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陛下的小心思(1)
转眼间,又过半月。
晴空万里,微风几许。
到了圣驾回銮的日子。
和来时一样,凤御北回銮的车队低调地驶过长街,和富家少爷出行的排面相差无几,无人注意。
湘州城的百姓并不知晓他们的陛下会在今日起驾,他们大都在忙着围观“十君子”祠堂的建造。
这样也好。
半月间,这里发生了很多事。
凤御北亲自主持了十君子的奠仪和祠堂奠基仪式,在仪式上,陛下任命了几个当地的老学究修篆湘州州志,记述这段故事和故事中的人,以此勉励一代代后来者。
他还将篆刻着十人姓名与颂赋的玉册亲手埋入祠堂奠基之下,以求万世不朽。
十人起灵入葬的黄道吉日由慧魄大师亲自推算得出,凤御北亲令由鸾凤军队抬棺,陛下与仪仗前亲笔题写挽联悼念,举城恸哭。
裴拜野曾有些不解,纵然这十人死得悲烈,但如此兴师动众,都要赶上国丧了,有必要吗?
凤御北为玉册题写颂赋的手一顿,他说,有必要的。
一城如一国。
正因有人甘为薪火,长夜才能复明。
正因有人甘化枯骨,城才不破,国才不亡。
很难想象,九岁的凤御北说出了与二十一岁时一模一样的话。
裴拜野犹自记得,凤御北说过会与鸾凤共存亡。所以他北擒王侯,南讨异族,如今又亲自赴东州查案。
陛下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
没有人会怀疑,如果护国之战真的来临,凤御北一定会重新披挂上阵,冲锋在前。
不过这都是后话,现在嘛……
凤御北正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车窗前,看着外面被风卷起的柳条掠过湖水,惊起几只正悠然划水的野鸳鸯,大难临头,原本亲昵的鸳鸯扑棱着四向奔逃,不一会儿就没了影踪,凤御北撇撇嘴,移开目光。
不远处的裴拜野对着他比了两根手指,凤御北坚定地摇摇头,比了个五。
裴拜野顿了顿,无奈点点头。
“猫儿似地馋。”撩开帘子上马车,裴拜野把手里五根不同口味的糖葫芦递给凤御北,指尖点了下人的鼻头,逗小孩儿似的抱怨,“吃吧,签子尖给你掐了,省得扎到嘴巴。”
凤御北哼哼着,拿起一根葡萄串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咬了一口,幸福得眯眯眼,然后把签子递到裴拜野嘴边,“你也吃。”
裴拜野用指腹抹了把他嘴角沾的糖渣,顺着凤御北的牙印咬下剩下的半颗葡萄吞下去,“唔,好甜。”
其实他吃不出任何味道,但是既然凤御北满心欢喜地分享给他,裴拜野自然不愿扫爱人的兴致。
但凤御北看他的反应并没有像裴拜野想象中的一样幸福,反而……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
裴拜野看他紧紧绷着,强忍住不皱起来的小脸,一个猜想在他脑中形成——
“嘶——好酸!”裴拜野皱着眉头,酸涩地闭了下眼。
“噗哈哈哈哈哈!”看到裴拜野终于被酸到,凤御北终才算憋不住脸上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就是酸的呀!我也没说甜的哦!”
“……”
果不其然,他就知道凤御北没安好心!
“我就是喜欢吃酸的!”凤御北看裴拜野作势又要拍他屁股,连忙紧紧靠着车厢壁护住自己的后臀狡辩。
“行,爱吃酸的以后夫君都给你买。”裴拜野流氓似的盯着凤御北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多吃酸的,以后好生个大胖小子。”
“滚!”凤御北闻言羞恼万分,一把将手里剩了大半的糖葫芦串扔到裴拜野怀里,扭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人。
不远处,一支吹着唢呐打着鼓是送亲队伍步调欢快地从小巷的另一边行过,凤御北觉得那个一闪而过的,当头骑大马的人有些眼熟。
“那是郭干将,他小妹今日成亲,就是之前订亲的城西糕点铺的人家。”裴拜野把凤御北拦腰抱回来,搁在自己腿上,不老实的手伸到前面,揉了揉陛下手感极好的小肚子。
凤御北眼眸微阖,重新拿了根山楂口味的糖葫芦小口小口慢慢地吃着。
郭干将被凤御北额外施恩放出来了。
他也参与了此次科举,成绩出来排名很靠前,再过几日他就会启程去京城参加会试,如若成功中举,他还是打算回到湘州城做官。
“阿棋在这里长眠,我的父母亲人都在这里,如今这片土地需要有人来陪着她一起新生,我希望我就是那个人。”
他已经渐渐从爱人惨死的悲痛境地中缓过来,和凤御北说了一些苏芥所不知道的,有关这场案件的另一些事情。
就像苏夫人仅凭一件贴身小衫就认为白雨晴是杀害苏悯的凶手一样,郭干将之所以认为张昌棋的死也和白雨晴脱不开关系,都是因为一些隐晦的留言。
苏悯的留言完整看下来,应该是:
「我死不足惜,盼于后白日青天常在。愿与雨晴先生,生死共行。」
而张昌棋,他赴死前唯一能想找到的人只有郭干将,可那个时候他们刚刚吵完架。
郭干将不同意在乡试场上继续舞弊,他希望张昌棋能在这里等他,等他红袍加身回来迎他。
张昌棋不愿意,他放下狠话说即便没有郭干将,他也能高中,让郭干将不要看不起人!
