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双清笑得停不下来,半晌才道:
“其实你们不用瞒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特意等到现在,也是想告诉你们,趁这时候我还可以帮你们拦住玉衡基地的人,你们俩快借用烂柯山还没完全消散的错乱时空赶去1区。
“范时回的事无需担心,我会帮忙善后的。”
……柳晏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何双清居然叫他和付当泽去1区,还是该惊讶何双清显然清楚烂柯山内所有事情,然后平静淡然地说出可以被玉衡基地通缉的话。
没等他发问,何双清又继续说,“柳晏,报名那天我就知道你见过阵修,并且伪装成阵修——这事好像你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
“不过到现在,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你那条所谓的阵修专属灵根修炼速度和其余三条灵根并不同步,因为只有它是属于你的,其他三条灵根都是别人强行塞给你的,你当然用不顺手。”
语气听起来还颇为急不可耐,似乎真的有什么灾难将要发生。
“老师,这些事情您怎么会清楚,而且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个等你们到去1区取回遗落的东西,就知道了。现在对你来说,时间紧迫。”何双清摸了摸下巴,想起穷奇那天要挟他站队的神情,语焉不详地说,“尽快完成这件事对我也非常重要。”
他不方便直接和其他首领级异兽作对,反制那个非黑即白的幼稚晚辈只能借助柳晏和付当泽。
“我不理解,这太突然了。”柳晏不是很懂何双清的话怎么会从问他修炼进度,转折到建议他去1区的事上,请求道,“您还是跟我说明下情况吧。”
“好吧,一定要说的话……你应该也听说过,最近这段时间,越来越多高级异兽从1区逃出,加入穷奇麾下,再不制止它们玉衡基地十有八九会打战——我对战争没兴趣,出于一些缘故却也不好直接阻止它。
“这时候,就需要你的出面。”说得严肃,何双清脸上仍然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对他来说,战争诚然是无趣之事,可要是人类和异兽当真开打,他只会作壁上观。
何双清陷入回忆一般,又说道:
“还记得你报名时的事吗?
“那天雨下得很大……”
……
……
……
你从1区出发。
你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思维似乎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
你失去了身为人类的判断力,所以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做了什么。
正常人是不会倚靠一个巨大的法阵,从遥远的1区徒步走到4区。
正常人走路也不会如同刚从长眠中苏醒般,控制不好自己的身形,踉踉跄跄。
大雨滂沱,雷电怒吼着斩开云层。
强光下,你在连成片的水洼中看见自己。
可是混乱的认知令你没有发现,你那濒死的状态本身有多么异常。
长街上所有人看着你的诡异之处,看着那可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法阵与镶嵌其中的紫色兽瞳,尖叫声此起彼伏,恐慌地、急切地准备拿手机拨通修仙者军队的求救电话。
你没有回应,或者说你没有理智回应,你的脑海中,唯有一道被强行打入的指令仍然清晰。
没关系,我是个称职的好教师,我会帮你——我的好学生——解决问题。我很轻易便吞噬了这些普通人的记忆与情绪,他们对你的异常视若无睹,漠然地从你身边路过,纷纷离开那条长街。在这之后,我也会帮你的学院生活打掩护,你不必担心身份上的麻烦,或者经济上的困顿。
这时候,你只顾着向前走,走到我曾经告诉你的标志地点。
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前,你在此停步。
我非常高兴。
我看着你走过那样漫长的时光,迈过那样遥远的距离,终于要开启新的人生阶段,以全新的、却是你期待的模样重临人间。
直到你所经历的一切足够你暂停旅途,又要绕远路回去一趟1区,取回你曾遗落之物。
好吧,我想你有时候做事确实不够成熟,会浪费一些不必要的精力,但是没关系,这不是一件应当被苛责的事,年轻人总有资本浪费时间。
只是在那之后,我是否可以称呼你的旧名——
混沌?——
作者有话说:ABO番外更新在上一章的作话里~
到这里第二个副本算是结束了,字数比我想象中的多出一万多。这章同时也是过渡章(啊啊啊我真的不太会写过渡章),下章开始就要写最后一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剧情,写多少字我也估不准。在这之后要怎么收尾我到现在还没想好,但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写到了就知道了(。)
写到现在也快20w字了,回头一看仿佛在做梦。
第55章 它的诞生 所谓首领
它诞生的时间不太好, 是人类世界和异兽世界融合后又即将分离的那段时间。
九州六合之内,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 靡爱斯牲。*
其实最开始, 人类与异兽两个陌生的种族还是可以和平共处。
直到数百年后, 世界逐渐有了分离的趋势,所有异兽必须在逗留人类世界和返回原本世界中二选一。
有一小部分异兽割舍不下同人类的情谊, 执意冒险留在人间, 哪怕从此失去自我,进入轮回转为人类。
它们通常级别不低,有着自己的领域,庇护一方土地许久, 譬如后世传闻中, 会安排下属招待武陵渔夫的桃花源。
许多人类——无论修士还是普通人, 也很喜欢和异兽待在一起, 他们还将白泽、貔貅、麒麟、凤凰等等这些喜爱人类的同族称为瑞兽。
对于包括穷奇、梼杌在内的另一群异兽来说, 这并非好事。
因为高级异兽的能力本身即为原本世界运行的规律, 一旦它们不返回原世界,那部分世界的运行规律便遗留在外。虽然没有异兽知道,这样会产生什么影响。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逗留人间的异兽原有能力会被大幅削弱, 甚至完全失去。不过没关系, 百年的漫长时间里, 人类早就接纳了它们。友谊总是可以超越身份和物种上的差距,让形同陌路的二者再度成为同伴。
