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认识什么官家小姐或者富商的女儿,我师父更是只生了两个儿子。”
他跟在场诸人一一对视,“我会娶妻,但绝不是娶这些子虚乌有的人。”
谣言传到这个地步,恐怕已经无法再追溯源头。
荀羿拱手对着面前几人一拜,“几位叔伯,日后如果有人再传这样的谣言,请您几位帮小子澄清一二。”
唉!
虽然方才说是说男子不必太在意这些名声,但实际上有没有影响,大家心里门儿清。
他这先兵后礼的,把几人心里头搅弄得挺乱,只得口头应下。
荀羿脊背挺直,走出了几人的视野,直到到了一个他们看不见的角度,才猛提一口气,径直从村尾跑到了山上。
然而,舒家那栋茅草屋近在眼前时,他的步子无法再前进一步。
懊恼、悔恨,一同浮现了上来。
人怎么能活得这么蠢?
这么长时间的避而不见,他居然以为都是偶然。
要怎么解释呢?
舒婉秀会愿意听吗?
他魂不守舍地徘徊,不当心踩到的一颗小小碎石,都能使他一个趔趄,近乎摔倒。
……
舒婉秀这回出门买东西,可谓是顺顺利利,满载而归。
在集市上她如愿遇到了卖草籽的摊贩,草籽售价七文钱十斤。
她脸皮子薄,想着上前还个一两文的价试试。
但在她上前之时,另一位阿婆先过去了。
这位阿婆特别会还价,与卖家一番拉扯,还成了四文钱十斤。
舒婉秀就在边上,等那阿婆和卖家谈妥后,也照着四文钱十斤的价格买下。
买猪肉时,她买下了一斤半肥肉。
由于家里没有刀,她请屠夫帮忙把肥肉切成了片。
过程中,舒守义指着屠案上一根光秃秃的骨头,问那是什么。
舒婉秀看着是一根剃干净肉的筒骨。
随口问了问什么价。
当时屠案上猪骨比猪肉多,眼看日头升起来,卖不出去要变臭。
屠夫便只收了她一文,就把半臂长的一根筒骨给了她。
舒婉秀知道这种筒骨里面会有一块白花花的髓,骨头炖汤后,用筷子把那块髓戳出来吃,味道不孬。
而且用这种骨头煮锅汤,汤面上也是会有一层油花的。
她跟捡了大便宜似的,开心得不行。
带着舒守义一蹦一跳回了村。
这份好心情,在看到蹲靠在树上,明显情绪低落的荀羿时,烟消云散。
可她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就被荀羿的视线捕捉到了。
四目相对,荀羿靠着树,慢慢站了起来。
舒婉秀笑容敛去大部分,可这样避无可避的时刻,只好维持着礼节,主动喊了一声“荀大哥”。
荀羿从未在一个人面前如此窘迫过。
他眼睁睁又一次看着舒婉秀在他面前收敛了笑意。
心里正是无措的时候,舒婉秀却如常牵起了舒守义的手,绕开了他。
待荀羿嗫嚅着张开嘴,两人已经走远了。
他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不窝囊吗?
很窝囊。
可面对如此疏离的舒婉秀,他真的……吐不出半个字。
微风徐徐,吹不散荀羿心头的燥热。
他此刻毫无办法。
迟钝的后果,他必须要承受。
也是荀羿心乱了,不然换做平时,他一定可以瞧出舒婉秀这会儿步伐紊乱、心中不静。
第67章
舒婉秀拎着这一趟买回来的所有东西闷头进了灶屋。
走进灶屋, 她肩膀就松懈了下来。
去年冬天在冬至前后那一阵子大雪过后,也下了几场雪,但不多,基本上没有积雪。
所以她后来时常进山捡柴。
柴火一直充足, 灶屋那几面拿柴火堆码出来的墙因为舍不得拆, 便一直到现在都还是去年冬天那般模样。
既能挡风遮雨,如此刻一般, 又能够替她隔绝很大一部分视线。
叮铃哐当地把手头的东西全部放下, 她扒出肥肉和筒骨放在灶上。
剩下的布料和草籽,应该一样放到卧房, 一样放到堂屋。
她抬起头飞速往外边树林中望去一眼,尽管什么都没看清,但她咬咬牙, 决定不出去。
“守义,姑姑给你房门钥匙, 你把这个抱到卧房去, 这个收进堂屋。”
“好!”舒守义拍拍胸膛保证,“姑姑放心,绝对办妥!”
