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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陛下的棋局(8)

何得胜的心情很复杂。

那日凤御北并没有下令杀他。

说是囚起来,其实也就是把他和手下关在一处营帐,不允许出入。

周围再多派了些兵把守而已。

得胜入城后,他甚至被以礼相待送回了自己的将军府暂居。

昨夜,他在将军府里逛了一整夜。

就像那年,他初入这座将军府时候一样。

琼门关将军府是鸾凤立国之初就建起来的,古朴但不失格调。

处处透露着富贵荣华。

如今这偌大空荡的四方空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让他想起十五岁那年。

他跟着招兵的人离开村子里空荡荡的家。

何得胜的爹娘死在他十三岁时候。

他爹下地种田时候被划破了腿。

血流了很多,止不住,就死了。

他娘哭瞎了眼睛,没几个月也撒手人寰。

那日一同离家从军的,村子里一共五个人。

其他人都背着喷香的油饼咸菜,他只能咧着嘴看一眼茅屋里已经长草的灶台。

也没啥的。

只要他能吃苦,能不要命地打仗,以后他会有吃不完的油饼咸菜。

走到村口,何得胜的眼睛还是不住去瞟同行之人背上的干粮。

其实他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

最后一次进食,是两日前老猎户分给他的半只烤兔子。

可是招兵的长官说,至少要到城里才能赶上开饭。

从村子里到城里,要顶着日头走多半日。

何得胜努力吞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眼睛。

结果却看到河上在划船向他过来的阿喜妹。

阿喜妹焦急地招手,示意让他先等等,先别走。

何得胜欣喜地跑到河边,伸长了脖子等待。

招兵的看了眼这毛头小子,又看了眼船上穿花袄的小妹,一副了然神情。

阿喜妹把船停到岸边,往他怀里塞了个鼓囊囊的小包裹。

“阿胜哥快走吧,别让长官们等急了。”

阿喜妹塞完包裹就推了推何得胜的胳膊。

但也依旧无法掩盖语气中的不舍。

何得胜把包裹紧紧抱在怀里。

野菜饼的香气不断往鼻子里钻,是阿喜妹她娘的手艺。

“走吧走吧,过会儿我爹就回来了,我得把船划回去了。”阿喜妹抹了把脸上的汗,依旧是笑着的。

“阿胜哥,你别听我爹那个酒蒙子胡乱说。”船将离岸时候,阿喜妹突然回身,跳上岸抱住他。

“咱两家以前定下的亲事还算数。”

“我等你上了战场,当了大英雄回来娶我。”

后来,何得胜真的立了一个大军功。

就在五年前,在击退西疆入侵时。

那时候他的长官还是张宗伟,就是跟在凤御北身边的张将军。

张将军为他向陛下上了一封奏折。

陈述了何得胜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斩将首级的壮举。

回京后,他果然得了赏。

但升官这事儿被搁置了许久,凤御北本想给他个京城营地的闲职。

但被何得胜不太愿意。

他要回去南地,要回去给爹娘修坟,还要回去娶阿喜妹。

过了几个月,琼门关的上一任驻守将军因贪墨被革了职。

凤御北正愁无人愿去苦热南地驻守时,何得胜自告奋勇。

他的官位不高。

按理说,琼门关守城将军这样的职位轮不到他。

但凤御北问了一圈,就他蹦得最高,最愿意去。

最后无奈给了他个将军副职,前往驻地任职。

琼门关无将军,由他这个副将暂代将军之职。

一应以将军之礼遇俸禄相待。

私下里,凤御北又连夜召见他。

说让他抓紧时间立点军功,等有了理由就给他升将军。

何得胜那是第一次独自面圣。

那时候他觉得,他所忠诚的陛下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皇帝。

比那些说书先生们爱讲的这个文帝,那个武帝什么的还要好。

但当时何得胜内心更多的,是像大石头一样沉甸甸的喜悦。

他十五岁从军,二十五岁归乡。

算起来,阿喜妹今年也该二十年华了。

何得胜接了陛下的任命圣旨。

听说他要回乡娶亲,临走前,几个同僚还笑嘻嘻地一人给了他一大包银子。

说是喝喜酒的份子钱。

他们都有要务在身,离不了京城。

但边关守卫军总是要回京中述职的,那些人就起哄。

让他下次回京时把弟妹带上,两人再请他们喝一次喜酒。

何得胜照单全收,一一都答应了要求。

那几日,他乐得脸都要笑僵硬了。

但打心眼里高兴。

回到村子时候,他先去给爹娘坟前磕头。

爹娘的坟头很干净,没有生出杂草。

何得胜之地一定是阿喜妹帮着清理的。

抹了把脸从坟前起来,何得胜的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膛。

马上,马上。

他就能见到自己日思夜想了十年的姑娘。

没有戏本子里最常见的,“嫁作他人妇”的俗套剧情。

何得胜站在墙外,目光越过阿喜妹家墙头的时候,一眼就瞧见了那个在井边汲水的姑娘。

院中是媒婆和她爹喋喋不休的劝说声。

他们说何得胜这么多年不回来,肯定是死在了战场上。

阿喜妹一个姑娘,为了等他,都熬成年芳二十的老姑娘了。

再不寻个人嫁了,肯定是嫁不出去了!

隔壁县城的一家富人老爷年近五十,想纳个妾。

不嫌弃阿喜妹二十岁的年纪,愿意给不菲的礼钱。

媒婆越说越激动,就差说这是自己跪着,给求来的好姻缘了。

阿喜妹的爹在一旁吧嗒水烟。

他当然知道给富户做妾不是个好去处,可女儿都二十岁了。

别人家姑娘十四五岁,一个赛一个的水灵,自然有的挑有的捡。

自家女儿梗着脖子,硬要等姓何的那个鬼小子。

他和她娘就是心太软,任由女儿长到这么大的年纪还不嫁人。

早知道,在五年前,阿喜刚及笄的那年。

当县令家的小公子来提亲时,他就该把闺女绑了送上花轿。

何得胜在门外听得心如擂鼓。

他第一次上战场时候都没这么紧张。

第一次敌人的刀砍到他背上时候也没这么紧张。

甚至被敌人俘虏去,他都能梗着脖子叫上两句。

唯独面前的这扇门,比他用过的铁锤还要重。

“爹,阿婆,我不嫁。”

