下手臂,精准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也听着。”

三皇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钳制力。

属下瞬间如同被钉在原地,头颅低垂,纹丝不动,后背的冷汗已悄然浸透了一层内衬。

研究员心领神会,语速清晰而快速地汇报:“目前,药物在完成三个标准疗程后,对A级及以下Alpha的改造效果显著。目标普遍呈现明确的Omega性征,包括但不限于生殖腔初步发育、信息素谱系向Omega特征偏移,部分实验体已出现周期性发情热。Beta的转化率更为理想,79%以上的受试者已成功完成性别转化。”

卫殊问:“A级以上呢?”

“效果……不尽如人意。”研究员的声音微沉,“A级是道显著的分水岭。跨过此阶的Alpha,信息素特质会趋向极端化,更具攻击性与排异性,与改造药剂的适配度大幅降低。目前A级以上实验体的转化成功率仅为32%。”

这个结果并未超出卫殊的预料,他无声地点了下头。

见他并没有责备,研究员精神一振,继续道:“在已接受药物的Alpha群体中,A级及以下的死亡率控制在37%。而A级以上,”他顿了顿,语气中竟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死亡率虽仍高达89%,比起之前的100%死亡率,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

说着,研究员的面上浮现出一抹自豪的笑容,握住屏幕的手也更用力了些,他在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实验成果感到高兴。

另一边,下属后背的汗水已经浸湿了一层衣服。

他没有那种把人剖开后重新组装的研究癖好,听到这些数据的唯一感受就是意识到自己正在接触帝国皇室中最肮脏的一面,而此前所有见过这一面的人,要么身居高位,要么连骨头都找不到。

冰冷的观察窗玻璃倒映着卫殊毫无波澜的脸,与研究员狂热的眼神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

“进步?”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卫殊终于开口,声音像金属刮擦过冰面,听不出喜怒。

“32%的成功率,和高达89%的死亡率——这就是你定义的进步?”

他的视线从光屏移开,落在那研究员脸上,那目光并非责备,却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胆寒,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报废的仪器。

研究员脸上的亢奋瞬间凝固,转为苍白,狂热被巨大的恐惧取代,握着光屏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那脆弱的设备捏碎。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未分化人群的研究怎么样?”卫殊话锋一转,那冰冷的压力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研究员僵硬着咽了口唾沫,抓紧虚拟光屏,道:“已、已实现96%的成功率,16岁以下的效果更为显著。”

卫殊问:“和三年前比呢?”

研究员已经不敢提起进步二字了,只能勉强道:“稳定许多,也更容易分化操控方向。”

卫殊淡淡颔首,目光落在虚空中,陷入自己的思绪。

研究员屏息凝神,正以为这令人窒息的问询终于结束,可以悄然退下时,卫殊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年前,我带走了一支药剂,把它用到了一个有极大可能会分化成Alpha的17岁男性身上,后来这个男性在成人礼的前一天晚上离奇失踪,消失了整整三年,再出现时仍然是Alpha……

“你觉得是为什么?”

17岁,成人礼,失踪,三年。

这四个词语结合在一起,足够明确地指向另一名姓卫的皇室人员。

这是完全的皇家丑闻,本不该被外人知晓,研究员慌乱地深深弯下腰,恨不得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尘埃,下巴死死抵着冰冷的无菌服领口。

“或、或许是因为三、三年前的技术不够成熟,被使用者只是表达出了一部分的Omega特性,分化进程最终仍然是Alpha……”

他慌乱地解释,额头出分泌出豆大的汗珠。

卫殊沉默着,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规律的、微不可闻的嗒嗒声。那声音像冰冷的秒针,在研究员濒临崩溃的神经上跳动。

“是这样吗?”

良久后,卫殊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能将人碾碎的重压。

研究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求生欲:“如果殿下能取来那个人的血!只需一份样本!我们便能分析出具体原因!一定能找出症结所在!”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观察区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

沉默。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如果说研究员在此前心中还有几分自傲欣喜,那么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所有积极情绪已全部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惶恐。

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想要跪倒在地,实验室里那些实验品的惨状在眼前一遍又一遍地浮现。

“我会想办法取到他的血。”

卫殊的声音成为了赦免的圣旨,研究员从极度的恐惧中挣脱出来,发觉自己的手哆嗦地拿不住屏幕。

“我明白!我们一定尽力加快速度,争取不让您失望!”

