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母女俩哭了一阵, 文莉君的压力释放了出来,慢慢平缓了情绪,就听见后背传来咕的一声。
袁锦悦今天起晚了, 囫囵吃了个早饭,中午吃了两个巧克力,晚上一个巧克力, 已经饿得潜心贴后背。
“丫丫饿了吧!”文莉君爬起来,把头发简单梳理了一下, 生火做饭。“今天下水受了凉, 妈先给你熬个姜汤喝。”
文莉君出去忙活,袁锦悦盯着房顶上画的蘑菇出神。
在母亲的教育问题上, 袁锦悦觉得自己不能再插手太多了, 她需要的不是老的,也不是小的,而是同龄人的尊重和建议。
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对于哲的追求摇摆不定。她内心应该有所期盼, 可又要顾虑老的, 又要顾虑小的,放不开手脚去验证自己。
尤其是她这个小的, 和老的也差不多。
哎!袁锦悦爬了起来, 身体缺糖分, 大脑缺氧。算了, 不想了。
她爬起来换下于绍言的衣服,把湿漉漉的书包整理了, 把书本摊开放在书桌上晾晒。再把于哲给的备用书口袋打开,里面除了三年级教材,有新的本子和笔, 还有一袋金皮巧克力。
她拆开包装袋,塞进嘴里一颗巧克力豆子,嚼嚼嚼,真好吃。
晚饭后,母女俩都平静了下来,文莉君不再念叨:“丫丫如果要外出,必须告诉我一声。”
袁锦悦把米饭扒拉进嘴里:“好,我知道了,我明天想去一趟城隍庙。”
“嗯!注意安全。”文莉君答应了。
窗外的月光在窗帘翻飞的时候扫过枕头边,袁锦悦翻了个身。
她想起今天收集到的关于于哲的正直,想起他跳入水中救她的勇敢,想起他让女学生带她去洗漱的细心,再想到他在母亲面前帮她隐瞒的善意。
这个人当母亲的对象,也许真的挺好的。
文莉君今天也没睡着,她脑子乱糟糟的。按理说,她应该去见于哲,去还衣物书本,还要谢谢他救了自己的女儿。可她想起锁在柜子里的电话号码,又没有勇气打开。
女儿这么在乎自己,找丈夫,更是给她找继父,女儿会同意吗?如果两个人谈不拢,将来还能做朋友吗?他这个朋友很值得交往,她到底该不该跨出这一步?
一直到半夜,母女两才因为思虑太久,过于困倦,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一周,母女俩和平共处,可悬而未决的事情继续拖着。大家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就像跟踪落水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女儿没说什么时候去还衣服,母亲也没提。
新一周的周六早晨,袁锦悦出门前悠悠地说:“妈妈,于绍言这衣服晾干好几天了,我去还吧!”
文莉君犹豫了一下:“那替我多谢谢于教授。”还摸出一个绑好丝带的礼品盒子交给袁锦悦。这盒子袁锦悦认识,是蜀绣厂的精装绣品,看起来是母亲准备已久的回礼。
亲妈比以前还要懦弱了,袁锦悦深深叹气,都是她的强势言行把母亲吓退了。她把礼品盒子推了回去:“要给于叔叔送谢礼,你自己交给他,我不去。”
文莉君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哦,知道了。”
等袁锦悦离开后,文莉君抱着女儿的小枕头深深吸气。母女俩携手面对了这么多困难,女儿伸出援手想帮自己,自己为什么要因为自卑而拒绝呢?
要给聪明女儿做妈妈,文莉君应该更努力、更自信才行!
女儿并不是反对,而是担心自己处理不好。哎,不就是谈对象吗?既然喜欢,就该试试。实在不成了,再说呗!干嘛什么事儿都要追求一个完美的结局?
搞得女儿还要替自己去帮忙调查,真让人害臊!
周六中午吃了饭,袁锦悦找到了于哲休息的办公室。
面对于哲的时候,袁锦悦很坦然:“谢谢于叔叔救了我,可我妈妈会不会来见你,这事儿不在我,在你。”
“啊?你妈妈为什么不愿意来见我,丫丫能不能给我透露一点儿消息?”于哲很郑重地给袁锦悦端了椅子坐,还给她铺上了软垫子。
袁锦悦爬上椅子,对上于哲的眼睛,不退不避。
她吐出一口气,娓娓道来:“我妈妈其实一直梦想着有一个家,嫁一个好丈夫,共同养育一个可爱的孩子,奔向富裕的生活。可她第一任丈夫是个封建思想严重的坏人,把她当作奴才,在物质上精神上双重奴役者她。我妈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才逃离了婚姻。逃离的主要动力,一大半都在我身上。”
于哲望着对面小女孩,她说着这些话,就像是个旁观的过来人。她不喊父亲,居然用第一任丈夫来称呼,很有意思。
“是我鼓励我妈妈去蜀绣厂的,也是我鼓励她离开袁家离婚的。可你喜欢她、靠近她的时候,也是我反对的。”袁锦悦苦笑了一下。“我妈妈很在乎我。”
“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反对?是我不好吗?”于哲轻声说道。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袁锦悦的双手交叠。“你的学术水平、工作能力、对前妻和孩子好不好,都不能证明你将来会对我妈妈好,绝不会欺负她。”
“这个我可以保证!”于哲的声音有点激动。“只要她同意,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绝不会欺负她的。”
“您这话是不是说得太早了!我妈的朋友给她介绍对象,无论好坏她都坚决不见。”小姑娘轻蔑地笑了下。“也许不是我的行为阻止了母亲,而是我感知到了她内心的需求,帮她表达出来了。我知道她很害怕,她也许是想让我阻止她。”
“那我要怎么办才好?”于哲垂头丧气地靠着椅背。“我知道你们的顾虑,女人进入婚姻,试错成本太高了。尤其是你们母女,应该是被第一次深深伤害过,才变成了惊弓之鸟。以婚姻为目的的交往,她肯定很害怕。”
说来说去,谨慎退缩都来源于恐惧。于哲需要给母女俩安全感,让文莉君觉得待在他身边很舒适、很安全。
小姑娘抬眼望着于哲,心想,我给不了你建议。
“之前我和你母亲提过,大家其实可以私下先接触接触,交个普通朋友。我愿意主动一些,让她知道我能给她想要的一切。给她时间她慢慢观察我,我们是否合适,慢慢考虑是否进一步。如果不行,我们可以永远做朋友。”于哲翻开笔记本,找到了一张门票。
袁锦悦伸手接过来,上面是省图书馆的书友会门票。
“这个给你,明天省图书馆有两场书友会,一场是童话故事书的,一场是女性小说的。你让你妈妈带你去,我在图书馆二楼等你们。”于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个即将与女神约会的年轻人。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请丫丫帮我一个忙,打破现在的僵局。”
“好吧,我给你一个机会。”看在于哲救了袁锦悦小命的份上,她揣上了门票。如果于哲没有把握住机会,那就不是她的错了。
亲妈要谈恋爱,女儿是不能掺和的,只会让母亲觉得纠结。袁锦悦下午赶到蜀绣厂,让韦青帮忙送票。
韦青摸着小姑娘的马尾,非常欣慰地说:“丫丫这回是真的长大了。母女间少一些控制,多一些鼓励,多好啊!”