阿喜妹的声音传到耳中,不再是记忆里小女孩的声音,更多了几分坚定平静。

“咱家和何家订过婚约,不能因为阿胜哥家里没了人在,就随意毁约。”

“除非官家的把阿胜哥的死讯传回来,我也得等给他办完丧席再嫁。”

何得胜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咯吱作响的木门。

铁甲银戈,当啷作响。

院中三人皆吓了一大跳。

回头一看,是位穿得极好的军爷。

“俺们家没男丁,我爹都六十了,也过了县里规定的年岁。”

阿喜妹走上前来解释。

她以为他是来征兵的。

“我不是来征兵的。”

“我是来娶你回家的。”

————

“何将军。”

何得胜的回忆被一道略沙哑的声音打断。

是凤御北自台阶上走下来。

边走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方才洗漱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脸红的好似掉进了胭脂堆里。

任凭陛下如何平复心绪,都无法变得正常。

于是他只能去妆台处找了些女子梳妆用的铅粉,薄薄往脸上拍了一层。

只希望外人不要看出什么端倪。

“罪臣见过陛下。”何得胜连忙行礼。

“起来吧。”待凤御北坐到正厅上首,何得胜才起身。

“臣……”何得胜刚想开口,就被凤御北抬手止住。

“朕知道你来找朕,所为何事。”

说着,凤御北招呼人拿上来一份名单递给何得胜。

“这上面都是同那场屠杀相关之人。”

“破城之时,朕特意命了一队人马,先行追捕这些罪孽滔天之人。”

“何夫人逝去后,你应该也查过涉及到的人。”

“这里面,同你夫人之死有关的,你可以誊抄出来。”

侍者同时呈上来一份纸笔。

何得胜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

双目如炬看向那一长串名单,一个个被他刻在心底的名字都赫然在列。

极其静默的一盏茶时间。

何得胜颤抖着手揭起纸张,双手捧着呈上给凤御北。

凤御北接过来扫了一眼,用朱笔划去了一个姓名:“这人是那场屠杀的提议者,也是主使者,这人朕不能给你。”

“大军继续南下时,朕要用这人的头颅祭旗。”

“至于名单上的其余人,朕可以交给你随意处置。”

说罢,凤御北取下自己腰间的一枚小印章,在这张纸上盖下鲜红的印记。

“这上面盖的是朕的私印,你拿着这张纸去城中大牢。”

“今日是张将军当值,把这拿给他看,他会让你提走这些人的。”

何得胜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

浑身颤抖着接过纸张,嘴唇更是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罪臣谢,谢陛下隆恩。”

“去吧。”

何得胜双手撑地,试了好几次才堪堪起身。

“你可以在大牢里动手,也可以带到将军府,或者在你夫人的墓前。”

“但不要在闹市区那里,眼下城中还不太平,很可能会有南蛮的探子刺客劫持人。”

“多谢陛下提点,罪臣明白。”何得胜的声音已经接近哽咽。

终于走到门口,何得胜双手死死扒着门框,问出了那个折磨他许久的问题。

也是他今日前来此处的真正缘由。

“陛下,罪臣还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

那日南盟夜袭后,臣明明有机会组织士兵抵抗。”

“可您为何拒绝了邻城增援的请求,选择直接放弃琼门关呢?”

“真的只是为了有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向南盟开战吗?”

最后一句话,何得胜说得极轻。

一句疑问被寒风吹散在迷蒙冬雨中,像是已经确定了的事实。

这也是何得胜会去刺杀凤御北的真正原因。

不止是为了他的夫人。

还为了白白丢掉的琼门关失地,为了白白被俘虏的士兵,为了城中家破人亡的百姓。

只是因为陛下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

一个向南盟开战的理由。

一个足以挑起鸾凤所有百姓怒火的理由。

一个可以记载在史书上的理由。

所以他们这一整座城和城中的所有人,都被轻而易举地放弃了。

“朕的确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向南盟宣战。”

凤御北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何得胜嗤笑一声,果然如此。

想来他被俘虏后,凤御北安插的人之所以会救他,应该也是看上了他还能打仗,还有些用处。

“但你所说的,邻城的增援请求上书,朕并没有收到。”

凤御北看着何得胜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不仅如此,朕也从未想过放弃琼门关。”

“琼门关被攻破的那日晌午,朕收到消息就立刻启用暗卫传令给邻城守卫军,命其前来增援。”

“但那时候,作为守城军的你已经没了消息踪迹。”

“南盟大军又已经进驻城中,邻城守卫军只能先行退去,以保留实力。”

“不可能!”何得胜激动道。

他忘记了尊卑礼仪高声辩驳,“那个时候,南盟的军队根本就没有进驻很多人!”

“他们只是用一些卑鄙的刺客挟持了城中官员投降!”

“只要援军赶到,琼门关不然不会那样轻易地失守!”

“后面也不至于接连丢失数座城池!”

何得胜这辈子都忘不了,南盟刺客的刀架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刻。

他的身边是怀孕九个月的夫人。

临睡前,他们还在讨论这个未出世的孩儿是男是女,要取什么名字。

再睁眼,是淌着血珠子的利刃。

“别动,老子这把刀刚刚宰了个不听话的,敢叫出声就结果了你!”

饶是何得胜上过战场,也被吓得不轻。

正面真刀真枪的搏杀和背后捅冷刀子,二者差别还是很大的。

他在京城官位不高,没人有兴趣来行刺他这个无名之辈。

到了琼门关,虽说职级不低,但南盟属于鸾凤边疆,也不是什么肥缺,因此也过得还算轻松。

至少他自认没有结过什么要命的仇家。

身边的夫人更是抖成筛糠。

看着有孕在身的阿喜妹,何得胜第一次产生了跪地求饶的想法。

“你们要劫财还是什么,只要本将军能做到的,都可以提。”

“呦,终于来个识相的。”一名刺客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

另一人也注意到了阿喜妹滚圆的肚子,洋洋得意地笑道,“我说呢,原来是这儿还住着个小的,怪不得这么好拿捏。”

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阿喜妹的肚子。

何得胜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们一起被带到吴刺史府关押起来。

一同被羁押的还有数位琼门关的官员。

直到南盟大军正式进驻琼门关,何得胜才知道,城池失守了。

有人来劝他们投降。

只要和吴刺史一样懂规矩,他们就能继续享受之前的生活。

何得胜是上过战场的,有血性。

宁死也不愿做投降的狗。

但那是以前。

现在他身边还有怀着孕的夫人。

南盟大军进驻后,他们就没资格再继续住在刺史府,而是被一起扔进了琼门关的大牢中。

第一天送来的,除去冰凉的饭菜,还有一份笔墨。

只要愿意投降,哪怕不会写正确样式的投降书。

也可以照猫画虎地写上纸张已有的——“我自愿投降”这五个字,再按上自己的手印,都可以算作投诚表。

阿喜妹不识字,问何得胜纸上面的黑色条条写的什么。

何得胜轻蔑地嗤笑一声,“那帮孙子想让老子归降南盟,做他娘的大梦去吧!”