两人不欢而散。
最后一次见面,是张昌棋约的郭干将,整个人魂不守舍。
他说,他会乖乖听话,不会再去考科举了。
他说,他就会在这里,永远地等着郭干将衣锦还乡。
郭干将觉察到不对,逼问张昌棋发生了什么事,张昌棋哭得撕心裂肺,却一字都不肯吐露,他只告诉郭干将,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去告官府。
第二日,郭干将怕爱人出什么意外,于是便不放心地偷偷跟着张昌棋。
见他进去登科书铺后,因为不方便继续跟踪,所以就在一街之隔的小巷外等着人出来。
可是,张昌棋却再也没有出来。
回想张昌棋说过的话,郭干将唯一能想到的仇人,就是白雨晴。
这也恰恰契合了闻熹的规划,若没有谢知沧提前返航在知晓此事后上报给凤御北,所有人恨的都该是他们设计好的刽子手白雨晴。
“那闻熹后面把你从州府衙门带出去,是为了什么?”这也是众人不能理解的问题。
据戚师爷说,若没有这一系列的变故闻熹最初的计划是通过湘州城往这一批新科进士中塞些自己人。
他选了几个亲信,冒名顶替其他人的身份参加科考,不过和暗卫一样,这些人武力和忠诚有余,但要与众多学子比写文章,那过不了乡试就要被淘汰。
整个鸾凤共东南西北四州外加京城,五个乡试考点,只有东州湘州城像个筛子,是最好渗透的,于是闻熹动手的地点就选在了湘州城。
只是他也没想到,白雨晴这个难缠的,到死都那么难缠!
他的所有计划,归根结底,都毁在了白雨晴那一支插入胸口的笔上!
郭干将听谢大人如此问,仔细想了想觉得这对朝廷来说或许是一条重要信息,于是诚实地道,“郭家世代打铁为生,但我身子虚,抡不动锤子。除了读书,我也通些炼丹与医术,从小就喜欢往我阿爹的铁炉子里扔几颗丹药去炼。”
“当时闻熹说他有一个法子,能让阿棋永远地留在我身边,而且我能亲手留下他,问我想不想学?不过这样的话,我就需要帮他干一些活。”郭干将边说,边自嘲地笑。
他真是昏了头了,当时怎么就信了人死后还能复生呢?
即便活过来,也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任人驱使。
这样毫无尊严地“活着”,又何尝不是一种屈辱?
四人互相看一眼,郭干将所说的“法子”,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制造活死人。
怪不得闻熹费劲吧啦也要从衙门里捞出郭干将。
听戚师爷说,闻熹想要建立一支活死人军队,这样的话,只靠自己来制做肯定是跟不上需求的,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戚师爷是一个。
城门将军的副官是一个。
精通医术与炼丹术的郭干将也是一个。
裴拜野发现,凤御北任由自己的的手在他的身上捏来捏去,一点没有反抗,下意识觉得不对,连忙把人转过来看脸上的神色。
凤御北只是垂着眼在想些什么,并没有哭。
还好还好,他还以为自己又把人欺负哭了呢。
“在想什么?”裴拜野颠了颠大腿,唤回凤御北的思绪。
“我在想……”凤御北抬起头,调皮地眨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裴拜野立马意识到不对,但等他反应过来时,时间已经来不及——
一颗极酸极酸的山楂被凤御北以唇渡入他的口中。
裴拜野的表情停滞一瞬,随即演技大爆发一副被酸得灵魂出窍的表情。
凤御北乐得咯咯咯笑,在裴拜野怀里缩成一团,小腹笑得一鼓一鼓的,可惜没多一会儿就乐极生悲——
“哎呦,哎呦……好疼……疼啊……嘶嘶……”
笑到一半,凤御北突然脸色煞白,把身子弯成了虾米状,捂着肚子直抽气。
“怎么了?”裴拜野本来覆着凤御北柔软的小肚子在想入非非,刚想到一些不可描述之事,怀里人就痛呼起来,连忙把人翻过来看。
凤御北咬着唇,惨兮兮地指了指小腹和腰侧,“这里,还有这里疼。”
“我去着人宣太医!”裴拜野拧着眉,就要伸手撩开车帘,被凤御北翻着白眼拉住衣袖,“不许去!”
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依凤御北看,裴拜野根本就不是关心他,明明就是故意要继续灌他苦药喝!
“我只是笑岔气了而已!”凤御北咬着牙,没办法地承认。
他不明白,裴拜野明明懂得那么多,怎么连他想撒个娇,要他哄哄都看不出来?
肯定是故意的!故意气他的!
裴拜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小孩儿撒娇,第一反应是长长舒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生病,随即开始反省自己。
他都和凤御北相处这么些日子了,早该知道自家小孩就是这样的别扭性子,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实则时时刻刻需要人的关心注视,只要裴拜野没能马上理解到他的意思并执行,就会开始闹脾气。
这才对嘛,这才是真正的皇帝该有的任性,以往他家陛下活得也太紧绷了。
裴拜野面对凤御北毫无底线,他甚至觉得凤御北可以更作一点,反正他都喜欢得不得了。
“现在好点了吗?”裴拜野让凤御北在他膝头躺平,温暖的手掌轻轻揉着陛下的小肚子,他看着凤御北,认真又温柔地问道。
凤御北习惯了裴拜野的专横霸道,这样一下子温柔似水的,反倒让他浑身别扭,把通红的脸侧埋进裴拜野怀里,不再说话。
裴拜野被他逗笑,心道他家陛下怎么这么可爱,没忍住捏了捏兔子般泛红的耳朵尖,成功收获凤御北在他手臂上的狠狠一掐。
“哎呀!”裴拜野惊呼。
“怎么了?”凤御北紧张地从裴拜野怀里爬起来,他明明没有很用力啊,况且裴拜野的手臂那么硬邦邦,都把他的手硌疼了。
“哎呀,我娘子真可爱。”裴拜野坏笑着,在凤御北软嘟嘟的唇瓣上偷香成功,一脸得意。
“……”
“你才可爱!你最可爱了!”