“哎!是啊,妈妈也不容易。每个人的幸福目标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妈妈已经不是过去的妈妈了,她能保护好自己。”小姑娘小大人似地感叹着。
“还是颜真卿的字写了好啊,丫丫更大气了。我给你的铁笔,你有没有练习啊?”
袁锦悦抽着嘴角:“呵呵!”铁笔被她不知道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晚饭的时候,文莉君果然很高兴:“韦老师给了我一张图书馆书友会的票。明天我们一块儿去吧,有儿童童话作者郑老师,还有女性作家张洁老师。我可崇拜她了,明天我要找她签名。”
“好!”袁锦悦笑眯眯地答应了。“那妈妈,你还生我的气吗?”
文莉君给女儿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妈妈永远不会生女儿的气,女儿聪明是妈妈的骄傲。妈妈想通了,我应该大气一点儿,想做什么就做,想吃什么就吃,有朋友交往就试试。管他那么多干嘛?”
“对!就是这样活,让自己自在些。”女儿给母亲也放上一块糖醋排骨。
排骨甜甜的、香香的,就像母女俩的心情。
母女俩周日打扮得精神漂亮,踏入了图书馆的大门。袁锦悦很自觉地去了儿童书友会,让自己消失在人群中。
文莉君拿着票上了二楼,楼梯转角处一个西装男子,温文儒雅,戴着金丝眼镜。
他弯腰递过牛皮纸包着的书,温文尔雅:“听丫丫说,您喜欢女性作家张洁的《方舟》,这是她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
“于教授,您怎么在这儿?”文莉君有些惊讶。
“人生路上,有平行线,也有交叉线。这是缘分!”于哲并不正面回答。
“于教授说笑话呢!这是您安排的吧!”文莉君才不相信他的故弄玄虚。
于哲也不反驳:“是的,我想邀请你来,只是参加书友会。其他的,你别想那么多。我们可以先做学术上的朋友。”
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文莉君知道韦青、闺女和于哲应该是串通好了。但她们,都是好意。机会给她,选择权给她,让她正视自己的内心。
“好!学术朋友。”文莉君很喜欢这个词语,没有强迫和压力。她接过了于哲递过来的牛皮纸包,里面是一本新书,签名版的。
“这书很难拿到吧!”文莉君眼中有惊喜。
“为你,再难都要试试。”于哲知道她胆怯,他必须更勇敢表达自己。
才说了学术朋友,又说这样的让人脸红话语,文莉君觉得有点害臊。真不知道这人是去哪儿学的,还是本来就如此。
她不知道,于哲还真的现学的。他明白要和文莉君在一起,和前妻是不一样的。她善良、纯粹、胆怯,需要安全感、舒适感,在乎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细节,更在乎两人的同行的方向。
三十五岁的男人也许才是真正的成熟,第一次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认真地谈恋爱,组建一个理想的家。为此,于哲拿出了全部的钻研精神,通过查阅书籍、参考电视,来获取最佳的表达。
现在,看文莉君羞涩但不反对的样子,也算是学有所成吧!于哲暗暗给自己鼓劲。追老婆,就是要脸皮厚!
既然没有相亲结婚的压力,仅作朋友,文莉君还是能很放松地与于哲并肩走进书友会现场。很自然地坐在一起。
张洁在80年代出版过很多作品,文莉君最喜欢看她的《方舟》。里面讲述了几个女性对事业的追求,但是在特殊的年代,女性总是被标上了生育、顺从、卑微的标签。她们不被理解,她们的婚姻岌岌可危。
这一切和她自己何其相似。
作者在木质台阶上,舒服地靠着座椅,她说:“我想要通过这本书,让更多女性发现自己所处的局,勇敢走出困境。”
文莉君望着作者,于哲望着文莉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袁锦悦听了一会儿童话作家的讲座,就受不了聒噪的孩童欢呼声跑了出来,偷看亲妈的交往过程。
也不知道于哲是怎么说服她的,他们坐在一起听讲座、交谈,真的只是朋友。
讲座完毕,两人一块儿起立转身,于哲很有礼貌地帮忙整理椅子,文莉君就这么微笑看着。
两个人并肩往出口走去,男的西装笔挺,女的套装端庄,两个人温和的笑容如出一辙。
“真他妈配!”袁锦悦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希望母亲有人追,又不希望母亲有人追。希望母亲和他配,又不希望两人如此相配。
文莉君看见女儿走了过来,袁锦悦只能压抑着自己的醋意,还要像小天使一样从包里摸出亲妈给于哲准备的礼物。
“呀,你什么时候背在包里的。”文莉君小声抱怨了一句,接过了礼物。“谢谢于教授上次救了丫丫,这是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于哲没想到今天还有惊喜,他忙不迭接过礼物,笑得雪白的牙闪闪发亮。
真是小人得志,袁锦悦腹诽着!
第102章
十月底, 崔碧泉带着尹凯从苏绣调研回来了。张红蕾组织全体干部,紧急开了一场学习会。
文莉君正在指导组员刺绣韦青的熊猫屏风,抓起笔记本拉上刘卉就跑了。
会议用的大桌上, 摆满崔碧泉带回来的苏绣小件产品和样品目录手册。伍红玲和沈新华、蒋巧巧正在翻看绣品,高志川和张红蕾翻看着目录手册。
“苏绣今年改革了,成效卓著。他们的熟练工比我们多, 工时比我们短,艺术品名录更丰富, 这样大大方便了销售商采买订购。”崔碧泉翻看着笔记一一汇报着。
伍红玲摊开三张刺绣手绢:“这三张手绢上面的细线粗细和层数都不一样, 价格也不同吧!”
崔碧泉指着手绢说道:“是的,他们的产品规格分类很细, 价差拉得很大。各种层次的客人都不放过。”
张红蕾翻开其中的一页:“苏绣也偏爱鲤鱼题材?”
“有一点, 不过苏绣的鱼和蜀绣的芙蓉鲤鱼有所区别。”崔碧泉一边翻一边介绍。“粤绣偏爱金龙鱼,苏绣喜欢金鱼,我们偏爱鲤鱼。”
文莉君凑在张红蕾身侧边听边学,手册前三分之一, 介绍了各种日用品和小型摆件, 中间三分之一是各种大型双面绣艺术摆件、屏风。最后三分之一,看起来都是挂屏。
挂屏是挂在墙面上的刺绣, 更方便客人在家里摆放, 单面绣的收针藏针也更容易完成。只是挂屏对画面的整体度、完成度要求更高, 大多数是满绣且色彩丰富的作品, 耗费的工时一点儿也不比双面绣少。
“这是什么?这也是刺绣?”文莉君指着一幅像风景照片的画。
崔碧泉伸长脖子看了看:“是的,这是一幅古典风景油画刺绣!苏绣专门为欧洲美洲客人定制的。”
刺绣配国画是国粹。刺绣配油画, 又是怎么回事儿,大伙儿都很好奇。手册在每个人手里传阅,每个人都发出惊叹的声音。传统刺绣, 真的能表达出油画这般浓重的色彩和真实细腻的质感吗?