这是跟陈婶娘家的庞长乐常用的说话语气,
那孩子怪开朗大方的, 近来舒婉秀常下山看水, 经常让舒守义跟他玩在一起。
渐渐的, 老实又话不多的舒守义,行事说话间也被带动着生出了几分开朗劲儿。
那一袋草籽对他这样的小身板来说是不轻的, 但他拎上手后没有露怯,反而两手抓得牢牢的,走几步歇一歇的往外运送。
农人家的小孩从小就要学会做各种事, 舒婉秀虽然疼惜舒守义,可也不愿意把他养娇气了。
看他没有到力不能支的地步,便没有让他停下。
灶上一边摆着肥肉,一边摆着筒骨。
舒婉秀左右看看,挽起衣袖,把垂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伸手捧起砍成数段的筒骨,洗净泡在了一个大碗之中。
骨头要熬汤,先泡一泡血沫。
之后她把肥肉挑拣了一遍,再全部倒进另一只碗中。
肥肉是亲眼看着屠夫切的上好肥膘,挑捡一遍是为了择出其中不小心混杂进去的猪毛,而不是担心屠夫将好肥膘替换了。
选完猪毛后,她倒了几水瓢的水快速把肥肉冲洗了一下。
锅是早洗干净了的,肥肉直接放入锅中,加小半碗水进去。
接着,舒婉秀蹲下身子,凑近灶口放柴,引火。
火势旺盛,锅中的水分慢慢消失,肥肉中的油也被炼了出来。
这样熬油十分简单,只需后头控制着火候,不让肥肉一下子干枯黑焦就行。
眼看油就要炼好了,舒婉秀又吩咐道:“守义,去地里拔几根葱吧,姑姑等下熬汤用。”
“好!”
舒守义二话不说站起来跑出去。
炖汤炖汤~姑姑要炖汤啦~
他满脑袋都装着开心。
菜地就在家门口,拔菜也方便。
他目标对准着葱,直接奔到了那块地旁。
就是葱耐旱,近来没下雨,姑姑也没给它们浇太多水,拔起来可费劲儿了。
他几乎是拔一根断一根。
其实,有的人家吃葱从来是靠掐的,只取土面上那一段。
但姑姑说,胖乎乎的那段葱白挺香,所以他们家吃葱都是尽量把整根拔出来。
舒家屋前这几块菜地都宽宽敞敞光照很好,舒守义不一会儿功夫就出了一身汗。
就在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晒得发光的额头时,树林子里突然传出了一连串鸟鸣。
“啾啾啾!”
“布谷、布谷!”
“咕咕咕!啾啾!”
山林里一天到晚不缺鸟鸣声,可这一连串的鸟鸣声,各式各样都有,明显不是平时的节奏。
舒守义好奇朝树顶上看去。
“咕咕咕!啾啾啾!”
鸟鸣声突然增大了,他的视线本能顺着声音来源处一滑。
鸟没有看到,但他看到了荀叔父。
荀羿拿着一片竹叶凑在嘴边,那各种各样的鸟鸣声,就是他通过竹叶吹出来的。
在舒守义视线看过来后,他仍然没停,反而更加卖力地展现他所能模仿的所有鸟鸣声。
舒守义眼睛瞪得大大的,像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一样,从菜里里蹦跳着跑了过来。
“荀叔——唔——”
长臂一伸,荀羿险而又险地截住他脱口而出的话。
“嘘!”