“多谢陛下盛赞。”
“……滚!”
一路上打打闹闹,晃晃悠悠了约有七八日的时间,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京城近郊。
燕问澜来凤御北的銮驾问是要继续进京,还是在此地歇息一晚。
此行燕问澜要养病,因此随着凤御北先行回京,谢知沧则在湘州城多留上十天半个月,来处理余下的事务。
凤御北此次回銮仓促是因为京中来了急报,说是西疆国主已经出发,不日便会抵京朝觐,顺便接受宗主国册封。
因为西疆情况特殊,前太子死后,新国主登基却不能服众,因此接连动乱数年,鸾凤并不希望西疆统一起来,只要他们不爆发民众动乱就好,至于王室,自然是心越不齐越好。
于是,这些年凤御北只对西疆增设了多路通商,发展其经济,让更多百姓能吃得饱饭,至于王室的明争暗斗,则选择视若无睹。
如今这位新国主在王位上风雨飘摇多年,总算是坐稳了宝座,年初便计划着要来鸾凤朝觐,接受册封,但因为大雪封路无奈耽搁。
凤御北倒是不急,但西疆国主急。
作为鸾凤的附属小国,只有接受了朝廷的册封,他才是名正言顺的西疆国主,否则终究难逃篡位者的污蔑。
甚至至今西疆王庭仍旧流传着他害死大哥,密谋夺位的谣言。
因此,此次一听说鸾凤陛下在东州事必马上就要回銮,西疆国主高兴得连夜启程,马不停蹄地向着鸾凤京都赶来。
裴拜野与客栈老板交涉好,包下整座客栈,又让暗卫仔细查了每处地方确认无人埋伏也无暗器,这才从马车上将凤御北接下来。
陛下手里还拿着一份鸾凤地图,裴拜野以为是他对自己开疆拓土的功绩满意得不行,这才日日都要看,结果被凤御北满脸黑线地反驳,他说这是他在放李古德遗物的箱子中找到的,他只是想研究一下有何意义而已。
裴拜野闻言也帮着看着许久,同样没有任何头绪。
走下马车进到客栈,凤御北将地图收回袖中,又与裴燕两人说起西疆的事。
“你们说,闻熹干的事,闻铎知道吗?”裴拜野主要看向燕问澜,因为凤御北已经被客栈老板养的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吸引了注意力,一点没有架子地蹲在地上和小狗亲昵握爪。
燕问澜拧着眉头,紧紧盯着那只小狗,生怕陛下被它抓挠伤。
不过他的担忧很快就被消解,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少年亲热地挽上凤御北的胳膊,不着痕迹地把他带离小狗身边。
裴拜野就知道,他儿子的嫉妒心不比他少一丁点,这种小场面根本用不着他出手。
太子苦啊!
自从开始返程,他大爹就独占了小爹的所有时间,他每日能在小爹身边呆着的时辰不过一个多时辰。
裴拜野说他该断奶了,要学会一个人睡觉。
可是在太子看来,该断奶的是他大爹!
此时好不容易小爹被放出来,太子当然只允许凤御北眼中只有他一只小可爱!
笨呼呼的狗有什么好看的?
太子找了个角落,砰的一下变回幼崽虎身,凤御北许久不见,自然亲热,很快就忘了那只怯生生的小白狗。
燕问澜收回目光,淡淡道,“我猜他不知道。”
闻熹所行谋逆之事可是诛九族的大罪,闻铎若是知道他的好弟弟背着他要行刺鸾凤陛下,难道还敢踏足鸾凤京城的大门?
怕不是连听到鸾凤二字都要吓得哆嗦。
“哦?那我猜他知道。”裴拜野从怀里翻出一卷银票,是给凤御北买糖葫芦剩下的,一共一百一十二两,“赌一下试试?”
燕问澜勾了勾嘴角,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可能除了面对谢知沧,强迫燕指挥使笑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但他还是解下腰间一枚玉坠,“赌了。”
与此同时,数百里之外,一支车队沉默无声地行过茫茫沙海。
“到哪里了?”一只瘦到有些脱形的手撩开帘子,手上缠着数条金光闪闪的宝石金链,让人一打眼看都觉得那条小细胳膊要被压断。
“回国主的话,眼下到了界碑处,不出意外的话,今日晌午便能抵达西沙城,再有五日左右可达凤还都。”
凤还都便是鸾凤的京城,鸾凤人多称其为京城但外邦小国则多称凤还都。
“好,加快赶路吧。”闻铎收回手,倚靠在马车厢壁上细细地喘气。
只是一个抬手撩开帘子的动作,就让他觉得疲惫,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哥,那个咳疾而死的天才少年。
或许是遗传,这一代西疆皇子们的身体都不大好,很多甚至在襁褓中便已早夭。
不过众位兄弟中也有一个身强力健的……
“三哥!”一道带着笑意的爽朗声音传来,闻铎睁开眼,一双满载戏谑的眼眸倒映入他的瞳孔。
看到闻熹,闻铎一时之间有些激动,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闻熹连忙替他拍打后背,“三哥别激动嘛,你看看,你是不是看到弟弟又变帅了心里头高兴?”