张红蕾收好自己的笔记:“崔主任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很有意义,我准备和苏绣联系,也前往学习一趟。当然我主要学习企业的经营和管理,设计和技术上的事儿就交给各位了。”
崔碧泉举手:“厂长,设计室还有一个人的空缺,我想招一个油画系的!”
全场人倒吸一口凉气,崔主任是要开拓油画刺绣的作品吗?
张红蕾和高志川用眼神商量了一番,下定决心:“好,技术创新这件事交给崔主任,我们试试!”
没有成功经验,就更要勇敢。文莉君闻言笑了起来:“崔主任,我愿意带领小组组员参与您的实验。”
“好!”崔碧泉喜笑颜开,她早就想和文莉君试试第二次合作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崔主任、文主任负责新技术开发,伍主任和蒋会长研究提高效率的方法,高书记和韩主任研究这个手册吧。我们不说每年做,至少两年应该出一本,这册子做出来寄给经销商,应该能拉到不少订单。”张红蕾拍板,结束了这次会议分享。
设计室在崔碧泉的带领下就像打了鸡血,每个人都拿出了自己的拿手绝活,创作好作品,争取在蜀绣的样品手册上,留下作品。
韦青哼着歌儿,又开始了红腹锦鸡的创作。她不着急在手册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在短期内,没人能和《夏日荷塘》、亚运会《熊猫》的荣耀相比。
刺绣车间的工作比设计室晚一个阶段,伍红玲带着大家正在努力完成各种型号的熊猫和唐卡的订单。一切都是那么的紧张有序。
秋风起,于哲约文莉君去听省大举办的张洁作品分享,这一次文莉君没有拒绝。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去了,没带女儿。
女儿也不愿意跟着,虽说明面上是学术朋友搞学术活动,可大家都知道其实是一场约会,她才不想去当电灯泡!
袁锦悦孤零零地留在家里,总感觉自己像个空巢老人。她只有带着金豆豆和关雨婷往更远的地方去玩。这一次,她准备了解下荷花池批发市场。
两个人一同去省大的大礼堂听课,上千张椅子坐得满满的,过道上还站着不少人。
于哲坐下敞开了外套西服,文莉君抬眼看到他系着一条新的蓝色刺绣领带,正是自己送的这一条。白皙的皮肤和温润的气质,和这领带挺相配。
还挺好看!文莉君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于哲当然知道她在看自己,本来也是为了她才打扮成这样的。他得意地跷起二郎腿,给她露出一个利落的下颌线。
如果是袁锦悦看见了,肯定要说他孔雀开屏。
张洁上一次面对的是市民读者,这一次面对大学师生,讲的是写作技巧和方法,迎来了阵阵掌声。
分享完毕,到了互动交流环节。女大学生们纷纷举手,其中一个长发女生站起来问:“张老师你好,我是研究近现代史女性权益的李冠男,我在您的文章里反复读到女性的成长来源于困境和痛苦。为什么您要这样写呢?女性就不能活得轻松点儿吗?至少咱们解放后,改革后,女性的地位明显提高了呀!为什么还要将苦难反复咀嚼?”
所有人抬头盯着女学生,包括文莉君。这是生活在新时代象牙塔里的年轻姑娘,她的家庭环境应该很宽松,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张洁老师笑着问:“这世界自从财产私有化,就有了阶级,有了剥削。奴隶主剥削奴隶,地主剥削农民,资本家剥削工人。这些剥削是显性存在的,在我们国家无产阶级当家做了主人,奴隶主、地主、资本家已经被推翻了。可还有一种剥削是隐形的,贯穿了整个历史,遍布全世界,至今没有被大家意识到,你知道是什么吗?”
女学生摇摇头,全场讨论声大了起来。张洁接着问:“这里有已婚已育的女同志吗?”
学生们互相看了看,今天来的大多数都是年轻学子,就算有结婚的,也很少有生育的。
于哲低声征询文莉君的意见:“要回答吗?”
在这么多人面前回答问题,文莉君有些紧张。“如果张老师问我其他问题,我答不上来怎么办?”
于哲轻笑着耳语:“答不上来就老实承认就好了,没必要逼自己做到完美。”
那就试试,文莉君一点点举起了手:“我,我是!”
“请这位同志站起来说话好吗?”张洁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来到文莉君的身边。
文莉君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见自己的偶像,顿时激动得小心脏怦怦跳,比见到于哲还激动。
“那,这位同志,您能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有一种剥削是隐形的,贯穿了整个历史,您知道是什么吗?”
文莉君当然知道答案,她从小深受其害,哥哥、丈夫、公公、小叔、男领导。这些人在男性群体中是失败者,就把在性别上搞歧视,以侮辱她满足自己的成就感。可这些话能说吗?
张洁带着笑容鼓励道。“学术讨论没有对错,随便说说,没关系。”
偶像的笑容鼓励了文莉君,于哲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捏着自己的衣角,对话筒低语:“是男女!”
虽然声音很低,带着颤音,可所有人都听见了,在这一刻全场鸦雀无声。
“是的,您一定亲身体会过。”张洁的眼眶湿润了。“几千年来,除了阶级剥削,还有性别的剥削。自古以来,男性掌握了大多数资源,把女性当作财产。尤其是生育资源,牢牢掌握在男性手里。大多数女性被千百年来灌输相夫教子、三从四德,唯有生儿子服从夫家才是好女人。
就算是今天,这些思想依然存在。这就是我写这些故事的意义,让女性知道,解放女性的只有自己,摆脱苦难的只有自己。”
文莉君的脑子里很多画面,最终凝聚成袁鹏举起的手,袁大山的烟斗,文建军的辱骂,赵勇的污蔑挖苦。
她颤抖着大声接口:“不是我们喜欢苦难,而是女性的成长必然来源于困境和痛苦。不写、不说,不等于没有!”
“醒醒吧!”张洁回到了讲台。“看清楚你们身边的人,听清楚他们说的话,不要把剥削当作理所当然,不要把强加在我们身上的理念当作我们自己的追求。女性一样可以建功立业、学有成效,女人不需要通过别的性别来获得认同。”
此刻,文莉君心里一阵偎贴,她的心和台上的这个女人同频共振,她说出了她想要说的话语。
“当然,我在这里不是鼓吹一种性别压倒另一种性别,只是告诉大家,女性成长的艰难,更需要我们宽容地去看待她们。为此,我将继续我的写作事业,让更多女性醒悟过来,同时也要让男性醒悟过来。这样,才能建设更公平的两性关系,为我们的社会和谐做出贡献。”
文莉君带头鼓掌,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讲座完毕,文莉君凑上前,张洁答应了她合影的要求。
文莉君兴奋地拿出书站在偶像旁边,于哲举起相机记录下这个珍贵的时刻。
张洁最后凝视着文莉君。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身材样貌姣好,神态温和,说明她现在生活质量很好。能出现在大学的讲堂里旁听,本身就说明她的自我意识已经觉醒,不再对自己的成长设定限制。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儒雅的男子,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能陪她来听女性作家的关于女性觉醒的讲座,说明他对男女平等更重视,对女性更尊重。这样的男性相处起来,会很愉悦吧!