“所以你就不要在意了,其他同族不愿意回去就随它们,你要这么想: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到自己世界的同族还是占大多数。”饕餮时常这样劝穷奇, “你也知道,那些决定留下的同族和我们一样,明明都预知到逗留人间的代价,却还是不想回原本的世界。
“由此可见,它们就是心意已决,你怎么劝怎么逼都没有用的。放弃算了,这样你生活也开心轻松许多。”
“滚。”
当然,很多时候这只异兽并不会听它这位长辈的话。
穷奇还是我行我素,接着带上梼杌去游说其他异兽,用尽浑身解数,直到疲惫不堪地回自己掌控的领域。
它给出的理由无可辩驳:“我不希望我们的世界分崩离析,为了建设我们的世界,需要尽可能留下每一位同族。”
但是在这样正义的说辞之下,饕餮总是觉得,穷奇渴望同族回归,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穷奇爱惜自己的形象,总是希望以最优雅最美丽的面目现世。这只异兽总是想要万众瞩目,想要所有生物听从它膜拜它,它可能只是在享受着单方面的奉承。
饕餮无法断定这种心态究竟是对还是错。
它权作孩子心性,并不在意。穷奇甫一出世,便是和它同一级别的首领,它没有任何立场强硬地要求穷奇做什么。
干脆不管,转而操心其他事——
饕餮重新将关注重点投放在“它”的身上。
这只新生的首领级异兽通体紫色,像颗圆圆的毛球,小小一只仅有巴掌大,现在正蜷缩在饕餮头顶的绒毛间假寐。它能力不明,视物不能,是个仍然需要长辈悉心教导的年幼孩子。
……当真是年幼。
刚出世时,它看见饕餮本体的凶恶模样还被吓哭了,逼得饕餮不得已化身可爱小毛球才勉强哄好这孩子。
值得留意的是,它有一双很漂亮的雪青色眼睛。饕餮想,这只同族成年后,应该会长得相当好看。
它的认知一如它本身,混乱而无序,更无从谈论是否要留在人类世界这样略显深奥的问题。
名字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它的状态——混沌。
所谓首领,便是天生可以压制绝大多数同族的最高级异兽,它们强大而特殊,对自己领域内的所有低级别异兽负有保护的义务,同样也会得到低级别异兽的无条件忠诚。即便面对不加入自身领域的异兽,首领仍然有一定影响力。不过,这种影响力随对象级别升高而减弱,比如穷奇就无法命令低级异兽一般命令领主盲从于它。
同理,首领与首领之间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无法影响彼此。
每一只首领的诞生都如同一个奇迹,其成长同样需要极为稳定的环境。
世界分离在即,这个灵力波动剧烈、缺衣少粮的外部环境显然不适于首领,所以混沌的生长异常缓慢,认知、学习比多数高级异兽更为艰难,偶有夭折的风险。
因此穷奇总是不太待见它:“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弱的首领?能力差了我一大截,却还跟我平级。”
梼杌这时候会维护混沌,让穷奇再给这只新生同族一点时间。
“你要不想想你刚出世的样子吧,你那会也很弱。”饕餮由衷道。以人类的话来说,它算是所有首领的启蒙教师,教过穷奇也教过梼杌,如今不过是再教一个混沌。
“哼。”穷奇冷笑,并不买账,“再弱我的价值也比混沌高。它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同族给予大量资源,它活在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刚说完这话它就遭到饕餮追杀。
没关系,最后饕餮决定,无论穷奇多么不欢迎混沌,它也会好好教导这只学生直至成年。
在那之后,饕餮和穷奇意见不合的情况逐渐增加,梼杌实在掺不进二者之中,只好跟混沌待在一起。
新生同族总是懵懵懂懂,却很乖巧,梼杌意外喜欢这只可爱的毛绒绒小朋友,还暗暗期待着本世界和人类世界分离后,它要如何带着混沌周游世界。
梼杌一直讨厌人类。它那纯粹又简单的生命里,只能容纳和它同源的族群。人情世故也好,人类新奇发明也罢,异族的世界委实太过眼花缭乱,它恐惧着也抗拒着。
所以——
在穷奇提出牺牲混沌换取同族进一步仇视人类的计划时,梼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彼时,愿意加入穷奇和梼杌领域的异兽数目并不算多。不少异兽摇摆不定,既贪恋人类世界那远胜于原本世界的繁华,又渴望回到故乡,保留自己永无止境的寿命。
为了争取这部分同族,穷奇行事越发激进,最后甚至不惜对人类修士发动战争。
战争中 ,不死不休的恨意被激发到极致,这意外影响了部分同族决定加入穷奇和梼杌的队伍——这种变化竟让穷奇尝到甜头,它探索出一条新路。
它开始违背自己保护低级别异兽的义务,不惜逼死同族,再嫁祸给人类,以此刻意制造事端,哄骗越来越多异兽仇视人类,成为它的下属,为它那争取更多同族回归原本世界的目标而斗争。
穷奇所物色的牺牲对象同样步步升级,直到最后,它将主意打在混沌身上。
尽管到那时,这只首领级同族已经有了智慧,能力逐步显现——饕餮曾预估,混沌将会掌握相当有意思的能力,无数异兽听闻后自发地为它们的新生首领欢呼庆祝。
但穷奇还是认为,混沌不仅迟早有一天会分走它的下属,而且成长的速度还是太过缓慢,比起带回本世界继续喂资源……不如就在人类世界废物利用,作为它伟大计划的牺牲品,在世界分离的最后一天因为“被人类算计”而不得不落在人类世界,为异兽仇视人类进一步奠基。
首领本身的强大令它们不会轻易死去,同样也无法像其他异兽那样陷入轮回转生成人。穷奇的计划杀不死混沌,只是令对方永远以混沌的身份停留在人类世界。
穷奇习惯于为每一个生命、每一件物品计算价值。它坚定认为,唯有这样做才不会愧对混沌的首领级地位。
梼杌却不赞同,它不断摇动树枝抗议。
它同意牺牲无用的低级别异兽,同意放弃拒绝加入它们阵营的领主,唯独不同意牺牲混沌。它无法想象,失去一位首领会对原本世界的运行规律产生怎样不可逆的冲击,它实在不理解穷奇为何会提出这个计划。
然而很多时候,它的反对没有作用。计划的实施总是仰赖穷奇,梼杌没有决定权,也没有改变其他首领想法的能力,恰如穷奇同样无法改变它“拒绝牺牲混沌”的想法。