“不要大声说话。”
舒守义懵懂地看着他,点点头。
确认舒守义不会大声说话后,荀羿才松开捂在他嘴上的手。
“荀~叔~父。”
这一次,舒守义用气声跟他打完了招呼。
荀羿点头,带着舒守义调转了个角度,把自己的身形掩藏进树后,“好了,你现在可以比刚刚大一点点声音说话了。”
舒守义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要比平时小声,但是他很会尊重人。
他压低到跟荀羿差不多的音调,指指荀羿手里的竹叶道:“叔父,您怎么会吹这个呀。”
“小时候学的。”
比起知道自己会吹这个的由来,荀羿相信舒守义更感兴趣自己愿不愿意教他吹。
可他不能着急忙慌地自己凑上去。
“要看看吗?”
明明是抓耳挠腮急出了一身汗才想出来的主意,可他表现得云淡风轻,不急不缓地把手里的竹叶递到了舒守义面前。
“要!”
舒守义几乎是在他手伸出来后,立时就把竹叶接了过去。
他一双小手把那片竹叶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可怎么看也觉得只是一片普通的竹叶。
在荀羿期盼的眼神中,他终于问出了那句话:“荀叔父,您是怎么吹出来的啊?”
荀羿拿过那片叶子,十分近距离地给舒守义吹了一段。
“就这么吹的,想学吗?”
舒守义很用力地点头,“当然想啊!”
“你帮叔父一个忙,叔父就教你。”
“不,是一定教会你。”
哪个小男孩能拒绝这个?
舒守义直接原地一蹦,不过同意的话脱口而出前转了个弯,“可是,我不能——”
荀羿意会,保证道:“不会让你干坏事。”
舒守义这才猛然点头。
荀羿招招手让他过来些,把嘴凑近他耳边道:“你去……”
……
“守义?”
“守义?!”
灶台边,舒婉秀把已经炼完的油全部装进了小陶罐里,很是稀奇舒守义仅仅是去拔几根葱,怎么这么久还没拔回来。
不过她话音刚落,舒守义就抓着几根葱,满头大汗的出现在了她的视野范围里。
“姑姑,我回来啦!”
“怎么去了这么久啊?”舒婉秀沾湿洗脸的巾子,迎上去给他擦汗。
舒守义一个劲儿的傻笑,也不答话。
闭着眼睛任由舒婉秀拿巾子在他脸上抹来抹去。
然后在她擦完汗之后,突然问:“姑姑,你现在开心吗?”
这简直问得莫名其妙。
舒婉秀狐疑地看着他。
“嘻嘻,姑姑,等下要喝汤啦,你会开心吗?”
这话问的。
舒婉秀当做在哄他一样,敷衍道:“会会会。”
舒守义歪着脑袋一笑,从她胳膊底下钻过去,霸占了烧火的位置。
“我来烧火,姑姑你快炖汤呀。”
舒婉秀想说后背上的汗还没擦呢,但是拿他没办法,摇摇头,把泡了一阵的骨头放进锅里。
因为刚刚炼完油,锅边上余留的油怎么铲也铲不完,所以她没洗锅,骨头放进锅里,直接添了小半锅水,加入几片百辣云,盖上锅盖进行炖煮。
舒守义猛猛添柴,鼓起腮帮子吹气助燃。
眼见着他刚刚擦干的脸上又起了汗珠,舒婉秀拿蒲扇给他扇风。
“火边上太热了,等下热坏了怎么办?姑姑来烧火吧。”
不知道舒守义喝了什么迷魂汤,就是不挪身。
大约过了一刻钟,锅中的水已经沸腾。
舒婉秀揭开锅盖撇去浮沫后,抽掉了两根柴火,让这锅汤慢慢熬。
舒守义仍然寸步不离。
这怪模怪样的,让舒婉秀不由得抻长脖子朝树林中看去。
之前跟荀羿相遇的那个位置她还记得,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人。
按理,这一眼看过去,没有人在才好。
可真的没人,心里又有点空空的。
怎么又生出了这种情绪?