瞧,他放好相机,又为她递上了一条手绢,她接过去,轻轻擦着眼角的泪水,嘴角带笑。两个人看起来没有特别亲密,也没有特别疏远,有一种淡淡的默契。
真好,突破困境,拥抱幸福。她未来一定会活得更好。
写作的意义,不就是如此吗?张洁很为自己骄傲。
离开讲堂,于哲邀请文莉君午餐,两个人漫步在校外的小吃街寻了家干净的小餐馆。
“这里的水煮牛肉味道不错,待会儿尝尝。”于哲找来碗筷用开水烫了,还挺爱卫生。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文莉君接过碗筷,摸出草纸擦了擦桌子。
“我就是嘴笨,所以只有勤快点儿。”于哲起身添了米饭,又寻了一小碟泡菜。“下午想去别的地方逛逛吗?”
文莉君摇头:“不去了,我手上还有绣活儿没做完,还要给丫丫烧个大菜给她补补。哦,你也要回去陪陪绍言的吧!”
“他外公家太远,他妈妈每天接送困难,现在改成平时在我家住,周末去见他妈妈了。周一早上,他妈妈会直接送他去学校。”
于哲真正想说的是,周末我一个人过,有很多时间可以陪你。但是两个人才说好先做朋友的,这事儿不能急。
“那我下午也回去写文章了,蜀绣绣谱这事儿快完工了。写完后……”于哲眼神炯炯地盯着文莉君:“我想去蜀绣厂,请你指点一下。”
这是于哲又一次地邀请靠近,文莉君低头夹菜吃饭:“来之前给我电话,我组织下人员参与。”
“嗯,我也带上我的研究生,过来学习一下。”
水煮牛肉上桌,上面的熟油烫得辣椒末呲啦啦地响,就像两个人此时隐藏的心情。
文莉君夹起一块牛肉,上面沾满了红亮亮的辣椒油,放进了于哲的碗里:“好!”
第103章
袁锦悦三个小豆丁去了荷花池, 发现这地方可太大了!
自86年开张以来,荷花池商户和客人云集,每年都在扩张。从最开始的一栋楼一个批发大棚, 到无数栋楼,每一栋楼里又分了好几层。光是文具玩具批发城,从地下到地上就有五层, 有各种新鲜款式。
三个人带去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买了些零零散散的新鲜文具。
“丫丫想做文具生意吗?”关雨婷兴奋地问。
“丫丫应该还是想做磁带生意的吧!”金豆豆跟着两个小姑娘, 早就学会了低买高卖。
荷花池里人很多,全省各处的客人挤来挤去, 赤膊的挑夫、背夫站在通道口盯着往来的人流。
袁锦悦觉得几个孩子在这里进货太危险了, 这里人流太大,小孩子被打蒙了塞进麻袋,谁也看不出来。而且几个人的本金不够盘下店铺,盘下来又没时间经营。
“算了吧!”袁锦悦心知还不到挣大钱的时候。
回到家中, 母亲正哼着歌儿刺绣, 心情很好!
袁锦悦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亲妈。她把地拖了, 把菜园子浇了, 鸡蛋拿回来放进厨房, 又把抽屉打开, 翻找了一遍。
作业,没兴趣;绘画, 还行;元器件小玩具,太幼稚……红领巾下面滚出一支铁笔,废报纸里包着的是沙盘和字帖。
文莉君再抬眼, 袁锦悦已经开始练习悬肘书法了。她的手指牢牢捏住笔杆,粗壮的铁笔捏在她手里沉重无比,手腕颤抖着运转,画一,画撇,画捺。俨然是在写“大”字。
能找到事儿做就好!文莉君放心了。
另一边于哲回家,发现于绍言竟然在家里。
小男孩给自己煮了面条吃,吃完后洗碗刷锅:“爸,你终于回来了,吃午饭了吗?”
“吃了!儿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于哲脱下西服,取下领带。
“哟!爸爸今天真帅,这西服是领奖的时候买的吧,领带什么时候配的呀?”于绍言顾左右而言他,于哲就知道。肯定是前妻约会去了,没有带他。
“领带是上次去蜀绣厂,他们送的。”于哲含含糊糊地说,现在两个人只是普通朋友,还不到给儿子详谈的时候。
“挺好看的。”于绍言接过领带看了看,锦缎质地,上面绣着简洁的几何花纹,闻了一下。“还挺香。”
说完于绍言仿佛想起了什么,他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一套小时候穿过的衣裤摆在上层,他拿起来闻了闻。欢天喜地举起来奔向父亲:“这领带和我这衣服一个味道,都是香香的。”
于绍言看了下,正是借给袁锦悦穿,又洗干净还回来的这一套。惊得他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哦,是吗?”
“是的呀!你闻闻,爸爸是洒香水了吗?”于绍言一脸天真。“还是换洗衣粉了?”
于哲含含糊糊地:“是,是换洗衣粉了。”
“我就说嘛,味道怪好闻的,爸爸下次还用这个给我洗。”于绍言把衣服放回去了,压在了衣服的最下面。他还有点没弄懂,父亲为什么要把他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洗了放在最上面。
可新的一周,于绍言发现袁锦悦的身上也散发着同样的香甜味道,他喜滋滋凑上去动了动鼻子:“小妹妹衣服上的味道真好闻,最近大家都买这个品牌的洗衣粉了吗?”
袁锦悦不疑有他:“是的,新出的黑猫洗衣膏。”
原来是黑猫洗衣膏啊,于绍言点点头,接着又发现袁锦悦的新钢笔很眼熟。他多看了两眼,和自己一样的英雄牌,一样的金笔帽。
她还从兜里掏出巧克力:“吃吗?”
这巧克力是父亲的学生从国外送给他的,两父子都嫌弃太甜了没有吃,搁在客厅茶几下面的抽屉里。
毕竟是离异家庭的孩子,天生对异象很敏感。他回到家里,翻找洗衣篮旁边的洗衣粉。全是白雪牌的,没有一个黑猫。再打开袋口闻了一下,味道刺鼻,和黑猫完全不一样。
茶几的抽屉里,巧克力已经没有了。
接着他翻找父亲书房的抽屉,这里放着于哲在新年时打折购买的四支英雄钢笔。于哲没舍得一次性都给于绍言用,只给了两支。一支灌了蓝黑墨水,一支灌了红墨水,正躺在他的文具盒里。
抽屉里的英雄钢笔全都不见了。
“爸爸,我的钢笔丢了,家里的备用钢笔呢?”于绍言发问。
于哲正在备课,下意识就回答:“送人了!改天重新给你买。”
“送人了?”于绍言挤上父亲的椅子,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是送给小妹妹了吗?”
于哲不忍心说谎话:“是的,是送给小妹妹了。多谢她平时关照你。”
于绍言歪着脑袋盯着父亲,有些不相信。他联想到母亲的男友送给母亲很多东西,也会给他送些文具玩具什么的。
父亲一直是单身,长得好、学识好,除了穷点儿哪哪儿都好。他的领带,自己的衣服,为什么和袁锦悦的一个味道,他为什么会送给袁锦悦钢笔和巧克力?