闻铎惨白的唇扬起一抹宠溺的笑意,他没理会闻熹的调侃,而是摸了摸他的脑袋,“阿熹去了哪里要这么久?哥哥好担心你的。”
“出去玩儿玩儿而已啦,鸾凤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和好玩的人呢。”闻熹的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是吗?那就好。”闻铎垂下眼睫,眸中似有一丝失落,他的身体并不足以支撑他游历于世。
“哥哥这是要去鸾凤吗?”
“嗯,去朝觐,然后接受册封,阿熹要一起去吗?哥哥带你去见见鸾凤的陛下。”
闻言,闻熹的脑袋低垂一瞬,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而撕裂,但在抬起头的一瞬间又迅速整理好,做出一副乖巧弟弟的模样。
“不用啦三哥,我长得这么好看,听说那鸾凤的陛下好男色,万一把我抓进去后宫可怎么办?”
“你呀!”闻铎食指用力点了下他的额头,他十弟的这张嘴他可说不过,只能宠着,“谨言慎行,明哲保身,知道吗?”
“知道啦三哥!”闻熹眉眼弯弯冲着闻铎一笑,挥挥手张扬地跳下了马车,“那我先回王庭啦!”
就像他来时一样,翻身上马,疾驰于荒漠之中,不多时便没了身影。
“国主……”跟在闻铎身边伺候的老嬷嬷似有什么想说的,却被闻铎抬手制止。
“嬷嬷不必多说——”
“他是我的弟弟,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会与他一并承担后果。”
“包括弑君。”——
作者有话说:终于引出第四赛段的内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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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162章 陛下的小心思(2)
考虑到銮驾队伍里有两个病号,所以凤御北的车队便停在京城近郊,打算在此地歇上一宿。
裴拜野遣散了客栈中的所有人,都换成了身边暗卫,不过如此一来,各种吃食就得自己动手,所幸凤御北吃他的手艺也吃得很习惯,因此一切都很顺遂。
用过晚膳,凤御北与太子和小白狗在院中疯玩了一晚上,直到快睡觉时才被裴拜野一手一个拎回各自的屋子洗漱。
泡过热水澡,凤御北就要往床上爬,被裴拜野勾着衣领子扯回来,把他摁在熏笼前熏头发,直到凤御北被带着桂花香的熏笼蒸腾得昏昏欲睡,裴拜野才拍了拍他的屁股示意示意好了。
凤御北三步并做两步蹦上床,明明很困但睡不着,直到半个时辰后裴拜野也洗漱好上床,这才在人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进入沉眠。
裴拜野和他额头贴着额头,见人熟睡后刚要阖眼,就听见客栈外传来一阵熙攘吵闹声。
裴拜野皱眉不悦,把去看怀中的凤御北并没有被吵醒这才稍稍放心,随即他起身穿好外衫,把被子往凤御北脖颈下掖了掖,这才推开窗户向外去看。
夜色中,有一群人哭嚷吵闹着想要进来客栈落脚。
为了行事低调不招惹是非,凤御北的銮驾队伍并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装束,守在门口的护卫都是普通家丁的装扮。
裴拜野听不清他们具体在吵嚷什么,垂眸想了想,他伸手合上窗户,又坐回到凤御北的床榻边。
他并不打算下楼去看。
难保这又是什么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还是守在凤御北身边最安全。
反正就在刚刚,他已经听到轮椅行过门前的声音,燕问澜已经下去处理,想来明早就会来回话。
过了半个时辰,又是轮椅碾动的声音响过,燕问澜回来了,院外的吵嚷之声也消失不见。
凤御北砸吧着嘴,像是梦到了什么好吃的,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裴拜野褪下外衫翻身上床,亲了亲凤御北的额头,抱着人重新睡去。
第二日一早,凤御北正睡得迷迷糊糊将醒不醒时,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响起,他下意识地就要往裴拜野怀里钻。
这次裴拜野倒没顺着他,而是亲了亲人的耳垂,“该醒了小乖,今日要入京城。”
凤御北小猪似的哼哼两声,把脸扭过去不再搭理裴拜野。
裴拜野失笑,披上衣衫下床去,为燕问澜打开门。
在燕问澜身侧,有一名宫女端着给二人送来的早膳。
“给我吧。”裴拜野接过托盘,并没有二人进来。毕竟凤御北还没醒,根据以往经验,直接让外人进来,小孩儿会因为赖床而害羞。
燕问澜识趣地后退两步,挥退宫女后示意裴拜野出来听他说话。
“昨夜来闹事的那帮人,自称是西疆逃难而来的灾民。”
“灾民?”裴拜野疑惑,他不记得西疆最近有遭什么灾。
燕问澜阖眸沉思片刻,睁开眼缓缓道,“半个多月前,稚久就曾收到过天干营的情报,说是西疆的力达巴忽地区出现了疑似鼠疫的症状。”
“但是经过查证,发现那只是几个矿丁感染风热并无大碍,所以这事就再没有过后续情报。”
“昨夜那群人口中的确提到过疫病之词,若是如此,那他们说的应当就只有半月前的那场鼠疫了。”
瘟疫吗……
送走燕问澜后,裴拜野坐在屋内想了许久,因为一个最坏的想法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如果在第四赛段,系统为夺位之战随机增设的附加考验是瘟疫,那这赛季无疑又会是一场恐怖的人间炼狱。
在第三赛季的第三赛段,随机刷新在东州的副本就是瘟疫,那是一场人几乎死绝了的大范围天花。
许多囤兵囤粮在东州的玩家可以说是一夕之间彻底破产。
而那个时候的皇帝更是个纯粹的……神经病。