直到在后世所流传的神话传说中总能提起的“末日”终于来临。
人类和部分异兽的矛盾激化到极点,战争双方几乎以命相搏,直到其中一方彻底败退,或者世界完全分离,战争被迫终止。
世界剥离的最后半个时辰,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年幼混沌被穷奇算计,抛入人类世界的一道深渊之中。
经由穷奇长时间的铺垫,谋害混沌的罪名自然被嫁接到人类身上。
那时战场上所有异兽的怒火被点燃,火山般瞬息喷发,它们叫喊着杀死人类,一雪首领被害之耻。
唯有饕餮看清了穷奇的动作,登时明白这不过是对方的算计。
它本无意参与一切,只是在一旁坐视战争发生。
但在那一刻,它感受到一种出离的愤怒,恨不得直入战场中心杀死穷奇以泄心头之恨。
可它还是深呼吸,克制住心底满溢的杀意,优先跳入深渊救后辈。尽管它很可能因此来不及返回原本的世界,要永远停留在人类世界。
饕餮无所谓在哪个世界生存,对它这样的强者而言,去哪里都能如鱼得水。
它只是很愧疚。
既没能尽到长辈的义务,将混沌安安稳稳养大。
也没有做好一名教师,放任穷奇将同族鲜活的生命当作垫脚的砖瓦,为自己铺就前路……如果不曾听之任之,又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说:*出处《诗经·大雅·云汉》
第56章 偶遇 第一次相见
后来饕餮很多次回想, 都会惊讶地发现混沌可以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两个世界完全剥离后,多数同族离开,人间那淹没陆地的洪水消退了,炙烤山林的火灾平息了。寰宇似是被抽走声音, 陷入绝对的死寂之中。
忽有小草从满目疮痍的大地中钻出嫩芽, 不知名的群鸟扇动翅膀飞过天穹。历经天灾战乱的人类和异兽共同抬头看, 方知烽烟消散后,碧空如洗。
旧的历史于此画上句点, 新的故事将在下个段落再启续篇。
在灵力消失的异世界, 饕餮与同族们一样,只得保留极少数的力量。但是即便仅剩下这点力量,也足够支撑它违背人类世界的运行规律,继续维持属于异兽的永恒寿命和能力, 还可以自如地化人, 穿行于人间。首领级本身的强大与特殊令它不必像其他同族那样, 为了生存不得已失去自我, 转生为人。
混沌却不如饕餮这么幸福。
世界尚未分离时, 它就弱小到连生物最基本的辨物都做不到。后来跌落深渊, 身体经此重创更是虚弱得无以复加,海鱼搁浅般苟延残喘。
即便身为首领,处于濒死的状态也会异常痛苦。
唯有遵守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 化为人类才能拯救它——不是像饕餮和领主那样变出人形伪装人类, 而是保留完整自我的同时, 成为真正的人类。
这显然太难了,就算是饕餮也不清楚,该如何在不转生的情况下令混沌成为人,同时最好还让它锻炼出它天生就拥有的能力。
不过饕餮毫不慌乱。混沌再如何也同为首领, 现在再状态混乱、年幼无知,也没有关系。正在成长的生物,未来往往拥有无限的可能。
……当然,饕餮得以淡然面对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它并不是没有后手。
实在找不到解决办法,它还可以用自己残余的能力吞食混沌的虚弱,现在的它固然大不如前,但是用【食】吞食一点状态,给后辈强行续个几十年逍遥生活还是能办到的。
再不济,找几个能力好用的高级异兽从旁协助也能完成目标,比如会操控时间的领主。
没有同族会拒绝帮助珍贵的首领。办法永远会比困难多。
抱着这样乐观的心态,饕餮将混沌收进某座山里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它状态好转,可以独立生存,就像人类修仙门派的师长一样,将年幼的徒弟送进人间,期冀混沌自学成为人。
这个决定是冒险的,然而混沌并没有反对。
这倒不是它当真没意见,而是它仍旧说不了话,表达不出想法,饕餮于是高高兴兴地单方面当它赞同。
***
混沌下了山。
它要先去认知什么是人,方才知道如何成人。这诚然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求索千年都不一定有它想要的结果。
这时候的人类不再茹毛饮血、刀耕火种,他们离开古老的山林部落,走入新兴的繁华城镇,建立起世袭罔替的王朝,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混沌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听觉与触觉来想象人间的光景。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十分费力,它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确认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在这个不知年份的时代,从前动辄移山填海的修士和异兽终于成为史书上一个又一个抽象的文字,随手便可以被扫入时间的角落蒙尘,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御风而行,点石成金。
那时的混沌还不懂别离,也不懂遗憾,只是懵懵懂懂地想到自己守着无人知晓的史前记忆,好像有点孤独。
后来兜兜转转,它见过不知多少次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人间几回纷争几度太平。
春秋寒暑眨眼而过,直至有天,它遇到一个男人。
年轻很轻,约莫二十来岁,是享誉天下的画师,居无定所。
但这些不在混沌的关心范围内。
重点是这个人类在它正要下潜进河流捕食时,不仅一杆钓走它看中的猎物,还拎起它的后颈,将浑身湿漉漉的它放到他漂游河心的小舟上。
接着颇为诧异地道:“猫?河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混沌:“……”
它觉得自己尽管四足长毛,视物不能,应该也不至于被错认成猫。它心有不甘,本来想给这个人类演示下何为“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帝鸿氏不才子”。*
然而人类很快又递来一条刚钓上来的肥鱼,“是饿了吗?吃点吧。”