“嗯。”阿喜妹紧紧握住何得胜的手,声音轻细而坚定,“夫君,你绝不能降。”

阿喜妹不知道什么是守城戍边,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国忠军。

她只知道,她的阿爹死在南盟那帮人的手中。

她的阿爹靠湖上打渔为生了一辈子。

何得胜本来说要接他到府上居住孝顺,但老人说城里没办法打渔,还是在村里自在些。

因此二人也就没有强求。

一年前,突然有村中人来府上说,她的阿爹失踪了。

后来,老人的尸体被发现在南盟与鸾凤交界处的沼泽湖泊里。

何得胜当即秘密捉了几个南盟的士兵询问。

他们承认,说是把老人当做鸾凤派来的侦查士兵,就顺手打死了。

“阿胜哥,你别投降,求你,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别投降。”

何得胜作为战俘,被从大牢里提出来,带到南盟军师宴会上的那一天,阿喜妹抱着他的衣角哭泣。

他当然没有投降,他甚至还看到了陛下身边人的踪迹。

他向他们求救。

他们看到了。

果然把他救了出来。

可是,阿喜妹却在两天前被狱卒提走了。

说是男女犯人要分开关押。

何得胜在被救出后的藏匿之处,也没见到阿喜妹。

他问陛下身边的人,这些人也支支吾吾。

到最后,就告诉他说,他的夫人已经提前被接走了。

他说自己夫人怀着孕,马上就要临产,可否找个大夫看着?

那人只模糊地点头。

到了出城之日,因为闹市口要杀人,果然全城都围过去,城门关也放松了警惕。

何得胜本应该连忙逃走。

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去到了行刑场。

台上犯人里,跪在第一排的就是他的夫人。

夫人也看见了他,是惊喜的神色。

她张了张嘴,说的是快走。

可他没有听。

凤御北身边的人骗了他。

他们根本就没有救出他的夫人。

也对,跟在陛下身边久了,都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怎么看得到他们呢?

他失魂落魄地跟着接引的人出了城,到了安全地方,才出手杀了那些人。

这些骗子!和皇帝一样的骗子!

他要报仇!

“陛下,我别无选择。”何得胜咧了咧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的夫人,就那么死在我的眼前,还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也许,我该投降的,是不是?”

“我就是个废物,十足十的废物!”

“我救不了南盟的百姓,我甚至连自己的夫人都救不了!”

“关于你夫人的事,朕很抱歉。”

“救你出来之事,已经惊动了南盟的人,你夫人几乎立刻就被当做了钓鱼的饵。”

“若是贸然行动,朕安插在南盟上层的钉子就会被他们发现拔除。”

“还没等商量出更好的方法,南盟就选择了鱼死网破。”

“总之……很抱歉。”

何得胜没想到,凤御北会对自己说抱歉。

甚至还是两次。

他憎恨凤御北吗?是的。

可是其实,他更恨的是自己!

如果他可以,他希望那日,凤御北的人先救出来的是他的夫人。

他若是能在断头台上看见夫人安然无恙,闭眼也是安详的。

突然,何得胜就像是发了狂,“哐哐——”两拳砸在门框上。

凤御北扭过头不去看,并没有出声阻止。

等到何得胜又在地面上连砸数拳,没力气一样跪在地上,他才出声。

“何将军,其实朕也有一事不明,想想你问询。”

“陛下但说无妨。”

凤御北无意识地转了一圈手上的玛瑙串,闭眼深吸一口气问道:“你的消息,就是关于派遣军队的那些,都是从谁那里得到的?”

“我逃出去后,曾经找过邻城的守卫军,我们相熟识。”

“他说,他们上书奏请增援的折子一直没得到批复,所以不敢擅自行动。”

“哦,那可奇了怪了,朕可从没批阅到有请求增援琼门关的消息。”

凤御冷笑一声,他已经猜到了这其中是谁在搞鬼。

“你可知,现在那邻城守卫军将军在何处?”

“他不是死了吗?”

“对,那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怎么知道?”

“约莫是在战场上,被南盟乱箭射死的,或者被石头砸死的。”

“不,他死在鸾凤军的营地里。”

“死因是误食野果,中毒而亡。”

“……不可能吧。”

“后来,朕的人查实,他的确是食了有毒的野果致死。”

“但却不是误食。”

“某一日,有南地出身的士兵为了讨好赵金宝,就去林子里摘了些不常见的野果献上。”

“赵金宝呢,也在那日送了些野果到那位守城将军的营帐。”

“这……”

何得胜嗫嚅着嘴唇,喉咙像是被塞了一大团干棉花,而他是数日未曾饮水的人。

他快要被棉花刮破嗓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而且,你还记得那位守城将军叫什么吗?”凤御北见他不语,轻声笑了一下。

“赵金山。”何得胜脱口而出,而后恍然瞪大了圆眼。

他不是只懂得打仗的大老粗。

鸾凤军队有个很特殊的传统,不满二十岁就从军的,都得一边训练一边上学堂。

当然,他们学的不是考科举、做大官的那一套,主要是有先生带着他们读兵法,学大字。

这样的训练方式,真的为鸾凤发掘了不少出色的将官。

何得胜就是其中之一。

他脑子灵,思想活,排兵布阵很有一手。

后面吃饱了饭,长起身体,舞刀弄枪的也很威风。

因为识字,所以后来到了官场上,何得胜也不怎么吃大亏。

所以,经过陛下的一番讲述,何得胜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关窍。

虽然远在边境,但赵金宝接连受到陛下猜疑之事,他得到过不少确切消息。

包括赵元帅第五子之死的风言风语,也曾传到他耳边。

的确,如果有一个人希望尽快同南盟开战。

除去凤御北,那就只剩下赵金宝。

他需要一场大胜,来拯救自己在凤御北心中岌岌可危的地位。

“朕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座城池,也不会轻易割舍鸾凤任何一块土地。”

“朕会一直陪着鸾凤,走到最后一刻。”

楼梯上,收拾好了正要来寻他家陛下的裴拜野脚步一顿。

又是这样的话!