就是那个刀枪剑戟摆一排,每日上朝随机挑选幸运儿迎风一刀斩的那位。
当时无论是玩家还是NPC,只要靠近东州瘟疫最严重的几个城镇,都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哪怕任务奖励再丰厚,也没人愿意愿意去淌这趟浑水,就连裴拜野都准备放弃任务,苟到第四赛段算了。
但当时的暴君像是觉得好玩似地,每日上朝也不砍人了,就随机点名派人前往疫区运送物资。
因为是君令,所以玩家不得不接受,因为那暴君是个神经病,所以就连斡旋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任谁出使东州救灾,那神经病还会率百官相送,一脸的喜气洋洋,和玩家脸上如死灰一般的面色形成鲜明的对比。
活脱脱的每天一场丧事喜办。
在那个赛季,起义叛乱比以往赛季来得都要早一些。
因为暴君施政残忍无匹,各地起义军随之凸起,不只是玩家,还有不少NPC也拉起了草莽军队,打着推翻暴政的名义四处烧杀虏掠。
一时之间,天下硝烟四起,战火纷飞。
就在某一支起义军屠城屠得正酣时,瘟疫也随之悄然蔓延开来……
不出一月,本来还能控制在东州几个州县内的疫情像是落入荒原的野火一般,瞬间燎起整个鸾凤。
瘟疫伴随着军队与战争四处扩散,以极快的速度吞噬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骨和血,就连裴拜野等一众玩家都看不下去,上书请求暴君派遣太医研制治疗疫病的药方,但暴君拒绝了。
“朕要死了,朕知道。”暴君仍旧是满脸笑意的,语调欢快轻佻,“朕不想一个人死,太孤独了,所以朕希望有更多人能陪朕一起死。”
“你说好不好啊,裴大人?”
第二日,派遣裴拜野作为特使进入疫区的圣旨就送到了府上。
……
“在想什么?”一只温软白皙的手在裴拜野眼前晃了晃。
凤御北一只手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地舀着粥,一只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盯着发呆的裴拜野看。
“嗯。”裴拜野回过神来,压下心底不好的猜测,换上一副轻松的神色,张口就是一句不过脑子的调戏,“我在想,清安怎么生得这么好看。”
并没有如以往一样,凤御北一听这话就羞得气鼓鼓不说话,九岁的小殿下反而接受得坦坦荡荡。
“因为我母后生得好看呀。”
凤御北笑眯眯地说罢,向前推了推自己的空碗,裴拜野会意,又给他添了一小碗鱼片粥。
昨日玩得累,凤御北一回来就喊饿,裴拜野说去给他做些宵夜,他又不肯,非要人陪自己睡,等到吩咐小厨房的夜宵做好,凤御北早都去梦了周公。
今早饿着肚子醒来,所以难得早膳多吃了一点。
用过早膳,一行人收拾好便继续出发。
在凤御北不知道的时候,銮驾周围的护卫又多围了一层,是裴拜野特意安排的。
不知为何,他一想到昨夜的那群人,就觉得不安。
不过或许是他担心过多,这一路上直到抵达皇宫城门,也没有发生任何变故。
几个凤御北新提拔上来的亲信大臣早就领着人在此地,等待陛下圣驾回銮,在队伍最旁边,裴拜野见到了另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司月。
看他衣袍的样式,司月应当已经成了正式的国师,在他身侧,接替他位置的是一名白衣飘飘的少女,少女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白绫。
她是个盲女。
巧合的是,裴拜野也认识她。
当年凤还节,他和凤御北好心为这个少女出头,结果人家反手给他俩算命说,他会死在凤御北手里的那个盲女。
好吧,其实人家算得很准来着。
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众僧侣。
慧魄大师此次也跟着凤御北的銮驾回京了。
在湘州城,本来事情败露要逃跑的当地寺庙住持被身手矫健的慧魄大师擒住,亲手绑了送到官府。
后来慧魄又亲自露面,向民众揭穿此人借着寺庙掩饰藏污纳垢的罪行,这才最终把“人人敬仰”的住持大师定了罪。
华云寺是国寺,慧魄大师在民间声望极盛。
为了服众,寺庙的新住持由慧魄大师亲自选出,赐袈裟宝典。
做完这一切,慧魄来找了凤御北,说他习此行已经结束,不知可都随行陛下銮驾一同回京,凤御北自然同意。
“老衲先行告退,陛下若有空,可来华云寺坐坐。”慧魄双手合十,带领一众人向凤御北行礼告辞。
“再过两日,老衲院中的梨子应该就熟得很好了。”
凤御北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抿唇道,“自然。”
众人都对陛下身边新出现的人颇为好奇,但也仅限于好奇。
因为陛下没和他们多交代什么,就随此人一同进了圣凰殿,并且不允许人跟随伺候,就连王公公都被拦在了外面。
关于裴拜野,有消息灵通已经知晓了部分湘州城所发生的事,但他们都以为是因为裴十一救下了陛下的性命,因此其兄长才有机会靠近陛下身边,由此得到宠幸。
也就是他们最看不起的靠女人上位。
当然如果这群老头知道,裴拜野上位靠的不是女人,而主要是靠脸,估计能气得两腿一蹬直接厥过去。
凤御北与裴拜野前后脚进入圣凰殿,裴拜野还在身后关门,凤御北就像是离开了笼子的小鸟一般,卸下方才伪装的端庄矜持,好奇兴奋地四处摸摸看看。
在他目前的记忆里,这处地方还是凤重山在住。
小时候,凤重山的眼里只有他的母后,所以凤御北经常会和爹娘一起睡在圣凰殿,后来母后刚烈地在圣凤殿逝世,凤御北与凤重山渐行渐远,就再没来过圣凰殿。
不过现在看来他的确是在这里住了很久的样子,所有的陈设都是他喜欢的,和父皇并不一样。
凤御北陶醉地立在桌案前,案上的梅瓶里插着一束火红色的花儿,隔着老远就能闻见奇异的香。
裴拜野见自己的小巧思被凤御北发现,于是走过来邀功,“喜欢吗?”