它静默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句话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它在老老实实学习成为人,绝对不是因为它现在想偷懒不去捕食,也不是首领级异兽的威严远远不及吃饭来得重要。
“喵。”说服完自己,它就这样顺畅地叫了声。
“好可爱的小猫,应该出生没多久。”人类心情极好地摸摸它的头,发出邀请,“吃完跟我回家吧,我家里还有不少鱼。”
听到最后一句话,混沌登时忘记不久前它还雄心壮志要为自己的形象一雪前耻,忙不迭乖巧地蹭了蹭男人的手。
没有灵力的世界里,人类总是弱小,尤其是这位独行在外的名画师。想来画作那样值钱,应当时不时会被劫匪惦记钱袋,恐怕需要它这位可号令千万异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令天地动色的首领级异兽庇护。
它虽不及饕餮那般强大,更没有法术可言,但收拾什么老虎山匪还是绰绰有余。
——混沌本来是这么想的,跟着男人回家的路上也的确遇到了它预料中来劫财的山匪。
然而它没想到的是,在它准备大显神通好以功邀鱼前,这男人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大剑,一手抱着它,一手持剑砍瓜切菜般瞬间打败了众山匪。
它听着耳边山匪此起彼伏的痛呼求饶声,再一次沉默。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类?——
作者有话说:*出自《神异经》
不好意思这两天头痛到写不动,更新晚了,这章评论区掉落红包,大家追更辛苦了(给读者捏肩
这章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字数有点少,今天会继续写,尽量把新章写出来
第57章 丹青之外(上) 长旅不孤
后来混沌才知道, 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画师,同时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剑招凌厉,出手果决,向来只有别人担心惹怒他, 不存在他受别人威胁的可能。
……行。
它接受现实, 乖顺地窝在人类的臂弯中, 回到对方所说的家——唯一固定的居所。是座雕梁画栋的宅邸,庭院栽了棵柳树。
画师常年在外周游, 行踪飘忽不定, 近期恰逢他难得回一趟家,从前相熟的朋友们一如既往地来拜访他。
然而这次,向来与他交好的友人心情却有些复杂。
这点是混沌被画师拎着后颈给友人炫耀时感受到的。
“是的,我昨天自己划船钓鱼时, 在江里捡到了这只猫。”那画师看似不经意地说, “我都没有跟你说我捡到猫, 你怎么知道我捡到猫了?”
混沌看不见朋友的表情, 却能听见对方莫名其妙地道:“不是, 你确定你这捡的是猫吗?而且我都没问你啊。”
“是的, 我捡到猫了。”
“都说了我没问你。”
“我捡到猫了。”
“……有猫了不起?”
“我捡到猫了。”
“……”
友人大怒。
***
这场危机最终通过朋友狠狠揉混沌的脑壳以泄心头之恨,方才和平解决。
为了补偿被迫卷入争端中的它,画师十分识相地主动给它的晚饭加餐。
对此, 这位首领级异兽相当满意, 决定不与人类计较, 继续纡尊降贵地演猫——并不是因为它懒得自己捕食,更想蹭吃蹭喝。
短暂停留后,画师带着它,一人一兽重启旅途。
应该说那是一段称得上宁静的时光。
在人类的引导下, 混沌总算不需要再像从前独行时无头苍蝇般乱窜,生平头一回前行有了明确的方向。
冬季北疆的风冷得刺骨,但冰雪会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日光一照,霎时琉璃般剔透漂亮。画师会假装大发善心,把没见识过世面的它抱到枝头边,看它被猝不及防冻得一哆嗦然后坏心眼地笑。
春时江南的雨混杂些许凛冽的寒意,湿气充盈,一旦毛皮沾湿,往往黏腻得令人难受。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无须它操心,画师会生火烘干衣物和它的毛。一身法术没了用武之地,要是饕餮看到了恐怕会怒其不争,但是混沌并不在乎。
不知为何,它总觉得这火焰和修士用法术点燃的火、和其他人类烤的火都不同,格外暖和。
在这些令它厌烦的琐事之外,人间常常有更多、更好玩的事与物。
是草长莺飞间孩童嬉闹间放的纸鸢,街角巷陌小食摊上几钱下水的腾腾热气,上元节星子般遍布夜空的孔明灯……是混沌一步一步,走过人间最平凡却也最灵动的每个日与夜,将人间百般奇景千种妙相尽收记忆。
记忆会成为一个人走向明日的前路,锚定自身的锚点——是它若要成为人就必须拥有的宝贵之物。
在这条路上,那个不知名姓的画师参与了全部。
人类喜爱绘画,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停留数日写生。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画,无一不善。
混沌很喜欢趴在桌上陪他画画,异兽的世界没有艺术,从来不曾有同族会为了记录某种美而驻足,这是独属于人类的文明。
它忽然间理解了沉迷对弈的领主和耽于进食的饕餮。创造是人类最奇妙的能力,他们乐此不疲,百年来硕果累累。
当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它发现接触画卷时,画师笔下的人间可以直接呈现在脑海中,无需它像过去那样辛辛苦苦用嗅觉、听觉、触觉拼凑全景——
作者有话说:我原本想今天更3-4k的但是最近的剧情太过难写,只能先挤出这么多……实在不好意思
第58章 丹青之外(下) 毛绒绒体验卡到期……
这是它认知外界最好用的方式。
相较于饕餮口中那个荒芜到几乎死去的原世界, 人类的世界显然更加热闹,也更加有趣。它经常趴在画卷上数个时辰,直到逐渐犯困,被某个人类一把捞起, 送到特意准备的窝里睡觉。
朝夕相处之下, 画师非常轻易便察觉到它对画作的热情。
“你怎么也喜欢看画, 倒是有灵性。”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巴掌大的小猫会对绘画感兴趣,但是这不妨碍他愉快地暂时搁下画笔, 问桌上旁观的它, “是喜欢画里的风景吗?”
