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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陛下眼中的真相(9)

南盟盟主自打从牢狱里出来后,日子就过得滋润了起来。

这几个月里,虽然那鸾凤帝后这对恶人夫夫会偶尔夹枪带棒地恐吓一下他,但被吓唬次数多了,他已经变得死猪不怕开水烫。

次次痛哭流涕,次次死不开口。

甚至有一次还有人提议要对他上刑,都被凤御北给制止了。

他到底是南盟的前盟主,即便鸾凤军队已经侵占了南盟的大部分国土,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片土地上百姓的信仰,还是眼前的这个滚刀肉似的男人。

如果凤御北没有任何理由,就杀掉已经投诚的前任盟主,恐怕最后背负骂名的反而会是自己。

南盟盟主记得,这位鸾凤的皇帝陛下名声极不错,应当是很爱惜自己羽毛的那种。

况且,凤御北从来没有放弃想要从他嘴里撬出些有关军师的线索,至少只要他装作自己确实知道一些东西,但为了保命不能说的模样,那在捉到元军师之前,他对凤御北而言就是有价值的。

想通如此,南盟盟主紧缩的心脏渐渐放松,只要他不主动招惹怒凤御北,凤御北自然就不会有理由杀他。

他已经是名声恶臭的一滩烂泥了,如果因为杀他而脏了自己干净的手,对鸾凤皇帝来说,定然是不划算的。

鸾凤那边似乎也是想到如此,不仅不再磋磨他,反而供给给他的吃喝更上了一个档次。

有些甚至是他举行宴会时才舍得拿出赏人的好酒,却被凤御北就这么轻飘飘地赐给了他。

派来侍候的宫人也都是他以往用得惯的,甚至还把几个爱妃也放到了他身边。

如果不是被囚禁在冷宫偏殿里,住的地方实在差劲,他差点都要以为所谓“亡国”就是自己的一场梦。

梦醒之后,他的军队刚刚连克鸾凤三关,马上就能直捣黄龙,生擒凤御北!

不过这样的想法,他也就是敢在喝醉了酒的时候冒出来——

毕竟现在的生活虽然也不怎么样,但也比在牢里和老鼠蟑螂抢饭吃强多了。

南盟盟主“啧”地一声,陶醉地嘬了一口白瓷盅里的美酒,怀中柔若无骨的美人儿贴得愈发紧凑,魅惑诱人的体香让他不禁心潮澎湃。

真他娘的要命,要不他还是两眼一闭直接彻底归降鸾凤算了,反正看西疆皇室那群狗,不也活得挺好吗?

南盟盟主的这一想法刚冒出头,就有一只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闪着寒光的箭锋带着他束发的玉冠,直直钉入在身后的树干上,惹得身侧的美人儿们不禁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南盟盟主虽然也被吓得一时失了魂,但转眼一看姬妾们的失态,一股莫名的自得便涌上心头。

他好整以暇地站起身,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模样,整了整衣袖口才慢条斯理地走到树干面前。

一群老鼠胆子的女人!

盟主不屑地看向自己的姬妾,鼻中逸出一声冷哼。

自从他败落成寇,这群以往天天只会高呼大王万岁的小娘们就和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个个的只知道哭!

成天哭哭哭,哭有个屁用?!

后来,他发现其中一个女人居然还在刻意躲避自己的亲近——

她甚至在故意引诱看管他们的侍卫。

不是为了让他们放南盟盟主出去,而是为了比南盟盟主先出去。

现在呢,这群各怀心思的小娘们因为一支利箭就被吓破了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不免露出崇拜之情。

他被鸾凤摁在地上踩两脚的面子与尊严,在此刻终于找回来了些许。

“有老子在这里,怕个屁?!”盟主的声音还带着些醉意,动作不太利落地打开箭羽尾部。

一段肉红色的东西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一名姬妾的脚边。

这名姬妾算是胆子大的,强装镇定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颗肉枣一样的东西——

是一截断指!

“啊——!”

等到姬妾们反应过来时,立马疯狂后退,也不再顾得上往日的恩怨,死死抱作一团颤抖。

南盟盟主没看清那东西是什么,只觉得是这帮蠢女人大惊小怪,于是他把箭羽一扔,摇晃着跌跌撞撞的醉步走过来,蹲下,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断指。

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只觉得模糊,圆圆的,肉嘟嘟的,粉嫩嫩的。

“这不就是颗肉枣吗?一群小娘们——”盟主不屑地嗤了一声,随手把“肉枣”往嘴里一丢,“看吧,爷还能吃呢——”

放到嘴里一嚼,他只觉得这肉枣的皮也太厚了,用力一咬,便觉得牙齿咯嘣一声,像是咬到了什么硬东西。

不正常的血腥味儿开始在嘴巴里弥漫……

应该,不会吧……

嘴里的肉枣眼看就要被他囫囵地吞下,南盟盟主突然惊恐地睁大了眼睛,正对上同样看着他,眸中溢出恐惧的一众姬妾。

“呕——!”

顷刻间,嘴里的肉枣伴随着晌午的午膳和美酒被一齐呕吐出来,一股难言的酸臭味儿瞬间弥散。

这让他的酒瞬时便清醒了不少。

“看?还看什么看,都怪你们几个小贱人?!”南盟盟主自觉丢了面子,瞬间暴跳如雷,指着几个捂着眼睛瑟缩的姬妾狠狠咒骂起来,并且让她们赶快去取东西,来打扫此处的秽物。

可是这一次,他没能指挥得了任何一个人。

所以女人都一动不动,脑袋不受控制地轻颤着盯着他的身后。

南盟盟主气恼交加,羞愤异常,眼看就要动手打人。

这时候,一名姬妾缓缓抬起手臂,颤抖地指向他的身后。

南盟盟主心里骂了句娘,不耐烦地回头去看。

——只见身后散落了四五截一样的断指,其中一截还半插在箭羽的尾部,只隐约露了出来。

“啊——!”

一墙之隔鲜葩园

“清安有听到什么异动吗?”裴拜野侧过头问凤御北。

凤御北摇了摇头,他的脑子又涨又乱,似乎还有嗡嗡的耳鸣声。

看着凤御北差到不行的状态,裴拜野伸出手揉上陛下青黑的眼圈,心疼不已,“怎么弄成了这样,是不是昨夜趁我不注意偷偷跑去批折子了?”