自己将自己责问一声后,捏着蒲扇柄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点不大不小的异物感,很好地克制住了心中才滋生不久的妄念。
锅里的汤咕嘟嘟冒着泡泡,过了大半个时辰,揭开盖,撒入了一把葱花。
香气四溢。
舒守义一眨不眨地看着舒婉秀盛好汤,这一次,他的眼里不仅仅有对食物的渴望。
他乖乖的,直至汤被放到桌上,直至舒婉秀在他眼皮底下喝了一口汤。
这简直是一个信号,收到信号的他,瞬间把背得滚瓜烂熟的话倒了出来。
“姑姑!”
“荀叔父说,最近村里有一个关于他的谣言传得很广,他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反正他怕你听过,以防万一,他想跟你解释一下!如果你愿意听他解释,那就去小树林里!”
话是突然的,汤是烫的,舒婉秀听得半懂不懂,汤含在嘴里要吐不吐。
“你、什么时候听荀叔父说的?”
“拔葱的时候。”
那就是一个多时辰以前。
去吗?或是不去?
此刻他还在树林里吗?
舒婉秀只觉得一颗心乱跳个不停。
木勺贴着碗底搅拌了一圈又一圈,面对面坐着的舒守义传达完所有话,已经无忧无虑地捧起碗,沿着碗边喝起了汤。
舒婉秀自己那碗就喝了一口,看舒守义喝完一碗后,立马站起来,端着他的碗去灶边又续一碗。
她慢吞吞走着,身体暴露在没有柴火遮挡的地方,视线落在树林中。
粗粗一眼,林木间根本没有人影。
不等失望的情绪冒出来,一错眼的功夫,荀羿出现在了葱地里——
作者有话说:舒守义:
荀叔父教的这段话有些烫嘴,但是用竹叶模仿鸟鸣声真的好有意思![可怜][可怜]
算啦!这个单,我舒守义已经接了。
那么这段词,烫嘴我也背了![墨镜][墨镜][墨镜]
第68章
舒婉秀不知荀羿是如何神出鬼没, 行动这么迅速的。
她只知自家的事。
她这一日的情绪波动,比既往数月还要多。
和荀羿走入树林后,舒婉秀脖颈处的皮肤都泛了粉,一颗心几乎跳不过来。
她不敢看荀羿的脸, 只一个劲儿盯着自个儿的足尖。
荀羿低头只能看到舒婉秀柔顺的发顶。
他摸不清舒婉秀的想法, 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毕生勇气, 自顾自地开始在心仪的女子面前为自己正名。
“我今日方知, 村里近日有一些不好的谣言。谣传我……有了相好的女子,喜事将近。”
“我没有与谁相好。”
“这些话都做不得真。”
在荀羿以往的观念里, 要想证明一件事情,好像必须拿出足以让人信服的证据。
但是流言这种东西,他既不知道从何而起, 又不知道这种本身就没根没据的事要怎么去证明。
他只能用接近祈求的姿态,求得舒婉秀相信。
“我知道这些谣言你或许也听说了, 可哪怕你曾经听到过这些话, 也别、别装进心里,好不好?”
他其实想说更多,他想告诉舒婉秀, 我近来确实在为成亲做准备, 我也……请好了媒人, 看好了聘礼, 不日媒人便会上门。
可这么说,又自觉轻佻和唐突。
成亲乃一辈子的大事。
提前在口头上给一个女子承诺, 人家心中不知要怎样期盼。
若男子按时做到了还好,万一不慎稍有延误,等待的人不知会如何心碎。
于是他几番克制, 仅说出了这些话。
他不奢求舒婉秀能在此刻完全明白他的心意,只求舒婉秀不要把这些谣言装进心里,只求林杏花上门说媒时,她不会一口回绝。
舒婉秀只觉得一颗心都皱巴了起来。
一会儿像泡在醋里,一会儿像泡在蜜里。
从荀羿让舒守义转答那些话时,她心里便对荀羿所想解释之的话有了推测。
直至当下,他说出的与自己想的不谋而合,她心中实在有一些难抑的喜跃。
甚至,这番话已经让舒婉秀明白,荀羿是在表白心意。
可心中一丝尚存的理智,在慢慢侵蚀这份喜跃。
不可否认荀羿在落户后帮了她们很多,但抚养一个孩子直至成人,和一时给予两个落难的灾民帮助,不是同等量的事。
荀大哥对自己心生欢喜,可他会愿意将守义带在身边养育吗?