混沌诚实点头——许多年后它才会知道猫是听不懂人话的,这行为对人类来说其实有点惊悚。
不过当时画师并不恐惧,也没有疏远,只是摸摸它的毛, “好, 那我画给你看。”
转头便提起笔继续地刻画细节, 尽他可能把他想象到的、或是见到的一切都完整地画入纸面。从前他作画随兴, 从不期待谁来看观赏, 今日有了意料之外的观者, 下笔不自觉越发认真。
画的是一幅青绿山水画,视角是站在极高的山峰俯视下方。运笔极尽所学技巧,构图恢弘大气。
群山色泽浓烈, 苍翠之至宛如青蓝的海潮, 渐次从远方汹涌奔来, 山和山之间缀着绿林溪流,房屋若干。
色彩落进混沌的感知里,顷刻为它构造出一个小小的青蓝色世界,鲜活, 壮丽,美得令它忘记了呼吸。
“你喜欢吗?”人类问。
半晌,混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当然喜欢,这张画的美跨越了物种的限制,艺术上的造诣空前绝后。拿出去卖想必有价无市,画师身死后,这幅画会像所有传世名作那样,为后人追捧。
但是他看着那只原地呆滞的毛绒绒小动物,想了想,最后说道:“那就送你了。”
他不缺钱,不缺名。
与其在乎虚无的溢美之词,不如拿来讨他的观者欢心。身后名再如何显赫,也跟现在的他无关。
——所以他决计不会想到,许多年以后,会有两个年轻的学生在这张画前驻足,一窥这段暌违千年的过往。
他只是高兴。
独行的旅途加入新伙伴,这一次他不似以往那般排斥,反倒还有心思担忧猫的命不如他长。
从春到秋,由暑入寒,他的画、他的剑同他的混沌,一并随他走过生命每一个昼夜。
直到岁月追上发梢,直到疾病拦住步伐。
他带着混沌回了家。阔别多年,黛瓦红墙依旧。
那时候画师已至暮年,惯用的剑生起锈,画笔换了不知多少支。
当年江心捡来的猫却还是如初见那般毛发蓬松,朝气蓬勃,仿佛不会有衰老更不会有死去的一天。
春日某个早上,庭院柳树绿如丝绦,他卧在院中石桌边的竹椅,小憩片刻。
他在梦里,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曾考取功名,世俗的欲/望都和他无关,他的天地永远浓缩在桌案薄薄画纸上。那很纯粹,也很自在。
只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忽然想到,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画得比他更好看,那等他撒手人寰,一直陪着他的猫往后将要如何——尽管他心知那其实不是猫。
南柯一梦。
于是他醒了,前所未有地精神。他让混沌帮他拿来纸笔,他想再画几张。
画什么呢……这个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其实画什么都好看,猫都会喜欢。
混沌顺从跃到地面,兴冲冲进入室内翻找。仲春的微风吹过,暖融融的,它舒服地抖了下毛。
等它叼着作画所需的道具返回庭院时,画师竟躺回竹椅睡觉。
好吧,它会等。等人类如常醒来,摸摸它的毛,就继续画它想看的世界。听说春季的花很美,树叶碧绿,它十分期待。
从早晨到午时,再到黄昏,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画师一直没有醒来。混沌蜷缩在竹椅边,想不明白人类为何忽然这么能睡。
直至夜晚,画师的友人上门拜访,方知是死亡。人间过客,丹青共老。*
朋友们为画师办了葬礼。送葬的队伍听请来的道士念经,抬起棺,洒着纸钱,再绕附近走几圈便进了山下葬。声声哀乐中,那异世界的来者忽然想到,自己靠画师看遍锦绣江山,认得世上每一座城,却独独不知道那人是何模样。
它蓦然间觉得,自己似乎比初入人间时更加孤独。
***
后来饕餮化成不至于吓到学生的小毛球下山,看到紫眼睛的漂亮小孩站在一个新坟前,手指摩挲着墓碑上的字——它认出来,是“付”。
“这就是你所说的收养你的人类吗?”它浮在半空中,问它那终于摸到化人门道的学生。
这时候混沌终于能视物,他离开坟墓,快步走向专门来找他的饕餮,“是的,人的寿命好短。”想了好一会儿,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开心。”
这么说着,小孩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如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饕餮向下飘几寸,好让这名后辈可以和自己平视:
“你被人类影响了。人这种群居生物天生不喜欢孤独,喜欢在文学艺术中寻找情感上的共鸣——这是人之所以为人,最为独特的一点。
“但情感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我们族群单靠自己也可以活下去,不会有如此复杂的东西。你年纪太小,更容易被人类的情感深深影响,只是当你学会他们的全部情感,你将不再是‘混沌’。
“现在你所受影响不深,要抛弃情感还来得及。”
“那老师,你可以轻易化人,你也有人类的情感吗?”
“我没有,我不需要成为人类也可以活着。”它落在小孩肩上,“你也可以,只要花点时间精力成长,你有朝一日也不用承载这些不属于你的多余情感。”
“可我想……成为人也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很漂亮,我喜欢它。”那双新生的雪青色眼睛一片澄澈。
饕餮又问:“你不觉得可惜吗?一旦成人,你现在掌握的力量毫无意义,反而成为阻碍,被迫丢弃。”
“丢了就丢了,老师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送给你。”首领级的力量动辄可倾覆天地,混沌却不在乎。
“你这么说,你的同族穷奇会生气的。”
混沌眨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对饕餮说这番话,可他又实在不愿意收回前言:“我……”
“但是,你早就脱离了我们原来的世界,总要想办法融入新的世界,不再是‘混沌’也无所谓。也不必在乎穷奇的看法,它将你当作牺牲品时也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现在越来越多同族为了活下去,宁可抛弃自我,也要像人类那样死亡、进入轮回。只要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饕餮笑了笑,“我想你不如担心日后两个世界再次融合怎么办,人类的躯体可承受不住你的力量。”
“……真有那一天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会,世界融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也就领主在内的几个同族觉得会。”饕餮说,“好啦,闲聊到这里,我们走吧,这次我陪你逛逛人类的世界。人类的情感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是我,也常常会觉得它们比食物更有趣——哦说到吃的,我要带你去尝尝人类做的食物,他们的手艺还是很厉害的。”
混沌听它说完,乖乖点头,“好,先等我一下。”
他小跑回到坟茔边,抬起手释放他最近才掌握的能力——
一棵幼小的柳树忽而自墓碑旁快速生长而出,青翠欲滴。
假以时日,这棵柳树会长得极高,足够遮蔽狂风暴雨。
——【创造】。
这位异界来者拥有着与其凶名截然相反的能力。
他第一次使用,只为他在人间习得的第一种情感。
友谊——
作者有话说:*化用“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虽然这种程度算不上化用,但毕竟学了这句诗还是标一下)
古风小生(?)章节实在难写,不过好在即将结束。
第59章 重逢 于是故事得以续写
混沌知道, 成为人类的路上必然免不了坎坷。
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第一个困难会来得如此之快。
起因是他觉得自己总归要长大,要独自面对恐怖的事物,不可以一直依靠长辈的庇护,便对维持小毛球形态的饕餮说:“老师, 你不用一直迁就我, 用回你本来的样貌生活吧, 我可以适应的。”
目光坚决,语气肯定。
然而听到这句话, 后者第一反应是犹疑:“你确定?”