凤御北抿着唇,低头不语。

片刻后,拿下裴拜野揉着自己脸颊的手掌,“无妨,昨夜被梦魇住了,没睡好而已。”

裴拜野注意到凤御北莫名冰冷下来的态度,心底困惑愈加地深,但他没问。

凤御北似乎在有意瞒着他,依照陛下的性子,他不愿意说的事,谁来逼问也没用。

裴拜野床上床下的手段都试过,但凤御北宁愿被欺负得眼泪汪汪,叫骂得说不出话,也不愿意透露出半个字。

到最后,就摸着他的脑袋默默流眼泪。

滚烫的泪珠一落下来,就和小冰锥砸在裴拜野心脏上一样,让他又疼又慌乱。

最后,他就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手脚并用地把凤御北圈在怀里,一点一点吻去凤御北脸颊上的泪,轻声哄着凤御北说小乖别哭了。

裴拜野从未见过这样的凤御北,明明是抗拒他的样子,但身体又不由自主地贴近他。

他已经反思了好几日自己的行为,从床上床下的表现,到为人做事的态度,昨日他还考虑过自己的衣着打扮是不是有哪处不符合凤御北的心意。

包括近几日谢知沧的来信,他都没再阴阳怪气地挑刺。甚至某一封他还看着凤御北的脸色,十分大度地夸了几句。

即便算不上二十四孝好老公,至少也不应该把凤御北越推越远吧。

裴拜野心烦意乱地捏着凤御北的手。

他今日特意把凤御北从奏折中挖出来,约到此地逛鲜葩园,就是想借此问个清楚。

等到凤御北的情绪渐渐平复,裴拜野便踌躇着把人带到一处凉亭,凉亭里有宫人刚刚摆好的茶点水果,中间是一只大食盒。

裴拜野打开,里面是新鲜出炉的小蛋糕,他亲自烤的,夹了草莓味的果酱。

这是凤御北近日最喜欢的吃食。

果不其然,看到小蛋糕凤御北的眼睛亮了亮,整个人不再是意志消沉的颓丧模样。

裴拜野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无论他和凤御北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莫名其妙事儿,他们之间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安顿下凤御北坐好,裴拜野拿出一柄刀开始切蛋糕。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他从食盒中拿出刀的时候,他觉得凤御北的眼眸似乎缩了缩。

他在害怕?!

他的陛下,他的清安在害怕他?!

一个愕然的想法自裴拜野心底冒出,让他更加不知所措。

凤御北的眼眸吹着,安静地坐在一边饮茶。

桌前,是铁制的匕首和瓷盘相互碰撞的“咔嗒”声。

“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略显得刺耳的磕碰声过后,一块裹着红色果酱的蛋糕被放在小碟子里,递到凤御北面前。

裴拜野分好蛋糕,把匕首擦干净后插入鞘中,随手扔回食盒里。

在他没看到地方,凤御北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

他放下茶杯,拿起一只瓷勺,抿唇看着裴拜野,“谢谢。”

很礼貌,很客气。

却听得裴拜野怒火十足。

“吃吧,我亲自烤的。”裴拜野的嗓音低沉,却并不是往常那样撩人的语调,而是带着一丝明显的怒气。

哪成想,这话一出口,凤御北舀小蛋糕的手一顿,就连刚刚放进嘴巴里的那一口的咀嚼的速度也突然变慢。

如果不是自己就在眼前,裴拜野敢保证,凤御北一定会把那口蛋糕吐出来!

裴拜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刚刚压抑住的火气腾地一下就被点燃——

凤御北这是在做什么?!

防刺客一样地防着他吗?!

还是故意做的这一切,要来考验他,抑或是恶心他?!

既然这么防备,那为什么还要和他共枕而眠?!

凤御北现在这是把他当成了什么?

抱枕?暖被?还是起兴致时候的小玩具?!

裴拜野控制不住地越想越多,越想越过分。

自这一个月来,那种莫名其妙的,发自心底的惶恐终于在此时彻底将他包围,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心脏。

明明日子过得没有一点特殊,可他却觉得,他和凤御北之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看不见的裂痕。

尤其是凤御北的态度忽冷忽热开始,他甚至觉得这道裂痕有向着东非大裂谷发展的趋势。

可是,他明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

裴拜野定了定神,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不理智,但还是想张口质问凤御北,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但他刚组织好语言,烦人的系统提示就又刷新出来一行字。

【温馨提示:您的赛季MVP特权体验时限还剩一天!请合理安排特权体验时间!是否关闭赛季MVP特权体验?】

裴拜野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个破系统一提示这些没用的东西,他的心情就更加不好。

这一次,他不仅顺手点了右上角的叉,还点开了下面的日常问卷反馈,填了个“让系统安静一点”的宝贵游戏建议。

烦躁不已的裴拜野并没有注意到,凤御北正瞪大了凤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头顶看。

“咔嚓——”一声,凤御北舀小蛋糕的瓷勺自手中脱落摔在了地上。

但他根本没有发现。

还剩一天!

这是第五次,他在裴拜野的头顶看到这个叫作【温馨提示】的诡异之兆。

和那些逆臣们一样,这个【温馨提示】出现的时候,裴拜野的头顶也会出现一封透明的圣旨模样的东西。

最初,他只是看到了一眨眼的功夫。

整整一晚,他辗转难眠。

看着身侧的裴拜野安然入眠,凤御北一次次用目光描摹枕边人的眉眼。

他坚定地告诫自己,不要轻易怀疑枕边人。

后来,这个【温馨提示】出再出现,还不等凤御北看清楚,就会飞快地消失。

之前,凤御北最多只看能到还剩几天的字样。

最初是五天,然后是三天,再后来就是现在的一天。

可是,他看到的五天和三天之间,并不是两日,而是四日。但他记得,从三天到一天之间,好像只有一日。

他是昨天看到的“还剩三日”!