“还有什么问题吗?”卫殊问。

研究员想说没有,可确实有个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他不得不鼓起最后一丝残存的勇气开口,声音细若蚊呐:

“殿、殿下……实验室内A级以上的Alpha……数量不够了。我们……需要更多……”

A级以上的Alpha即使在帝国境内也不是可以随便捕捉的小猫小狗,绝大多数都被征用入军,其他的也基本都在社会中层及以上,算是珍惜商品。

即便是卫殊这样的地位,也很难获得足够的资源。

卫殊闻言,并未立刻回应。他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目光从光屏上移开,缓缓地、极其自然地飘向身后。

“他怎么样?”

轻飘飘的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属下耳中炸响!

属下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难以置信,瞳孔因巨大的恐惧而剧烈收缩。

他下意识地看向卫殊,想从那张温和却冰冷的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回应他的是研究员评估货物般的目光。

他用带着专业的挑剔眼神在属下强健的体魄上逡巡片刻,然后笃定地点头:

“可以。体质优异,是非常合适的实验材料。”

属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思维都停滞了。

记忆的最后画面,定格在卫殊的脸上。

他微微侧首,嘴角向上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竟显得有几分温和,如同冬日里一缕虚假的阳光。

然而,在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却是一片令人不寒而栗的、无机质的漠然。

*

*

燕信风离开机甲调试仓,看到门口有人在等。

他迅速坐回驾驶位,调出光脑后给卫亭夏发消息。

[我觉得不太对。]

光脑安静两秒,接收信息:[怎么不对?]

[林闻斯,]燕信风发送,[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卫亭夏回复:[怎么不对?他终于想打你一顿了?]

燕信风停止打字,仔细回想,发现林闻斯的眼神确实有点这种意思,那种不赞同、谴责,还有隐隐约约的厌恶,好像燕信风在他军区干了多见不得人的事。

他重复自己的观点:[我真的觉得不对,而且他现在就在调试仓外面。]

[那我救不了你了,你别把他打坏了。]

没心没肺的Omega,结合前说的千好万好,说自己会对他负责会保护他,结合以后就是这副模样,果然人得到了就不会珍惜。

燕信风挠挠头,丢下光脑,从心里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天的各种举动,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可能就是林闻斯单纯有病。

思及此处,他也不想等了,推开舱门后大步走向门口,准备无视守了不知多久的林上将,然而刚走出去没两步,就被人从身后叫住。

“燕信风。”

步伐停住,燕信风回过头:“有什么事?”

林闻斯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眼神严肃地等待片刻,然后才慢慢道:“你的Omega怎么样了?”

“我就不明白了,”燕信风拧起眉毛,“你那么关注我的Omega干什么?”

林闻斯道:“或许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他的名字。”

燕信风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是个人,他不仅仅是一种性别,你应该更尊重他,而不是把他像自己的所有物那样牢牢藏住。”

燕信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不尊重?他都快跪下认卫亭夏当祖宗了,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尊重的吗?

林闻斯终于被帝国整疯了,对吧?他就知道帝国没一个好东西,好人也能被整成傻子。

勉强冷静下来,整理思绪后,燕信风道:“你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在他对面,一生正直严谨的林将军眼神愈发严肃,看向燕信风的眼神已经不单单是谴责那么简单。

他问:“你住在哪里?”

“和卫亭夏住一块啊,”燕信风太迷惑了,“他那儿不是有空房间吗?”

“你的Omega在哪里?”