凤御北又说了这样的话!

不知怎的,裴拜野莫名觉得慌乱。

他连忙点开面板,去看许久不关注的谋反任务进度。

95%!——

作者有话说:好啦,关于前面的布局差不多已经收束完啦~

攻的谋逆值已经岌岌可危啦~

——————

日常蹲蹲营养液和评论~啾啾~

第72章 陛下的礼物(1)

一瞬间,裴拜野全身的血液凝固了起来。

他颤抖着手点开排行榜,看见国师的名字高挂榜首。

95%,后面紧跟着的是咬得死紧的93%。

这是以往要到赛季末,他才能达到的数值。

那时候,裴首辅手底下兵强马壮,贤才集聚,可谓是一呼百应。

先锋部队已经开始秘密进攻周边城池,他则在朝堂上把暴君忽悠的得团团转。

几乎每一次重大战役,他都能提前拿到鸾凤军队的布防图。

那个时候,参与朝堂争锋的玩家也差不多都选定了阵营。

除了要和NPC斗,还要和玩家斗。

互派奸细、假意投诚、背后捅刀的操作数不胜数。

裴拜野曾在一天之内经历了暗箭、毒酒、弓弦、砍刀、断马腿等一系列操作。

最后查出来,发现这些行为甚至并不都是一个人所为!

所以凤御北说,现在朝堂上参奏裴拜野的折子多,首辅大人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毕竟他们只是参奏。

那帮人就算磨破了嘴皮子,也抵不上他的一句枕头风。

这要是搁在以往,他进退游戏都必须得在裴府暗卫的包围圈下。

不然的话,没准一上线就要被放冷箭。

不会死。

但足够拖慢他的任务进度,让别人捷足先登。

据说一开始,《谋反》这个小作坊根本就没有正经数值策划。

到了后面虽然能发得起工资,招到了数值策划,但玩家也已经习惯了原本的数据模式,大量投放问卷后,决定维持原样不做更改。

这也就导致了《谋反》的很多数值十分奇怪偏门。

比如谋逆值这一项。

裴拜野上个赛季成功夺位称帝,依照赛季继承规则,他本赛季初始谋逆值应该是25%。

国师卡的身份会自动加5%,也就是裴拜野初始谋逆值应该是30%。

这也是玩家论坛推算出来的,理论上能达到的最高初始值。

可是,他记得本赛季一上线,他的初始谋逆值就达到了50%!

这多出来的20%是从哪儿来的?!

裴拜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

同时,直播间也有水友发现了这个问题。

好事者一边在论坛猜测讨论,一边拿这个异常数值去问了客服。

客服只表示裴拜野的账号并未出现问题,一切正常。

最后,众人只能归纳为是裴拜野走了妖妃线,所以才会莫名多出这20%。

而本赛季因为裴大佬的一通神操作,只有他一人独享此线,自然也就无法验证猜想。

既然数据没有异常,裴拜野也就不再纠结。

反正无论初始数值是多少,都不耽误他后期爬升得飞快。

这也就是《谋反》游戏中最奇葩的地方。

如果玩家要领兵造反,称霸一方,至少需要90%的谋逆值。

如果玩家要加入阵营,封侯拜相,至少需要70%的谋逆值。

如果玩家要参军入伍,带兵打仗,那也得要50%的谋逆值。

看似数值很高。

但只要是参与朝堂争锋玩法的玩家,顺利渡过了【北地暴雪】和【南蛮之战】这两个副本。并且达到没有死亡、没有销号重启的基本条件。

那么,哪怕只完成系统分发的任务,也都能轻松从0%飞跃到50%。

这个时候虽然不能自主选择阵营,但已经有了上战场立功的机会。

也就是拿到谋反夺位之战的入场券,并不难。

包括50%至70%这一段——随意自主选择阵营的权力,制作组在给数值的时候也很膨胀。

属于伸伸手就能勾到,连脚尖都不用踮。

可是一但到了70%及以上,制作组的数值就开始和他们的本性一样抠搜。

假如以其他游戏的经验值来换的话,谋逆值从69%升到70%,需要10w点经验。

但70%升到71%,就需要20w点经验。

乍一看也不是很多。

但问题是,从68%升到69%只需要9w点。

可是再从71%升到72%,就需要30w点。

当然,这一段数值还不是最奇葩的。

最奇葩的是90%以上的数值。

每提升1%,都要付出成倍的努力。

第一赛季的时候,裴拜野的军队占领了某座铁矿藏。

看管铁矿的官员和工人宁死不降,更不愿意帮裴拜野的军队挖铁冶铁。

劝诫,威胁,利诱,什么都手段都试过了,也还是不行。

可这些技术性工种又不能全杀了,把他们杀了,那些士兵又不会挖矿铸铁。

就算得到了这座矿藏,没人能采掘也是白干。

最后试了许多种方法,发现是裴拜野的谋逆值还不足够,需要达到95%以上才能获得这座大铁矿的使用权。

他那个时候已经达到了94%,是领跑全服的最高战绩。

可也已经卡了半年多。

这还是裴拜野独吞了不少资源的情况下。

最后没办法,虽然刚派人同鸾凤皇帝签了停战协议,他也只能撕毁。

指挥着军队又向鸾凤国都行进了一大截距离,就连途中路过的山匪宅寨子都一一扫荡,这才在三个月后磨蹭着升到了95%。

拿到这座地图上最大、最富裕的铁矿开采使用权。

等到达到95%的谋逆值,系统才提示:

他已至此才获得了全部地图资源的掠夺权限,触发叠加buff【天子威仪】。

「此刻的你,距离夺位登基仅有一步之遥。

既然如此,先来享受一下君临天下的感觉吧!」

功能:可以通过任何手段,获取任意资源——此刻,所有人都会对你跪着唱《征服》!