凤御北心乱如麻,他也想和裴拜野问个清楚。

裴拜野头顶的字样和那些逆臣们并不一样,也许他只是被诡异侵蚀了。

“凤清安,我想我们需要好好谈谈。”裴拜野弯腰,收拾起被凤御北摔碎的勺子放在桌上。

凤御北咬着牙,闭了闭眼,“朕也觉得。”

“臣想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对臣如此冷淡?”裴拜野抬起凤御北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睛看向自己。

凤御北冷冷睁开眼,并没有回答裴拜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裴爱卿,朕想知道,一日后,你有何安排?”——

作者有话说:今天少更一点点,作者晚上有些事要忙啦~

看看晚一些能不能再赶一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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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陛下眼中的真相(10)

裴拜野被问得明显一愣。

刺目的阳光下,凤御北被他的愣怔神色晃得失神。

他和裴拜野都是聪明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已经能准确掌握裴拜野不同神色的含义。

眼前这样的,是计谋败露被抓包的模样。

裴首辅算计精细,这样的错愕表情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

唯一有一次,是他截了谢知沧的信函烧了——

因为谢指挥使又在日常说裴拜野的坏话。

是的,他还私拆陛下的信件。

当然也主要是因为,谢知沧那封信似乎是喝醉了写的,信封上就大大地标注了几个字的提示:切勿落入姓裴的手中!

恰巧那日裴拜野进去凤御北的书房时,凤御北有事不在,于是这封信就恰好被姓裴的看见。

裴拜野仔仔细细地拜读了谢指挥使“忙活了一宿”才写成的,堪称讨伐他的一篇檄文。

主要是说裴拜野就是妖妃一个,否则为何他一入了后宫,凤御北待他和燕问澜就不如之前一般亲切了?

明明以往陛下从来不会嫌弃他烦的!

裴拜野嫌弃地读,批判地读,嗤之以鼻地读。

直到他看到信件的最后几行字,谢知沧说,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裴拜野率领军队攻入了鸾凤都城,将御座上的人一剑毙命。然后,他在陛下不瞑目的尸首前接过玉玺。

身着玄色龙袍的尸首就倒在那里看着。

台下人山呼万岁,台上人登基为帝。

这几个字歪歪斜斜,字迹凌乱,上面还沾染着疑似不知酒水还是涎水的痕迹。

裴拜野深吸一口气,看到这几行字的第一眼,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直觉告诉他,这封信不能给凤御北看到。

于是,做妖妃做得理所当然的裴首辅略一思索,模仿着凤御北的语气笔迹,颇为亲切地给谢指挥使回信一封。

具体内容不好说,反正他听凤御北说,那段时间谢指挥使因病罢朝了好几日,据说是被气病的。

至于谢知沧的来信嘛,自然被裴拜野不留痕迹地毁尸灭迹了。

凤御北是如何知道的呢?当然是因为谢知沧会告状!

病好之后,谢大指挥使越想越不对劲,他不就抱怨了几句姓裴的吗?!他不信自己和陛下的感情会被姓裴的轻易破坏!

然后,他拿出那封把自己气吐血的回信,越看越觉得这语气像裴拜野。

尤其是这里面还告诉他,让他不要把自己做了什么梦也写上来!

陛下是陛下,不是他的阿娘!

天地良心,谢知沧敢保证,他没写过自己做了什么梦啊!

况且他的梦境大都和燕问澜有关,为什么要告诉凤御北?

自打燕问澜去了北地,他就总会梦到这人做了阶下囚,被从北地羁押回到鸾凤京城。

谢知沧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但他不相信凤御北会降罪于燕问澜。所以,他一直想等陛下班师回朝后,和凤御北问个清楚。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在被囚之后,他的梦里就是燕问澜自尽的场景,各式各样的。

以长剑吻上脖颈,或以匕首刺入心脏,还有以长刀剖开胸膛,最惨烈的是用脑袋撞上了石柱……

他一遍遍地把自己的梦境告诉燕问澜,让他保护好自己,让他不要死。

但次数多了,燕问澜只是微微一笑,就不再在意。

甚至有一次,燕问澜还问他,怎么这么讨厌自己?否则为何总梦到他各式各样的死状?

谢知沧被他气得心脏疼,一边骂燕问澜的良心被狗吃了,一边和委屈巴巴地和凤御北抱怨,说自己现在就孤家寡人一个。差点让凤御北以为他迫切想要成亲!特意命人给他送了全京城的贵女图!

谢知沧心里苦,但没有人能理解。

所以,难不成是他喝醉了混乱,这才把递给燕问澜的信件错发到凤御北手中?

谢知沧想不明白,但他不打算反思自己,反手就把自己的大委屈又整合了一遍,这次他没用鹰使,而是选了个人,亲自把自己的书信送到凤御北手中。

并且扬言自己现在心悸不安,凤御北要是再不班师回朝,他就要为国捐躯,死而后已了。

没有意外地,这次看到信的是凤御北。

陛下从谢知沧的字里行间窥见到真相。

然后在某一次事后,陛下若无其事地和裴拜野提出来,刚刚还一脸餍足的裴首辅瞬间愣怔住。

就和现在这人脸上的神色一模一样。

“清安都知道了?”裴拜野眸色愈深,半晌轻叹一声。

“当然!”凤御北的手紧紧攥住衣袖,他想看裴拜野对此有什么解释——只要他能说得清楚,自己就能有理由相信他。

“明日再和你说,好吗?”裴拜野还想挣扎一下,明日就是凤御北的生辰,他也就再没什么需要隐瞒之处。

凤御北冷淡地掀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对上裴拜野的温柔眼眸。

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明明在欺骗隐瞒自己,却还能惺惺作态出一副深情无比的模样?!

“怎么,爱卿是打算在朕的生辰日,给朕一个大惊喜吗?”凤御北咬着牙,他的语调不善。

他想自己应该是讽刺的,但不知为何,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受尽了委屈。

“……嗯。”裴拜野犹豫着点点头,“臣现在在做的事,就是为了陛下的生辰,现在就说出来的话,就算不得惊喜了。”

裴拜野有些后悔。

他就不应该在宫里的膳房练习做生日蛋糕的,现在好了,被凤御北提前知晓了吧?!

自上次误食蛊虫事件之后,凤御北的膳食就被裴拜野给全权接手负责上了,包括陛下身边的人,也都不怎么再入膳房。

因为想着膳房人手多,又汇集了城里经验最丰富的厨子,所以裴拜野才选择在宫里练手,做给凤御北的生日蛋糕。

他记得自己的生日蛋糕基本都是十层八层的,凤御北的也不能差,就算吃不完,不是还能用来做游戏的吗?