毕竟混沌被自己本体吓哭的惨痛过往还历历在目。
“嗯嗯嗯, 确定!”
饕餮盯了他好几秒,才后退一小段距离。
下一秒,忽而有阵狂风刮过,半空悬浮的绿色小毛球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巨大兽头。高有数仞, 竟可遮天蔽日, 漆黑阴影山岳般重重压来, 狰狞面容上, 两只青绿兽瞳不怒自威, 骇人非常。
然后那个口口声声没问题的孩子果不其然……
又被吓哭了。
饕餮:“……”
它赶紧切换回小毛球形态,安抚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勇敢,即便是首领, 会有害怕的东西也很正常, 没事的没事的。”
混沌很快擦去眼泪, 颇为愧疚地说:“老师,总有一天我会克服我的弱点。”
饕餮什么都没说,探出触手摸摸小孩的头。
看起来它并不相信。
当然,这时候的它决不可能预见到, 许多年后这个胆小的孩子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为了达成学生的宏愿,饕餮带他四处游历的同时,还带他拜访了许多同样滞留人类世界的同族长见识。不少同族长得跟饕餮不相上下,它相信只要看习惯了,混沌就不容易被吓到——然而事实证明这将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又几百年过去,混沌依旧胆小。
去得最频繁的地点是石室山,但这不是因为领主外貌有多可怖,而是对方控制时间的能力相当便利。这只异兽随时可以给混沌制造一个连通过去的小时空,以便他观测世界分离前的同族。仅观测不会影响历史。
不过领主日渐虚弱,施展这项能力逐步力不从心。
在它最终不得不将能力影响范围缩小至石室山内时,它已经完全无法施术。
“实在是可惜。”饕餮化成人类青年,在石室山山顶的棋盘上放下一个棋子,“这些年,越来越多同族抵抗不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选择转世为人。
“就算是我,现在想继续维持本体也有些勉强,还得是伪装人类才能轻松点。”
一旁默默观棋的混沌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默不作声看向坐在师长对面的同族,眼中充满担忧。或许是诞生后长期目盲的缘故,现在他看较远处的物体仍然有点模糊,要花点时间才辨认出对方的神情。
孩童模样的领主叹了口气,“连你都会感到生存不易吗?恐怕我早晚有一天也得轮回转生。”
“你很排斥成为人类?”
领主拾起一枚棋子,视线落在二者中间的棋盘上,说:
“倒也不是,你也知道,从异兽到人类的转变是不可逆的。转生意味着彻底抛弃过去,接受全新的开始,我们一旦做下决定就没有反悔的退路。
“我其实很喜欢人类,可世界分离前我便没有爱屋及乌到愿意留在这个世界,到现在我同样无法确定,人类的世界是否值得我冒险改换种族。
“我还是想赌未来哪一天世界重新融合,我还可以继续以本来的面貌活下去……所以,除非有办法在我转世的同时,还可以保留自我,我才会考虑尝试。”
“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找我。”静默片刻后,一旁的混沌放下茶杯,怯生生开口,“我的能力是【创造】,我可以给你创造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小空间,给你暂时存放记忆、能力,甚至于人格这些东西。”
“这么神奇?”领主怔愣在原地,连棋都忘记继续下。
还没等混沌说话,饕餮抢先道:“是的,我的学生就是这样厉害。”
领主失笑,又继续道:“能保留我现有的力量当然最好,要是世界再度融合我们也会和同族重逢。我觉得,到时候穷奇肯定会第一时间就掀起战争,打人类个措手不及,占领先机,我得阻止它。”
饕餮:“……你就这样当着两名首领的面,光明正大地谋划和另一名首领对立的事?”
“是的,我不仅要谋划,”领主不慌不忙,拉起混沌的手,说,“我还要拐走一位首领当我盟友。我们可都跟穷奇有渊源,本来就应该联手反抗。”
后者眨眨眼,看起来完全没想到这事还能跟自己有关:“你那么相信世界会再次融合吗?”