脑海里,再次响起母亲和新男友的对话,他说:“怎么每次都带着你儿子,到底是谁要嫁给我?”
母亲当时回答:“没事儿,塞给他爹就行了。”
她不知道,偷听到的于绍言充满了多少恐慌和担忧。
当天晚上,小男孩第一次失眠了,辗转反侧。
大清早,于绍言顶着两个黑眼圈在上学路上拦住了袁锦悦:“我问你个事儿,你老实告诉我。你的钢笔和巧克力都是我爸送的吧,他为什么会送你巧克力和钢笔?”
袁锦悦还没睡醒呢,脾气自然不太好:“我怎么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会送我,看我可爱吧!”
袁锦悦因为跟踪落水,被于哲救起来可是丑闻,她绝不会主动提起。
“你再可爱也是外人,他还有我这个可爱儿子呢!我爸为什么要私下给你送礼物。你又不是我家亲戚,你妈妈和我爸爸充其量是暑假的时候一块儿工作过。他们的关系还没我们俩关系铁!”于绍言根本不相信。
“那你爸爸怎么说的?”袁锦悦抄着手看着他。
“我爸说是因为你照顾我,但他为什么不当着我的面送?而且,就算是感谢你,要送礼物也应该由我送!”于绍言毕竟五年级了,见过的人和事儿多了起来。
啊,脑袋真痛。袁锦悦摸着额头,小朋友长大了,不好糊弄了。她知道母亲和于哲这件事儿还没一撇呢,就算公开,也是他们两个大人的事情,不应该由袁锦悦告诉于绍言。
“我不知道!”袁锦悦从于绍言旁边擦身而过,想要躲他远一点。
于绍言呆呆地站立着,脑子里一个疑问接着一个疑问。他忍不住接着问:“你家黑猫洗衣膏的味道,为什么和我的旧衣服,还有我爸的领带味道一模一样?”
袁锦悦想起借穿的于绍言衣服确实是在家里洗过的,母亲送给于哲的领带在蜀绣厂漂洗过。黑猫洗衣膏就是蜀绣厂发的,工厂和家里用的东西一样很正常。可这怎么给于绍言解释,她脚底板抹油:“巧合,都是巧合!”
于绍言望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开始发沉。难道,真如自己预料一般?她的妈妈和自己的爸爸有了不可告人的关系?
还是说因为自己之前恳求袁锦悦把妈妈分给自己,所以爸爸才对她另眼相看?
不要,我不要继父,更不要后妈,我要爸爸妈妈重新在一起。
于绍言的眼睛通红,他迎头追了上去,终于在进教室前拦住了袁锦悦,拉着她到了旁边的小阳台。
“你一定知道的!”于绍言拽紧袁锦悦的小手不放。“是谁先开始的,我爸是个含蓄的人,当初是我妈追的我爸,所以,是你妈妈对不对?是你妈妈看上我爸了?”
“胡说什么呢?”袁锦悦使劲儿甩了下手,没甩开,男孩子用上了力气还真的挺难反抗。
“你妈妈对我爸爸说了什么,他能接受她的领带,还送钢笔和巧克力给你?”于绍言跳着脚。“我告诉你,我爸爸和我妈妈会复合的!你妈不要来搅和,坏了我的大事儿。”
袁锦悦也不挣扎了,她立定了看着于绍言:“你父母能不能复合,你看不清楚吗?”
“我不管!”
“你爸爸和我妈妈现在只是正常的朋友关系,就算他们将来有什么,那也不可能是我妈主动的!”
“那不可能!我妈是大学生,我爸不可能看得上没读过书的女工人!”于绍言连连摇头,手下用力捏着小姑娘的手腕。“一定是你妈勾引我爸的!”
这句话可踩着袁锦悦的尾巴了,“你胡说什么呢?谁勾引谁?”她甩不开于绍言的手,情急之下张开她的嘴巴狠狠咬了下去。
新换的虎牙尖锐,立刻入了肉。于绍言尖叫一声甩开手,李高阳闻声跑了过来。
李高阳虽然没有于绍言个子高,但是长得更敦实,他立刻拦在袁锦悦跟前:“干什么,你敢欺负我老大试试!”
“我没有欺负她,是她欺负我!”于绍言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也不知道是手背更痛,还是心更痛。“丫丫,你答应我好不好?劝劝她,我不要她!”
“不好!”袁锦悦舒了口气,让李高阳站远点,对着更高的于绍言却昂首挺胸。
“你看不起我妈,我还看不起你爸呢!他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还没我妈工资高。但是他们两个是大人,他们的事情,应该由他们自己解决。我还没插手呢,你凭什么插手?”
“你为什么不插手?”于绍言又重新拉住了袁锦悦的手,这一次轻轻握了上去。“你妈妈给你找继父,你就乐意吗?你不是最讨厌老男人……”
“只要我妈妈愿意,我不会多管闲事!这是她的选择,我必须尊重她。”袁锦悦拍了拍于绍言的肩膀。
“我劝你也不要多管闲事。他们本来就还没开始,你这么一闹,两个人说不定反而成了。听我的,没错。越反对,他们越坚定。”
于绍言甩开搭在肩膀上的手,眼睛是通红的:“我不相信!我不要他们在一起,我也不要和你做家人。”
袁锦悦甩了甩胳膊:“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你以为我想和你做家人吗?小屁孩儿,幼稚,胆小,真可笑。”
她的话语和态度,彻底羞辱了于绍言,他红着眼捏着拳头,脸色阴沉:“你……”
李高阳见势不好,赶快来拉袁锦悦:“走走走,别和他说话。他要发疯了,我们惹不起躲得起。”
袁锦悦被李高阳拉着躲回自己的教室,回头看到于绍言就这么在阳台上站着,抬起手背横着使劲擦了一下。
这就哭了吗?也难怪,他还做着父母复合的春秋大梦呢!
在袁锦悦心里,她也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局。可命运的齿轮就这么巧妙地卡在一起,严丝合缝地开始转动,推动着两家人奔着一个方向而去。
“一切,都是缘分啊!”袁锦悦摇头进了教室。
李高阳莫名其妙:“老大,什么缘分啊?我和你的缘分吗?”
“闭嘴!”
“你放心,你永远是我的老大,我永远是你的小弟!”
袁锦悦望着李高阳天真无邪的笑脸,默默叹气。什么时候,她才能长大,不和这群小屁孩儿在一起啊!