想着凤御北一张极漂亮的脸上,被涂上几抹白色的奶油……唔,更想吃了。

为此,裴拜野甚至还让人重新垒砌了一座新的大烤炉。

虽然在游戏外,他还特意找了酒店里聘请的烘焙师学习,但到底时代不同,这里的火候可没有烤箱那么好掌握。

裴拜野不仅要自己学会,还要指挥着膳房的厨子们也都学会。

裴大佬说到底也是个金娇玉贵的,总不可能一个人做出一个十层的蛋糕塔。

早知道凤御北这么关心他的一举一动,他就该去城外租个宅子准备惊喜。

哎。

凤御北被裴拜野的态度气得鼻尖发酸,他张口就想把裴拜野脑袋上出现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告诉他。

结果,这时候,眼前人的头顶又凭空冒出那个透明的圣旨框。

这一次,温馨提示说,裴拜野的赛季MVP使用特权还有23小时59分钟。

凤御北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时间,也不知道“MVP”这是什么弯弯绕绕的字符,但他知道,应该是要比一天更少的。

他快要没有时间了!

他甚至来不及遣人去调查这个诡异之兆!

而且这一次,他终于注意到,那透明圣旨框的消失,是裴拜野控制的!

当圣旨框出现的时候,裴拜野总是一脸的不耐烦,随着裴首辅身侧的手指微动,像是手下有什么东西似的点了两下,那圣旨框瞬间便消失了。

裴拜野的头顶重新变成什么也没有的模样。

和变戏法儿似的。

但凤御北知道,这不是戏法。

“裴……”

“主子,有急报!”亲卫急切的声音传来,凤御北转头,发现有一人正跪在凉亭的台阶下。

“滚!”凤御北言简意赅的一个字,他要和裴拜野问清楚这件事,无论什么急报都不能制止。

“回陛下,是有关军师的……”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亲卫还是多说一句。

“……”

凤御北冷冽的眸光瞥了裴拜野一眼,又把眼神收回来。

“呈上来。”

说到底,在陛下心里,捉拿这些祸国的贼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亲卫舒了口气,把消息告诉眼前二人。

就在方才,他们截获了一只鹰使,是那个军师传给南盟盟主的消息:

我已出逃,计划将成。望君安,望计划顺利!盼相见,勿念。——元

裴拜野习惯性地去寻找凤御北眼眸对视,却发现陛下并没有看他。

他知道凤御北不喜欢隐瞒欺骗,但这次事发的原因是不是也太小了些?

是他没底线地伏小做低做得太过了,所以才惯出了这样的凤御北?

亦或是还有什么他没有意识到的事?

凤御北问他明日有何安排,可他明日的安排都只同凤御北有关,许多惊喜他安排谋划了许多日,若此时一股脑儿地都说出来……

不行,反正就剩不到几个时辰了,还是等凤御北亲自看吧。

而且,不知为何,越是面对眼前的凤御北,裴拜野越是有种想逃的冲动,他好像被凤御北看透了什么东西。

“早起时候,裴五来报说太子有些恹恹的,我去看看。”说罢,也不等凤御北回答,裴拜野便飞快地旋身离开了。

今日,他约凤御北来此处本来是想把话说开的,可是此时他失去了和凤御北对峙的勇气。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谢知沧来信中的那一段话。

他从来没有过那样的慌乱与恐惧。

只有他知道,烧掉那封信的原因与谢知沧讨伐他的内容无关,只是因为最后所写的那个梦。

倘若他问心无愧,他本该问心无愧。

明明是风和日丽的阳春三月,明明是湿热的南地。

可裴拜野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抛入冬日的冷湖一般,凉得透心刺骨。

或许,他和凤御北的事情还不急。

他想,就算是现在这样的冷脸陛下,也是很可爱的。

没关系,还不急,他们还不急。

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大不了等明日凤御北的生日宴过后,他再和凤御北好好地彻谈一番。

是的,他和凤御北不必固执地纠结在这一日!

裴拜野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凤御北的眸光终于集中到他的身上,集中在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上。

此时一双凤眸下的泪痕早已经干涸。

无奈,恐惧,怀疑,怨恨,还有一丝作为底色的,褪不去的爱意……

各样的情绪交错出现在凤御北的眼眸中,最终都变作凛冽的决绝。

“陛下,属下其实还有一事要汇报。”

“说。”凤御北缓缓抬起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平静无波。

“是关于首辅大人和南盟盟主的……”

翌日三月十三圣寿节

距离凤御北的生日宴开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除去最上方的两个主位还空着,众宾已经齐聚流光殿。

伴着不绝于耳的丝竹鼓乐声,流水似的美人捧着各样珍膳御果鱼贯而入。

一派热闹喜庆的景象。

来的不仅有南地的大小官员,还有不少隐退的大儒豪绅。

自吴鸣之事发生后,凤御北就以“国库紧张,不宜铺张”为由,不太愿意再办宴会。

裴拜野入城那日晚上,所设宴席也只邀了攻城的几位将军,还因为人手不足,准备匆忙,所以最多只能算是吃了顿便饭。

大年初一的时候,即便凤御北亲自设宴主持,宴席上也不过多了几个人。

还都是被召来此地,商讨制定南盟一地管理政策的朝中老臣。

无论凤御北愿不愿意,国库紧不紧张,这些都是不得不办的宴席。

至于圣寿节,凤御北原本的意思,还是只宴此时在盟都的几位臣子,不必大办。

但这一次,还没等裴拜野提出异议,就有一老臣私下寻了凤御北,表示万万不可如此。

“陛下提倡节俭,与民休息本是好事。”

“但陛下可曾想过,您已亲临南地数月,如今即将起驾回京,这期间却从未接见过此地官员豪绅,那这些人该如何作想?”老头摸着花白的胡子,慈祥地问道。

“还请太傅指教。”凤御北抱拳,恭谨弯腰。

“陛下言重了,老臣早就不做太傅了,如今不过翰林院一闲职,当不得陛下如此大礼。”老头连忙扶着凤御北起身。

他正是当年教导凤御北的太子太傅。

凤御北登基后,老头本来要告老还乡,但陛下三次亲自登门,言辞恳切地请求夫子留下,老头也不便推辞,只说自己身体不好,做不了要职,凤御北便给了他一个翰林院修书编史的闲差。

此次召人来南盟制定理政之策,凤御北第一个想到的也是老太傅。

南盟此地情况与鸾凤大不相同,有些地方甚至语言都不通。

除了守城将军和刺史这一文一武两个最重要的官位,其余官职,凤御北并不打算照搬鸾凤所运行的官员体制。

若要重新制定管理办法,只凤御北一人难免有所疏漏,是裴拜野看他日夜烦忧,这才提议让陛下从京城里抓几个老头来此地,与他共同商议此事。

尤其是曾经跟着凤重山扩展疆域的那群老臣。

当年的凤重山四处征战,征服统治了许多周边小国,其中也有不少类似情况。

当年鸾凤甚至特立了一处机构名理邦司。

召集朝臣们专门因地制宜,来制定归降各国的管理之法。而凤御北当年的太子太傅,就曾担任当年理邦司的司长。

“陛下有意打压此地望族豪绅的气焰是好事,但对于这些人,往往恩威并施才有作用。”