“好香啊。”凤御北用手扇着又闻了闻,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儿呢,“这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品种?”
“这是玫瑰。”裴拜野拨弄了下花瓣,水灵灵,红嘟嘟的,“是我一次在外游历时偶然发现的。”
其实这是系统判定玩家的恋爱亲密度达到一定等级的奖励。
作为象征着“真爱永恒”的玫瑰,是玩家与玩家,或玩家与NPC之间的爱意值达到一定等级后系统所奖励的花种,送一次能增加不少亲密度。
怪不得明明玫瑰这种植物在历史上存在了上千年,可裴拜野上次求婚时,却在这个杂糅了很多朝代历史的游戏世界中怎么也找不到玫瑰,合着是被系统当成奖励藏起来了。
他之前从不关注这种“垃圾奖励”,是吃了瘪以后去搜攻略才知道的。
当然,作为高等级爱意值的奖励,玫瑰的作用不至于增加亲密度,用此物制成的香精油一直都是玩家交易市场上的抢手货,据说是助兴用的好东西。
裴拜野发誓,他送凤御北一束玫瑰绝对没有那个意思,毕竟他家陛下现在还算个小孩。
在凤御北记忆恢复之前,能时不时亲亲抱抱,裴拜野就已经很满足。
看够了殿中布置,用过午膳,就到了凤御北的午休时间。
裴拜野照常陪着人上床把人哄睡,听着凤御北呼吸逐渐均匀,裴拜野依依不舍地亲了亲凤御北的眼睫,然后选择退出游戏。
他已经连续好几日一下班就钻进游戏里陪他家陛下,但今天实在是不行。
今天是裴承衍的生日。
裴承衍和裴衔歌是一对龙凤胎,但两人出生的时间很巧妙,裴衔歌出生的日子刚好跨过零点,所以虽然是龙凤胎,但二人的生日严格来说并不在同一天。
因此,裴家的生日宴从来都是连着办两场,每年一到这几日,裴府老宅都会热闹上好几天,而裴拜野作为两人的兄长,自然不能缺席。
他提前两三天就处理好了公司事务,又花了昨日整整一天的时间泡在游戏里,把凤御北从湘州城护送回京,这才空出三五日的时间回到老宅。
裴承衍还在飞机上没回来,裴衔歌则最近几个月一直都呆在家里。
裴拜野的车驶入老宅大门时,裴衔歌和陆钟磬两人脸上正敷着面膜,悠悠躺在小花园的葡萄藤架下。
听到引擎轰鸣声,陆钟磬率先翻身坐起来,看到开进来的是一辆黑红相间的布加迪,一时间以为是自己的女儿,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裴衔歌听到熟悉的引擎声一把翻身坐起,连脸上的面膜被甩掉都没知觉。
她看到裴拜野从车上下来,对着她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
“嗷——!哥!”裴衔歌一脸的悲痛万分,“这不是我看好的新车吗?你怎么偷偷买到手了!”
她的车库刚刚扩建完成,最近就缺一辆黑红相间的布加迪啊,而且不久前她刚和她哥说过,她看上的就是这款。
裴拜野瞥她一眼,把钥匙隔空扔到裴衔歌的手里,冷笑一声,“我不是让小陈请你好几次来趟我家吗?你不是比老佛爷还难请?”
“啊……哈哈,哦。”裴衔歌尴尬地笑笑。
废话,依裴衔歌的经验来看,裴拜野单独叫她的时候,总想让她学点东西回公司来,人不能跑一辈子赛车吧?
但裴衔歌觉得自己还没玩够,于是就会间歇性地躲着裴拜野。
“哥,借我开两天呗。”裴衔歌拿到钥匙就迫不及待地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摸着方向盘兴奋道。
这车里没什么陈设,崭新,看来她哥刚提车不久。
“不借。”裴拜野无比冷漠。
“啊?”裴衔歌“啧”一声,小气鬼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她大哥说,“这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二十岁生日快乐。”
……
“嗷——!哥你真好!”裴衔歌吹了个长长的口哨,从车窗中探出手,对着陆钟磬和裴拜野挥了挥,潇洒地转弯掉头,一溜烟儿就跑得没了影儿。
“哎,小歌,衣服!你还穿的是睡衣呀!”陆钟磬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可惜这时候裴衔歌早就跑得连车尾气都看不见,“哎呦,这孩子!”
“没事妈,她左不过去找那些朋友。”裴拜野安慰陆钟磬。
裴衔歌一年在国内的时间不多,大都在国外比赛,因此相熟的朋友也不多,掰着指头就能数清楚。
“哎,好。”陆钟磬一想也是,于是放任女儿去疯。
裴拜野把礼物送到,准备先上楼去洗个澡,他父亲已经亲自开车去接裴承衍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今天的寿星就能到场。
虽然是晚宴,宾客大都晚上才来,但作为东道主,裴拜野总得拾掇拾掇。
陆钟磬看他要走,连忙拉起儿子的手说道,“不急不急,妈妈的造型师就在屋子里呢,你晚点去洗澡也来得及。”
“您有什么事儿吗妈?”裴拜野哭笑不得。
陆钟磬闻言索性敞开了道,“你外婆上午也刚到,她路上听说小野有了喜欢的人,一直说要找你问问清楚呢!”