他在这般表白心意之前,可否细想过日后如何安置舒守义?
舒婉秀心中一片未知。
因此一颗心七上八下又悬又溺了一阵后,她生出了逃避的想法。
“我没有误会。”她看了荀羿一眼,又把视线飞快撇开。
垂在两侧的手放到身前又背至身后,挪来挪去,怎么放都不自在。
“如果您都说完了,那我先回屋了。”
舒婉秀只停留了两息的时间,堪称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
天气燥热。
步入七月后,方远县仅下过一两次小雨。
来去匆匆,连泥土都未来得及打湿。
溪中的水位持续下降。
去岁家乡因干旱而颗粒无收的场景恍如昨日,舒婉秀在知道荀羿的心意后只魂不守舍了一两日,接下来的时间便没有多余的心思落在儿女情长之上了。
她一面天天盼着能降下一场大雨,一面每日要跟村里的青壮轮换着守水。
没错,守水。
各村的水塘里都没多少存水了。
如今浇地的水大多依靠着流经荒山脚下的那一条溪流。
那是一股活水,引用溪流中的水来浇灌田地的村子不止五牌村。
五牌村充其量是处于中间的一个村子,在五牌村之上、之下,都各有五六个村子靠着这条溪流来浇灌地。
在水流变小的当下,从溪流中引水浇田已经变得整日整夜不能停了。
庞知山做了安排,全村所有种地的户头,每家都要安排人去轮流守水。
一守舒家临溪的那亩地,看着连通溪流的那处缺口,务必一直保持畅通,二巡全村的田,务必一亩一亩进行浇灌。
不能干坏一亩地,不能旱死一株水稻,是全村所有守水之人的目标。
当然,出于安全考虑,大晚上安排舒婉秀跟一帮老爷们守水,始终不妥。
不过总是优待舒婉秀,旁人家又难免会生意见。
于是庞知山安排舒婉秀白日多守一些,以此服众。
这日,舒婉秀拖着被太阳晒得几乎脱了一层皮的身体回家,很意外的发觉舒延荣到了自己家里。
“秀丫头。”
最近各村都忙着灌溉,舒婉秀许久没跟大伯父一家人见过面了。
“大伯父,您怎么来了?”
“你先休整休整,咱们到里头去说话。”舒延荣看她一张脸晒得通红,示意她先进灶屋。
舒婉秀倒了两碗水,自己一碗,舒延荣一碗。
她豪迈地喝完一碗后,发现舒延荣没喝水,且面带愁容在思索着什么。
能让大伯父发愁的事情肯定不小,她把碗放下,也跟着蹙起眉。
过了片刻,舒延荣从思绪中回神。
涉及的事情要紧,他便没多寒暄。
“去岁的事,是咱们所有难民的痛,按理谁也不想再提起。”
“可今年这天气,让人生怕。”
舒婉秀从前不太料理地里的事,去岁大旱的那种绝望感,不如舒延荣感受得深。
“连着这么长一阵不下雨,就不是个好兆头。我跟你伯娘商议了一下,觉得不如趁早买些粮食备着。”
第69章
去岁冬至一场大雪, 领粮那会儿可把他们急坏了。
还好最后领到了好粮,不然两家人不知道要怎么后悔。
作为一家之主,那时候舒延荣犯了没有提前存粮的错误,如今说什么也不愿意犯第二次了。
“伯父, 您可打听过现在的粮价?”