“这些地方豪绅的影响力,有时胜过此地官员,但因为无权,所以才会向往与官家联姻。”

“陛下可还记得,您即位那一年,礼部便欲筹办选秀,当时南地至少有十户望族递了名单册子来京,个个儿都是照着后妃标准养出来的女儿。”

“不过当年您年岁尚小,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

“这件事后,您也不愿选秀,于是这些女儿便都与各户官家结成姻亲。”

“有的是南地要员,有的则是京城名门,甚至还有几个嫁入了皇室旁支的王府之中。”

“陛下……”老太傅一声叹息,并没有说出上学时候一般的大道理。

他的小太子已经长大了,这十年来,即便没有他在旁指导,也做得一个很好的皇帝。

和当年他所期盼的一样。

“多谢老夫子教诲,学弟子明白了。”凤御北的聪慧一如往昔,自然能明白太傅的言外之意。

他之所以刻意冷落这些豪族,就是为了给他们一些警惕敲打。

别以为他不知道,在赵金宝失踪之前,这些人私下里可没少巴巴地想要投诚赵大元帅,还有几个士族在此次大军出征前,就已经和赵金宝联系过从密切。

只不过事出意外,他们还没来得及结盟反水,赵金宝就生死不明了。

于是他们也只能鹌鹑一样缩了回去。

凤御北亲临之后,也有不少人想走各处门道,把金银或美人送到陛下面前,但都被下面的人给挡了回去。

尤其是裴拜野,有几个蹦跶得比较厉害的,甚至被裴拜野亲自敲打过。

裴首辅的意思,也许就代表是陛下的意思呢……

一时之间,南盟的官宦大族与士绅门户间众说纷纭,局面一度诡谲不定。

谁也不确定,那柄斩了北敬王一族的铡刀会不会落在自己家族的脖颈上。

老太傅自凤御北的书房出来后,圣寿节大办的消息便传遍了南州一地,许多官家士族都被邀入南盟盟都,共同为陛下祝贺生辰。

终日惶惶不安的各大豪绅士族终于略微安心。无论凤御北知不知道他们曾经起过的小心思,这都代表着陛下愿意给他们一个面圣陈情的机会。

至少他们不会像北敬王府那样,被一夕之间抄灭满门。

小雨渐歇微风略甜

凤御北长身玉立,站在书房外的一株海棠树下,抬眸看向宫殿外。

昨夜下了些小雨,此时还有些冷意。

一柄白玉骨伞被随意扔在脚边,接住了几片白粉色的零落花瓣。

身后,亲卫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生辰宴就要开始了。”

凤御北淡漠问道,“是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还有一刻钟就是午时。”亲卫跪地恭谨道。

“朕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凤御北僵硬地转过身,目光空洞无神。

“一切已经备好。”看着凤御北憔悴的身形,亲卫轻声提议,“陛下,您已经在此处站了许久,是否要先回寝宫歇息片刻?”

说许久还是个委婉的说法,其实凤御北已经在此地站了整整一天一夜。

昨日裴拜野离开后,凤御北不多时也离开了鲜葩园回到书房。

自此,在这棵树下一站就到了现在。

半夜下起小雨的时候,亲卫就劝凤御北回去,可陛下就像是没听见一般。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站在身后,为凤御北撑起一把伞。

随着雨滴变大,凤御北像是回了神,从他的手中接过伞自己撑了起来。

“陛下……”

“无妨,你回去罢。”

凤御北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沙上滚过一圈。

亲卫正要冒死再劝,就看见凤御北垂在身侧的手指曲了曲,最后只伸出一根食指——

噤声。

“此衣已湿透染尘,随朕去更衣罢。”

“是!那宫宴……”

“更衣过后就去宫宴。”

“是,属下遵旨!”

裴拜野闭了闭酸痛的眼睛,耳边一片嗡嗡声。

眼前的鲜切瓜果摆放还是和昨日一样。

但这么多的飞蝇子证明,其内里已经腐坏不堪。

他在鲜葩园的凉亭里坐了一宿没睡。

此时,他正在回国的私人飞机上——征用了裴父裴母的——他说的是自己回国有要事处理,其实只是不想因为无法登陆游戏,而错过凤御北的生日罢了。

他本可以退出游戏,好好歇息几个小时的,但到底没舍得。

万一凤御北又半路折返回来了呢。

直到朝阳初上,裴拜野也没有等到心心念念的人,最终才撑不住地倒在石桌上睡着。

昨日离开后没多久,裴拜野就没忍住又回来此地。

可是那时候凤御北已经离开。

裴拜野想着,依照他与凤御北现在的相处状态,如果他回到寝殿,二人保不齐还要争吵,倒不如他来此地躲着些凤御北。

至少有一人能在昨夜安眠。

【温馨提示:您的赛季MVP特权体验时限还剩1h!请合理安排特权体验时间!是否关闭赛季MVP特权体验?】

裴拜野被系统急促不已的提示音从睡梦中惊醒,麻木地点掉提示。

自从这个什么破特权的体验时限降到一天,系统就像是抽风了一般,每隔半个小时都要报一次,怎么关都关不掉,只能一次接一次的地点击【页面关闭】。

而且时间流速也不太对。

按理说,MVP的特权体验时限是按照现实里的时间计算,而不是游戏里的。

可现在却和游戏里的时间对等。

点开操作面板,裴拜野把bug问题反馈给专属客服,要退出时才发现马上就到午时。

流光殿会在午时准时开宴。

裴拜野算了下距离,他还要回去更衣,没办法绕路再去一趟膳房——不过做蛋糕塔的,都是城里做了许多年的糕点师傅,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裴拜野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行前往流光殿,至于膳房,他记得今日是裴十一当值,让她过去盯着就好。

流光殿正午时分

“皇帝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两道高声通报自屏风处传出,凤御北和裴拜野一前一后地从后殿出来。

台下众人连忙叩首跪拜,山呼万岁千岁。

凤御北入座后,裴拜野自觉坐到他身边。

因为台下朝臣众多,而此时的大殿落针可闻,凤御北不便出声,只能用眼神给裴拜野示意:你的座位在旁边。

裴拜野对着凤御北微微一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起来吧。”凤御北沉声道,随即别过脸不去看裴拜野。

如果有人敢在此时抬首,便能发现帝后二人相比于往常,可谓甚是疏离。毕竟,以往裴拜野和凤御北坐在一起时,两人几乎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旁若无人。

现在虽然也同坐一桌,但陛下明显却是侧过身子,躲避着首辅大人的亲昵。

宴席开始后,一直跟在帝后二人身边的几人立马觉察出了更大的不对劲。

他们惊讶地发现,陛下同首辅大人似乎在闹别扭?!