而裴拜野如今,就已经达到了95%的谋逆值。

这个数值是可以从现在起就躺平摆烂,不上游戏。

只需等到【天命所归】大乱斗副本一开启,他就能直接带领军队,直捣鸾凤京城的地步。

甚至是百分百必胜的结局。

而现在,甚至距离【南蛮之战】副本结束,都还有一段时间。

裴拜野当然不会谋逆。

他对凤御北的忤逆,最多也就是在床榻上不让人闭眼,和非让人叫出声这两项。

他看着这个排行榜上的心惊,并不是为了自己。

而是为了凤御北。

他不想谋反,并不代表其他人都不想。

之前不在意,所以不多想。

现在他在意了。

所以方才去翻了翻排行榜。

除了自己没有隐藏的国师身份高挂在榜首外,还有一个人也追咬得死紧——赵金宝。

据说赵金宝的直播间最近一直黑屏,说是被直播平台封了整治。

至于具体他播了什么才导致这样,没有人知道。

前几日,有顶着排行榜统计数据的人说,赵大佬的数据在某一天夜里凌晨一点到五点突然大跳水。

一度甚至跌倒了0!

赵金宝当然不是突然想开了,去过种田生活。

他的数值突然跌倒0,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死了。

但众人还没来得及高兴,白天天一亮,数值又奇迹般地涨了回来。

排行榜上突然窜出来一个没名没姓,还是默认头像的人。

他的数值在赵金宝原本的90%上停了几个小时,就一路蹿到了93%。

正因为这一停顿,所有人都知道了这就是赵金宝。

他不仅没死,还追上了裴拜野。

裴拜野有看直播间弹幕讨论过此事。

但因为赵金宝直播间被封,所以没人能联系到他,知道确切信息。

【招财金宝】攻略组作为赵金宝的传话人,放出来的消息就是:

主播的确没死,并且还在认真过任务剧情。

那个突然窜上排行榜的默认头像就是他。

其余的也不愿意多说。

和裴拜野的攻略组话术如出一辙。

钱婉甚至怀疑对方的公关稿都是抄自己的!

93%。

一个赵金宝可以立马举兵造反,并且胜率极大的数值。

裴拜野不得不防。

赵金宝的胜率越大,就意味着凤御北的处境越危险。

“裴拜野,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回过神,是手臂上温热柔软的触感。

凤御北正用食指戳着他的胳膊。

方才何得胜刚踉跄着离开,凤御北一抬头就看见了裴拜野。

他先是叫了几声,裴拜野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没搭理。

最后陛下无奈,只能亲自把人的魂魄给唤回来。

“清安……”

裴拜野来不及收拾情绪,满眼都是惊慌失措的恐惧。

如果一定要有个参考,大约就是何得胜看到夫人在断头台上的那一瞬。

他的头发都要炸起来,就好像凤御北已经被如何了一样。

“干嘛这么看着朕,和哭丧似……”

凤御北的俏皮话还没说完,就被裴拜野突袭而来的嘴唇一口封住。

“别说,求你,别说。”

唇瓣紧贴着唇瓣,不是情.欲的侵占,而像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唔,你又发什么疯病,裴……”

凤御北的上身被越压越低,压得他的腰肢几乎要折到护栏上,脚步也一步步地向后退。

“别,别亲了,让我,让朕喘口气,听到没有?”

被亲得脑袋发懵的陛下开始扯裴拜野的外衫。

“嘶拉”一道裂帛声,新裁好的衣裳被扯成几块破布。

但这并没有唤回裴拜野的理智。

身上的人仍旧在无止境地攻城伐地,像是要把凤御北给就地办了的姿态。

“啊——!”

终于,凤御北的大半只脚踏出楼梯外,整个人就要径直抛出去。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锁链一样箍住了凤御北的腰身,不容置疑地把他撤扯回自己的怀里。

然后,继续发了疯一般地啃食。

不是亲吻,更像是饿急了的人的啃食。

不分时间,不分地点,不分场合地就要把他整个吞进肚子。

半刻钟后。

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滑入裴拜野的唇齿间,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

他又把凤御北给亲哭了。

怎么这么娇气,连点亲吻都遭不住啊?

裴拜野泄气地闭眼。

转念又一想,主要还是自己不算人,要是换个温柔小意的姑娘——或者温柔小意公子也行。

凤御北肯定美得冒泡,绝不会哭成这样。

温柔小意的公子。

草。

一想到凤御北身边会有个温柔小意的公子,裴拜野就恨不得把那男狐狸精给剥了皮。

“小宝别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为了防止凤御北被别的男狐狸精勾搭走,裴拜野又只能低着声音,小心地哄着道歉。

“谁是你小宝?”凤御北被莫名其妙这么一弄,满肚子的委屈怒火,“再乱叫,朕就撕烂你的嘴。”

陛下被这幼稚的称呼噎得翻了个白眼。

这么恶心的称呼,还能叫得这么顺口,也不知道裴首辅以前是得有多风流。

肯定有不少姑娘——

不对,看裴拜野从始至终的坦然样子,肯定是有不少小倌围在身边的。

再者说来,裴拜野莫名其妙地发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动作粗鲁、行为荒谬、不可理喻!

“嗯嗯,老婆说得对。”裴拜野哼哼着,两人还是贴得极近,呼吸交融缠绕在一起。

凤御北的挣扎和嗔怒,总算让裴拜野有了一丝真实感,得以喘口气。

还好,赵金宝还没来得及做什么。

还好,他还有时间来处理这些事。

还好,凤御北还好好地在他身边。

“什么老婆?”凤御北不满蹙眉,眸中氤氲的水汽还没散尽。

一开口反驳,还是喑哑的语调,小钩子一样,“朕不是姑娘,也不老,不是老阿婆。”

“你才老,你比朕年岁还要大!”