又来,燕信风真是烦了:“你管他在哪里。”

林闻斯语气沉沉:“所以你现在住在边境军区,然后将你的Omega留在了其他的地方。”

燕信风点头,现在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林闻斯的表情更厌恶了。

他也不遮掩了,直接道:“在你真正来到边境军区之前,我心里是很敬重你的,我认为你是一个勇敢,正直且非常智慧的对手,你做事有自己的原则,并且富有保护欲,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

燕信风要重申他之前的感受,他完全、完全、完全不知道林闻斯想干什么。

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和卫亭夏看,忽然把他堵到测试舱外面,还发表了一番根本没有重点的评论。

莫名其妙。

林闻斯还在继续:“你贪婪好色,而且和世俗批判的Alpha没有区别,你对自己的Omega只有占有欲,没有丝毫的尊重,你甚至都不愿意称呼他的名字,只是把他当做自己的财产来使用。”

“我贪婪好色?”燕信风提高声音,“我对他只有占有欲?!林闻斯,你疯了吧?”

原来人气到极致,真的是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燕信风左右环顾一圈,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趁他不注意砸坏了林闻斯的脑子。

“他是全宇宙也排得上名号的顶级机甲师!”林闻斯比他声音还大,“他为你牺牲了那么多,甘愿以星盗的身份跟随在你身边,而你却仅仅因为一副美丽的皮囊,就将他抛在脑后,你怎么对得起他?”

痛心疾首的声音冲击着燕信风的神志,林闻斯看起来真的在为那个隐姓埋名跟了一个负心Alpha的Omega难过,已经到了跃跃欲试把他打醒的地步。

“我觉得你误会了,”燕信风不生气了,他生不起气,“我没有辜负他。”

这次换成林闻斯冷笑:“我不瞎。”

是吗?你其实挺瞎的,我们不告诉你是可怜你。

燕信风眼神恳切:“真的,就算把我的肺扯出来,我也不会对不起他,不说名字是他的主意,我只是在执行。”

林闻斯怀疑:“真的吗?”

燕信风点头。

真的,而且就算燕信风把名字告诉他,他也不会信。

于是一段时间的思索沉默后,林闻斯决定今天到此为止。

“或许你应该和二殿下保持距离,不要去搂抱他,也不要尝试调情,”他说,“我不歧视AA,但你已经有了要相伴一生的人,你要为自己的爱人负责。”

“……”

让一对已结合AO保持距离其实挺为难人的,但如果这时候说不同意,卫亭夏和林闻斯会一起打死他。

燕信风:“好的。”

……

……

卫亭夏差点笑死在床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还一边笑一边强撑着睁开眼,不愿错过燕信风此刻堪称精彩的表情。

“快,你再说一遍。”他喘着气要求。

好不容易止住些,他趴在床上,艰难地伸出一只手去勾燕信风的衣角,“不行了……我肚子笑得好疼……”

“疼就别笑了,”燕信风面无表情,眼神里却带着一丝懊恼,“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卫亭夏用另一只手擦干眼泪,认真道:“我太开心了,不想让这美妙的时间快速过去。”

“还是快点过去吧,我已经后悔告诉你了。”

燕信风用力抽来自己的衣服:“我从现在开始要和你保持距离。”

“欧呦,是怕辜负你的Omega吗?”

一说不让他碰,卫亭夏反倒来劲了,从床上撑起身,骑到燕信风大腿上。

燕信风先条件反射扶了一把,然后又强迫自己松开手:“是的,他为了我连名字都不要了,我不能对不起他。”

“可我真的很喜欢你。”

燕信风不扶,卫亭夏就自己勾住他的肩膀,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啄Alpha紧绷的唇角:“你不能考虑一下?就一晚,没人会发现的。”

他轻声诱哄,想要一夜露水情缘,手指摩挲着Alpha的腺体,爱欲的气息从两人若即若离的唇瓣中升腾。

燕信风是个经不住诱惑的人,星盗不喜欢别的,就喜欢卫亭夏这样的Alpha和Omega。

“只一晚上?”他问。

卫亭夏佯装思索,“你的Omega凶不凶?”