联手的事他倒能理解,人类世界和异兽的世界不一样,构成的单元是五种灵力而非具体的某条法则。
理论上,获取全部灵根的修士可以比首领还要强,但是这类修士修炼速度极其缓慢,所需成长时间漫长得超越寿命。
因此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修士有能力单挑一名首领级异兽,人类作战必须多方合作。对比异兽,他们显然脆弱许多。
在场三者都清楚,异兽转生后可以保留类似于灵根的力量修炼渠道,却无从知晓修炼效果如何——万一空有灵根却无法修炼,场面将非常被动。
要是可以跳过修炼的环节,直接保存现有力量自然最好,领主也将会是人类可遇不可求的强大助力。
但讨论这一切,需要建立在两个世界再度融合的前提上。
领主听懂混沌这一层意思:“我一直相信,这也是我至今久居石室山的原因——我总是想再坚持一会,万一明天世界就融合了呢,那样我便不需要非得成为人类才能活下去。”
听者低下头,不置可否。
大部分同族或是为了活下去,又或是和混沌一样喜欢上人间,选择成为人类;也有一小撮领主这样的异兽怀揣那微弱得可怜的希望苟延残喘,像是海滩上搁浅的鱼在竭力挣扎。
辞别领主后,混沌跟着饕餮再度踏上旅途。
不得不说,老师和从前养他的画师截然不同,不常游山玩水,反倒最喜欢带他去尝各地美食。山里的奇珍、水中的异宝,仅仅是切成小块放入铁锅翻炒,加入若干佐料,便能成一道佳肴。
人类尤擅烹饪,开发食材口感的方法不知凡几,吃得师生二人大为惊喜。
这听起来是很好的,只不过到付钱的时候就不那么好了。
他俩的收入全靠用残余的法术在荒郊野外捕猎,再到集市上售卖给人类换钱。但能吃的野兽和有钱的买主都可遇不可求,赚钱不易,往往要攒许久才能大快朵颐。
当然,他们也可以靠混沌的【创造】生造金银。但是这项法术即将开始实施前,就被领主制止了,原因是经它分析,大量货币突然流入人间会对人类造成不可预料的影响——那时饕餮和混沌还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们会在人类的书上学到这叫“通货膨胀”。
但无论如何,两位本该不可一世的首领最后还是勤勤恳恳地靠双手创造财富。
偶尔还会遇到好心人类塞铜板,心酸地看着年幼的混沌,“居然年纪这么小就要出来谋生,不容易啊。”
“谢谢……”混沌茫然接过馈赠。
待好心人离去,伪装人类青年的饕餮走过来,告诉他:
“人类是很有意思的生物,即使你和他们不认识,他们也会因为同情你贫弱而无偿帮助你。
“有时候,他们的情感比食物还要有意思。”
年幼的学生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走远的好心人背影,默默造了一片金叶子,隔空置入对方衣袋。
自此,他习得了“怜悯”。
而后又是数个百年,人类的江山合了又分,分了再合。庙堂上,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尔虞我诈只为问鼎天下;朱门外有布衣揭竿而起,所求却不过一朝果腹。
人与人复杂的爱憎就此演了一折又一折,异界的来者旁观学习,直到他学会感恩,学会慈悲,学会温柔……
直到他所学的情感足够支撑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不再如千年前那样情感淡薄得如一尊瓷娃娃。
于是某一天,他极尽能力,为自己【创造】了跳过轮回直接转为人类的路径。过程并不容易,即便是身为首领的他,要做到这点也需要倚仗运气与多年积累。
这个时候,除了饕餮,他的所有同族都已经转生为人,就连领主也无法坚持到最后。
“原本的世界”仿佛一场虚无的梦境,而他在梦里经历过最残忍的利用与背叛。
所以,他决定放弃记忆、能力、种族,放弃身为“混沌”的一切。
“我会用【吞食】暂时保管你的记忆,并适时吞食你对你来历的疑惑,作为你的长辈继续陪你生活。”他的老师有些不舍,但更多还是欣慰,“现在你该为你想个名字,新生的人类。”
要取什么名字好呢?
蓦然间,紫眼睛的漂亮少年想起他进入人间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
……
……
若干年后。
九月上旬的一天,即便时至傍晚,大地被炙烤的暑气仍未散去,蝉鸣依然。
对于美术生而言,在下午放学到晚自习这段时间,可以去画室练习。
高二年级的画室在一楼。
这学期级里来了个转校生,这事很稀奇,同学们纷纷好奇什么人才会不辞辛苦转校。可惜那位神秘的转校生并没有在九月一日这天准时上学。
据说是因为开学前一晚食物中毒,不得已请病假。同学们听说后都有点可惜,接着继续埋头背书做作业,为几周后的月考做准备。
陌生人的事同样不在付当泽的关心范围内,尽管班主任大概率会安排对方当他的同桌。
空荡荡的画室里,付当泽继续临摹手里的四分之三侧男青年。
专业课老师说,画头像素描的起点是四分之三侧男青年。然而刚升入高二的学生尚未记住骨头肌肉的大致位置,要画出来是很难的。
他放下铅笔,果不其然抓不好型。但他毫不气馁,没有什么画是他学不会的,多练习总能画出来。
在付当泽拿起炭笔,准备练习一会速写时,画室大门响起敲门声。
美术生进出画室并不会刻意敲门,平时也不会有其他同学闲着没事来拜访画室。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
“你好?”
有名面容昳丽的少年站在门边,那双雪青色眼睛美得令付当泽联想到薰衣草——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这章没有古风小生那么难写,本来能早点更新。
坏消息:我键盘坏了,写不了。
更新就这样一波骨折……现已买到新键盘可以继续写,请读者放心。
因为我埋伏笔埋得七零八落,所以不知道我现在交代得够不够清楚……设定上异兽拥有的是概念上的能力,相当于某种规则,本身够强就能发挥出上限无限的力量,因此只要实力足够,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主角给自己换个种族的事也能办到,本文并不是人外(。)
接下来走一小段校园文嘿嘿嘿
第60章 舞象(1) 不靠谱的长辈
“柳晏”。
陌生少年学生卡的姓名那一栏里, 赫然写着这两个字。
戴着眼镜,身上隐约散发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香气,黑色短发柔顺清爽,前不遮眉, 鬓不过耳——是严管纪律的年级主任来了都找不出错的长度。校服干干净净, 衣领的扣子扣到最上方一颗。
俨然是个文静乖巧的好学生。
至于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
“同学你好, 请问下高二x班怎么走?”