裴拜野失笑,他失言了。

“不是老婆,是娘子。”

“……”

“裴拜野,你个蠢货。”

凤御北思索半天,咬牙切齿地骂出了他知道的,最严厉的斥责之语。

甚至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

裴拜野的额前顿时浮现出一片鲜红的巴掌印。

“好疼啊。”裴拜野一咧嘴,满心委屈地把额头贴上凤御北的嘴唇。

“拍傻了,要清安亲亲才能变回去。”

“快点快点,不亲的话就要当一辈子傻子了。”

“都怪陛下拍傻的,就只能负责臣一辈子了。”

“……”

凤御北被裴拜野的无赖状气得胸膛起起伏伏。

“别蹭了,唔,别蹭,呸呸,头发……”

被蹭得没了脾气,凤御北揪住裴拜野的耳朵。

“啾啾啾”三下,从左至右把那片红印吻了个遍。

“好了没?”凤御北揪着裴拜野耳朵的手愈发用力。

“没。”裴拜野上挑眼睑去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哦。”

“那滚吧。”

面无表情,无比冷血的一句话,配合着盖在脑袋顶上的第二个巴掌。

甩开裴拜野,凤御北扭身就要走。

他实在受不了裴拜野的疯癫性子了。

平日里挺正常的一个人,总时不时就要欺负他一次。

“喵喵。”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喵喵叫。

“……”这手段也太低劣了,“学小猫叫也没用。”

“喵喵。”

又是一声小猫叫。

突然,一块白色大绒布扑开阁楼窗子,直奔裴拜野肩头。

“嘶——”裴拜野被蹬得肩膀一痛,刚想伸手抓住这孽畜。

下一秒,大白绒布就像是觉察到了危险,身手敏捷地扑到凤御北脚下。

看人下菜碟的畜牲。

扑他扑的就是肩膀,扑凤御北就知道扑到脚下。

“米馃?”凤御北蹲下,把白猫抱起来,捏了捏肉嘟嘟的前爪。

“你们认识?”裴拜野皱眉。

这不对吧?

他不在凤御北身边的时候,也就那一小会儿,几个时辰而已。

这只滚圆的猫就勾搭上他家陛下了?

“不认识。”凤御北轻描淡写地答。

白猫寻到暖香的趴窝处,欢快地露出肚皮,四肢妖娆地在凤御北怀里撒了个娇。

看得陛下更是满意。

连只猫都比裴拜野顺眼多了。

“乖乖,你圆嘟嘟的,朕叫你米馃好不好?”凤御北用脸颊贴了贴白猫的肚皮。

暖烘烘,毛茸茸的。

“喵~”

白猫立马用耳朵去贴凤御北的下颌,表示赞同。

“……”

不是,这种生物的上位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和陆女士养的米饭一个德行!

裴拜野一把拎着谄媚白猫的后脖颈提起来。

猫咪短粗的四爪在空中扑腾了几下,发现没办法反抗后彻底偃旗息鼓。

没想到啊,比男狐狸精更早出现的是男猫妖。

白猫表面上缩起来,实则苦着一张猫脸,眼含热泪看向凤御北。

她方才看了许久。

捏着自己的这个男人,打不过刚才抱着她的那个男人。

谁是大小王她分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就被夺回温暖的怀抱中。

裴拜野不怀好意地盯着白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悄悄从衣袖里摸出一张符咒——

司月给凤御北画的时候,他也顺手要了两张。

凤御北用来对付赵乌龙那些东西,他要等着用来对付敢靠近凤御北身边的狐狸精。

“啪——!”白猫背上被贴了一张朱笔黄纸的符咒。

白猫被吓了一跳,立马就想扭头对裴拜野呲牙。

结果凤御北出声更快:“裴拜野,你干什么?!”

慵懒的眼神不屑地瞥一眼裴拜野,白猫慢条斯理地转回头,换上一副遭受虐待的神态。

漂亮的金色眼珠蓄满眼泪看向凤御北。

“你只对朕发疯还不够吗?”

拧着眉拍下白猫身上的黄纸,凤御北仍旧气不过,反手“啪”地一声拍到裴拜野脑门上。

但又怕裴拜野报复他,于是凤御北脚下生风,飞快地溜了。

裴拜野勾了勾嘴角,唇缝里吐出一口气。

“呼——”地一声,吐出一口气。

吹得额前符纸“哗啦啦”作响。

即便不是修炼的猫妖,这白猫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最好别让他找到故意勾搭凤御北的证据。

“草民见过……”

正有小丫鬟奉了陈管家之命,来给凤御北送瓜果。

她们被教导得极懂规矩,一路都低着头。

只要上楼梯时,有个年轻的小丫鬟悄悄抬了下脑袋。

于是就看到一个额前贴了符纸的男人站在楼梯上,嘴角是诡异的笑。

身后一阵风吹过,这人破烂的衣衫被吹散开。

像极了从棺材里爬出的阴官。

“啊——鬼啊!”

裴拜野淡淡扫了被吓得四散而逃的丫鬟一眼,矜持地转身回了房间。

不多时,司月大人被以“闹鬼之名”请到了陛下的住处。

一同来的,还有赵乌龙。

狗模狗样的。

“没睡好?”裴拜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司月,又看了一眼畏缩着的赵乌龙。

两个人都蔫巴巴的。

“你打他了?”裴拜野看向两人,也不知道问的谁。

“不是。”司月哭丧着脸率先开口。

他现在一闭眼,就是那片密林中比脸还大的飞蛾,有十多条腿的蜘蛛,还有那几条盘在树上的碗口粗的大蟒蛇。

什么没睡好,他根本睡不着!

本来那只挂着火药的破风筝一早就挂好了。

但是,突然窜出一只猴子,扯着风筝线离开了原本位置。

司月发现后立刻报告了凤御北。

那时候陛下正忙得焦头烂额,于是秉持着谁发现谁解决的原则,就指了司月前去移回风筝。

那密林从外面看去,一片风平浪静。

所以,司月还对士兵塞给他的火把和雄黄嗤之以鼻。

直到他移动回风筝的位置,才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多了几双碧绿的眼睛。

漆黑的夜里中闪着诡异的光。

……

“大人,您叫臣下来是有什么事吗?”

司月猜想,裴拜野大半夜叫他来,应该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交代。

闹鬼什么的,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

而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小国师了。

“哦,这里有只妖——不是你牵来的这只——看看他在哪儿?”

裴拜野拿出自己被白猫踩过的那身衣服扔给司月,“闻闻看。”

“……”饶是有救命之恩,司月也忍不住一脸黑线。

他又不是狗。

于是,司月把那块破布扔给赵乌龙,“闻闻看。”

赵乌龙叼起那块碎布甩了甩,涎水流到地上,成功看到裴拜野嫌恶的眼神。

见目的达到,赵乌龙便遵循本性,将破布一卷含到嘴里嚼了碎。

滑的,丝绸质感的,还挺好吃。

但怎么有一种什么味道,好像是讨厌的生物身上的味道——

“呕——”赵乌龙立马长大了狗嘴。

已经被尖锐的犬牙扯得碎烂的布条,团成一团被吐在地上。

裴拜野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跳。

如果不是凤御北有令,他现在一定把赵乌龙的皮扒了做成狗皮毯子!