“凶,可凶了,要是发现我做对不起他的事,能把我的肺扯出来。”

这是实话,卫亭夏笑得开心。

“那就只能一晚了,睡多了容易有感情,露馅儿就糟了。”

他磨磨蹭蹭地在燕信风侧脸印下一个温软的吻,显得又乖又漂亮,跟朵花似的,所以也不能怪燕信风把持不住,翻身把人压在身下。

两人气息交缠,吻得难舍难分。等到燕信风心火燎原,手顺着腰线下滑,却被卫亭夏灵巧地躲开。再抬眼,方才还嚷嚷着要露水情缘的二皇子,已经挪到了大床的另一边,拉开了安全距离。

卫亭夏换上了一副沉痛悔悟的表情:“我想了想,我们真不能做这种对不起他的事。”

他根本就是在故意撩拨又临阵脱逃。

“你不想?”燕信风重复着他的拒绝,眼神危险地眯起。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试图逃跑的卫亭夏拽了回来,紧紧箍在怀里。“你不想也不行了。”

反正肺迟早要被扯下来,还是赶紧睡了,才比较够本。

……

……

等喘息渐平,0188接管空气净化装置,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爱欲气息一扫而空。

卫亭夏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任由燕信风用力平稳地按揉腰部酸软位置,伸手勾开抽屉,取出一只伪装药剂后注入手臂,等待药效发作。

在等待的间隙中,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燕信风,我要是真是个Alpha怎么办?”

燕信风闻言眼皮都没抬,直接回答:“那我会遗憾为什么自己不是个Omega。”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燕信风语气斩钉截铁,“遗憾完了之后我就去追你,追到手为止。”

“……”

见他不再开口,燕信风得意洋洋:“有没有觉得我是个从一而终的好Alpha?是不是偷偷在心里为选择了我而痛哭流涕?”

两人的相处已经没了前些天的隔阂冷淡。

在军区的这几天,燕信风一边和林闻斯交换情报,一边也参与过几次巡逻,他能看出卫亭夏没有开玩笑。

何其有幸,不用最后兵戈相见,别人不知道,但燕信风真的在某一瞬间有点想哭,他差点就万劫不复了。

“是啊,”卫亭夏迎上他的目光,嘴角一点点扬起,最终抑制不住地低笑起来,肩膀微颤,那笑声是真心实意的愉悦,“正在心里痛哭流涕呢。”

笑声渐歇,卫亭夏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不复方才的轻松。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回趟首都星。”

按在他肩头的手蓦地顿住,燕信风抬眼:“怎么?”

“收到些情报,想亲自回去看看。”卫亭夏语焉不详,“放心,没有危险。”

燕信风没说话,只是定定看他。几秒后,他也躺下,手臂一伸,将人紧紧揽入怀中。粗糙的掌心抚过侧脸,缓缓下滑,最终熨帖地覆在卫亭夏的小腹上。

那是个极适合环抱的位置,柔软温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触碰的瞬间,卫亭夏身体一僵,随即又缓缓放松,任由对方将自己更深地圈进怀里。

“万事小心。”燕信风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

“知道。”

此时暮色渐深,睡意缓缓涌上来,卫亭夏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睡意吞没。

可在他身后,燕信风的眼眸却一片清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下温热的肌肤,刀疤脸的话突兀地撞进脑海:

“基地里少了个人,叫林桃,女性Beta,医生。根据时间推算,差不多就是卫亭夏离开那会儿……这件事我心里没底,你自己掂量。”

世界从无巧合,当两个疑点如此贴近,指向的真相,往往只有一个。

卫亭夏离开是因为他要回到首都星继承自己的皇子身份,那他为什么要带走林桃?

这些天卫亭夏似有似无的低沉态度,与林桃的消失,无声地纠缠在同一根引线上。

第40章 联姻

三天后, 来自首都星的密电抵达,皇帝急召,卫亭夏即刻返程。

降落坪上, 穿梭舰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卷起的气流吹动着卫亭夏的衣摆。远处停机坪边缘,林闻斯抱臂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边, 像个尽职的影子。

卫亭夏站在舱门舷梯前, 最后看向燕信风。

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 露出那双深邃黑亮的眼眸。他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道别, 而是直接握住了燕信风的手腕, 指尖微微用力,把他拉向自己这边。

“再问一次, ”卫亭夏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引擎的噪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真的不跟我走?”