“嗯, 我把县里几家粮铺问了个遍,一石稻谷售一百六十五文左右。”
比他们刚落户那阵子打听到的粮价略高, 却又低于冬至前后。
舒延荣道:“继续干旱下去, 很快会涨价。”
舒婉秀把着家里的钱,一直想买把柴刀都没舍得。
但是买粮么……
她闭眼, 眼前浮现出去岁逃荒路上饿殍遍野的惨状。
几乎没有犹豫就同意了舒延荣的建议。
“我买两石。”
两石粮食足够她和舒守义吃很久了,如果今年真的又颗粒无收,这点粮能保下她们一命。
如果干旱只是暂时的, 那么等地里的粮收成了,她们把今年收成的新粮卖出去, 吃这些买下来的陈粮。
虽然这么做, 价格可能会有点折损。
“都买稻谷?不买些黄豆?”
舒延荣把黄豆的价也报了出来。
比之稻谷和小麦,黄豆的价格低了不少。
“我家打算稻谷和黄豆各存一些。如果今年又真是各灾年,顿顿吃米的人家, 未免太打眼。”
逃荒那会儿, 吃得好的人家, 总是容易被盯上。
舒婉秀于是又改了主意, 说买一石稻谷,一石黄豆。
舒延荣点了头, “这样安排还成,你有功夫跟去县里买粮吗?”
舒婉秀摇摇头,“我最近白日里都得守水。”
舒延荣说行, “那我便叫你两个堂哥多跑几趟去买。”
一次性买太多粮食很打眼,必须一趟一趟少量的运。
劳伯父他们帮着买粮、运粮已是麻烦,给钱的时候可不能再磨叽。
舒婉秀掏了一处存钱的位置,数出买两石粮的钱来交给舒延荣。
都是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出来血汗钱,给出去不心疼是假的。
只有想到这些钱拿去换来的粮食说不定能保命,心里才好过些。
舒延荣接过买粮的钱,匆匆要走。
这段时间种地的农户都忙,舒婉秀没挽留他吃饭或者多坐一会儿,只起身送了他一小程。
……
林杏花在吴家待了一个月,今日,荀艾终于出了月子。
憋闷了一个月不能洗澡洗头,人已经臭了。
她一早便想要沐浴洗漱,被婆母婉言劝住了。
“毕竟才刚出月子,哪里能一早洗头?等晌午时分天热起来的时候再洗,不容易落下病根。”
‘落下病根’月子里荀艾听多了这四个字,可这一月里,不止林杏花细心照顾她,婆母也是憔神悴力的对她好。
反驳的话,荀艾说不出口,就那么生捱着等到了晌午。
按理,林杏花今日晨起就能从吴家归家去了。
可这一个月她在吴家天天好吃好喝的,荀艾的孩子她又亲手带了一个月,心里处出了些感情。
突然要走,还真是有些不舍得。
因着不舍,所以她便多留了会儿,晌午吃完饭,在荀艾沐浴时帮着带了孩子,一切妥当了方才提着行李归家。
按理她的工钱是荀羿来结,但吴家也给了她不少打发。
钱、肉、干果都有,包袱款款的,吴峥亲自送了她大半程路。
得了这么多打发,离别的不舍都冲淡了。
她心里一直乐呵着,直至吴峥走后才露出一脸笑。
包袱不轻,但她这会儿有得是劲儿,单手都拎得动。
行至村口处,迎面撞上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子。
林杏花多张望了两眼,觉得眼熟得很。
细致回想一遍,发现若未记错,这人应当是舒婉秀的大伯父。
这可一下子勾起了林杏花不大好的回忆——荀羿那小子,到底还要不要说媒?