“怎么了?”司月倒是对赵乌龙很关切的样子。

一开始他也怕这妖物。

但自从凤御北把赵乌龙等妖抓回来,除了带着他们游了次街,就把这些妖都扔给了司月管辖。

反正这小国师别的不行,符咒管够。

省得这些妖物变作人形闹事。

司月在凤御北满怀信任的目光下,颤抖着接受了这一艰巨的任务。

大不了就是一死。他是这么想的。

不过相处几天下来,他发现赵乌龙还是挺有礼貌的一只小狗。

吃到好吃的食物,还会挺起前爪给他作揖。

赵乌龙委屈巴巴的,听到司月的关切,用毛茸茸的大狗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也喜欢这个柔声细语的人类。

会按照他的口味给他送饭。

看他吃得干净会摸他的狗头。

见他睡觉还被卡着脖子,就会帮他解开锁链。

这是除了主人之外,第一个对他这么好的人。

尤其有了凤御北和裴拜野之前行径的对比。

这俩简直是人里面最坏、最黑心的那一种!

“汪汪,这个——”赵乌龙用鼻子指了指自己吐在地上的那团污秽,“汪汪,不好吃,汪汪!”

“……出来前不是刚刚喂了你一只鸡吗?”司月无奈道。

“汪汪,不对,不对,不是汪汪!”

赵乌龙越是焦急,越是说不清楚。

他一旦变回狗,在攻击性成倍增强的同时,舍弃掉的就是作为人的智商。

“没关系,慢慢说。”司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大狗头。

“汪汪——这团布上,有妖气,大妖,所以不好吃!”

裴拜野原本散漫的眼神顿时收起,赵乌龙的话让他呼吸一滞。

“你说什么?”裴拜野一把提起赵乌龙的狗耳朵。

“汪汪——汪汪!”赵乌龙也凶狠呲牙对着裴拜野。

裴拜野没空同他纠缠,一甩衣袍,“咣当”一声便夺门而出。

“大人,怎么了?!”司月疑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拜野的心脏狂跳,呼吸也开始急促。

“陛下被那只大妖抓走了!”——

作者有话说:攻:老婆被妖物蒙蔽,徒伤我心!

但如果他肯回来,当然还是要选择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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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求求评论和营养液啦~

第73章 陛下的礼物(2)

裴拜野最近愁得厉害。

他老婆被一只白胖的大猫给勾搭走了。

准确来说,是一只白胖的猫妖。

胖,笨,懒。

每天都只会喵喵叫的那种。

“朕要去巡查军营,记得过一刻钟后,把桌上的鱼肉糜喂给米馃。”

凤御北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对着躺在床上装睡的裴拜野吩咐。

“还喂?这只猫都要胖成赵乌龙了。”

裴拜野不满,于是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米馃。

“……”

凤御北撇他一眼,从太阳底下照着的猫窝里捞起米馃,让他趴在自己的臂弯。

“好吧,朕是使唤不动裴大人了。”

凤御北无奈地笑了笑,“米馃,和朕一起去军营玩儿好不好?”

“昨日他们那里烤了野猪肉吃,应该还有剩,你肯定会喜欢。”

米馃又歪七扭八地伸展着自己的四肢,伸出小猫舌头舔了舔凤御北的手背。

这是同意的意思。

下一刻,它就被人握住四肢提起来。

“不必。”早已穿戴整齐的裴首辅不知何时从床上起来了,也不和陛下装睡闹脾气,反而微微一笑。

“带这样的奴宠进军营,多么有损陛下威仪!”

“我给它找了个好去处。”

于是,米馃就被裴拜野无情地丢在了司月的住处。

和赵乌龙关在一个笼子里。

临走前,凤御北还在不放心地回头看:“赵乌龙不会欺负米馃吧?”

“怎么会呢?他现在被司月训得像条真狗。”

裴拜野打包票。

“可是米馃那么小小一只,赵乌龙一口就能咬断它的脖颈。”

凤御北依旧犹豫,米馃又乖又可爱,深得他心。

虽然一开始有点脏脏的,但完全没有野猫的凶性。

喂什么吃什么,除了食量有些大之外,没有一丁点缺点。

至于吃得多嘛,能吃是福呗。

看凤御北的注意仍旧集中在米馃身上,裴拜野使出杀手锏。

“听说有武器营的老师傅按照配方,复原了南盟的烟火,今日试射。”

“真的?!”相比于奴宠,果然还是战事更让陛下关心。

“真的,而且不仅如此——”裴拜野刻意卖了个关子,直到凤御北的目光完全集中到他身上,才满足地开口。

“我还改良了射击炮架,或者说不叫炮架。”

裴拜野用手比划着,做了一个背篓的动作,“一种可以背着的,投掷烟火的武器。”

“那是什么?”凤御北被勾起了兴趣,不自觉和裴拜野靠近了一些。

“臣想,或许可以叫它,掷弹筒。”

这是一种很bug的玩法。

系统规定,玩家不能手搓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即便搓出来也不能应用于战场。

但是,裴拜野弄出的这个掷弹筒,本身没有任何武力威胁。

更像是一种改良过的撒花纸炮。

如果不是南盟那个更bug的烟火配方,掷弹筒这种武器根本没有发明的必要。

裴拜野没有兴趣在敌军面前玩“拉绳撒纸炮”。

在火药威力不足的前提下,发明出加农炮也没用。

当然,裴拜野查了许多书,翻了很多资料造出简陋的掷弹筒,纯粹是因为凤御北。

他单纯就是想以此向陛下赔罪。

那时候凤御北已经和米馃一起躲了他三五日。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赵乌龙!

那日,赵乌龙说米馃是大妖后,裴拜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追着凤御北离开的方向跑出去。

陛下正在院中一座凉亭里,捏着米馃的小肥肚子,和它嘟囔着抱怨裴拜野。

凤御北想不明白,裴拜野看样子也不像是失心疯的样子。

但为什么,总时不时就要弄一出强.制的那一套?