燕信风任由他握着, 嘴角噙着一抹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但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他反手轻轻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现在不行。”燕信风摇了摇头,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远处林闻斯的方向,“蓝钉号的事有新线索了, 我要回一趟基地,然后带人出去确认。”

卫亭夏眉头微蹙,“那你小心点, 别也炸了。”

挺好看的一个人,偏偏长了张嘴,一句好话也说不出来。

燕信风淡定点头,将一切当做祝福,全盘接受。“放心,死不了。”

卫亭夏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完全满意,还想说什么,然而燕信风眸光一转,凑近一步,几乎对着卫亭夏的耳廓开口:“一个人在那儿别怕,我去找你的。”

卫亭夏的第一个反应是反驳说自己根本不怕,第二个反应是踹燕信风一脚,因为这个动作太夸张了,第三个反应才是吻他。

但林闻斯就在旁边看着,哪一个反应都会让他俩扯上AA恋的麻烦,所以卫亭夏只是横了他一眼,收回手。

“走了。”

舱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透过狭小的视窗,卫亭夏看到燕信风依旧站在原地,只是嘴角的笑意有些许沉落,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飞船,直至舷窗完全隔绝了视线。

这是燕信风第二次看他离开,比上一次满身血污的模样好上太多。

远处,林闻斯似乎察觉到了两人间凝滞的气氛,身形动了动,但最终仍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融进背景的雕塑。

穿梭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刺向首都星的方向。

升降坪上,喧嚣渐歇,只剩下劲风卷起的尘埃。燕信风仰头望着飞船消失的轨迹,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敛去,眼底翻涌着深沉难测的思绪。

林闻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同样望着天际,声音平静无波:“他走了。”

燕信风没有收回目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良久,才低声道:“我三小时后出发。”

他们在数据资料对比中,成功确认了燕信风提供坐标的正确性,并对其进行了相应的微调和修改。

皇帝忽然将卫亭夏召回首都星,一定是因为有变故发生,他们也得早做准备,从那个坐标着手,会是很好的开始。

……

……

舰内,卫亭夏轻车熟路地注射伪装药剂,然后靠在驾驶位上看0188调出数据报告。

0188不长眼色,但不妨碍成为最佳辅助。和燕信风单独相处半个月,它已经将每一次的崩溃指数下降整理成可视数据,做了统一的归纳分析。

[我认为这个世界问题的解决,一方面在于你和燕信风的感情问题,大约占了60%。]

此话一出,卫亭夏就夸张地叹了口气。

[干什么?]0188觉得莫名其妙,[我又不是在指责你。]

“你就算指责我,我也不会心虚的。”卫亭夏说,“我没觉得我做错,他就是活该。”

喜欢燕信风是一回事,收拾他是另一回事,卫亭夏分得很开。

[好的,随便你怎么说。]

0188继续汇报:[还有40%,我将其归结于帝国的走向。]

燕信风是反叛军首领,这个身份意味很多,他的生命不单单属于自己,也属于跟随他的许多人。就像卫亭夏听过很多遍的——他要为他们负责。

再一次被提醒当不了皇帝的卫亭夏再一次大声叹气。

[如果帝国能顺利被联盟取代,或者被他心中任何一种符合时代发展走向的整体取代,那么世界的崩溃指数应当会成功稳定。]

0188做出总结。

这其实不是难事,毕竟帝国早已摇摇欲坠,仿佛挂在悬崖边的朽木,只需要轻轻一推便能散成粉尘。

目前唯一阻碍他们轻轻一推的,只有那几个帝国的大贵族。

卫亭夏这次回首都星,就是去处理他们。

……

穿梭舰降落,舱门开启以后,卫亭夏在人群拥簇中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没想到会是你们来接我。”

他跳出穿梭舰,看着卫恒和皇帝身边的助理大臣迎上来。

卫恒脸上挂着兄长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终于回来了,这次去了很久。”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卫亭夏的肩膀以示亲昵,但动作在半途又显得有点生硬。

“还不到三年呢,不算久。”卫亭夏随意地应道,巧妙侧身,避开了那未落下的手掌。

这句话其实有点类似玩笑,但卫恒心里藏着事,听人家说话也觉得夹枪带棒,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随即又强自恢复。

反倒是助理大臣笑容满面:“二殿下此行辛苦了,研究院已经接收到虫族样本,已经在加紧研究,陛下很满意。”

虽然没有像预料中那样挑起卫亭夏与林闻斯的冲突,从而趁机侵占边境军权,但卫亭夏在军区的这一个多月,有不少消息传来,林闻斯经常会对着副官发怒,人心浮动,边境军区已经不是铁桶一个。

老皇帝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现在对卫亭夏有别的安排。

“陛下希望能在明日朝会后召见您一面,”助理大臣笑容可掬,姿态恭敬,“殿下舟车劳顿,还请先回府邸休息。您的府邸已重新整饬,并为您安排了妥帖的侍从。”

卫亭夏问:“父皇为什么要见我?”