譬如陛下对敬上的酒来者不拒,无论是谁举杯贺辞,凤御北都一一接受。

眼前的菜没动几口,身后执壶的侍女却已经换了两位。

裴首辅一开始冷眼看着,越看脸色越黑。

他抑着怒火给凤御北夹的一块剔除鱼刺的鱼肉,凤御北一口没动,只有酒,不要命一样地喝。

宫婢们还在陆陆续续地上菜,有几道是南盟特色。

在下首作陪的南盟盟主立马起身介绍,都是悬崖峭壁,深谷极巅才能采到的食材。

裴拜野示意宫人都放到凤御北面前。

凤御北扬手又是一杯酒入喉,却还是不愿动筷子。

裴拜野沉声叫他,“凤御北。”

凤御北被叫得眼睫一颤,气势不输,“叫朕做什么?”

裴拜野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把南地的几个特色菜各自夹了一筷子,扒拉了两下送入口中咽下,“我尝过了,没毒,死不了。”

“如此,我们金尊玉贵的陛下愿不愿意吃一点?!”

“裴拜野,你这是什么意思?!”

“凤御北,你不就是怕我下毒吗?和那日在凉亭里一样!”

“……”

“对,你说对了。”

凤御北又看见了裴拜野头顶上的【温馨提示】,他死死地盯着,磨着牙承认了裴拜野的话。

果不其然,裴拜野满脸燥郁,手指微动又让诡异的圣旨框消失不见。

裴拜野被凤御北气笑,点掉烦人的系统后,就强硬地挤到凤御北身边。

他拿着勺子,把凤御北眼前的每一道菜都舀了一些,堆放到自己碗中,直到小碗堆成一座小山丘。

就在凤御北不明所以之时,裴拜野一言不发地开始舀自己碗中的“折箩菜”。

他进食速度很快,但很优雅,没几下就把碗中食物都吃完了。

“咣当——”裴拜野把碗往凤御北面前一放。

“你又在发什么疯?”凤御北秀眉紧蹙,裴拜野的疯劲儿上来时根本没有前兆,并且每次遭殃的都是自己。

“我没发疯。”裴拜野认真平静地一字一顿,“这些菜臣刚刚已经亲自试过,陛下亲眼所见,没有毒。”

说着,他拿起凤御北的小碗,仔仔细细的剥出几只虾,又舀了几勺蟹黄豆腐,放到凤御北面前。

“现在,可以麻烦陛下屈尊降贵的用上一些了吗?”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非要说得阴阳怪气。

“……”

凤御北猛地捏紧了手中的青瓷酒杯,捏得指尖泛白。

他只觉得,裴拜野是彻底疯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字数多多,算是把昨天的补上嘞~

下一章矛盾爆发,彻底掉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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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98章 陛下杀死了皇后(1)

“咣当——”

凤御北猛地拂袖站起身,桌案上的碗碟齐齐被扫落在地,包括那碗虾仁蟹黄豆腐。

晶莹的虾肉和金黄的豆腐落在地上的碎瓷片里,下一刻,又被一只绣着盘龙的靴子不着痕迹地远远踢走,滚落地上沾了一层灰。

自凤御北登基以来,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失态过。

台下正推杯换盏的众人被这一声惊醒,纷纷抬头看向帝后的方向。

发现是凤御北的桌案被打翻后,众人心中一惊,顾不得思考便跪下叩首。

有人看到,是首辅大人将一只小碗放到陛下面前之后,凤御北就抬手打翻了桌案。

没有人知道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不消片刻,殿内所有人都齐齐跪下,有几个胆大的悄悄抬手抹去额上的冷汗。

他们怎么能如此倒霉?!

明明之前听说,陛下和首辅大人举案齐眉,恩爱非常。

现在他们第一次有幸能入幕天家宴席,结果直接撞到了帝后不合的一幕?

难不成又是陛下与裴后合谋演的一出戏?为了下他们的脸面?

不对,这可是凤御北自己的生辰宴,即便要做戏也不可能选在这个时候。

而且凤御北还是直接在众人面前黑脸,丝毫没顾及裴皇后的颜面。

按照他们所读的《后宫秘史》里的剧情发展,那位高台安坐的裴皇后,下一步就该被一封圣旨打入冷宫。

可是打眼看去,裴皇后本人似乎一点没意识到自己的危急处境。

只见裴拜野气定神闲地看着台下惶恐的众人,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凤御北身边,手中还捏着一只未剥完的虾。

相比于此时流光殿中的满屋静寂,所有在此宴席中的《谋反》游戏玩家——只要是有直播间,并且此时还开着的,个个弹幕都刷得飞快。

如果说看热闹是人类的共同爱好,那看热闹不嫌事大就是人类的永恒理念。

【我嘞个豆,点击就看暴君对裴大佬挂脸!这高清□□的画质是我们配看的吗?】

【不会又是两个戏精在演戏吧?阿巴阿巴,他俩合伙演戏坑人的场面还少吗】

【有一说一,感觉这次不像演戏,你们不觉得陛下黑脸很吓人吗】

【吓人吗?!家0这么美的脸怎么会吓人?!】

【……前面的,你cp可能要be了】

【假的吧。我家大佬和陛下爱得死去活来的,每次直播都和洞房花烛夜似的】

【还有谁不知道,这都是你们裴大佬的媚粉手段吗?哈哈,已看穿一切】

【自从开始和暴君麦麸,你裴直播间热度怎么涨起来的心里没点b数吗?】

【反噬了吧?就说你们嘴里的裴总都是装出来的人设噜,搜遍全网0人认证哈】

【们cp姐只是还没赶来战场,不是死了,再造谣试试呢?】

【裴大佬在《谋反》第一赛季,3k的直播总收入,氪到当时的顶格30w,哪个职业主播贷款上班?】

【说麦麸火的那个你别跑,我们主播在《谋反》第二赛季就已经是游顽TV的头部主播了捏,又是谁的一辈子?】

【怎么又打起来了?只有我想知道这两位到底是真的还是演戏吗?他俩长得都好牛逼,想嗑一口】

【开个投票,觉得演戏的扣1,觉得真分了扣2,觉得没爱过的,鉴定为需要扣眼珠子】

【随便嗑哈,正主已婚,官方认证,游顽TV情侣区头部主播,包甜的】

【好遗憾,为什么我家主播不开播,好想近距离看陛下的冷脸,萌我一脸】

【……鉴定为抖m,不过我也喜欢!太配了哇我们帝后!】

【刚来,终于找到个全景直播间,这是咋啦?台上两位又亲上了?】

【刚刚还在喂饭,但是突然陛下就把碗打翻了,然后就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卧草,什么叫又亲上了?这么刺激的吗?!我们18+游戏!】