第104章
于绍言憋着一肚子的气, 却无法发泄。袁锦悦有句话说得对,有些事不能挑破了明说。一旦挑明,就等于公开了。
尤其是于绍言了解父亲, 别看他温和,却是个犟种。一旦认定的事情,三头牛都拉不回来。要不当初亲妈让他下海经商, 他肯定就去了。就是因为他相信工资迟早要涨,他的学术事业对社会的贡献更大更重要。
回家的路上, 于哲想和他聊学校的事儿, 于绍言不理不睬,走得飞快。
回家后, 于哲在书房写作, 收音机放着新闻。于绍言走过去换了个音乐频道,又烦躁地关掉:“太吵了。”
儿子脾气突然变得古怪,于哲也不慌,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家庭育儿指南》, 翻开青春期这一页准备查找症状, 对症下药。
翻完儿子的教育范例,接着顺手翻看女儿的教育问题。于哲脑子里适时跳出袁锦悦古灵精怪的模样, 时而顽皮可爱, 时而成熟理性。说话做事从不按照套路出牌。
叹气, 这个爹真难当, 儿子可以照书养,这小姑娘教育不了一点儿!能保持距离和平共处, 把她当作成年人来尊重,已经算是最棒的事儿了。
袁锦悦当然不会提起这件事儿给母亲平添烦恼。文莉君好不容易迈出这一步,不管结果如何, 女儿肯定尊重。
既然说好了是学术朋友,文莉君也不经常想着于哲,她更想着怎么做好工作,成为更好的自己。
张红蕾从苏绣回来后,根据苏绣的工作制度和流程,做了些调整。蜀绣厂奋发向上的气氛更浓厚了。尤其是设计室的变化最明显,过往一个月一张稿子,交完就可以摸鱼,现在大家铆足劲创作作品。
韦青继续她的红腹锦鸡图绘制,锦鸡完成后是繁花的绘制工作。尹凯擅长书法,创作了一套四幅的书法墨竹图。这种组图条屏挂在墙上非常雅致,很受东南亚华人客户欢迎。擅长人物画的崔碧泉创作了一幅《凤求凰》人物挂屏,繁复的衣纹彰显她的基本功底。其他设计师也在尽全力展现自己的绘画能力,山水风景、花鸟鱼虫、宠物马匹,应有尽有。
新来的设计师陈星宇是从蓉城画院调来的油画研究生,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给自己留了个很有艺术家个性的长头发和小胡子,看起来足足老了七八岁的模样。
他继承了郭守仁的独立画室,摆满了充满油脂气味的油画颜料和松节油。和崔碧泉商量后,他没有创作新作品,比较保守地复刻了一幅西方古典油画《石膏花瓶里的花卉》。
“国外客户对已知大师的绘画作品认可度比较高,对新画家新作品的接受度比较低。在国外艺术品市场,新画家需要举办多次画展,参加多次比赛,拉到赞助商卖出作品才有可能出名。我们如果要刺绣,还是选择成熟作品比较稳妥。”
崔碧泉这样对文莉君解释,让她明白这幅画的创新度不高,但是绘画技巧和画面精美感十足。绣工需要高超的刺绣技巧,用满绣的方式来表达这幅景物作品的灵魂。
陈星宇现在将棕绿色的底色铺满画布,再用画笔粗粗勾勒出一个大概花瓶的样子,上面用大小不同的形状表达出花朵、桌上的水果的模样和位置。
“他不勾线再填色吗?直接就涂色啦!”文莉君看陈星宇每画一笔,就调一点颜色进去。半小时过去,也没看出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油画和工笔的绘画方式都不一样,油画用颜色表达光影轮廓,从底层开始绘画,越亮的颜色越是最后表达。工笔画则先勾勒外形,从上往下绘画,越是深色部分,越需要多次渲染加重。”崔碧泉指给文莉君看。
“油画绘画的方式和我们刺绣有点像,先底层再上层,先底色再高光。”文莉君理解了。“可油画这种通透润泽的底色该怎么表达好呢?用平针、掺针肯定不行,看起来过于厚重平整了。”
崔碧泉翻开苏绣的目录手册给她看:“我去苏绣参观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可以用缤纹针来表达,但是详细的不愿意告诉我。你做个手绷样品看看效果……”
文莉君当然知道苏绣的缤纹针,类似于蜀绣的乱针。她在刺绣《夏日荷塘》的水面雾气时,会用长短交叉的针法来渲染轻薄的雾气质感。可用乱针来绣油画,文莉君还没试过。如何用传统技法表达西方题材,需要对现有手艺进行突破。
陈星宇没有搭理崔主任和文主任两个人的谈话,他专注手中的绘画。才来蜀绣厂十来天,他知道必须先把画稿完成,才说得上刺绣合作的事儿。
十一月底,熊猫屏风完成,唐卡刺绣完成了一半,油画中的花朵绽放,已进入收尾阶段。
于哲按照约好的时间,再次来到蜀绣厂,带来了蜀绣绣谱书稿的第一稿。
贵宾休息室再次为于哲开放,韦青作为文莉君的技术伙伴,参与了稿件的交接工作。
上一次是纯粹的工作关系,现在韦青知道文莉君和于哲以学术朋友的身份在交往。再看他,就带着帮朋友把关的审慎眼光。
于哲没有穿正式的西装,柔软的毛衣外套里是蓝紫色的暗纹衬衣,金丝眼镜下是他柔和的目光。简单寒暄了几句,他把牛皮纸袋递给了文莉君。文莉君伸出双手接过放在自己面前,连声道谢。
两个人客气得有些故意,又有些说不清的暧昧。
在韦青看来,当什么学术朋友,纯属脱了裤子放屁。她的性格直来直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宁可不结婚。韦青很难懂离婚女文莉君再入亲密关系的恐慌不安。
于哲这一次带了两个研究生,一男一女。女学生长头发戴着发箍,笑容很美,赫然就是帮着袁锦悦洗澡的女孩:“我叫李冠男,将和周川同学一道参与这本书的校订工作。”
男学生黑皮肤寸头,笑起来阳光满满:“我是周川,希望文主任组织老师们看稿后直接提意见,我们会记下来的。老师不上课的时候,会尽快改出来。个别词语错误,我们也可以参与修改的。”
文莉君打开牛皮纸袋,翻了翻稿子,厚厚一沓。一页格纹纸400个字,起码两百多页,总字数超过十万字。“我们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看完,可以约几位老师两周后这个时间再来吗?”
两个学生看向于哲,于哲点点头。周川说:“那我们下下周过来,请老师们务必看完书稿给我们修改意见。”
文莉君把书稿放回牛皮口袋:“两位同学还是第一次来蜀绣厂吧,我带你们参观一下,熟悉下我们的工作和术语,方便你们后期修改。”
周川和李冠男两个毕竟是小年轻,第一次进入这种外宾接待单位,眼睛瞬间就亮了。
于哲看向文莉君:“文主任,我还想和你沟通一下稿件的事儿,麻烦你找其他同志带他们参观一下吧!”
贵宾休息室里就文莉君和韦青两个人,文莉君望着韦青,一副不知道怎么办的神情。韦青听出了于哲想要和文莉君单独说说话的意思。作为文莉君的支持者,韦青难得大方:“那就我带俩同学转转。”
韦青当先,周川押后,三个人出了贵宾室的门,去隔壁参观销售部和展厅。不出两分钟,就听见年轻人惊呼:“这是绣的?这不是画的,真是绣的?”