说成一桩媒,能得一份丰厚谢媒礼。
照顾荀艾一个月,剩下的钱也得早点找荀羿结了。
两桩要紧的事催着,林杏花便只回家放了趟东西就又出了门。
如同林杏花惦记着荀羿手里未结清给她的工钱一样,荀羿也记着自己没把照顾荀艾月子的钱结清给林杏花。
今天是荀艾出月子的日子,荀羿记得清楚,上午跑了王家两趟,两次得到的消息都是林杏花未归。
这会儿林杏花主动找到荀羿那儿去,两人可算碰着了面儿。
林杏花还想着装装和气,把工钱拿到手再质问荀羿有没有变心,孰料,见到她人后,荀羿就把钱掏了出来。
“这是剩下的酬金。”
“杏花婶娘,这一月,辛苦您了。”
他拱着手端端正正朝林杏花一拜。
这般恭谨的态度,使得林杏花气焰顷刻高涨起来。
她点清楚钱,收入怀里。
绕过荀羿坐到了堂屋条凳上,抱着臂,翘着二郎腿,质问起那些流言,质问他到底还要不要自己去说成舒婉秀这桩媒。
流言一事,荀羿近来已不知跟多少人解释过了,此时跟林杏花解释清楚,那也是易如反掌。
哪怕听明白了,林杏花仍是高高在上的拿乔。
“你婶娘我,可不是那等只顾赚黑心钱,两头哄骗最后凑出怨偶的媒人。”
“你是真心想好了请我说这桩媒?”
荀羿从袖口中掏出了二百文钱推到林杏花面前。
“是。”
“请婶娘尽快。”
第70章
请爱财的人办事,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直接给点定金。
林杏花收了钱,几乎是立刻就张罗了起来。
说媒说媒, 按理没有直接跟姑娘、跟小伙儿本人说的道理。
荀小子那儿, 林杏花就当他老大不小,自己能做自己的主, 舒婉秀那里, 怕乍然上门,黄花大闺女听起这些来臊得慌, 所以次日啊,竟是先去找了陈三禾。
“你跟舒丫头亲近,有这么桩好事, 我也就不瞒你了。”
“快随我去山上听听!”
林杏花打扮得比往日喜庆,不仅衣裳穿得是好的、新的, 那一张脸更是扑了粉, 一派红彤彤,喜艳艳的模样。
陈三禾猜到一个方向,忙放下手里头的事宜, 跟在林杏花的后头出门去了。
“你是要给秀丫头说媒?”
“哪户人家找的你?”
路上, 四下无人, 陈三禾悄声询问。
“是你认识的人家。”林杏花笑着卖了个关子, “等会儿你就晓得了。”
上山这么一段路程,说近不近, 说远不远,陈三禾从林杏花那儿打探不出,只好闷头走着, 路上把远近几个村适龄的小伙儿都想了个遍。
模样能配得上秀丫头的,也就那么七八个,再剔除掉人丁复杂、家境困难、妯娌难处、婆母刻薄的人家,那就仅剩下一两个。
她其实对林杏花不放心得紧,很怕这人弄桩什么差亲事来哄骗舒婉秀。
可林杏花肯主动把自己喊上山陪着一块儿,瞧着又不像是要骗秀丫头的样子。
揣摩了半晌,还是没摸准林杏花的心思。
罢了罢了,先听听再说。
她们走到家门前的时候,舒婉秀刚用草籽和老菜帮子喂完小鸡,打算用放置了半刻钟,沉淀清了些的水做朝食。
她和舒守义做饭的水都靠着溪水,现下溪水变浅,打水时哪怕格外小心了,也仍会有泥沙混进去。
“舒丫头!”
林杏花敞开声喊了一句,惊得她水瓢差点没抓稳,把好不容易沉淀清的水又搅浑。
“陈婶娘,杏花婶娘?”
跟林杏花打招呼时,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哎!”一脸喜意的林杏花笑眯着眼应了。
“婶娘来,是有桩好事呢!”
她一把拉着舒婉秀的手一块儿坐到凳子上,宛如在自己家一般,还招呼陈三禾快些坐下。
从林杏花的话语,联系到她这一身打扮,舒婉秀有了些猜测,当即心怦怦乱跳个不停,脸上浮起红晕,羞得手足无措。
当媒人的,要掌握好度,不可盯着姑娘家取笑,让人生恼。
于是林杏花时适可而止,道:“你在山上冷冷清清的,有些大事,怕是一个人不好做主。”
“婶娘今日特意喊了你陈婶娘过来,你看这桩事让她旁听,帮着你参谋参谋,如何?”