【很正常噜,家产就是如此恩爱,随时波一口补充能量怎么了】

【亲应该是够呛了,感觉下一秒陛下的巴掌就要落在们主播的脸上了】

【陛下别打裴大佬,他会爽到!不如打我,我只会哭!】

【……前面的司马昭之心哈,也就是这里主播不管理弹幕,在我们非衣直播间都是直接封全年的】

【我去,动了动了!陛下行动了!】

【???】

【不儿,暴君就这么离席了?这个后续是不是太无聊了?】

【别走啊,直播快起身追上去啊!】

【你们以为人人都是裴大佬吗?陛下离席说追就追】

【你想害死主播可以直说,台上还有一位主子在呢,现在起身的话,裴大佬甚至不需要任何手段,一句不敬之罪就能斩杀主播哈】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陛下的背影好可怜,大佬快追上去哄哄啊!】

【就是就是,大佬这么还坐着啊?不会真的闹别扭了吧?】

【嘤,怎么办突然发现我产品冷战也好美味】

……

凤御北甩袖离席后,流光殿的众人并没有放松,反而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裴拜野目光沉静地盯着凤御北离开的背影。

方才凤御北的宽大衣袖在他眼前略过,独属于陛下的暖香还萦绕在鼻尖,和凤御北这个人一样,本该是软的,甜的。

“都起身吧。”裴拜野把手里剥了一半的虾扔在桌上,拿过巾帕擦了擦手,随意道。

本来这活儿不用他亲自动手的,但裴拜野不愿意让太多人接触到凤御北入口的食物,因此尽量事事亲力亲为。

没想到,竟换来这么个结果。

他不知道凤御北到底在闹什么,除了瞒着他准备生辰礼物,他自认没有任何事隐瞒凤御北,更不可能做过什么对不起陛下的事。

但凤御北呢,差不多半年前,他们新婚还没多久的时候,就有那么几次对他的态度忽冷忽热,没由来的。

裴拜野试图探寻过缘由,但凤御北死倔着不愿开口,他也没办法。

“小没良心的。”裴拜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不知是在生气凤御北,还是在嘲笑自己。

大概,帝王天家都是这么无情的吧。

枉他还觉得,凤御北和那些皇帝不一样呢,原来也是个没心没肺,喜怒不定的主儿。

众人收到裴皇后令起身,躬着身,谨小慎微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却再也不复方才的好心情。

吃得是味同嚼蜡,坐得是如坐针毡,活得是度日如年。

比他们更左右为难的是歌舞姬,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她们还要不要继续奏乐献舞呢?

“奏乐起舞,宴席继续。”裴拜野又下令。

不多时,殿内又恢复成歌舞升平的景象,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裴拜野取过凤御北的酒杯,斟满,灌了自己一大口。

他一直以为凤御北饮的是南地的果酒甜酒,没想到居然和北地的烧刀子类似,入口就是直冲脑门的辛辣刺激,喝下去甚至还有些喇嗓子。

这么烈的酒,凤御北一声不吭地灌了两壶?!

“呵。”人在极致生气的时候,往往会笑出声来。在裴拜野看来,现在的凤御北就是青春叛逆期晚来的小孩儿,最缺的不是什么爱的包容,而是一顿下手不留情地狠打屁股!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居然要这么虐待自己的身体?!

凤御北到底想干什么?!

把自己喝死,然后把他气死吗?!

“当啷——”

又是一声碗碟摔落碰撞的声音。

裴拜野从座位上站起身,撇了一眼台下众人,随即和凤御北一模一样的动作,甩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都收拾干净,然后再吩咐厨房做些新的。”离开之前,他吩咐凤御北的亲卫,也是今日宴席的伪太监首领。

“是主子,是要厨房做好送来这里吗?”

“不必,送回寝殿吧。”

“属下明白。”

裴拜野一走,流光殿的议论声便愈来愈大,对于突然急转直下的帝后关系,他们也被吓得不轻。

生怕这两位中谁,一个不高兴就降罪于他们。

不过,虽然在陛下的生辰宴上猜测天家秘事很刺激,但夫妻关系破裂的缘由也就那么几个。

最大概率便是凤御北看上了其他人,而裴皇后在争风吃醋,所以才会导致陛下挂黑脸。

也是,只有这种情况下,陛下才会丝毫不顾及皇后的颜面,甚至故意羞辱皇后。

一切都对上了!

就是不知道是谁家的公子女儿能入了凤御北的眼。

众臣越猜测越兴奋,于是都离开了座位,几个一群围在一起讨论,比商讨正经朝政之策要积极得多。

热火朝天的八卦中,没有人注意到在大殿的后门处,一道身影灵活地钻了出去,一扭身,去向的正是裴拜野离开的方向。

南盟盟主色眯眯地盯着腰肢柔若无骨的舞姬,往嘴里丢了几颗葡萄。

一双快要睁不开的小眼睛里闪着精光,任谁都能看出里面的垂涎三尺之色,活像是在盘算着向凤御北把那几个舞姬讨要过来。

因为身份特殊,他在宴席中的位置很靠前,旁边几乎都是鸾凤重臣,虽然也有好美色的,但大都不会像他这样表现得如此急不可耐。

于是,众人看着南盟盟主的的眼神,不禁露出不加掩饰的鄙夷。

突然,色眯眯的老男人脸色一白,痛苦地弯下腰,双手捂着自己绞痛不已的肚子。

紧挨着坐在他旁边的,是此次出征的几位将军。名为保护,实则看守。

几人也看不上这个老色鬼,本来不打算搭理他。

但眼看这人一副要死了的表情,若是装作看不见,万一死在陛下的生辰宴上,这多不吉利!