文莉君听见这声音不由骄傲一笑:“看来,我们蓉城人自己都没见识过蜀绣的奥妙。真是我们宣传的失职。”
“目前普通人家的购买力还不足以选购蜀绣作为家用装饰品,过几年,大家的兜里的钱再多一点就好了。”于哲笑着看向她。
“那你没钱,不还是买了!”文莉君轻笑起来。
“当时买刺绣,既是因为母亲喜欢熊猫,也是因为蜀绣算是我蓉城历史研究工作的一部分。蜀绣、蜀锦、竹编、漆器……都是我们蓉城的瑰宝。”
当初因为这幅双面绣,于哲重新认识了文莉君,也因为这幅双面绣,于哲离了婚。
轻轻摇头,把不愉快的过去赶走。于哲告诉文莉君:“我上次去文化馆,听说今年过年的时候要办年货展销会,各轻工单位都会参加。你去吗?”
“去!张厂长已经申请了展位,我们会带作品去布展,再组织二厂出一些日用品来售卖。就像你说的,蜀绣要繁荣,就必须走进百姓家庭。只有民众都认识蜀绣、认可蜀绣,蜀绣才能生根发芽。”文莉君的眼睛闪亮,她的新作品《熊猫戏水图》也将摆进展场。
于哲很喜欢看她谈起工作时骄傲的模样,他静静欣赏了一会儿,然后说:“最近学校没有合适的学术报告。我看报纸上说周末有法国电影上映,据说里面的服饰道具制作特别漂亮。中西方艺术都是相通的,莉君,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去看看吗?”
文莉君有些矛盾,电影里如果展示了刺绣作品,她肯定想看,说不定能带来技术手段的突破。可和于哲一块儿去?学术朋友能一块儿看电影吗?
于哲看她纠结,也没有犹豫,他从包里拿出两张电影票递过去:“电影很好,带丫丫去看也是一样的。”
这是盐市口电影院的票,看完电影还能逛街。文莉君犹豫了下伸手接了过来:“那就谢谢你了!”
“没事儿,等你看完了,我们再来讨论。”于哲收了手,继续说着书稿的事儿。“这书稿按照工具、针法、样品刺绣法的逻辑,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修改的地方……”
“我会仔细看的……”
等周川、李冠男回来,于哲起身,礼貌地告辞了。
韦青揶揄文莉君:“怎么样,你们刚才说什么悄悄话了?”
“嗯,他请我看电影来着。”
“不错啊,进步神速。”
“我拒绝了,我们现在只是学术朋友,这发展太快了!”文莉君低着头。
“你们不是一块儿听了好几场讲座了,怎么就不能看电影呢?”韦青恨铁不成钢。“年纪轻轻,就这么迂腐、封建……”
文莉君的脑袋埋得更低了:“一般是情侣或者家人才看电影,我现在还没做好准备!”
韦青摇了摇头:“行吧!那你就和他做学术朋友吧,这周你先把稿子看了,我再看。”
“知道了!”在技术上自信满满的文莉君,抱着书稿逃似地跑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当文莉君打开稿子开始看,于哲独特漂亮的钢笔字,再次让她的脑子里充满了他这个人。
脑子里仿佛出现于哲伏案撰写书稿的模样。明亮的暖色灯光照亮他的眉眼,他专注地凝视着微黄的稿纸,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钢笔写下一串文字。这些精美的文字,现在在她手里,好像很烫。
可另一幅画面重现在脑海里,袁鹏扭曲的脸,高高举起的手。转瞬间,变成了于哲,高举起手,阴沉着脸。
两个画面像泡沫一样消散而去,越是接近幸福,越是感到惶恐。
文莉君使劲甩头,才停下胡思乱想,翻出笔记本,边看边记,让自己专注到文字的内容中去。
周日,文莉君不见于哲、不刺绣、不听讲座,居然带着袁锦悦进了城,逛街、吃小吃、看电影。
久违的玩耍行程,让小姑娘开心极了,谁不想和亲爱的妈妈贴贴玩玩呢?她终于不用在母亲外出时烦躁地练习用铁笔了。
电影讲了什么不重要,画面确实很优美,十八世纪的欧洲妇女穿着华丽的长裙,端着精致的咖啡杯,摇着刺绣象牙扇子,坐在铺满手绘壁纸和青花瓷壁炉的房间里。尤其是服饰上闪亮的刺绣图案、镶嵌宝石珍珠的刺绣方式,令人着迷。
虽然样式都是西方的,但文莉君都看出来了。墙纸、刺绣、象牙扇、青花瓷都是中国工匠的作品。
于哲是想告诉她,他们对传统艺术的保护和创新的心情,是一样的吧!他还想告诉她,他明白她!
文莉君突然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第105章
到了约谈稿件的日子, 于哲带着周川和李冠男来到蜀绣厂。这一次高志川做了主要接待人,文莉君和韦青带着梳理出来的书稿意见书坐在一旁。
高志川首先表达了感谢,对《蜀绣绣谱》前言中关于蜀绣厂、蜀绣研究所的介绍提了更清晰的要求。文莉君、韦青两个人将文稿中需要修改、补充的技术资料详细罗列了出来。
“明年开春会用蜀绣刺绣油画, 我们想先把这部分技术写进书里。”
于哲接过文莉君的稿纸,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三四页关于油画和乱针绣的详细解说,行文风格和自己提供的稿件一模一样。
“写得真好!”于哲由衷赞美, 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文莉君压着翘起的嘴角,心情愉悦。“我胡乱写的, 写得不好尽请指正。”
高志川还不知道两个人的关系, 他乐呵呵地说:“于教授,文主任就是谦虚谦虚, 我看过稿子, 很不错,一看就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您放心!”
“这个我相信,文主任最是谨慎认真。”于哲话里有话,文莉君听懂了。
他是在说她总是犹豫不前, 不敢与他同行, 她不由觉得手心出汗。
韦青当然也听懂了,她就怕文莉君错过好姻缘。现在看来, 于哲心里有数, 不会轻易放弃的。
虽说两个人年纪大了, 激情少了, 可就这样经常接触下去,平平淡淡的过日子说不定更好。
六个人就文稿的内容, 一条条分析解读修改,开一上午的会。
中午,高志川招待大家在食堂吃饭, 张厂长带着崔碧泉、蒋巧巧、伍红玲作陪,一群人热热闹闹,说着年底年货展销会上的事儿。
于哲在文莉君的对面,和坐在旁边的张红蕾、高志川寒暄着,游刃有余。时而,他会用目光扫过她的脸,瞧瞧她在发呆还是在聆听。
她可能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默默吃饭,静静地听。可眼神显示,她的脑子已经飞走了,可能正在哪张绣品上穿针引线。
察觉到脸上越来越直白的目光,文莉君回望了过去。于哲有了被抓包的心虚,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喝了一口茶。
全程观察的韦青,心中乐开了花。
分别的时候,于哲照旧支开学生,找了个借口和文莉君单独说话:“上次的电影好看吗?”
“嗯,挺好看的,里面的服饰装修特别漂亮。可惜这些镜头一晃悠就过去了,如果能看得更清楚些就好了。”文莉君是真心想看清里面的刺绣,不知道西方的刺绣会不会也有掺针这种技法呢?