舒婉秀轻轻点了头。
三人中,两人都对林杏花要说的事心里有数。
唯独陈三禾有大半被蒙在鼓中,她催促:“你说吧。”
林杏花笑容灿烂,揭了谜底:“俗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我受荀羿之托,今日替他来说媒。”
陈三禾表情凝滞了五六秒,随后仿佛听岔了一般掏了掏耳朵,“你说谁?”
“荀小子,荀羿啊!”
陈三禾想出来的那一串人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荀羿的名字。
乍一听闻,可不就如同晴天霹雳吗?
她遥遥回想起那次在菜地里的追问。
好小子,原来中意之人是舒婉秀!难怪不论如何问,都不吭声。
陈三禾反应过来后,又庆幸荀羿嘴紧。
前些日子有关荀羿的那场流言实在传得凶,她是在荀羿四处澄清时才听说。
幸好那场流言中的女子不是舒婉秀,不然舒婉秀的名声都被败光了。
林杏花初窥见荀羿心意时,也是不可置信,这会儿她留给了陈三禾一个时间缓冲,看她表情变个不停,最终似是平静和接受了,才接着说下去。
“荀羿这小子,咱大伙儿都认识,不是啥生人。你们想想,他又高又壮,模样又俊,重情重义,还有一身本事,是不是方圆百里,再没有比他更出挑的小伙子了?”
“舒丫头,你长得俏,心眼好,既勤快又能干,家里家外都料理得来,婶娘觉着啊,你们凑成一对,是再适合不过了。”
陈三禾与两边都没有亲缘关系,却又对这两个孩子都喜欢得紧。
不过今朝她是被林杏花叫来充当舒婉秀这边儿的长辈的,自然只能向着舒婉秀说话。
她快速反应了一番,接下了话头。
“荀羿确实是个好小伙儿,可如你所说,咱们秀丫头也是个顶好的姑娘。”
“他要求娶,有多大的诚意?”
‘诚意?’
一般女方家人在媒人面前这么问,就是在打探聘礼是否丰厚。
林杏花虽是半吊子媒人,却也懂一些行情,张嘴就说了一串荀羿准备的聘礼数。
陈三禾却知荀羿不是刻薄之人,明白他聘礼必定准备颇丰,这般问,实则是想问他日后如何安置舒守义。
可惜,这方面荀羿似乎没在林杏花面前特意交代,打探了半天,林杏花始终没给出相关答案。
陈三禾觑了舒婉秀一眼。
明显看出她脸上红晕消褪不少,神色几乎已经恢复了冷静。
媒人是负责在男女两边传话的。
荀羿日后对舒守义作何安排,本可以通过林杏花去传话。
但陈三禾不敢让林杏花去传这个话。
其一,上回舒婉秀虽说如果不能把舒守义带在身边,她宁愿不嫁,但到底时间过去一阵了,陈三禾怕她心里主意有所更改。
其二,倘若荀羿不愿意抚养舒守义,这桩婚事不成。经过林杏花这位媒人的嘴,舒婉秀要带着舒守义嫁人的消息恐怕会传扬出去,那么许多人家,自此之后便不会把她算在选择之内了。
舒婉秀还年轻着,万一过个一两年想法变了,决定把舒守义给旁人养着,她自己嫁人呢?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陈三禾站在过来人的角度上,多替舒婉秀考虑了两条,便没有冲林杏花张这个嘴,而是婉转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是要考虑些日子再给答案的意思。
说媒本非易事,遇上挑剔些的人家,跑个十回八回都不能成事的也有。
林杏花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识趣起身,“你们好好商量着,我过两日再来。”——
作者有话说:‘天上无云不下雨,地上无媒不成婚’最早见于评剧《花为媒》中的媒婆唱词,通过戏曲表演形式广泛传播,成为民间流传的俗谚。
——以上查于网络。