“欸,老周呢?今儿是不是该他管这个老东西了?”张将军四处张望着寻找周行。

自从把南盟盟主接到宫中居住后,凤御北就从军营里抽调了几十人专门看管此人。

且由各位将军分别轮值带队,今日轮值的人该是周行。

“老周那个破肚子,天天跑茅房你又不是不知道,估计又去茅厕了吧。”

“不是我说,老孟你个大老粗,老子吃着饭呢,你他娘的说话能不能文雅点?怪不得你夫人不愿意和你同房呢!”

“尽他娘的放屁!那是老子婆娘怀上了,怀上了懂不懂?!你个老光棍,没人暖被窝的货,你羡慕就直说!”

“你说谁老光棍呢?等老子得胜回朝,有的是大姑娘小媳妇冲着老子抛花!”

“想多了,只要有陛下在,没有那个姑娘愿意分眼神给我们的……”

眼看各位将军玩笑话越说越高兴,似乎是忘了有他这么一个人,盟主索性一仰头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地哀嚎,“疼疼疼,疼死了,我要死在这儿了……”

哀嚎声打断了几位将军的谈话,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打算扶这老东西起来。

几人一时僵持着,直到南盟盟主的脸色开始发白,张将军才叹了口气,总不能真的不管。

凤御北的命令,是让他们看着这老东西别搞事,但同时也说了要留着这条命牵制南盟贵族,所以虽然嫌恶,但还是得吊着他一条命。

张将军招来两个侍卫,一把架起在地上滚得忘乎所以的南盟盟主,问,“你怎么了?要给你传太医不?”

张将军看了一眼宴席的角落处,德高望重的太医院院首张太医,也得了殊荣参加到凤御北的生辰宴。

“不,不,我拉肚子,我想去茅……”

“滚滚滚,他娘的闭嘴,没看到老子吃得正香呢!”南盟盟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将军给直接打断。

“老张,你和你的人先带他去吧。”

“……老子还他娘的成茅房门神了?!”

“周行那小子要是回来,记得告诉他,他欠老子一顿酒啊!”

春日的风很乱,吹得凤御北烦躁不已。

他本以为出了流光殿,躲开裴拜野,他的心绪就能平静一些,结果越是离开,反倒越是想着那人。

此时此刻,他比任何时候都想着裴拜野。

但裴拜野头顶的诡异之兆……

凤御北心中的疑团愈发大,一模一样的透明圣旨框,却完全不相同的内容。

他不知道,是否该把裴拜野和赵金宝等那样的逆臣看作一样,也许他错怪了裴拜野,诡异之兆也分善恶。

毕竟,裴拜野对他从来都是忠诚与爱意皆在。

可是,他是鸾凤的皇帝陛下,他不能因为裴拜野待他好,就轻信于人,也许是敌人的美人计呢?

他记得最初,裴拜野的衷肠就诉得莫名其妙。

稚久的调查结果曾显示,这人此前从未对自己表现出恋慕之意。而霜敛也曾说过,在他这个位置上,获得的爱与恨都不可能莫名其妙,要么前缘断续,要么别有用心。

凤御北问他一个冷面阎王木头疙瘩,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燕问澜低头不语,只说是自己梦到的。

凤御北:……

那时候凤御北同裴拜野正是新婚燕尔时候,裴拜野把他当玉菩萨一样地供着宠着,凤御北很难再继续说服自己不动一丝真情。

可现在……凤御北又想起了那本叫什么“合同”的,套着《治国策论》壳子的书。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他眼花看错,裴拜野真的在看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或那也是他们逆臣的加密信件?!

凤御北记得,他查抄的李古德和赵金宝的据点里,就曾经搜出过不少用词诡异的书信。

什么《入坑指南,三分钟教你玩转谋反》,什么《〈称帝,从谋反开始〉7月1日补丁更新公告》,什么《震惊!这几处囤兵积粮的天选之地,许多大佬都用过……》,什么《盘点武将身阵营天坑,血泪整理,快避雷!》,甚至还有什么《三张图,带你入坑暴君凤御北的绝世神颜!》……

点开,是凤御北“独坐高堂”、“皱眉沉思”,以及“树下回眸”的三张截图。

能感受到,应该是在说自己的相貌生得不错,但凤御北并不高兴。

那个“暴君”的头衔是什么意思?!他还没驾崩呢!这就迫不及待地要给他扣帽子了?!

最初,凤御北看到暗卫带回来的这些信纸还会觉得荒谬不解,但后来发现得越多,他就逐渐麻木了。

因为看不懂的东西实在太多,凤御北只能把这些信件当做逆臣们的加密通信。

如果裴拜野看的东西和赵金宝与李古德的一样,那么至少证明,他们三人应该很相熟。

至少关系并不像是朝堂上表现出来的那么针锋相对。

赵金宝和李古德都是明牌逆贼,那裴拜野的身份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呢……

凤御北越想脑子越乱,他本来想回书房静一静,这条路他走了许多次,所以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没有抬头看沿途的景物变化。

没想到再抬眸看到景色周边时,他竟然已经走到了一处荒凉破败的宫殿。

“这是……冷宫?”凤御北向前走了几步,掩住口鼻,推开被蜘蛛网缠绕住的大门。

南盟的宫殿大都是鸾凤的缩小版,但冷宫倒是建得挺大。

第一次发现这个异常时,议事的几人还开玩笑,说是因为南盟盟主那老头不仅好色,还喜新厌旧,所以才把这处修得大,否则都放不下他的风流债。

凤御北一笑了之。

他派人去查探过南盟宫城里的所有宫殿。

结果显示,盟都的冷宫中并没有人居住,据说已经荒凉了十几年。

反正他也没什么急事,秉持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凤御北没什么心理负担地一撩衣摆,大跨步进入冷宫之中。

他还没进过冷宫呢。

鸾凤的冷宫也已经多年不用。

凤重山年轻的时候,里面住了几位凤御北皇爷爷时候贬谪下来的老太妃,没几年就病死了。那时,凤重山的身边只有他的母后一人,自然也谈不上启用这地方。

后来随着父皇年纪增大,宫里的新娘娘一波接一波地来,虽然也各有得宠失宠,但或许是恐惧于父皇的赫赫威名,倒也没有犯下大错需打入冷宫的。

到了自己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