这所学校里,会问出这个问题的高二级学生大概只有一人。
即, 开学就因食物中毒请病假的转校生。
看来身体已经恢复, 可以正常上学了。
只是返校的时间恰逢放学,同学们基本都回家或者去食堂吃晚餐,等待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教室上晚自习。所有教学楼空空荡荡,唯有位于一楼的高二画室还有人。
即使没有开灯, 也十分惹眼。
会被同级生敲门问路倒也能理解。
这所高中面积比较大, 单单是教学区就包含教学楼、实验楼、礼堂、图书馆、博物馆等多栋建筑, 各个年级的学生单独一栋教学楼, 校内地形较为复杂, 独自入学的新生会找不到教室倒也正常。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中, 柳晏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今天入学,他本来想靠自己认路。然而经过画室,看到里面唯一的同学时, 他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问出那个问题。
话既已说出口, 要收回就来不及了。
高了他足足半个头的男生站在画室门口,背对昏黄霞光,神情落在深色阴影中,柳晏看不清。
“我……”男生低沉的声音响起。
尚未说完, 教室里、走廊上,一盏又一盏白炽灯忽然亮起,须臾间电流飞过这一片无人的区域,将整栋教学楼每个角度都照得清晰可见。
宛如一个起点,或者说一个信号。
随着灯亮,陆续有不少同学进入教学楼,走路与说话的声音很快打碎了晚间的平静。
越来越嘈杂的背景音如同烧水时的蒸气,在耳边翻涌升腾。
“我跟你同班,我带你去教室。”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付当泽继续说道,“学校的夏季作息是下午六点半统一开灯,到了冬天,这个时间会提早半个小时,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十点半结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教室在四楼,现在上去你应该还有时间适应一下。”
音量不大,却依然能平稳传入柳晏耳中。
柳晏看他快速收拾好画具,便关上画室门,带自己上楼。非艺术类高中的艺术生人数一般不多,他们平时和普通学生一起上文化课,课余时间再前往学校安排的专用教室练习专业课内容。这间画室仅开放给美术生使用,学生可以将画具存放在画室,不必每用一次搬一次。
今夜晚自习的值班老师恰好是二人的班主任,老师将暂存教师办公室的教科书尽数交给柳晏,做了初步的登记,并交代虽然请的假只有几天,但是落下的功课要记得找课余时间补回来,不会的可以问科任老师或者前后左右的同学云云。
至于座位……
班主任给他安排教室最后一个空位置,倒数第二排墙边靠窗。
可惜这张座位并不是单人座,旁边还有一个同桌。
是带自己上楼找座位的付姓同学。
……真巧。
晚自习结束,柳晏回到新搬入的家,把这个还算有意思的巧合分享给他的监护人何双清后,对方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微妙。
但是柳晏没有多想,毕竟这位长辈从生物学层面上本就存在诸多奇怪之处,再多一小件也无所谓了。
譬如,何双清不完全是人类,除了人类青年的模样,他还会化成恐怖兽头或者一颗毛球。
在家的时候他更喜欢使用非人形态,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就仿佛家里常年没人,不负责任的监护人抛下读高中的未成年柳晏长时间外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竟无人对这堪称都市怪谈的现象感到诧异,纷纷默认一切正常。
柳晏自然也不会主动对他人提起这位长辈的异常之处。
毕竟从有记忆起,自己便没有父母,一直跟随何双清生活,每隔两三年就要搬一次家,像两只无脚鸟遍游世界。
跟其他监护人不同,何双清还喜欢带自己去鬼屋冒险。
还有饮食上……他那异于常人的喜好。
这位长辈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的食物,最可怕的是遇到喜欢的菜肴会十天半个月顿顿都吃。
直接导致此时柳晏的三餐变得颇为煎熬。
当然很多时候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直到近几个月,何双清自以为吃遍天下百味,开始当起厨师,自行起锅做菜——那才是噩梦真正的开端。
自此,蓝莓酱清蒸鱼、奶油炸金针菇、速冻水饺炒肉……横空出世。
尽管出现诸如鱼鳞刮不干净,金针菇炸成碳,肉一分熟水饺带冰碴等问题,当事人还是吃得不亦乐乎。
不久前的一天中午,何双清端出一叠清蒸玉子豆腐块,配料有且仅有淋在豆腐表面的厚厚一层沙拉酱。
餐桌上,他心满意足,兴奋地宣布接下来半个月午晚餐都要吃这道菜。
柳晏听完沉默片刻,安静吃上几口,饭后乖乖地如常洗碗擦桌。
只是到了晚上,他语气温柔态度却无比坚决地拒绝何双清进入厨房,自己则用何双清闲置许久的剩余食材炒菜。
炒土豆丝、宫保鸡丁、玉米排骨汤,不算丰盛却很正常,足以下饭。
唯一的瑕疵是,土豆表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微微发青。
于是,十六岁的柳晏第一次下厨,就这样把自己送进医院。
好在他吃的不多,龙葵素中毒症状轻微,又送医及时,吊几天水就康复了。
这件事的结果是何双清买了一堆育儿手册连夜补课。
可惜爱子心切,完全没注意到封面标注适用学前幼儿。
出发点是好的,但更好的是别出发了。
柳晏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包容人类常识显著匮乏的长辈——
作者有话说:绞尽脑汁想写到3k再发,结果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xql的故事合进下一章更完整。
直到这章回收37章的伏笔时我才惊觉之前写到头晕写错了,何双清一直是柳晏的监护人,已修改。
37章小柳觉得何的食谱很糟糕,不是因为嫌弃口感(他还是很温柔的,一般不会主动讨厌什么),而是何的食材搭配很神金,并且一道配菜能循环往复吃很多天,是个人都受不了。
主线里除了第八章,其他时候何一直在吃炸鸡,嗯他就这样吃了好几个月()
何是小柳重要的长辈,为什么会被忘记后面讲。
这章所有神金菜品的灵感源自我读大学时吃的一道菜:清蒸玉子豆腐淋沙拉酱,厨师没有添加包括油盐在内的其他任何调味料,口感……只能说懂的都懂(是的这东西真的存在,不是我瞎编的,艺术源于生活而生活高于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