就在方才,他看到了裴拜野眼中的哀伤。

还夹杂着一丝燃不尽的疯狂。

同样的眼神,凤御北只在凤御宣的眼中看到过。

是的,凤御宣。

裴拜野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二哥。

二哥在临死前,也是一样的眼神。

凤御北贴在裴拜野脑门的符咒,不是愤怒之下的顺手。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见到了凤御宣。

他以为裴拜野被凤御宣的邪魂附身了。

可现在冷静下来再回忆,凤御宣死前,眸中还有恨意。

他恨这座皇宫,恨凤重山和他的母亲,更恨凤御北。

裴拜野的眼眸中没有恨。

有的只是要将他包围起来溺死的爱。

凤御北经历过很多浓烈的、真情实感的怨恨,却是第一次见到那样坦荡的、直白炽热的爱意。

母后的爱意是涓流。

时至今日,凤御北响想起自己的母后,似乎依旧能尝到那口微甘的甜。

凤重山的爱意是骤雨。

曾经来过,但也早都走得干干净净。

除去被雨淋湿的狼狈和冰冷,凤御北再想不到更多的东西。

裴拜野的爱意是篝火。

凤御北突然想到那日的篝火。

盛大,温暖,经久不息。

靠近那团篝火,他就觉得暖和安心。

但当篝火被随性而来的风突然地吹向他时,又带着灼热的痛。

可他还是想靠近。

因为这样的篝火,身为天下共主的陛下,从未见过。

“米馃,我是不是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凤御北挠了挠小猫下巴。

米馃舒服地喵呜一声,逗得凤御北勾起唇角。

他要回去,要回去给裴拜野递个台阶下。

让他有机会来哄哄自己。

说时迟,那时快。

还没等凤御北拍拍衣衫起身,裴拜野就像阵风似的刮进了凉亭。

随后,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一把抓过正在凤御北怀中蹭毛的米馃,捏着后颈把猫举到离陛下远处。

凤御北正要开口询问,后面紧接着就跟来跑得气喘吁吁的司月,和牵着他赶来的赵乌龙。

凤御北想从裴拜野手里夺过米馃,赵乌龙是妖,会吓到米馃的。

结果,裴拜野居然把米馃放到了赵乌龙的嘴下!

“裴拜野,你又要胡闹什么?!”凤御北眉心紧锁地呵斥。

“闻闻看。”裴拜野对赵乌龙下令,随后指了下司月,“你也一起看看。”

“这是做什么?”凤御北看了看一人一狗的动作,随即明白了裴拜野在做什么。

“你不是给它贴了司月的符咒吗?”

并没有化成人形。

“好好查,查清楚了给你加每月五十两银子的月俸。”

司月于是更加卖力,恨不得把米馃翻来覆去地查每一根毛。

赵乌龙一听就不乐意了,司月马上悄悄凑到它的狗耳朵边安抚。

那五十两银子里,有一半会拿来给它加餐肥鸡。

赵乌龙于是也更加地卖力。

“好,朕就看看你们能查出什么来。”

凤御北瞪了裴拜野一眼,气哼哼地坐了下来。

终于,在司月把米馃身上的每一根毛拨开仔细看,又给赵乌龙仔细闻过之后,二人得出一致的结论——

这只白猫就是普通猫,并没有妖的特征。

甚至一点要努力奋进、修炼成妖的迹象也没有。

也是,有哪只立志修妖的,会把自己吃得肚皮滚圆,四肢短粗,还惯会撒娇卖笑的呢?

赵乌龙居然敢骗他?!

裴拜野锐利森寒的目光转向赵乌龙,这大黑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肚皮下。

公报私仇!绝对的公报私仇!

裴拜野敢对天发誓,绝对是赵乌龙为了陷害自己才搞得这一出戏!

“去把米馃抱给朕。”凤御北并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他还是很快给裴拜野找好了台阶下。

相处这么久,裴拜野能听出凤御北的妥协意味。

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情敌”又送回了凤御北的怀中。

回到熟悉温暖的怀抱,米馃立马一改方才在赵乌龙嘴下缩成一颗胖球的模样,变得嚣张起来。

似乎是知道怎么刺激裴拜野,米馃高高翘起了尾巴。

轻、快、不经意地,在凤御北的下巴上一扫而过。

就连凤御北都愣了一下。

裴拜野简直气得咬牙切齿!

无论这东西是不是妖,都不是个省油的灯!

再继续相处下去,裴拜野都怕凤御北迎进宫的第二位新人,会是一只蠢笨的心机白猫。

毕竟在他们家,陆女士心里排第一的,就是那只名叫米饭的嚣张大白猫。

裴父不止一次地和裴拜野告过米饭的状。

裴拜野不明所以,他不明白他父亲都也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了,居然要沦落到和一只猫争宠的地步?

现在,裴拜野觉得,人无论是多大的年岁,都有资格和猫争宠!

因为这种生物实在是太可恶了!

“哇,你的尾巴居然这么长的吗?”凤御北居然还捏了捏大白猫的尾巴!

米馃舔了舔爪子,尾巴像是不经意的,又扫过凤御北的小腹。

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拜野不能抱猫,只能仗着臂力扛起凤御北。

因为主人已经被坏人倒栽葱扛在了肩上。

米馃自然也从凤御北的双腿上滑落下来。

因为生得滚圆,落在地上甚至都没有声音。

那日,凤御北被裴拜野扛麻袋一样地扛回德政楼。

这也是裴拜野要赔礼道歉的根本原因。

主要理由:不敬圣上。

次要理由:弄疼了陛下。

凤御北的小腹,被他肩头硬邦邦的肌肉硌得红了一大片。

不过事后陛下并没有说什么,只幽怨看了他一眼。

随后寻人拿了些红花油,当着裴拜野的面自己来涂。

……

果然换得了好几日的清净。

抵达校场的时候,诸位将军已经聚在一起。

看到凤御北和裴拜野过来,立马停止了窃窃私语,站得笔直。

首辅大人说是有新玩意儿要给他们看,用在战场上的。

于是几个人都即刻放下手中事物,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众人来到一片荒地前,登上略高些的瞭望台。

裴拜野拿起一支蓝色小旗挥了挥。

不多时,前方的芦苇荡中就有几道涟漪漾过,却没看见人。

等到他们发现人的时候,数十名士兵已经从四面而来,围起了瞭望台。

这时,众人才觉察到,每个士兵身上都是一身碧绿色的衣裳。

怪不得在芦苇荡中行军,而他们即便站在高处也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