不等助理大臣圆滑地回应,旁边的卫恒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哼笑:

“父皇的旨意,也是你可以随意揣测过问的?”他刻意拔高了声调,带着长兄训诫幼弟的姿态,眼神却泄露了压抑不住的嫉恨,“安心等到明日,一切自见分晓,你有什么好急的?”

卫亭夏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将卫恒眼中不明显的嫉恨恼怒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停机坪上略显凝滞的空气:“哦?听大哥这个意思,是已经知道了?”

卫恒被他这直截了当的反问噎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父皇的打算!”

他急于撇清,语气显得有些气急败坏,反而更坐实了卫亭夏的猜测。

助理大臣眼看气氛不对,立刻上前一步,巧妙地再次隔在两位皇子之间,对着卫亭夏深深一躬,语气更加谦卑恭敬:“大殿下也是关心则乱,陛下也没有说过为什么要召见,等明天便都知晓了。”

说完,他微微侧身,对着停机坪旁那辆带有皇室徽记的黑色悬浮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车已备好,殿下,您请。”

卫亭夏的目光在卫恒那强作镇定却难掩狼狈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助理大臣那永远完美的职业笑容。

他没再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仿佛拂去一粒微尘,不再看两人,径直迈步走向那辆象征着身份与权力的座驾。

皇家近卫无声地立正行礼,车门无声滑开。

卫恒站在原地,看着卫亭夏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深色的车窗后,脸色在恒星的光芒下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助理大臣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悬浮车平稳地驶离停机坪,汇入首都星繁华的空中航道,才缓缓直起身。

“大殿下,您太急躁了。”他说。“陛下不会满意您今天的表现的。”

卫恒眼神阴沉:“你可以不说。”

“殿下说笑了。”

卫恒没觉得自己在说笑,可助理大臣却不等他再说什么,径直离开了,留卫恒一个人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内部已经大变样。

卫亭夏不会承认,当他进门看到有个Omega跪在门前对他行礼的时候,他吓得差点跳出门。

他质问0188:“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0188有自己的解释:[这个人不会威胁到你。]

“……”

卫亭夏稳住心跳,照常走进门,Omega目光柔软地跟随他的步伐。

“殿下,您回来了。”

他扬起年轻娇嫩的小脸,眼神中有藏不住的畏惧。他大概刚分化没多久,还是个孩子,因为等级够高,长得够漂亮,所以被选来住进卫亭夏的房子。

按照寻常的做法,这个Omega会陪伴卫亭夏很长时间,直到他怀孕受封或者被厌弃赶走,命运全在卫亭夏的一念之间。

因此即便Omega觉得眼前这位殿下很和善,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紧张。

“我来替您……”

注意到卫亭夏进门时正在脱外套,他试探着去触碰衣扣,然而刚伸出手,就被一根手指挡住。

被拒绝了。

Omega心中一凉,手指微微蜷缩。“殿下,我并非有意冒犯……”

“我知道你没有,我就是不习惯。”

卫亭夏自己脱下外套,扔给一旁等候的智能管家。“你叫什么名字?”

Omega愣了一下,然后道:“我叫袁拟。”

“多大了?”