“……妈。”裴拜野不赞同地看着陆钟磬,“你知道的,我爱人……”
陆钟磬和裴万里能接受他的“跨次元爱人”,但这事儿若要告诉外婆,老太太准得以为是裴拜野中了邪。
“哎呀我知道啦,但是你外婆不是一直希望你能成家立业嘛,她好不容易从那么多国际画展中抽身回来,妈妈也是想让她高兴高兴嘛。”陆钟磬带着裴拜野往后面的独栋别墅走。
“妈,我不会找女伴给外婆装样子的。”裴拜野有自己的原则。
“我知道呀,哎呦,我和你外婆说啦,小野找了个特别特别的男孩子,你外婆可高兴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就说那男孩现在在国外,不方便回来不就行了?”陆钟磬把裴拜推到一处木栅栏前,“喏,你外婆住在里面。”
“妈妈又没有让你另找一个伴,你照实说就可以啦。”
见裴拜野还是有些为难,陆钟磬继续下猛药,“你难道不希望外婆也喜欢你的小皇帝吗?”
“……好。”
裴拜野终于妥协,摁响了夜莺门铃。
一阵欢快的童话歌声后,门里出来一个披着亚麻披肩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后面一个长发男学生为老人推着轮椅。
看到老人,裴拜野连忙单膝跪下,伸出手臂接住外婆的拥抱。
他曾经与外婆生活过三年时间,祖孙二人有很深厚的感情,他曾去读美术相关专业,也是受到外婆的影响。
把裴拜野让进屋子,跟在外婆身边的长发男学生自我介绍是外婆的博士生,看祖孙俩像有事要聊,于是识趣地找了个借口出去。
“哎呦,才多半年不见,我们家小野又长高长壮了!”外婆拍拍裴拜野的后背,慈爱地道。
学生走后,裴拜野重新蹲到外婆面前,好让老人方便看他。
厚脸皮如裴拜野,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外婆我都快三十了。”
“哎呀,小孩瞎说什么,不是才二十六吗?”外婆不满地点了点裴拜野的额头,责怪道。
“听你妈妈说,我们家小野终于打算成家了?”果然还是逃不开的话题。
“嗯,有了喜欢的人。”裴拜野偷换概念。
成家那是早就成了,就是在“女方”那边成的,严格来说,可能算入赘。
“哎呦,好啊,有喜欢的人就好。”外婆听出外孙的话外之音,不再逼迫问他。
小孩儿嘛,都是自由恋爱的。
只要小野喜欢的孩子没什么不好的毛病习惯,家里人都支持。
“说起这个,外婆倒是想起一件事。”外婆笑眯眯地把裴拜野让到沙发上,拉着他的手开始闲话家常。
“什么事?”裴拜野笑着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你爸妈忙着做生意,把你放到外婆这里,和外婆一起玩的那几年?”
“嗯。”那段日子外婆为了他暂停了一切国外画展,专心在国内大学任教。
裴拜野经常跟着外婆去全国各地写生,外婆的学生多,裴拜野小时候虽然看着也矜贵淡漠,但相处下来十分乖巧懂事,因此很得大哥哥大姐姐们的喜欢。
所以他的童年还是挺快乐的。
“那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给外婆面前领回了一个小孩,说要让人家做你老婆的事?”
“……啊?”裴拜野毫无印象。
“不记得啦?!”外婆笑得合不拢嘴。
“你个傻小子,你说要让人家做你老婆,结果外婆一看,人家只是头发长了点而已,其实那根本就是个小男娃娃嘛!”——
作者有话说:问:裴拜野小时候就要娶的小男孩是谁?
A.凤御北
B.凤清安
C.以上所有(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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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陛下的小心思(3)
根据外婆的回忆,那是发生在十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她为了照顾裴拜野,接受了S大油画系教授的聘书,定居在S市。
虽然不需要带硕博生,但即便只教课,美术系专业也经常需要出门采风。
那个夏天,外婆通过一个助教的介绍,选定的地点就是S市郊外的云华寺。
这是助教踏青时偶然发现的一座林中古寺,寺庙幽静深远,里面的僧人衣装古着,和拍电视剧似的。
但让人感到割裂的是,这里的和尚并不像是与外面没有交往的样子,助教和他们谈论话题起来,几人说的都是社会热点,网红美食和明星八卦,一副入世很深的模样。
但就在当时,除了他,这座古寺一个外人都没有,就好像是为了迎接他特意清场了一般。
他去踏青时正巧是清明节左右,按理说这寺庙藏得也不深,这座山也不算太难爬,总之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不该只有他一个人发现了这座寺庙,这里的建筑古朴庄严,甚至都不像是故意做旧,而是本来就是老物件一般。
难不成真就没有人和他一样好奇?
难不成就只有他慧眼识珠发现了这处宝地?