于哲沉吟片刻:“总府路上有一家外文书店,上个月我看他们进口了很多国外的画册,有不少类似电影里的穿着古代服饰的油画。和你们正准备制作的乱针绣油画类似,莉君有兴趣去找找吗?我正要去市里文化馆汇报,可以给你指路。”
查找书籍资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何况没有人带路,自己会浪费很多时间在路上,说干就干。“行,我去看看,于教授等我几分钟,我去请个假!”
文莉君返回车间给伍红玲请了半天假,背着包跟着于哲坐上了去市中心的公共汽车。
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这么顺利地约文莉君出来,于哲有些兴奋,如果不是他另有工作安排,他甚至想陪她待在书店里。
蓉城唯一的外文书店很大,一楼全是磁带,乍一看没有任何书籍。
通往二楼书店的楼梯隐藏在一个书架后面,几乎只有老书友知道。二楼的氛围很好,红木架子上,摆满各国原版书籍和画册。落地窗外是金黄的梧桐树叶,正在阳光下翩飞起舞。
此时的书店和图书馆类似,昂贵的书籍样品可以供人免费观看。所以,木质地板上坐着卧着不少人,专心在书本中。
于哲把文莉君送到点,就不得不离开。
文莉君从架子上一个个找过去,外国文学、法律、烹饪、风景、建筑……文字什么的,全是字母。老长的一串,一个都看不懂。
美术类的作品多,服装类少,欧洲古典服饰的资料更少。只能从古典油画中,发现一些刺绣花纹的端倪。
正在静静找书的文莉君,不知什么时候面前站着一个人。黑色的羊皮靴子,黑色的健美裤和姜黄色的大衣,头上一顶黑色贝雷帽,怀抱着几本外文杂志,时髦美丽。
她抬头一看,是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林暮雨。
本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林暮雨本该遗忘在她的记忆里。可因为于哲的关系,即便三年过去了,她的名字却越来越熟悉,她的模样越来越清晰。文莉君还记得她当初盛气凌人的语气,看不起人的样子。
她盯着自己看,应该也是认出了她。
“你,你好!”文莉君有些紧张。
林暮雨歪着脑袋看着她:“我看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我儿子说的,借书的母女?后来去省大附小读书的,我儿子说你女儿和她是好朋友。你女儿叫什么来着,袁……”
文莉君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是,是吧!我女儿叫袁锦悦。”
“对,就是这个名字。”林暮雨笑着靠近。“俩孩子是好朋友,我们也认识一下吧!我是于绍言的妈妈林暮雨,在外贸局当翻译。”
林暮雨伸出戴着黑手套的手,文莉君只能跟她的手套握了一下。“我在蜀绣厂工作,我叫文莉君。”
“文莉君,名字真好听。对了,你是和我家老于一块得奖的市级技术能手吧!听说你家也是单亲,哎,和我一样。我们女人,真是倒霉啊!想嫁个好男人怎么这么难。”
不知道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文莉君只能嗯嗯。林暮雨就像好不容易找到了同类,又开始讲儿子的教育问题。
“儿子真是麻烦,什么事儿都要我给他做好,娇气又粘人。现在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说什么都要反着来,真没法带。还是你家女儿贴心,什么事儿都可以帮忙。早知道当初生个女儿,就没有那么大压力了。”
袁锦悦确实是文莉君的骄傲,可于绍言并不是娇气粘人的孩子。仅就几次见面来看,于绍言本来应该是本性善良的阳光男孩,要不当初也不会主动给文莉君母女借医学杂志。
只是自从他父母离婚后,他情绪就不太稳定。
“他可能只是希望得到更多的关注吧!”单亲家庭的孩子没有安全感,尤其是于绍言,曾经生活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又眼睁睁看着他破灭。
“要关注找他爸啊!”林暮雨不屑一顾。“反正他只知道写他的蓉城近代史,三五天打不出一个闷屁。就算说话,也是叨叨他的专业。现今社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了,他一点儿都不关心。工资涨没涨、上海开的股票交易所、深圳开始搞特区都不知道。
不像我,接待过的国外的企业高管,知道有钱人的世界究竟有多么夸张!将来这个社会,有钱才是老大,说什么理想奉献,都是傻的……文老师,你说是不是吧!”
“也许吧!”文莉君不想和林暮雨多费口舌,价值观不一致的人根本谈不拢。
回想了一下蜀绣厂接待过的外宾,有坐旅游大巴来的团队,也有坐小汽车来的贵宾。豪掷十几万求购《夏日荷塘》的华侨,文莉君也是见过的。
在有钱人面前,文莉君从不自卑。她不知道林暮雨明明读过大学,为什么这么看不起普通劳动者。
“不是我崇洋媚外、见钱眼开,可是水往低处流,人总是往高处走。我朋友告诉我,在M国就算是打黑工洗盘子,一个月都能挣一千多美金。换算成人民币,一个月好几千,一年就是好几万。你想想,我们拿死工资,要多少年才能挣一万块?
如果一年能挣几万美金,房子车子都能买,前面草坪后面花园泳池,太稀罕了。国外名牌大学多,学历也比这里金贵。
我盘算着以后送绍言出国留学,在国外挣美金住泳池别墅,不比挤在筒子楼里好吗!”
林暮雨凑过来伸手给文莉君闻了闻袖口里的香味:“好闻吧!进口香水,好几十美金,一点儿不冲鼻,回味无穷,和国内茉莉香精比,就是好闻。时代不一样了,女人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大多数女人还在想着如何摆脱封建男权的剥削,像林暮雨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已经在追求更高层次的生活方式,与国际接轨了。
这一点,文莉君没法批评。甚至有些羡慕林暮雨,见识不一样,目标不一样。
新时代女性说离婚就离婚,说找新老公,就按照自己的标准重新去找。不管是浪漫生活,还是物质条件,都可以得到。
只可惜于哲这样的人成了这个物欲横流时代的落后分子。可落后低调,却学识渊博的于哲,总能和文莉君聊到一块儿去。
他懂她的专业,也懂她的追求,更能恪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喜欢和尊重,让她一点点心动。她甚至能想象,将来两个人就算在一起,也是安静舒服的。
林暮雨继续唠叨着她的外国经。文莉君埋头看画册上的欧式裙子,研究上面的针法。
仔细辨别其中类似蜀绣中的十字绣、平金针、打籽绣、贴布绣、接针绣图案,还有各种串珠的方式。
另一边于哲快步去了文化馆交接蓉城历史的稿件,和馆长简单寒暄了两句,折返外文书店,准备和文莉君来个亲密的书店约会。
他刚爬上二楼,就听见了熟悉的说话声。林暮雨正在书架前和文莉君亲切交谈。
林暮雨还是那样的热爱表达,不管别人听不听;文莉君端着书自顾自看着,像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僧侣。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
“哎,这不是阿哲吗?好巧!”林暮雨发现上楼来的人是前夫,惊呼着站了起来。“你是来找我的吗?还是来找书的?”
文莉君放下手中的书看向于哲,他的视线瞥过林暮雨,然后凝聚在文莉君身上:“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是陪文主任来找资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