“……十七。”

真的只是个孩子。皇室这帮人真是疯了。

卫亭夏摇摇头,看向还在等他吩咐的Omega:“起来吧,我不太习惯别人跪在我面前。”

袁拟闻言,心中又是一惊,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动作格外局促,恨不得藏到智能管家的机械臂后面。

不得不说负责这一切的人眼光很好,袁拟虽然年纪小,但身量合宜,尤其一双眼睛又黑又润,卫亭夏能嗅到他的信息素气味,很清甜,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那我是否可以伺候殿下就寝?”袁拟小心翼翼地问。

他感觉到二殿下并不中意他,可他不想就这样放弃,他不想一辈子困苦无助地生活在小房间里,他想为自己的人生争一把。

“不可以。”

卫亭夏三个字,轻易碾碎了他所有的希冀。

袁拟拼命想维持住最后一点体面,可汹涌的泪意根本不受控制,瞬间夺眶而出。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接下来会怎样?被当作玩物转送他人?还是直接丢出这座宫殿?他是被皇室花钱买下的,若被驱逐,连证明身份的东西都拿不回来……一个没有户籍的Omega,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越想越怕,膝盖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哀求。

“哭什么?”

一个声音近在咫尺响起。袁拟惊得一哆嗦,抬起泪眼,发现原本站在门口的卫亭夏不知何时已走到面前,正皱着眉递过一方纸巾。

“没说要赶你走,”卫亭夏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暂时住下吧。二层有客房,除了尽头那间,你随便挑一间住。”

袁拟怔怔地接过纸巾,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柔软的织物。

巨大的恐慌骤然被这句话截停,他茫然地看着卫亭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时反应不过来。

“真……真的?”他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嗯。”卫亭夏简单地应了一声,“今晚好好休息。”

“谢、谢谢殿下……”

卫亭夏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通往楼上的悬浮梯,袁拟站在原地,听着那细微的机械运转声远去,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松弛下来,身体微微发着抖,劫后余生般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至少,暂时安全了。

*

*

次日清晨。

卫亭夏到达皇宫时,朝会刚刚结束。

作为失踪三年才回到帝国的皇子,卫亭夏没有获得老皇帝授予的正式职务,因此当他出现在书房门口时,守门的侍卫愣了一下。

“殿下,请进去等。”

于是卫亭夏走进书房,等老皇帝回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自己的儿子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前等着。

苍老的面皮上顿时浮现出满意的神色,老皇帝点点头,自己坐下以后冲着卫亭夏招招手。

“坐吧。”

卫亭夏隔着一段距离打量老皇帝的神情状态,发现比起上一次见面,老皇帝的状态好了不止一点半点。

那并非寻常保养或心情愉悦所能带来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沉疴尽去的反常康健。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卫亭夏心头。

“去边境军区这一个月,”老皇帝拿起侍从奉上的毛巾,慢悠悠地擦拭手掌,眼皮微抬,目光似乎带着点不经意的审视,“习不习惯?”

卫亭夏姿态恭谨,声音平稳无波:“谢父皇关心。我很好。”

“林闻斯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性格执拗古板,最不喜欢你这样的皇室子弟,就算是我出现在他面前,恐怕也得不到怎样的好脸色。”

老皇帝的指尖在光滑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那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话语不需要仔细分析,便能察觉出他对林闻斯的不满。

于是卫亭夏顺水推舟:“林上将,确实不太喜欢我,不过权利是父皇给的,他喜不喜欢都没关系。”

老皇帝闻言大笑。

“不愧是我的儿子!”沙哑的笑声回荡在书房里,老皇帝看向卫亭夏的眼神愈发满意,“好孩子,你过来。”

他招招手,卫亭夏起身快步,停在老皇帝旁边。

老皇帝一个眼神示意,侍立一旁的侍从立刻调出一幅虚拟画像,清晰地呈现在卫亭夏眼前。

画像上是一个男人,年纪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容色清秀,望向镜头的眼神中带着些羞怯,是个Omega。

“好不好看?”老皇帝问。

卫亭夏闹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于是道:“好看。”

“我将他赐予你做皇子妃,如何?”

什么?