助教越想越觉得一股诡异之感从脚底升起直冲大脑。
住持慧真大师看他呆傻模样,呵呵一笑,拿出手机给助教看了几张照片。
原来S市考古和古建筑的专家早都来此地做过勘探,说是他们的建筑确实是古早年间的好东西,只不过要申请保护的话,可能省里批下来得好几年,他们会努力去争取,这一争取到后来就没了踪影。
住持一番话打消了助教的疑虑。
还好还好,原来有专业人士早就发现了,只不过是知名度不高而已。
要不是如此,他差点还以为大白天撞鬼了呢。
放下疑虑去看,云华寺这座庙处处透露着精巧与细节。
最前面的享殿是典型的重檐歇山顶,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顶覆黄色琉璃瓦,檐角装饰蹲兽。
寝殿较享殿稍小一些,是锁着的,据住持说里面供奉着先人,不便予以展示,旁边是晨钟暮鼓楼。
再后面是藏经阁,也是锁起来的。
从破口的窗户纸透过去看,能看到里面放着一张小木桌子和小木椅,四周书架上满是经书,即便不太懂文物方面的知识,助教也明白这里面的东西恐怕价值很高。
最后便是僧人住宿的地方,不便进入。
助教其实很喜欢画建筑,他喜欢用一些奇特的视角观察建筑与当前空间的布局,寻找最和谐的一角。
于是,当他从某一个仰视的角度向上去看大殿的木拱时,他惊喜地发现,这些榫卯构成的立体三角形出挑,简直就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高傲凤鸟!
这实在给助教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因此当发现教授为此次采风地点发愁时,助教不知怎得就想起了云华寺。
外婆看了助教发来的几张照片,建筑,草木,光影,人物……一切都很美,而且能看出来是经过设计规划的美,但人与环境又能和谐共生,恰合中式美学的端庄典雅之感。
于是,最终敲定那次的采风地点就是云华寺。
外婆一个人和两个助教需要带十来名学生外出,本来是不打算带裴拜野一起去的,但一向乖巧的裴拜野那一次不知怎么的,吵着闹着一定要跟着去。
最终无奈之下,他还是登上了同去的大巴车。
那时候的云华寺因为还没有被开发成网红打卡地,由地处山腰,所以僻静幽深,草深树盛,繁花遍野,的确是个写生的好地方。
慧真大师亲自来迎的一群人,并为他们安排了客房。
“当时云华寺并不对外接待入住,我的助教去交涉的时候,没有任何余地就被拒绝。”
“但是那里距离市区确实又太远,来往不便,周围更是连个旅馆酒店都没有,总不能让一群十八九岁的娃娃们天天起早贪黑地跑吧?于是老婆子就想着亲自去找住持大师谈谈,看看能不能加些钱,让学生们住些时日。”
“说来也奇怪,助教去谈的时候,住持大师说什么都不肯松口,老婆子我亲自去问时,反而立马改口,甚至当时连借宿费都没有收,还管了咱们十几人的一日三餐。”
外婆现在说起住持大师来,依旧是一副感激的模样。
不过虽然住持大师并没有收取任何费用,但后来外婆还是以社会捐款的名义给寺庙里的几个菩萨捐了金身,算作感谢。
裴拜野睁着眼睛茫然地听着,他自小在外婆家养过许久,虽然很多关于小时候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但关于云华寺这段,他是真的没有一丁点记忆。
“那,我那个,老婆……是怎么回事儿?”裴拜野嘴角抽搐着开口,他可还信誓旦旦地觉得凤御北是他的第一初恋呢。
“哦,那个小男孩呀,哎呦,那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孩子。”外婆直到现在回忆起那个男孩,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活这么大的岁数,作为世界知名油画家,国内外办过上百场画展,这辈子见过的人数不胜数。
但要说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一张脸,却是那个数十年前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孩子。
那孩子不仅仅是漂亮,准确来说……应该是有些神性。
这东西很难说清楚,就是他身上也没有发着一圈白光,但这样的人出现在这座庙里,就会让人觉得是神明的旨意。
因为外婆第一眼见到男孩,就误以为自己的好大孙是不是把庙里供奉在玉座上的菩萨给领过来了。
“外婆记得可清楚了,那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阴雨天气。”
“你哭嚎着带着一个穿着古装的小男孩从林子里跑出来,那孩子应该有些怕人,又被雨水淋着冻到,所以一直躲在你身后发抖。”
“哎呦,可怜见儿的孩子呦。”
“……”
裴拜野突然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但在他的记忆里,那并不是一段多么美好的回忆。
因为在他被唤醒的深层处记忆里,他当时是被鬼追着回来的。
那一天,原本艳阳高照。
外婆的学生们四散开来在寺庙各处采风画画,外婆和两个助教也铺展开画布开始作画,只有裴拜野百无聊赖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正无聊时,突然看见一只金色的小鸟在眼前飞过。
金色的冠,金色的翅膀,金色的尾羽,浑身上下都金灿灿,活像是裴万里书房里那只拍卖会上价值千金的金凤凰。
小鸟像是在故意勾引裴拜野似地,在他眼前扑棱棱飞过,裴拜野即便再早慧,那时候也还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于是和助教姐姐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北边玩,就忙不迭地去追那只小鸟了。
云华寺北面草很深,有当时裴拜野的小腿高,等到他跌跌撞撞地扑到小鸟,让其落下自己手背上的时候,裴拜野才惊觉自己已经跨过茂密的树丛,进到了一处不知名山林中。
山林间静得吓人。
一瞬间,手上的小金鸟也不好看了,从小接受的安全教育让裴拜野瞬间浑身汗毛倒竖。
他吞了吞口水,循着记忆就想赶紧往回走。
就在他抬脚要离开的时候,裴拜野突然听到一道嫩呼呼,怯生生的声音。
“哥哥,我好饿,你能给我点吃的吗?”
荒山野岭,一道幽然的小孩的声音,还有扯着他后面衣角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