卫亭夏没料到是这个走向,与此同时,0188快速调出画像上男性Omega的身份信息。

伊利亚斯·范德维尔。

他是范德维尔公爵的唯一Omega孩子,其母有六分之一的皇室血脉,是范德维尔家族与卫氏皇族结盟的证明。

范德维尔家族参与帝国星际金融,并在数个富庶星域的能源开采上拥有近乎垄断的话语权,其权势根深蒂固,与皇室盘根错节,休戚与共,堪称帝国贵族金字塔尖最稳固的基石之一。

老皇帝此刻将伊利亚斯推到他面前,用意再明显不过:这既是巩固皇室与顶级大贵族牢不可破的同盟,也是对他卫亭夏地位和能力的无声肯定。

如果卫亭夏能迎娶范德维尔家这颗唯一的掌上明珠,无异于在储位争夺的天平上,骤然压下一块沉甸甸、金光耀眼的砝码。

一个皇子,拥有范德维尔这样的同盟,在接下来的储位争夺中取得胜算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难怪卫恒昨晚上气成这样。

[我必须要提醒你,根据官方数据和部分延时录像,系统判断伊利亚斯本人的性格要比寻常人偏激,他名下有三起被人为抹去的疑似犯罪记录,包括但不限于肢体伤害和政治迫害。]

0188调出数据佐证观点,卫亭夏没有看,面上仍然保持着反应不过来的震惊。

在老皇帝看来,这是喜事临头后太过高兴的反应。

“这孩子也了解过你,没有意见,如果你喜欢,那最好了。”

他意味深长地说:“伊尔是个好孩子,他的父亲很宠爱他。范德维尔虽然不如以前意气风发,但在帝国仍然是数一数二的”

宠爱,意味着筹码,卫亭夏如果娶了这个Omega,就会在政治上获得空前的助力,而范德维尔也会再次与皇室结合在一起,两个腐朽的庞然大物,彼此汲取仅剩的养分,或许还能散发出最后一点光芒。

于公于私,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浑浊的眼珠紧紧落在卫亭夏身上,不容错辨其中蕴含的期许与不容置疑的威压。

卫亭夏沉默片刻,咧出一个笑容,最后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多谢父皇的牵线了!”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老皇帝略带喘息的笑声在回荡。“好,很好!既然这样,五天后是个很好的日子,范德维尔会在那天与你缔结婚姻!”

所以五天后,卫亭夏真的要和别人领结婚证了。

0188在他脑子里咯吱咯吱的响,语气中不带情绪:[你也是三妻四妾上了。]

卫亭夏:……

想起现在房子里还住着个袁拟,他语气沉重:“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燕信风知道。”

否则首都星难逃一劫。

0188觉得困难。

……

……

离开皇宫的时候,卫亭夏迎面遇上卫殊。

这人没怎么变化,但身后的人却换了一批,见到卫亭夏后,卫殊停住脚步,唇边泛起一丝弧度:“还没恭喜二哥。”

卫亭夏道:“有什么好恭喜的?”

“与范德维尔的婚约还不算好事吗?”卫殊反问,“要提前恭祝二哥新婚大喜了。”

对皇室成员而言,婚姻永远都不是满足个人私欲的东西,它更多情况下会被人为升华成一种盟约,代表的是两个庞然大物的连接,而非个人情感。

所以卫亭夏不需要喜欢伊利亚斯,他只需要喜欢伊利亚斯背后的范德维尔家族就好。

卫殊嘴上说是恭喜,可眼神里却有一层无法掩饰的冰冷。

“你的恭喜还可以装得再假一点。”

说完,卫亭夏嘴角抽动了一下,此刻实在懒得强颜欢笑,径直离开,将卫殊抛在身后。

之后整整三天,他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吃喝全靠智能管家和袁拟偶尔的下厨。

0188将运转功率拉至极限,如同水母伸展出无数无形触手,探入每一片藏匿秘密的阴影,搅动着那些污浊与阴沉的过往。

一天凌晨,从浩瀚数据流中短暂抽身的0188告诉卫亭夏,一种批量生产的罕见药剂正源源不断地秘密运入皇宫,其核心原材料之一,是Omega的血液。

根据部分被损毁的材料残片,0188判断那种药剂具有修复衰老细胞的功效。那么,药剂的使用者是谁,已不言而喻。

时间来到第四天深夜。卫亭夏在睡梦中被系统骤然拔高的尖锐警报声惊醒。

首都星贵族区多处宅邸遭遇恐怖袭击,伊利亚斯·范德维尔身受重伤,生死未卜。

与此同时,燕信风依旧杳无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